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苏慕蓝笑了,笑得那样可悲,“如果我说,你不带我走,我就跳下去呢?”
她一边说一边向着外围走去,尹怀佑立即伸手拉她,可还未触碰到她,面前的红衣少女便转瞬间倚在了外围的柱子上,“如果我跳下去,你会怎么样?”
她十分沉着冷静,丝毫不像在开玩笑。他不敢上前一步,生怕她真的会跳下去。定定神,他的声音坚定,“我不会让你跳的。”
“那你要怎么样?和我私奔么?”
尹怀佑不答,只摇摇头,“别胡闹了,和我回去。”
“你回答。”
“和我回去。”
两人僵持不下。良久,少女不再坚持,转头望向远处,“求我吧,你求我我就回去。”
“我求你。”
“那你过来亲我,你亲我我就回去。”
“不行。”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道:“你这是在逼我跳下去。”
“是你在逼我。”尹怀佑依然沉定,可不难听出他声音底下的焦躁与不安。
苏慕蓝冷笑一声,“你说说,这么多年来,何时不是你逼我?你处处护着我,处处对我好,可是,却不肯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十二年了,我从小就认识你。可是你呢,你怎么对我的?我无理取闹,不过是为了让你多看我一眼,你却还是那个不温不火的样子。”
她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的脸。
“你说你喜欢灵儿,那你为什么不肯喜欢我呢?我们三个从小就认识,如果你不喜欢我,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你没有勇气和我说你的真心呢?”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懦弱?”
这句话刺痛了他的心。尹怀佑伸出手,想要触摸面前的红衣女子,却又将手收了回来。
那不是他的,一切都不是他的,他只是一个过客。
他们——是不能在一起的。
良久,苏慕蓝转过头,眼神清澈地注视着他,“你真的愿意我嫁给那个人?”
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然而,终究,答案依旧——
“是。”
“好。”她轻轻点头,连叹好几声,“好。”
她刚欲从高台上下来,只听一阵喧闹,竟有十来个家丁冲上这顶楼,苏世英跟在后面。
“慕蓝你疯了,上这么高做什么?!”望着他们两人,苏世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严厉地斥责道。
望着这么多人,苏慕蓝一愣,不理会父亲,直盯着尹怀佑,“是你把他们带过来的?”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将头转了过去,不再说话。
“——好。”她笑了,笑得那样可悲,“你真是个好侍卫。”
她故意将“侍卫”二字重读,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仿佛要说许久才能道尽。
跃下高台,她徐徐走向苏世英,抿出一个微笑,“爹,让你担心了。让我上花轿吧。我嫁。”
苏世英本来还在担心她会以死相挟,一听她同意了,顿时喜出望外,“好,我们快些回去。”
说罢,他看也没看尹怀佑,就带着女儿离开了。而那个蓝衣少年,一个人在钟楼上呆了许久许久。
***
大红色的花轿,穿嫁衣的新娘,一切都是那样和谐,那样喜庆。
围观的人众多,纷纷为这对即将成婚的新人喝彩,场面一片欢愉。
在这一景象之中,唯一违和的是正门边上的一个蓝衣少年,一个清俊儒雅的蓝衣少年。
他是那样地安静,安静到几乎不存在。
注视着那个缓缓入轿的新娘,他的眼神是那样深切,强烈到几乎要将她拉回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轿帘掀开,披着盖头的新娘缓缓走近。他不再逃避,直视着她的动作——那是他最后一眼了。
最后一眼。
在进轿的那一刻,苏慕蓝停下了脚步。
周围人皆是不解,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道路前方,骑在马上的白麟也皱起了眉头。
——这个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只见人群中的少女掀起了盖头,露出了娇俏的脸颊。她仿佛有预感,只看一眼,便寻到了人群深处,那个倚在门边的蓝衣少年。
两双平静的眼眸,对视了良久。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已不再是能够看穿对方心思的青梅竹马了。
从今往后,他们是陌生人了。
尹怀佑凝视着他,像是错觉,他看见了她的嘴角上扬了一下。
那是一个无力的微笑,带着愤怒,带着怨恨。那是这个明净可爱的女子,绝对不会露出的表情。
她只有十八岁——一个多么美好的年龄!然而,那笑容,却如鬼神般闪亮。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仿佛被人猛击了一下脑袋,怔怔地站在原地。
苏慕蓝凝视着他,笑容越发僵硬。刹那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听她微薄的唇间,迸发出一声嘶吼。
仿佛是野兽临终前的叫唤,她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震耳欲聋。她的确那样做了:不顾人群,对着那个蓝衣少年,吼出了心中的郁结。
那是悲哀,是怎么也抹不去的悲哀——
那是愤怒,是沉积在心中熊熊燃烧的愤怒——
那是诅咒,是他给她的,也是她给他的诅咒——
“——尹怀佑,你这个懦夫!!!”
☆、「下山之行」
尘音谷坐落在漠河附近,北接边疆,南面临海,人迹罕至。
因居北方,气候严寒,若非是求医之人,极少有人登谷。
谷内不大,却清静典雅,常年如春。谷中碧泊如玉,花草芬芳,与荒芜的谷外形成鲜明对比。
此时,一个霜衣女子正伏在案上。她大约二十五岁,生得清秀美丽,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清闲地缕着头发,打量着面前站着的女子。
“呀,这不是素清嘛。好久不见了,找我什么事?”她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依旧闲得发慌。
不远处,一个黛色衣衫的女子正站在对面。她身材矫健,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沉默一会儿,她缓缓开口:“我想让你救治一个人。”
“哦?”霜衣女子并没有很感兴趣,“又是你手下的人受伤了?”
“不是。”素清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人?”
“是——”素清犹豫了一下,憋了半天才说出来,“是天穹观的翠峰长老。”
“啊?”霜衣女子惊讶地坐了起来,“你不远千里来找我,就是为了救一个老头子?”
素清不置可否。片刻后,点点头。
霜衣女子歪着脑袋琢磨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问:“这老道士与你是何干系,你要这样帮他?”
“这和你无关。”素清冷冷道。
“你找我治病救人,我总得知道个理由吧。” 霜衣女子不理会她的冷漠,笑得香甜,“你也知道,没理由我是不救人的。”
尘音谷的神医在江湖上是个口碑极坏的女子,脾气不好,还贪财好色。上一任谷主风尘子就是个阴晴不定的老女人,这一任的谷主是风尘子的徒弟,据说不仅继承了她的医术,还继承了她的脾气,样样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江湖人,若非无人能医了,绝对不会跑到这尘音谷来。
素清拗不过她,只好道:“是为了……天穹观观主。”
说到这里,她已然红了脸。霜衣女子看着她,觉得很是惊奇。
这个墨阁来的女子,别说是脸红,平时连笑都很少。如今,她竟然像个少女一样腼腆起来,真可谓是江湖一大奇事。
霜衣女子想了想。她执掌尘音谷有四年,从那些江湖人处听来的消息也有不少。她依稀记得有人说过,天穹观在七年前收了一个年轻道士,不仅长得俊,还天赋极佳,没过两年就继任了观主之位。
她挑起眉,饶有兴趣地问:“哦哦,我知道了。你坠入爱河了对不对?”
素清脸一摆,扭过头去不说话。
“你觉得你要是帮了他,他就会对你心动对不对?”
“……”
“他对你心动了,就会跑去还俗对不对?”
“……”
“他还俗了,你就可以嫁给他对不对?”
“……”
素清狠狠地白了她一眼,怒道:“回心,你救还是不救?”
“当然救啦,你都亲自来找我了,我怎能不救?”回心咧着嘴笑了笑,“不过这酬劳——你知道我可不是白救的。”
“我会以重金……”
她还没说完,回心就打断了她:“银子不用,上个月从那轩辕门敲诈了一百万两,现在还没花完呢。”
听罢,素清叹了口气。这个谷主的贪财程度,真是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
“那你需要什么?”
“让我想想。”
回心歪着脑袋思索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了,只好道:“要不,就当你欠我个人情好了。以后我有什么事,就去找你帮忙。”
素清迟疑了一下,思忖着这个让人琢磨不透的谷主会不会提出什么怪主意。回心看着她犹豫的样子,安慰道:“你认识我这么久,还信不过我?”
望着这个散漫的女子,她不情愿地点点头:“好吧,只要别太过分。”
“那是自然。”回心的脸上闪过一个笑容,“你什么时候把那翠峰长老带过来?”
“带过来?”素清惊讶,而后摇摇头,“这不行。”
回心皱了皱眉头,“那你要我怎么救?”
素清犹豫片刻,半晌才道:“你与我一同去天穹观吧。”
“什么!我才不要去全是道士的地方。”回心摇了摇手,目光坚定,“你把他带过来,不然我不医。”
她固执地扭过头去。素清无奈,解释道:“翠峰长老的身体经不住长途跋涉。而且,尹道长不愿与非武林正派的人为伍……”
“非武林正派?”回心很是不解,指了指自己,“你是说,我是邪魔歪道咯?”
素清摇了摇头,“那尹道长不知与魔教有什么过节,几年来,从不接见非正派之人。尘音谷虽并不介于江湖之中,但因为与正邪两派都有关系,也是让尹道长有所忌惮。”
“真是个别扭的人,难道救人还犯法了?”回心不满地嘟了嘟嘴,“他不肯亲自来找我医治,就是为了这么个破理由?”
素清点头,无奈道:“所以麻烦你去一趟。”
“不要,我不救了。”回心扭过头,作出生气的样子,“既然他觉得我是邪魔歪道,我就不救他师父,看他怎么样。”
见她脾气来了,素清很是头疼,连忙道:“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他一下?”
回心犹豫了一会儿,道:“那道士不仅看我不爽,连救他师父还要我亲自下山去。这种亏本的买卖我可不做。”
素清不知怎么办,急得紧皱着眉头。良久,她想出一个法子:“那这样吧,就当我欠你两个人情好了。两件事。只要你说,我有求必应,好不好?”
回心的眸子忽然闪亮起来,“真的?”
“嗯,真的。”她认真地点点头。
满意地笑了笑,尘音谷主眯起眼睛道:“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喜欢那个道士呀,我倒想看看他长的什么样。”
买卖成功,素心松了口气,笑道:“你随我下山,就知道他长什么样了。”
☆、「山中遇刺」
通往天穹山的道路迂回崎岖,马车颠了一路,回心也就念了一路。
出谷前,为了安定尘音谷的那些丫头,素清可没少费心。这一路上,回心又嚷着闹着要回去,她总觉得自己在几天之内苍老了许多。
“我说回心,你能不能安分点?”
回心撩着头发,百无聊赖地从车窗望着外面,道:“坐马车这么累,你还不让我发发牢骚么?”
素清无奈,不再搭理她。
这次她从墨阁匆匆出来,只将要事交代给了部下。若是阁主发现她无故离开,定是免不了一顿责备。
她叹了口气,遂对着外面道:“车夫,麻烦快一点。”
回心不乐意了,“不嘛,都已经这么颠了。”
素清不理她,依旧坚持。车夫却不回答,半天没动静。
素清感到奇怪,撩起帘子一看。只见外面坐着的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布衣车夫,而是一个带着笠的黑衣男子,神神秘秘,气息危险。
她本能地出手一击,谁知那黑衣人竟将她的手刀空手接下。心叫不好,她刚欲伸出另一只手还击,这时黑衣人竟突然松了手,语气里还带着些笑:“御风使好身手。”
素清一愣,盯着他那身黑色衣衫仔细瞧了瞧,神色异样道:“你是——御影使?”
笠下的黑衣男子仍不露相貌,还将帽檐压低一些,“不愧是御风使。”
回心听着两人的对话,戳了戳素清,不解道:“素清,他是谁?”
素清不答,依旧警惕地盯着黑衣男子,问:“你来这劫我的马车做什么?”
回心这才发现,从刚才起就是那黑衣人在驾车。只听他微微一笑,声音悠长深远:“不知御风使要上哪里去?”
“与你有何干系?”素清不满,虽收回了手,却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黑衣人声音不改,沉着淡定:“你这样擅自跑出来,不怕阁主发怒?”
“阁主那边我已留书,不需要你费心。”素清冷冷道。
黑衣人轻轻点头,道:“看来御风使很有把握,我就不担心了。”
他的声音是慢悠悠的,仿佛话中有话。素清心中一紧,怒问:“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不过是给你送个口信罢了。”
“什么口信?”
“四艺叛乱,你谨小心。”
“什么?!”素清脱口道,“这怎么可能?”
墨阁是江湖中最大的门派之一,虽非武林正道,却有极大的影响力。墨阁阁主座下有十二名御使及四艺五佛,个个身手非凡。其中备受阁主宠爱的,是并称“四艺”的美姬。琴、棋、书、画,不止是武功,四艺在艺术上的造诣也是非凡。四艺得到阁主宠幸,在墨阁有着极其高的地位,足以号令上百杀手。
——而如今,他竟说四艺叛乱?
素清眉头一皱,半信半疑道:“你告诉我这个是做什么?莫非是想挑拨离间?”
御影使“扑哧”一笑,“我挑拨你做什么?”
“那你又为何告知与我?”素清警惕。
“当然是不想你被利用。”
素清沉思,听不出他所言究竟是真是假,“你可有证据?”
“证据我没有。”御影使摇了摇头,“信不信全在你。”
她还没来及多问,面前的黑衣人就像一阵风似的,忽然消失了。缰绳一丢,马车一颠,却又不偏不倚遇上了转弯。
她还未动作,马车就整体向一侧倾倒。回心整个身子贴在了壁上,叫道:“素清,马车要翻了!”
这才反应过来,素清忽一跃身出去,将马车重又控制好。好不容易上了正路,她才松了口气。回心从车内探出脑袋,问:“你刚才怎么了,那个人是谁?”
“也是墨阁的人。”她只说了几个字,就不愿再提。
回心想了想,“你要回墨阁去了?”
“不。”素清摇摇头,“就算四艺真的叛乱,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可你若不回去相助,你那主人不会说你么?”
素清沉默一会儿,道:“御影使的话,信不得。”
“为何?”回心不解,歪着脑袋,“他不都好心地来告诉你了么?”
“就是因为好心,才很奇怪。”素清解释道,“在这之前,我与他只见过数面,他又为何好心提醒我?”
回心思忖一会儿,点头道:“也对。把脸遮起来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素清听着她的理论,不觉一笑。
两人一路前行,到了下一座驿站时,重新雇了一个车夫。到了晚间,天穹山已在眼前,素清却将车夫打发了回去,决心在山外的客栈住上一晚。
“我们都快到了,为什么不干脆去那天穹观?”回心感到奇怪,撅了撅嘴。
素清已经下了马车,招了招手,示意回心也下来,“现在天色已晚,我们就先住在这里吧。”
“为什么不进观里住?”
“观里都是道士,应该没地方给我们两个女人家住。”素清耐心地解释道。
回心仍不信服,继续问:“天穹观那么大,烧香的人肯定多,怎么会没地方给我们住?”
素清知道她问题多,琢磨半天,只好说出内心所想:“这么晚去,不是要给尹道长添麻烦了?”
“不干。”回心明白了,不肯下车,扭过头去,“分明是他求我去看病,为什么还怕给他添麻烦?”
素清无奈,哀求道:“你就进去吧,行不?”
“不行。”她坚定地摇头,指着那间古老的客栈,“那里太阴森了!”
素清叹了口气——这个谷主的孩子脾气又来了。她思忖半天,终于想到个好法子:“天穹观里都是道士,你住的下来?”
回心开始犹豫了。
素清见有门路,继续道:“那些道士脾气都怪,还不喜欢女人。你这脾气去了那,受得了?”
回心仔细想想,觉得她说得有理,只好点头:“那好吧,就住一个晚上。”
她刚欲下车,谁知素清却将身形猛地一转。还未反应过来,只觉素清正飞快地向她远离。
仔细一看,动的不是素清,而是她坐的马车。
像见鬼了似的,这辆马车竟是向后跑的。车前的马儿蹄子被拖在地上,开始发出嘶叫;回心扶稳两侧,想要跳下来,却因为一个颠簸,整个人栽了回去。
马车愈行愈远,素清心叫不好,单手一挥,一道铁索从袖间飞出,直刺马车内。“快抓住铁索!”
她感到铁索被抓牢了,用力一扯,回心连人带物从马车内飞出来。她一手抓着铁索,另一只手还抱着一个药箱。
素清用力一拽,想把回心拉到她身边,可骤然间,只见银光一现,铁索竟从中间裂开!
因为重心不稳,回心重重地栽了下去,但就在她撞到地面之时,有一道黑影掠过,将她横空抱起,退到离素清一丈之外。
“轻云!”
素清终于看清了那人的真面目,惊呼一声:“你这是做什么?!”
——挟持回心的人,是个墨阁十杀手之一的,轻云。
那是个黑衣女子,眉间洋溢的,是得意的笑,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放在回心的脖间,虽没有架着她的脖子,但那细长的指甲也似是可以杀人。
回心手捧着药箱,注视着远处的素清,干笑一声:“我才下山,怎么就遇上这倒霉事。”
“住嘴。”轻云一用力,击了一下她的脖子,“不许说话。”
说罢,她抬起眼凝视着不远处的素清,眼里却忽然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怎么是你?”
素清不解,“什么叫‘怎么是我’?”
轻云眉头一皱,念道:“分明是跟着御影使来的,怎么会是你?”
素清恍然大悟,心想这个杀手应该是跟了御影使一路,才会找到她来。她看了看回心,道:“既然是认错人了,就把回心还给我。”
轻云恢复镇定,妩媚一笑,“不。御风使你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素清没听懂,警惕地凝视着她,索性将那铁索甩了出去。手按在佩剑上,愠怒道:“既然知道我是谁,你还敢这般放肆?”
轻云望着她愤怒的脸,笑得更加大声:“我当然知道你是谁。还有,我知道今天是你的死期。”
“我们素来不相识,你为何要杀我?”
“只能怪你倒霉。”轻云瞟了她一眼,怜惜地叹了口气,“你若是不出现在这里,我也不会出手。”
素清一急,皱着眉头。
这情况太明显了:若单是那轻云,定不是她的对手;但不会武功的回心被挟持,若她贸然出手,定要害死回心。
她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听得一句抱怨:“早就跟你说上了山就没事的,你偏要住这里。现在好了吧,现在好了吧?”
轻云的手仍架在回心的脖子上,她却不紧不慢地发着牢骚。素清苦笑得要哭出来,却忽然生了个念头。
“我叫你闭嘴了!”轻云在回心的耳边怒吼一声,“你再说话我就掐断你的脖子!”
她不再说话,但一双眼睛直盯着素清,手指轻动。
轻云理了理情绪,恨恨地对素清说:“你今天非死不可。”
素清沉思片刻,问:“是四艺派你来的么?”
轻云的眼里露出了惊讶,“你都知道了?”
“看来果然是真的。”素清若有所悟,“御影使告诉我的时候,我还半信半疑。”
“你果真是遇上了御影使!”轻云的眼里色彩明亮,“一路跟着他,却在山下跟了丢。可是你将他藏了起来?”
素清冷笑一声,嘲讽道:“只能说你功力不够,赖我做什么?”
轻云发怒,一只手架上了回心的脖子,“你断一臂罢。不然我杀了她。”
素清直视着回心,犹豫片刻,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轻云怒瞪她一眼,斥道:“你就真不在乎这个女人的性命?”
“……”素清佩剑欲出,轻云却先一步道:“你可是想要比一比,看是我的手快,还是你的剑快?”
听罢,她停了手,半天不动作。轻云不耐烦了,指尖一立,猛地向着回心的脖间一刺。
素清尖叫出声,双剑飞出,却已来不及。然而,就在轻云的指尖触及回心的一刹那,她的手指忽然瘫软了下去。
回心的脖子并没有被扭断;反而是轻云,一双妖艳的手生生褪了色彩。
她的表情揪成一团,样子极为痛苦,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不等她反应过来,素清的双剑就直刺她的臂膀。
剑削入骨,血流不止。
素清脚一蹬,飞速上前,将回心救回的同时,取回了掷出的双剑。
她惊讶地看着蹲在地上、神色痛苦的轻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回心的药箱已经打开,手里攥着一枚银针。
不等她问,只听回心嘟着嘴念道:“她不仅要杀你,还要我闭嘴,就给她点颜色瞧瞧。”
虽是制服了轻云,回心的脖间却留下一道细小的伤口,向外渍着血。素清将她向后一拉,道:“你脖子上有伤。”
说的同时,她单手一剑横在胸前。只听“叮铃”一声,一支暗箭被弹落下来。
凝视着不远处的树上,她沉着道:“果然连莫山也来了。”
作为墨阁的御风使,虽然与杀手见面极少,她也是知道,轻云和莫山向来是同出同行的。
伴随着一个男子的笑声,一袭黑影落在轻云的前方,“御风使发现我了?”
素清淡定地答道:“我只知道,轻云不会一个人来的。”
莫山也是一身黑衣,下巴用面罩遮住,辨不清样貌,但听声音像是不到三十。他冷笑一声,手中的弓箭直直瞄准了素清,“轻云行事鲁莽,可我不会。”
素清叹了口气,双手握剑,对回心说:“你先进客栈。”
回心点点头,便抱着药箱进了客栈。
一刻钟后,外面没了动静。她有点担心,刚想出去,只见素清走了进来,除了手臂上有一道伤口,其余安然无恙。
回心拿了药箱,开始替她包扎,抱怨道:“跟着你下山,真是一路倒霉事。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去。”
素清苦笑一声,十分疲惫。
墨阁的杀手确不是省油的灯,连她这个御风使也费了不少力气。
“我也不知道墨阁出了这么大的事。”抬起头,她看到回心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伤到了你,真是对不住。”
回心包扎完了,注视着素清的双眼,忽然将头扭了过去,“算了,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我就不回去了。”
“好。”素清笑了笑。
“可是酬劳我还是要的。别忘了你欠我两个人情呢。”
“好。”她的声音渐弱。
“你好好休息吧。”
“……”
抬头一看,素清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回心费了半天劲,才将她弄到床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她不禁后悔起来。
真是千不该万不该,答应了这档子倒霉的事。
☆、「七载重逢」
第二天正午。
素清该是疲惫了,直睡到了中午。起床一看,回心竟比她睡得还沉。
匆忙把回心叫醒,两人随便雇了辆马车就上了山。
到了天穹观,她们被拦在外面。素清一下车,就有几个小道士冲上来拦住她。
墨阁的御风使素清在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气,那些道士们以为她来进犯,个个摆出架势,却不敢出手。素清没有和他们打的意思,只道:“我要见尹道长。”
“师父岂是你说见就见的?”一个年纪小的道士尖声道。
素清横了他一眼,他吓得闭上了嘴。这时出来一个年长一些的道士,他看到素清,愣了一下。良久才反应过来,老老实实地进了观去。不一会儿,天穹观观主就被带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着道袍的青年人,俊秀挺拔,儒雅宁静,只是给人的感觉无比生冷。
一看见他,素清立即露出了一个微笑,轻唤:“尹道长。”
青年道士轻轻点头,俊秀的脸上平静如水,“御风使。”
只是三个字,素清却激动得眉开眼笑。
青年道士的脸仿佛只是一张面皮,没有任何起伏。见素清半天不说话,他问:“不知御风使有何贵干?”
素清这才想起来正事,收起了欣喜的面容,道:“我是来救治翠峰长老的。”
一听到这句话,在场的道士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方才顶撞素清的小道士在青年道士耳边说:“师父,不可以相信墨阁的人。”
素清不搭理他,直视着青年道士。他思索片刻,婉拒:“多谢御风使好意,但这是观内的事,不希望外人插手。”
早知道他会拒绝,素清并不气馁,追问道:“那道长忍心看着恩师承受煎熬么?”
这一激,的确起了些作用。青年道士开始沉思,却不说话。
素清见他动摇,赶忙继续道:“素清知道道长不喜魔教之人。我墨阁虽非武林正道,但绝非与魔教为伍,望道长接受素清的好意。而且前来医治之人是尘音谷的神医,并非我墨阁之人。就算道长接受她的帮助,也不违信条。”
此话一出,周围的道士更加唏嘘起来。
那臭名昭著的尘音谷主竟到了天穹观来?
青年道士顿了顿,依旧平静,“墨阁虽纪律严明,但尘音谷却并非如此。听闻那尘音谷主曾为了钱财,救了魔教之人,这岂非纵容魔教?”
又是料到的问题,素清早已准备好了答案:“治病救人,是医者天职。尹道长是修道之人,不会不理解吧?”
青年道士不觉轻轻点头。终于说服了这个固执的道士,素清满意地笑了。
可事情总那么不顺,青年道士还未开口,就有一个小道士叫道:“师父,也许她们是要害翠峰长老!”
青年道士转头看了看那个小道士,觉得他说得有理。素清气得恨不得掐死那个小子,顿时火上眉梢。
他虽未答应,可仍在犹豫——那尘音谷的神医,可不是人人都能请得到的。
一时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僵硬。忽然,只听一个疏懒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素清,好没好啊?他不要救我们就回去,给他便宜还不要,道士果真是顽固得要命呐。”
还未见其人,那些道士就都被数落了一通。不用想,一定是那尘音谷主。
青年道士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平静如水。素清尴尬地笑了笑,猛一拍马车侧面。马车整体向一边晃了一下,里面传来了什么东西掉了的声音,然后是一句抱怨:“素清你在干吗?!”
“闭嘴。”她没好气地对着窗户咄了一句,转过头来,对青年道士笑脸相迎,“尹道长,你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让我们进去救翠峰长老?”
“那御风使想得到什么作为报酬?”青年道士漠然道。
素清愣了一下,低着头道:“自然是与你的交情。”
青年道士不解,“御风使不远千里将尘音谷主带来,不会是为了讨好天穹观吧?”
素清不答,微微颔首。马车里的人又开始絮叨了起来:“真是个呆子呀,这样都看不出来……”
她还没说完,素清又猛击了一下马车,涨红了脸吼道:“闭嘴!”
周围的道士皆被她吓了一跳,马车里的人也不再说话。
敢这么对尘音谷主说话的,天底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吧?
有些个小道士听得这只言片语,明白了其中缘由,开始坏笑。青年道士依旧沉着,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素清咳了咳,恢复了刚才的冷静,解释道:“并非是墨阁要求的,而是我个人,想作为一个朋友,帮助你。”
青年道士注视着她,像在思索什么。他身旁的一个年长些的道士说:“师弟,就让她们进去吧,师父的病情也不能再拖了。”
说话的人就是方才去请天穹观观主的人,比那观主还要年长一些。他算得上俊朗,但不知为何让人感到极为普通,直到刚才都没什么动静。
青年道士思忖一会儿,道:“好吧,就有劳御风使了。”
素清欣然一笑,牵过马车就要进门,只听马车里又来一句:“早就该这样嘛……”
“闭嘴。”尽管这样说,她的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其余的小道士虽不乐意她进去,可见观主已开口,只好乖乖让路。
***
一进天穹观,素清就掀开了车帘,命令道:“下来。”
一袭霜衣落地,还伸了个懒腰,笑嘻嘻道:“这么凶干什么?我不会多嘴的。”
“你不多嘴,天都要塌了。”素清白了她一眼,回应的却是一个懒散的笑。
几个小道士看见她们,皆是绕路走。回心好奇地张望四周,问:“素清,你在外面的名声这么坏么?他们都不敢过来哩。”
素清扶额,说话也没了力气,“他们是怕你。”
“啊?”回心很是不解,“我有什么好怕的?”
素清不答。若是让她知道被冠上了贪财好色的名号,定是嚷着要回尘音谷的吧?
看着这个见钱眼开的尘音谷主,她叹了口气——事实本就是如此吧。
回心不再多问,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素清安定好她,道:“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知道了。”她轻轻应了句,无聊地把玩起了树叶。
过了一会儿,天穹观观主走了过来。这个青年道士无论何时看都是十分俊美,也难怪素清会对他一往情深。
回心百无聊赖,只听素清和青年道士在一侧谈论着什么:“御风使,师父就在修真阁内。在下知道御风使无恶意,但我仍要守在师父身边。”
“我明白。”
“那就请尘音谷主过去吧。”
“好,我这就去叫回心。”
说罢,青年道士就离开了。素清走到回心身边,拍了一下她:“回心,我们去修真阁。”
回心抬头看着她,挑了挑眉:“认识你这么久,可从没看你对谁这么言听计从呀?”
素清轻瞪她,“走不走?”
回心站了起来,不满地嘟了嘟嘴:“怎么一对我说话就凶了?你不怕我回去么?”
素清不再发怒,敷衍地笑过去,“对不起行了吧?赶紧和我去吧。”
回心满意地点点头,跟在了她的后面。
像是早已熟知了地形,素清拐弯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回心感到很是惊奇,一路上不停地说:“你来了多少次呀?怎么这么熟?”
“是不是因为以后要嫁过来,先摸清楚地形?”
“你这么好的姑娘,嫁给一个道士真可惜了。”
“……”
素清只觉得脑子都快炸了,恨不得将她的嘴巴封起来。可碍于她那阴晴不定的脾气,怎么也不敢发泄。
四年前,尘音谷主刚刚换了一任时,身受重伤的她赶来求医。她当时年轻,以为碰上了好心人,谁知事后竟被狠狠地勒索一番。她无处诉苦,不得已只好像个奶妈似的照顾这个稀里糊涂的谷主。这一相识,竟扯出了一段缘分。
孽缘啊,孽缘。
尘音谷主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坏,虽是个不会武功的女子,却让江湖中那些地位高的人十分尊敬。一句怒吼过去,就连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老,也不敢出声。
回心像游玩似的将天穹观观赏个遍,把她拉到修真阁时,素清顿时有了苍老的感觉。
此时,天穹观观主已在修真阁门口候着了,旁边还有一个小道士。素清走上前,对青年道士说:“尹道长,我把回心带来了。”
她刚说完,只见青年道士的眼里露出一丝疑惑。转头一看,哪里有什么回心的身影。
素清气得要抓头,往回走了一段,只见回心竟坐在不远处。
她气鼓鼓地走了过去,生怕这个脾气古怪的神医又给她出什么难题,只得强忍着怒火道:“你在这干什么?”
“我累了。”简短的一句,她差点咽气。
素清深呼吸,压抑着即将迸出的怒火,道:“赶紧和我走。”
回心不情愿地“哦”了一声,一路被素清拉着,来到修真阁门口。
素清尴尬地对青年道士笑了笑,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尹道长,让你久等了。”
再次抬起头时,她被面前的青年道士吓了一跳。
那个一贯宁静的青年人已不像往常一般平静如水。他像是中了邪似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俊美的脸庞因为兴奋而有些抽搐,目光发直,眼睛瞪大。他连呼吸都急促起来,甚至能听见他颤抖的吐息。
那双眼睛里,是惊愕,是狂喜。
素清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旁边的小道士也是吓得不知所措,嘴里轻念着:“师父……”
她不解地顺着青年道士的目光望去,只见他正凝视着她的身后、那个一只手被她拽着的霜衣女子。
回心奇怪地看了看那个盯着她双眼发直的人,又看了看素清,耸了耸肩。素清亦是不明白,刚欲开口,只听一个轻轻的呼唤声,打乱了她的思绪。
“慕、慕蓝……”
从青年道士的嘴里,发出一个嘶哑的呼唤。他像是喉咙被卡住似的,说到后面已经没了力气,声音低沉了下去。
回心疑惑地望着素清,又瞅了青年道士一眼,指着自己道:“我?”
青年道士不答,颤抖地抬起手,像是要去触摸她,却又缓缓放下了手。他的喉头动了动,闭上眼睛,凝神聚气。
再次睁眼,那个霜衣女子仍站在他的面前。
青年道士欣喜过头,开始颤抖地发笑。旁边的小道士本就吓坏了,看他这么一笑,更是僵住了,立在一旁不动。
“慕蓝,你、你……”他又嘶哑地叫了一声,可还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回心不耐烦地打量了他一眼,“怎么了你?认错人了?”
青年道士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仿佛听不懂她的话,“你……”
“我叫回心。”
青年道士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惊恐,笑容也隐隐褪去,嘶哑道:“你怎么……我是怀佑啊。”
“怀佑?”回心歪着脑袋想了想,摇头道,“什么怀佑不怀佑的,你谁啊你?”
她毫不客气地咄了一句,嫌弃道:“告诉你啊,别和我套近乎,不会给你免费看病的。”
青年道士失神地望着她,仿佛周围人已全数消失。他只深深地凝视着她,喉咙已发不出声音。
“不过你不用担心,素清已经帮你付了诊金了,是不是?”说完,她看了素清一眼,还调皮地眨了个眼睛。
素清哪有空闲理会她,一双眼睛直盯着这个本来冷若冰霜的青年道士,表情复杂得要揪起来,“尹道长,你、你怎么了?”
青年道士像没听见她说话似的,仍盯着回心不动。回心仔细看了看他,戳了戳素清,“你这心上人长得挺好,可脑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然而那两个失神的人都没理会她。过了许久许久,那个青年道士才仿佛回过神来,深深凝视着回心,一字字道:
“我叫,尹怀佑。”
☆、「清修道观」
修真阁外,一个小道士正在外面把守。
紧闭的石门内,回心正坐在卧榻旁诊断。尹怀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欣喜地连眉毛也不自觉地动。素清在一旁看着,心里古怪的很,半天没说一个字。
尹怀佑一改往日的清宁,忍不住地发笑,问:“你叫作——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