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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乙沫 当前章节:13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1:18

风尘子咄了一句,起身又给他斟上一杯。白复再次一饮而尽,喉咙终于不再那么干燥,徐徐吐出两个字:“……再喝。”

她恼怒地拍了一下对方的额头——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完好无损的地方。

若非这死小子重伤在身,她早就拆了这没大没小的家伙了!

她撇了撇嘴,索性将茶壶捎来,接连喂了他一整壶的水,白复方才舒服了些。

“喝饱了没?”风尘子瞪着病床上的少年,没好气地问。

“嗯。”白复满足地应了一声。

她将茶杯放至一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凑到他面前,正色道:“以后千万别再练什么邪功。你的伤虽是治好了,但这金蚕噬骨——我也没有办法。”

她不由一叹,续道:“晨泠说,那魔教宫主已经死了,应当就不会有人再操纵这金蚕。但这毒虫是奇门剧毒,只要你不练邪功,好歹能留一条性命。”

白复听到一半,唇间骤然迸发出一声惊呼:“你、你说什么?!宫主他——他死了?!”

“是啊,被尹怀佑那小子给杀了。”提到这个名字,她面色忽然一沉,“哎……”

白复全然未注意到她的伤神,惊叫道:“那个女人呢?她死了没有?!”

风尘子疑惑,半天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待她意识到对方所指之人是回心时,随即狠狠抽了他一掌:“你就是这么说你的救命恩人的?回心为了救你,差点死掉,你知不知道?!”

“我、我才不管!”白复咬着嘴唇,恶狠狠道,“就是因为她,我全家才会死,就是因为她!”

说话间,他再次扭动身躯,愤恨地大吼。风尘子默默听完他的咒骂,暗自垂眸:“你们白家的事……我知道。”

她的神色转为黯然:“那场惨剧之后,我曾去过白云山庄,也是在那里救了回心。”

听着她的叙述,白复一怔,脑中瞬间闪过那埋藏已久的记忆——一个紫衣女人,在他的注视之下,从死人堆中捡走了一个新娘子。

他细细盯着风尘子的面孔,恍然间明白过来,不可思议地叫道:“你……是你!”

风尘子讶然:“你认识我?”

“我……我当时躲在厨房,我看到了你!”他愤怒地吼叫着,尽管痛感牵制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他仍拼命地摇晃着身体。

出人意料的是,风尘子并未生气,只是淡淡地望着他,目光中竟露出悔意:“当年……若是我把你也救走,那该有多好。”

这句话不知是跟谁说的,话到末尾只剩下深深的叹息。

良久,白复渐渐平静下来。他动弹不得,只得盯着天花板出神,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最近,回心一直在照顾你。”风尘子忽然幽幽道。

白复不接话,沉了良久,毅然道:“我不会原谅她的。”

凝视他片刻,她突然嗤笑一声,嘲讽道:“白洛,你会不会觉得你很可笑?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回心身上。”

白复冷哼一声,厉喝:“灾厄是被她带来的!如果不是因为她,我全家都不会死!”

“你怎就不想想,她也是被无辜卷进去的?应该说,她比你更加无辜。”风尘子坐定片刻,叹,“你自始至终是白家人,而她却不是;你白家人受难,她却跟着你们承受。好好的青春年华落得这么个下场,她有没有怨恨过你呢?”

“你总说她是灾星,把祸害带到你们家,克死你一家人。但你有没有想过,她自己本来也是个千金大小姐,如今家门衰落,父亲也是百病缠身。你在魔教的时候差点杀了她,可她却还是来救你了。”

“其实你最应该报仇的人,是你自己。你高举报仇的旗帜,一口咬定父母的死是全天下的责任,让他们无法安息。”说到这里,风尘子可悲地望着他,“我不是让你不要去报仇,只是,现在杀你全家的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这么执迷不悟?”

话毕是一阵良久的沉默。白复意外地安静,连风尘子都要怀疑他是否已经睡着。她不悦地凑近,直至看到他的脸时,才讶然发现,这个总是面露凶光的少年,在不经意间,神色有些无助。

她无心再说,只是轻轻舒了口气,道:“别忘了,是她把你救回来了。”

她的身影离开视野,半晌之后,白复听见关门之声,似是她出屋去了。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七年来,心境第一次如此平和。

他,怎会不知——七年前的那个新娘子,不过是被卷入纷争的牺牲品。

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杀她,她却一次又一次地救他。曾经有无数次,他产生了隐隐的动摇;曾经有无数次,他用自残的方式激起自己复仇的怒火。

为什么要救他?他不禁想问。

他们在七年前并未见过面,她——又是为什么,这样义无反顾地,去救他?难道只是因为同情;只是因为,他是个仅有十五岁的孩子?

不,不止是她,还有尘音谷里的那些人,全部都是疯子!

他杀了晨泠的师父,而晨泠却为了救他拼尽全力;分明自身难保,静轩却不顾一切地想要帮他;那个一向恶名远扬的风尘子,也是这样地为他劳心劳力。

为什么?这些人,难道就不知道报仇二字怎么写么?!

想到这里,他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低吼,仿佛是野兽的悲鸣,不堪入耳。他咬着嘴唇,神色痛苦无比,不知是委屈还是怨恨。

这些人——这些疯子!他们到底拿他这么多年来的决心当什么?!为什么他一次次拼上性命的复仇计划,会显得这样一文不值?!

心中骤然产生强烈的恨意,强烈到连他自己都隐隐觉得,这是一种可悲。

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精神折磨,少年的嘴唇已然咬出血痕,两行泪水从他的眼角溢出。

连他自己都惊讶了——七年来,这是她第一次流泪,第一次无法掩饰内心的恐慌与不安。

曾经,无论面对怎样可怕的敌人,抑或是经历怎样的绝望,他从不曾流泪。而今,那浑浊的泪水,毫无保留地道出了他的害怕与恐惧。

门声再次响起,似是有什么人进屋。白复以为是风尘子回来了,遂压低声音命令道:“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来。”

言罢,他听到一个轻微的撞击声,像是碗盘撞到了桌子。因为不能回头,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以为是风尘子不满地在发脾气,更加得意起来,补充道:“我要吃上好的佳肴。”

他感到那个人正向他走近,本想着能看到风尘子的怒容,然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张清秀而又苍白的面孔,正一脸惊喜地望着他:“你饿了?我煮了些粥给你喝。”

白复大惊,拼命地晃动身体,忙不迭避开她的目光。脸上的泪痕犹在——这样尴尬的表情,可不能让她看到!

回心似是没有注意到他神色中微妙的变化,只是笑呵呵道:“你大病初愈,不能吃刺激的食物,我煮了些小米粥给你,很好喝的。”

白复的视线一直锁定在上方,板着脸道:“拿走。”

她并不理会,轻轻将勺子举到他面前,道:“慢点喝。”

他紧闭着嘴巴,从唇间的缝隙中吐出两个字:“……不喝。”

“你不是饿了么?”

“我不吃你给我的东西。”

他轻瞟了她一眼,然后再次将目光收了回去。回心看得一怔,手边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下。

面前的这个少年,虽从未对她展露过笑颜,然如今的他,有哪里明显不同了。

她说不上来——这个孩子的目光,在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有那样可怕的凶气。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属于他的年纪,有着不满和叛逆,而不再是如恶鬼般森冷。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白复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咄道:“你看什么看……”

他的声音在句末突然低了下去,抬头望见的,是她惊喜而又错愕的眼神。

“你……你笑什么?!”吃惊之余,他不忘大吼一声,“别以为笑了我就会理你!”

回心的嘴角轻轻划开一个弧度,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如释负重般地长舒一口气。望着她安然的笑意,白复一怔,渐渐平静下来。

那样的微笑,对他来说,有些太过温暖了。恍惚之时,他仿佛看见了那个曾经对他笑的红衣少女;那个总是关心他,不时陪他说话的少女。

不知睦昔她……现在如何了。

他的神色渐凝,目光中是一抹黯然。他还未回神,只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碰到他的唇,竟是回心舀了一勺小米粥递至他嘴边。

“白洛,这个很好吃的。”

这一次,少年没有惊叫着躲开,而是微微张开嘴巴,乖乖地将粥喝了下去。

“好不好吃?”她期待地问。

他撇了撇嘴:“就那样。”

回心一边笑一边给他喂粥,乐道:“这可是我最爱吃的黑米粥,闻莺煮这个很拿手。当然最好吃的还是怀佑煮的……”

说到这里,她的笑容忽然僵住,手中的调羹一抖,将小半勺粥洒在他的侧脸上。白复霎地一惊,不由怒道:“臭女人你小心点……”

他还未说完,便瞧见她失神的模样,隐隐一怔。回心慌忙地将碗放在一边,取出帕子擦拭着他嘴角的汤渍,道:“对不起,刚才没注意到。”

白复感到她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她淡淡抬眸,避开他的目光:“没什么事。”

心知她有意隐瞒,他不再发问。回心将污渍擦干,问道:“还要再喝么?”

“不要。”尽管这样说,他的肚子却发出一阵呜呜声,引得她扑哧一笑。

“好的我知道了。”

言罢,她再次端起碗给他喂粥。白复不情愿地张着嘴,但每喝完一口都露出不经意的满足。回心微笑道:“你肩上的伤差不多好了,其余外伤都已经长好,过两天就可以下床了。”

白复瞥她一眼,不语。

他看的出来,这个女人的笑容,不似之前的爽朗,而是带着一种难言的悲哀。她像是有什么心事,一直沉在心底,刻意不去提及。

“我给你服了麻药,要过几个时辰才能动。”她认真地叮嘱,“这几天记得别剧烈运动,你的身体再也伤不起了。”

听至这时,白复忽然想起风尘子先前与他说的话,不由瞪她一眼,声音中却不再有方才的愤怒:“你废了我的武功?”

“嗯,是我拜托静轩道长的。”回心轻轻点头,“那个噬心诀对身体损伤太大,迟早有一天会要了你的性命。日后你可以修习一些正常的武功,对身体会有帮助。”

白复暗暗垂下眸子,将脸偏了过去。

他不是不知,那西域邪功会摧残他的身体;他不是不知,他的寿命在日益减短。只是,初到白夜宫时,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他需要的,才不是什么休养生息的武艺,仅仅是杀人的手段罢了。

他——其实也害怕过。害怕活不到三十岁就要去死。

本以为他会生气,然他的神色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回心讶然道:“你不生气么?”

白复冷冷道:“生气又能怎样?”

回心将空碗放在一旁,微笑道:“我已经和静轩道长说好了,等你伤好以后,可以去天穹观习武。”

“不要。”他一口回绝。

“我知道你不习惯呆在中原,但你毕竟是个中原人。”她冷静道,“金蚕噬骨以你体内的邪功为食,因静轩道长废去你的武功,才得以救你一命。只要你日后修习正派武功,便能强身健体,压制住它的毒性。”

“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样?”

“你会被这蛊毒蚕食至死,活不过三十岁。”

白复听罢,默然片刻,答案如旧:“不要。”

回心不觉叹气:“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要去西域寻找解药。”他想了想,目光顿时坚决起来,“既然这是毒,就一定会有解药,我不信我找不到。”

“你现在半点功夫都没有,连我都打不过,要如何去寻这解药?”

“不用你管。”白复轻瞪她一眼,“我自己的事,我会想办法。”

凝视他片刻,回心道:“你若是留下,我一定会找到救你的方法。若你不愿去天穹观,也可以来寒山堡,就算你想呆在尘音谷也可以。”

“不,我不会留下。”白复毅然决然道,“大仇已报,我本该是个死人。既然老天让我活下来,我就不会安逸地过下半辈子!”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连咳两声。本以为回心会果断地反驳她,谁知她却半天没有出声。

他奇怪地向旁边瞄了一眼,却望见对方脸上欣慰而又粲然的微笑:“你的大仇……已经报了?”

白复先是一愣,待明白她的意思之后,转而狠狠咄道:“我不杀你,是因为你卑鄙无耻地废了我的武功,不代表我放过你。”

“好。”她淡淡一笑。

“等我找到解毒的方法,就会来杀你。”

“好。”

白复将脸侧过去,不再望她。回心凝视他片刻,轻道:“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什么事?”

“若你有空,就回尘音谷或者寒山堡来看一看,报个平安,可好?”

他本能地想一口回绝,然望着她神色之中那掩饰不住的憔悴,便迟迟开不了口。

“为什么?”他心中一震,“为什么这么执著于我?”

“也许是同病相怜吧。”她耸了耸肩,“我和你同是那场屠杀的幸存者。现在我自是看的淡了,但若是换作当年那个十八岁的我,只怕会崩溃吧。你当年,不过八岁而已。”

“之前你能那样不顾性命,就是因为你是一个人,无依无靠。如果有了家人,我想,肯定会不一样的。”她抓了抓脑袋,停顿片刻,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目光明澈,“我们虽没有血缘关系,但你可以拿我当亲人。”

她的神色中是无尽的释怀,颓然却又美丽。白复怔然望她,心中的动摇已经到了极致。

这些话——七年来,从不曾有人对他说过!

是啊,家人。在八岁那年,他就是孤身一人了,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在白夜宫的日子里,他其实是很庆幸的——没有家人,就没有牵挂。就算他随时丧命,也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可是,可是!为什么面前这个人,会将他,当作亲生弟弟一样照顾?

理智将他从动摇的边缘拉回,脱口道:“不要。”

答案在意料之中,回心只是叹了口气,收拾好汤碗,起身出门。白复不经意地瞥见她的落寞,心中顿然堵得发慌。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因为言语中伤别人而感到不安。

怎么会如此烦闷?这种感觉,比他每一次杀人之时还要不自在。

药香弥漫在屋中,是沉甸甸的暖意。他感到脚步声渐渐远离,不悦地动了动身子,低声唤道:“喂。”

推门声戛然而止,耳边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白洛?”

四周平和而又安宁,阳光灿烂明媚,熠熠生辉。屋内笼罩着淡淡的清香,拂过他的鼻尖,竟有几分醉意。白复紧咬着嘴唇,拼命遏制住说话的冲动,然心中那份感激,却不经意地倾吐出来:

“——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好肥><为什么我隐隐觉得白复小子傲娇了= =在构思这个文的时候,白复这个形象是最先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最开始只是想写一个因为没有温暖而走极端的少年,结果不知为何写沉重了,然后越来越沉重(摔脸)这文总体还是温馨向吧!大家都索好银有木有><还是笔力不太足,文笔我会努力磨~下章就是结局啦 还有1章结局和1章尾声明天全部发,这文就正式完结了><咩 终于要完结了,牢骚就留到后面说吧

☆、「缘忆今生」

腊八时节,正值寒冬过境。尘音谷外白雪皑皑,苍茫的天地之间不带一丝色彩。

碧泊之上结了厚厚一层冰,湿冷的湖面散发出阵阵寒气。候鸟早已迁徙,四处一片静谧。又是一年寂冬。

在一片白茫茫之中,依稀点缀着一抹亮色。定睛一望,那是个身着裘袄的绿衣少女,正提着刚烧好的水匆忙奔向什么地方。

去年的这个时候,山下的腊八祭尤其热闹。闻莺素来喜爱粥食,闻风赶去,在山下呆了将近半个月。

又逢冬梅初开,迎风傲雪,她却再无心思下山游玩。

水气弥漫在木桶之上,闻莺提着水桶飞奔,两颊冻得通红,不停急喘着气。疾步赶至病房,她这才将沉甸甸的水桶放下,面上却是一紧。

不远处的卧榻上躺着一个相貌俊秀的青年,样子极为好看,唯独脸色惨白。他紧闭着双目,迟迟未醒,呼吸轻到极致,俨然半个死人。

他怕是……不会醒了吧。

这句话,其实尘音谷里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从没有人敢点破。那个青年已经睡了大半个月,眼看身体到了极限,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闻莺自然不敢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床边的霜衣女子。

她的样子极为平静;这些天来,从未掉过一滴眼泪。但闻莺是知道的——只要那个人不断气,她决不会哭;倘若他真的走了,只怕,她会在一瞬间崩溃。

闻莺暗自叹了口气,颇为惆怅地垂下脑袋。

回心恢复记忆的事,她是后来才知道的。听得红荷的只言片语,她才终于明白,那两个人之间,其实有着理不清的牵扯。

那个总是面露笑意,亲近温和的青年,是回心全然无法忘记的存在;然也正是他,曾经深深地,将她推向绝望的深渊。

纠缠这么多年,如今终是发现心意,却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这……也许就是常说的诅咒吧。

对面之人听见她微弱的叹息声,徐徐转过头来,无力地笑了一下:“闻莺,你来了。”

她方才回神,将开水倒进盆里,道:“小姐,水烧好了。”

“嗯,放那儿吧。”回心轻声一应,“等再凉些,我就给他擦擦。”

听罢,闻莺微震,双手不自觉地一僵。

每一天,她都会将烧好的开水送到这个房间;每一天,回心都会为病床上的青年擦拭身体。

她一直想说这是徒劳,却不知怎么开口。

因为,那仿佛是这个号称神医的女子,唯一的指望。

——只要他的身子还是热的,就有希望。

小姐的性格变了,她自然看得出。那个活泼明快,又时常会教训她的尘音谷主,似乎早就被埋藏在了那张苦涩的面容之下。

原以为会持续一辈子的欢颜,竟已成了往昔。

回心起身取了毛巾,用热水沾湿,放在手心探了探温度,再坐回榻旁,开始细细给尹怀佑擦脸。

那张清俊的脸上几乎不见血色,浑身上下只凝着一片死气。伴随着一天天的等待,闻莺的耐性早就被消磨殆尽;有时她甚至会思考,他分明醒不过来,却为何,还存着一口气。

被这样的想法惊骇到,她狠狠拍了下额头。回心见她未走,不由问:“怎么了?”

“那个……”她心虚地埋着脑袋,半晌才忆起什么,“方才我看见素清姐姐,她似乎要下山去。”

“哦……嗯。”回心木然应道,“她与我提过,要尽快赶回墨阁去。”

“静轩道长也要走。”

“嗯,我知道。”她轻抿唇角,“过会儿我去看看。”

她声音平静,目光却总是在游离。闻莺看得心疼,忍不住问:“尹道长他……他怎么样了?”

“和之前一样。”她注视着病床上的青年,“师父说,看命。”

不知怎的,这回答竟有些可笑。

谁能想到,悬壶济世的尘音谷主,会有那么一天,不得不去指望“命”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样的答案,和“没救了”三字,又有何不同?

闻莺不敢问,也不敢提。

“师父呢?”回心忽然问。

“风姨下山去了。”闻莺想起风尘子离开之前的叮嘱,连忙道,“她说,尘音谷还是你的,你怎么也不能垮。”

她轻轻抬头,明了似的淡笑。

师父的苦心,她当然明白。一声不吭地离开,自是不希望她寻短见。至少尘音谷在,她好歹还有个指望。

可是——那个真正能给她希望的人,却久久都没有睁开过眼。

不觉叹了口气,她将毛巾轻放下,徐徐走向门口,“出去吧,我去看看素清。”

闻莺应声,随着她出门,临走前瞄了床上之人一眼,更加难受起来。

***

屋外寒风阵阵,两人各裹一件裘袄。慢行在回廊之中,闻莺一直盯着她的背影,暗自咬了下嘴唇。

不知多久没有好好吃饭,回心又瘦了些,纤细的手腕已然瘦骨嶙峋。有时她真的很想去点破,那个人再也醒不过来了,可每每见到面前之人黯然伤神的模样,总是说不出口。

哪怕是空想也好。

抬头望着灰白的天空,她微闭上眼,许愿:让那个人醒来吧。

夙愿总是很渺茫。她不知是否会有神明听到她的愿望,也不知该朝着什么方向努力。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那个人的伤也早已痊愈,可醒不过来的,终究醒不过来。

闻莺怅然,在岔道边上右拐,道:“小姐,我去厨房了。”

回心转过头来,笑:“嗯,去吧。”

这本是极为好看的一笑,此刻看来却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心酸。望着那霜衣女子远去的背影,她终是忍不住了,无声地啜泣着。

老天爷,求求你了。

让那个人醒来吧。

***

院中的冬梅一片火红,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额外亮眼。

下个月初该是去村里的日子,不知那里的梅花开得如何。她忽然忆起不过几个月前,在村子里闹出的不少笑话。现在想来,仿佛是好多年前。

一切的一切,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她终是记起了往昔,终是……无法摆脱命运的束缚。

可笑啊——多年前她曾那样诅咒的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是她心中唯一的支柱。这样的牵绊,却怎也无法将他唤醒。

眼前忽然出现什么人,她倏地一惊,抬头望见对方脸上一抹诧然的神色,轻笑着挥手:“素清,听说你要走了?”

素清怔了怔,点头,“我也该回墨阁去了。魔教覆灭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嗯。”她并不感兴趣,只是淡淡一应,步入小厅中时,望见桌边坐着的另一人。

那是个约莫三十岁的青年,面上渐渐有了血色,但不难看出重伤未愈。他轻轻向回心点头,笑:“近日多谢姑娘。”

“不客气。”她摇手。

见她毫不在心的样子,静轩又问:“师弟他……怎么样了?”

她微顿,“……没醒。”

“……”不知怎么接下一句,他只好岔开话题,“明日我便下山回天穹观。”

“诶,回天穹观?”回心有些吃惊,不由看向素清,“你不是要去墨阁么?”

素清明白她的意思,抿了抿嘴角,“我们各自都有事情没有解决,自然要回不同地方。”

“那你们……”

她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听静轩轻道:“我会去还俗。”

闻言,素清忽地将头扭了过去。瞧见这般反应,她不觉一笑,道:“记得请我喝喜酒。”

“……”素清不应,连耳根子也有些发红,半晌才开口:“那你呢?”

“我?”回心想了想,“自然还是留在尘音谷。”

“你那个徒弟呢?”

“晨泠初学,医术还不及闻莺呢。”说到这里,她啧啧道,“不过他确实有天赋,假以时日,尘音谷也能交给他了。”

“那……敢情好。”

气氛总是有些压抑,话也聊得不投机。半晌没了言语,回心起身去了屋外,道:“走的时候我会去送行。”

素清应了一声,抬头之时,那抹暗淡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这般消沉的模样与先前有着太大差别,她一时竟有些无法适应。想当初那个活泼好动的尘音谷主变成这副样子,她不免有些揪心。

若不是为了救她,他们怎会上白夜宫去?若不是去了白夜宫,尹怀佑怎会出事,事情又怎会到这个地步?

自责到眼前发湿,她感到身边之人轻握住了她的手,继而是一个淡淡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有空,多陪陪她吧。”

***

四周万籁俱寂。日暮西山,残阳的余晖映照在白雪之上。屋檐结冰,厚重而又繁密。冬日之中的尘音谷,竟是如此冷清。

难得出来走走,回心在谷里绕了一圈。行至西苑中时,她不巧与冲出屋子的小丫头撞上,险些跌了个踉跄。

抬头一看,青儿被撞得退了好几步,正一脸慌张,神色惊恐地盯着她。

她忽才意识到这是白复的房间,忙问:“出什么事了?”

许是太过委屈,青儿“哇”地哭了出来,断断续续道:“小姐,那个姓白的小子,他、他不见了!”

果然。

尽管早已预料到,她还是有些哀然,“嗯……何时走的?”

“好像早就走了。”青儿不停地抹眼泪,“红荷姐姐让我找他,我找不见,但又不敢告诉你。”

她伸手拍了拍青儿的肩,微笑:“没事,别哭。”

“那小姐……”青儿嗅了嗅鼻子,“要不要我出谷去找他?”

“不用了罢。”她摇摇手,“我对他而言,毕竟还是个陌生人。一时接受不了,也没什么。”

是啊,她一心想去救他,却不知那个满眼仇恨的少年,能不能将一切悟得通透。

他身上的伤已好,可心上的伤,却不知还需多少时日,才可以真正痊愈。

她恍然有些庆幸——幸好将他救了出来;幸好,他没有一错再错。

听罢,青儿默默点了两下脑袋。她依然有些慌乱,许久未得缓神。回心笑着招呼她回去,独自回到尹怀佑的屋前。

又是一个人在无人之处散步,她渐渐已经习惯。那个躺在屋中的青年不知何时才能转醒,也不知何时,才能重又牵着她的手。

无力之感油然而生。她努力不去回忆这几个月来的时光,脑海中却怎么也抹不去他的音容笑貌。

或许真是命中注定。他们,终究无法相守一生。

她是知道的啊——作为一个大夫,她又怎会不知,他的伤势,早已无力回天?

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他,她全然不知。日夜期盼着他醒来,然这份希望,也渐渐被时间消磨干净。

感到头顶阵阵刺痛,她伸手揉揉眉心,抬起头时,目光却在刹然间凝定。

在庭院的那一侧,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冷风呼呼灌进,萧萧瑟瑟。木门随风摇曳,发出声声闷响,微弱但却清晰。

她不由一愣。

斜阳半落,梅树枝桠伸展,阻碍着她的视线。池塘被盛开的梅花包围,一粉一青的景象,额外相衬。淡香扑面而来。黄昏之中,似乎有什么人的身影,立在梅花丛中。

耳边的声响渐渐消失,一切都像梦境一般不真实。她顿住脚步,竟再也不敢靠近。

有什么人。

没错,的确有什么人。

闭上双目,她微喘两口气,待确定不是在做梦之后,才徐徐迈步而出。她走得极为缓慢,每一步都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心跳骤然加快,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像是听见她的声音,池塘边的人慢慢转过头来,向着她的方向望了望。

眼眶霎然湿润,她抬手移开最后一枝遮住她视线的梅花,终是看清了对面之人。

那是个清秀好看的男子,只着了一件单衣,面颊冻得有些发红。他像感觉不到寒冷似的,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凝视着她的双眸。花香扑鼻,他仿佛是融于梅花丛中,眼底皓然明净。

一切,都在那个瞬间停止。

她错愕地僵在原地,一时竟忘记了动作。

四目对视,眼前之人轻轻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暖到发醉的微笑。

那是仿若冬阳一般璀璨的笑容,绽放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之上,照亮了她心中最脆弱的角落。

那是,她一生的依赖。

“——久等了。”

作者有话要说:嘤嘤嘤 这么快就结局了。。。><果然还是温馨文啊 连纠结都很少主要一开始是准备写短篇啊= = 木想到写这么长QAQ还有一章尾声,牢骚后面说,咩~感谢追至今的妹纸们~

☆、「塞上飞鸢」

塞外人烟稀疏,荒寂的山谷之中,偶尔路过一两个旅客。

寅时刚过,方圆百里只有一间竹屋,坐落于高地之上。门口挂着一个残破的招牌,隐约还能认出上面刻了个“茶”字。

山下是一片灰蒙蒙的大漠,风沙弥漫。穿山而过,即是楼兰之城。

此刻,一个火红衣衫的少女正坐于竹屋之外。她生得恬静可人,红唇轻抿,面露淡淡笑意,时不时转头看看竹屋内的老妇。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长鸣,一只灰白色的苍鹰振翅划过天际,在远处盘旋片刻之后,径直向竹屋飞来,落于少女的臂弯之上。

苍鹰体型健硕,但少女似乎并不吃力,而是笑呵呵地抚摸着它的毛羽,道:“祈儿,你说,我们还有多久才到楼兰啊?”

苍鹰像是听得懂她的话,在她的手心轻啄了啄。少女被逗得发痒,不住地发笑,远眺的目光却渐渐凝聚在沙漠的尽头,仿佛那里有什么她一直在守候的东西。

“祈儿。”少女轻轻启唇,“你说……我还遇不遇的见白复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回,苍鹰未再应她,只是忽地向着远方展翅高飞,好似在引领着什么。

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欲起身,只听竹屋中的老妇唤了她一句:“睦昔,准备启程了。”

她先是一愣,继而转头微笑道:“诶,好。”

晨雾渐渐散开,天空也不再似先前一样灰蒙蒙。少女拿着剑向老妇走去,步伐却在半途顿住。

心中隐隐一紧,她像是有什么预感,回头望了望。

天色渐亮,一切都似方才那样冷清,唯独遥远的地平线上徐徐升起一道暖光,在苍色的天边,显得额外亮眼。

山间传来阵阵鸟鸣,远处时而有轻微的人声,幽然静谧。凝望着那一缕橙光,少女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会心的笑意。

霞光破晓,清风拂暖。那个刻印在心中的白衣少年,仿佛出现在遥远的彼方,与那颗启明星渐渐重叠。

***

三年后。

清明将至,尘音谷内外一派春回大地的景象。北方的春季总是阴晴不定,今年却似乎有了好转,一连半个月都是晴空朗朗。

山间无人,唯有一个绿裳姑娘一路上山,手里攥着几封信,额外兴奋的模样。

她约莫二十岁的年纪,娇俏可爱,楚楚动人。进谷之后,她火急火燎地奔至书房中去,眉间洋溢着欣然的笑意。

“晨泠公子,晨泠公子!”

闻莺猛地推开书房的门,将手中的信扬了扬:“小姐又寄信来啦!”

书房之中坐着一个蓝发青年,本在安静地书写着什么,先是一惊,转而笑了笑:“有我的?”

“当然啦!”闻莺得意地将其中一封信递给他,“喏,这封是给你的。”

“谢谢。”

晨泠接过书信却不拆开,抬头望见闻莺脸上不经意的落寞,问:“怎么了?”

闻莺努了努嘴,“小姐回了寒山堡,也不知道怎么过的怎么样呢。”

听罢,他像是有什么触动,不觉望了望外边。

气候渐暖,不知不觉已在尘音谷里呆了三个年头。

一年半前,回心与尹怀佑回到了洛阳寒山堡;而他,也在那个时候,接任了谷主的位子。

三年来磕磕绊绊,人去人归,一晃年近三十,他这才发觉光阴似箭。其他三个侍女皆已出嫁,唯独闻莺留下帮他打下手。

自白夜宫覆灭,在边境奔走的中原人明显减少,尘音谷的生意也一日不如一日,每年来求医的人不过寥寥。

有时他在想,若是真的撒手不管,去漠北附近的一间村子里当个山野大夫,也是不赖。

只是,若他真这样做,那个坏脾气的神医,应当会生气吧?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道:“你若是想她,可以下山去看。”

“真的么?”闻莺亮着眸子。

他轻轻点头。

“好。”她乐呵呵地推门出去,见他放下手中的信起身,疑惑道:“晨泠公子,你要出去么?”

“嗯,我去散散步。”

“哦,好。”闻莺笑眯眯地望他,“小姐还不知道青儿也出嫁了呢,她的信我还得送去。”

“小心点。”

“嘿嘿,这里的路我都熟啦,不用担心!”她拍了拍胸口,蹦蹦跳跳地出了门去。

临近傍晚,晨雨未干,地上还有些湿。出谷之路清幽深远,青草芬芳,令人安然。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出谷来看一看师父。那个白发老者的笑容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总是在他惆怅与伤感之时给予他希望。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那个性格别扭的尘音谷主,想起多年前,他作为一个杀人者,在白云山庄对她击下的凌厉一掌;也想起现在,她作为一个医者,对他的宽恕与原谅。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早已被拯救。

心头漾着暖意,他已然走至谷外树林。灰色的石碑立在不远处,本该是一派苍凉,如今看去,他却额外平静。

朦胧中,他好似看到那个温和的老者,正慈爱地望着他笑。

不觉淡淡一笑,他移步向着石碑走去,身子却倏然定住。

方才并未注意到,在那座矮小的石碑边上,竟放着一束雏菊,像是刚刚被采摘下来。白色的花蕊散发出阵阵清香,四周草色青青,一派春意盎然。

离清明还有好几天,莫非是闻莺搞错了日子?

带着疑惑,他缓缓走去,弯腰想要拾起那束花,目光却被石碑旁的另一个东西吸引。

那是一块棕色的令牌,样子十分眼熟。他不由一怔,连忙将令牌捡起,翻过来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刻在令牌之上的“苍羽”二字。

望着那束随风拂动的雏菊,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绽放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疏风挽着淡香,在这云淡风轻的景象之中,一切的困惑似乎都有了答案。他徐徐仰起头来,注视着天边的晚霞,心中额外安然。

视野之中,倏尔掠过一只灰白色的苍鹰,在他头顶盘旋一阵,最后消失在了天边。夕阳的余晖洒满大地,将万物映得一片橙红。

暮霭和煦,斜阳暖暖。山中寂静无声,唯有那明媚的春光,令人微醺陶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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