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和我套近乎。”她头也不抬。
尹怀佑仍不放弃,俊俏的脸庞带着幸福的笑,“我以为,你死了。”
“你才死了呢。”
被狠狠训了一句,他不再说话,只深深凝视她。素清看着那个一贯寡言少语的道士如此费心地想要搭讪,不禁叹了口气。
认识回心数年,她知道这个谷主因为脾气不好而嫁不出去。凡是找她看过一次病的人,死活不想再来第二次。她一直以为这个谷主定是要在尘音谷孤独终老了,谁知她竟能让一个口碑极好的男人,还是个道士,如此倾心。
——这回心究竟是什么人?
回心一边诊脉一边皱着眉头道:“这老道士哪是有什么病,分明是走火入魔,逆行的真气攻心。”
“因为如此,我才不愿让外人插手。”尹怀佑默默点头。
素清诧异。之前一直听说,翠峰长老因为上了年纪患了中风,常年闭关不得治。如今听尹怀佑一说,才知这其中缘由。
回心摇摇头,探了探翠峰长老的脖间两侧,“你们这群道士,为了面子,耽误了治疗。这真气攻心,大罗神仙也不一定救得回来。”
尹怀佑颦眉,“你的意思是……”
回心会意,轻轻点头,“我也只能给他续命了。就算救得回来,也不会再回到以前的功力了。”
尹怀佑的脸色难看起来。这时卧榻上的老人醒了,唇间发出一声低吟。
那是个年近七旬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肤色黯淡,浑身散发出死的气息。他虚弱地睁眼,低呼一声:“怀佑……”
“师父,我在这里。”尹怀佑上前握住了老人的手。
老人扫视回心一眼,皱眉道:“怀佑……不是说了别叫外人来……”
他还没说完,声音就沉了下去。尹怀佑连忙握紧他的手,担心他随时会昏死过去。谁知回心不高兴地撇嘴道:“这老道士,都快断气了还死要面子。”
尹怀佑轻轻拍了拍她,摇头道:“慕……回心,别这么说师父。”
“有意见就别找我医。”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叠针,只一瞬间,二十四枚针就精准地刺在了老人身上的穴位。只听翠峰长老一声低吟,脸色顿时好了许多。
尹怀佑看着她娴熟的手法,不禁赞叹道:“回心,你真是好厉害。”
即使被他夸了,她也仍旧没有好脸色,“说了别和我套近乎。”
说罢,她腾地站起,走到书桌前信手拈来一只笔,写出一张方子,走回来对尹怀佑说:“这是药方,早晚各服一次,可以阻止气息逆流。根治是不可能的了,你要是想他活得久点,就每天都帮他通通血脉——如果你的身体受得了的话。”
尹怀佑接过药方,点头道:“你们来之前,我一直是用的这个法子。”
素清诧异。通经脉并非人人都能做到,需要消耗大量真气。这个青年人竟能保持每天给翠峰长老通脉,看来功力极为深厚。
回心不耐烦地“哦”了一声,只一挥手,便将翠峰长老身上的银针皆数收回,放进布囊。她掸掸手,转头对素清说:“素清,我们走吧。”
“这么快就好了?”素清惊讶。
“是啊,你以为看个病要多久。”话语间,她已将药箱收拾好。
素清心中疑惑不知怎么说,想着法子要留下来。她还没开口,只听尹怀佑说:“回心,你能不能留在这里?”
素清一听,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之人。这个青年道士和她倾慕的那个人,似乎完全不同了。
回心却一点都没有留下来的意思,瞥了尹怀佑一眼,不耐烦道:“我说,我和你非亲非故,诊金也不要你付。你要谢就去谢素清,别来打搅我。”
“不是因为师父的诊金。”尹怀佑坚持道,“是我。我想要你留下来。”
回心看着他认真的脸,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是认错人了还是怎么的,总之恕难从命了。”
说罢她就向门口走。站在尹怀佑旁边的素清一直不动,憋了好半天才叫住她。回心疑惑地转过头,只听她支支吾吾,艰难地伸出三根手指,“三、三个……”
“啊?”回心不解。
“三个人情。”素清对她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情,你留下来吧。”
“我要你那么多人情做什么……”回心仍是不乐意的样子,可看着素清的脸色有些奇怪,不禁来了兴趣,点头道:“好吧,但是最多三天。”
一听到这句,尹怀佑立即面露喜色,恨不得冲上去抱住回心。但他还是忍住了,只默默地站在原地发笑。
***
接下来的几天,天穹观里的道士们皆是傻了眼。
原本濒死的翠峰长老的康复已经不算是稀奇的事了;最稀奇的,是那一贯不近女色的观主,不仅喜笑颜开,还整天跟在那尘音谷主后面。
观里的小道士皆是呆了——这观主到底被喂了什么迷药?
看着素清一本正经的模样,回心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素清啊,我不知道你那心上人打着什么算盘,可我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啊。”
谁知素清竟然轻笑一下,摇摇头,满不在乎道:“我放弃了。”
“啥!”她一时没听懂,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放弃了?”
“嗯。”素清点点头,声音幽长,“他……不像我喜欢的人。”
“不像?”回心想了半天也没明白她的话,撅着嘴道,“那你一开始喜欢他,是为什么啊?”
素清沉默一会儿,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半年前曾与尹道长有过一面之缘,之后看了他作的诗,就……”
回心惊奇地看着这个武功高强的女子,啧啧道:“你居然喜欢写诗的人呐。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素清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然后声音沉了下去,“只是他现在给我的感觉,和那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回心凝视着她,轻叹一口气,“既然你都不喜欢他了,那我留下来这几天还有什么意义?”
素清顿了顿,认真地抬起头,“回心,你真的不认识他么?”
见她严肃起来,回心也不再含糊,“真的不认识。”
“奇怪。”素清思忖一会儿,“那他为何像是认识你?”
“也许是认错人了吧。”回心漫不经心道,“我可不记得我认识什么道士。”
她不像说假。素清明白道:“那我们走吧,正好我也要回墨阁了。”
一提到墨阁,回心看了看素清臂上包扎的伤口,问:“之前我们遇到的人,是怎么回事?”
素清思忖一阵,道:“墨阁里的杀手,其实是各侍其主的。那御影使说,四艺叛乱,轻云和莫山大概便是四艺手下的人。他们一路追了御影使,却不想遇到了我。”
一边说着,她抬头望了望回心的脖间。那道伤口很浅,已经愈合了。虽然还有一道颜色略深的痕迹,但已经长好。
回心懒得听那么多,只问:“墨阁出了这么大事,为何你不赶紧回去,还留在这里几天?”
素清轻轻一笑,“墨阁虽听阁主号令,但我们这些御使是各司其职。除非得到阁主命令,这些争斗之事我是从来不管的。”
“那你故意不回去,阁主不会生气?”
“应当不会。”素清笑着摇头。
“咦,你这墨阁可真是神奇啊。”回心感叹一句,只听一个脚步声急促赶来,转头一看,尹怀佑正端着一壶汤向她们走来,盘子上还有两个小碗。
他朝气蓬勃的样子,与几天前生冷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回心不由打了个寒颤,“你又怎么了?”
尹怀佑的脸上是忍不住的笑,可又装得一本正经,别扭的样子十分有趣。他给回心盛了一碗,递到她面前,温柔道:“我煮了一锅黑米粥。”
回心一愣,凝视着他手里捧着的碗,又抬头看了看他,拧着眉头不去接。素清也是一怔,颇为好奇地看着尹怀佑。
回心爱吃黑米粥,她也是熟识了才知道。这个青年道士与回心相识不过几天,而且因她那臭脾气根本没说上几句话,竟能了解得如此详细?又或者,是凑巧?
她笑问:“尹道长,你果真对回心一见钟情了?”
尹怀佑凝视着垂着头的回心,尽管只有一个字,声音却坚定得可怕:“嗯。”
“可我不喜欢你。”回心耸耸肩,白了他一眼。
“不喜欢也罢。”尹怀佑笑着摊手,“你让我照顾你就好。”
回心舀了一勺粥,漫不经心道:“别,我才不要道士照顾。”
素清戳戳她,“尹道长对你如此倾心,也不是坏事。”
“这么多年没人倾心,难得有,竟还是个道士。”回心假笑一下,白了尹怀佑一眼,“——你说我该是多悲剧。”
素清捂着嘴笑。尹怀佑宁静道:“其实我是因你……”
“别别别!”她立即打断他,“你可别说你是因我出家的,我真受不起。”
素清思忖片刻,见回心的样子不像是装糊涂,问:“尹道长,回心确像是不认识你,莫非真是你认错人?”
尹怀佑想也不想地摇头,只道:“我喜欢她。”
他意外地坚定,连回心都惊讶了,“见过死心眼的,没见过你这么死心眼的。”
素清好气又好笑,胳膊肘顶了顶她,“你就不能给人家道长好脸色看看?”
“不能。”回答斩钉截铁,“我不喜欢道士。”
素清拿她没辙,叹了口气。谁知尹怀佑答了一句,惊得她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那我还俗好了。”
回心差点把到口的粥给喷出来,咳了老半天,不可置信道:“你——你开什么玩笑?!”
她放下了手中的碗,拉着素清站起来,“素清,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再呆了。”
素清无奈点头。这时一个小道士赶了过来,在尹怀佑耳边低语一句。尹怀佑遂跟着他离开,临走时道:“回心你别走,我去去就来。”
见回心很不耐烦的样子,素清戳戳她道:“你不是喜欢俊的么,这尹道长你真不要?”
“俊是俊。”她抓了抓脑袋,“可我不喜欢出家人。”
☆、「负伤少年」
被回心催了半天,素清终于决定第二天一早离开。
两人本就不准备常住,行李简简单单。素清提前将行李放上了马车,刚一回去,只见一个小道士正端着饭菜向着她们住的地方走。
素清想了想,还是没叫住他,可下一秒她就悔青了肠子。
只见那小道士以飞快的步速走到回心坐的桌子前,将盘子放下,看也不敢看回心一眼,然后再飞快地转身离开。
可他还没走,就被回心拦住了:“我能问个问题么?”
她难得礼貌得很。小道士红着脸,低头不敢看她,支支吾吾说了一堆。回心没听清,道:“说清楚点。”
素清曾提起过,若她不说话,肯定早就嫁出去了。她不算美得惊艳,但十分养眼,五官玲珑清秀,尤其标致。
小道士憋了半天,脸也越涨越红,“师叔说不要和你说话。”
回心不解,“师叔是谁?”
“是静轩师叔。”
回心哪晓得这些穿的一样的道士谁对谁,只问:“为什么不要和我说话?”
小道士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是要埋到衣服里头去。回心不耐烦了,刚要发作,只听那小道士说:“师叔说你脾气不好,还、还……”
“还什么?”
“还贪财好色。”小道士的脸红得像个柿子。
“哦——”她意外地平静,“叫什么来着,静轩师叔,是吧?”
小道士点点头。
“嗯。你叫他有本事别生病,生病了有本事别找我医,找我医有本事……”
她絮絮叨叨了一长串,素清忽然走过来打断了她,向那小道士使了个眼色。那神色慌张的小道士见救星来了,感激地点点头,一溜烟儿跑掉了。
回心还想继续数落。素清扶额道:“你可真要吓坏人家。”
“是他不对呀,我哪里贪财了?哪里好色了?”回心一脸无畏,“我这叫作惜金,还有惜颜。好好的银子不花,好好的脸不多看两眼,多可惜呀。”
素清气结,“好好好,你什么都有理。”
回心满意地喝一口茶,问:“对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大早就走,你可别睡过头了。”
“知道知道。”她随口应了句,目光却忽然惊异起来。素清回头一看,只见刚才那个被吓跑的小道士又折了回来。
他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仿佛深入龙潭虎穴。急匆匆地跑到两人面前,他的脸已经红了一片,不时瞟回心一眼,却又不敢注视。素清看着他那奇怪的样子,问:“有什么事么?”
小道士只有十几岁,支支吾吾,想对素清说什么,最终想了想,还是对回心说:“尘音谷主,师父让你过去。”
“不去。”回心一撅嘴,“他又打什么注意?”
“不,不是师父找你。”小道士摇摇头,“是想叫你去救一个人。”
“那我更不去了。”她摊开两手,“亏本买卖我可不做。”
小道士急了,尴尬地站在原地,眼神直瞟素清,希望她有什么法子。她自是知晓回心的犟脾气,只摇了摇头。小道士没了法子,只好又跑回去。过一会儿,他带了另一个青年道士来。
这个青年比尹怀佑年长几岁,像是年有三十。他平静温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听小道士说了两句,笑着对回心说:“回心姑娘,麻烦你去一趟吧,人命关天的事。”
他声音温和,笑容也宁静,只是那双深黑的眼睛暗淡无光,尤其深邃,一看便知比尹怀佑阅历多。
素清记起他是几天前那个允许她们进观的道士,似乎是尹怀佑的师兄。她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发现这个道士也在有意无意地看她。
回心见他诚恳的样子,思忖一会儿道:“要我医也可以,你准备好诊金就行了。”
“不知姑娘需要多少?天穹观是修真之地,望姑娘不要为难。”青年依旧诚恳。
素清以为她要发火,刚想拦住她,却只听她说:“诊金什么的就算了,你让那个尹什么的别再缠着我就好。”
青年和素清皆是一愣,而后他笑了笑,温和地望着她:“多谢姑娘相助。”
跟着青年来到客房,尹怀佑正在那里等候。见回心一来,他立即有了笑容,“回心,麻烦你救救这个人。”
回心懒得理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卧榻上正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大约只有十五岁,年纪小得很,样子却很可怜。他脸色煞白,眉头紧锁,受了极重的伤,像是在做噩梦,手脚不停地乱动。
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口,衣服已被鲜血染红。在他胸前的位置,一个月牙形的伤口触目惊心。
那是个极深的口子,只差不到半寸就贯穿了心脏。失血过多,血已转为暗红色的块,在各个伤口周围结了一圈。
伤势这样惨烈,若他断了气,也并不是奇怪的事。可神奇的是,虽然微弱,他却是带着呼吸的,沉沉的死气中还带着生的意念。
回心抓住他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按住,替他诊了一脉,却忽然惊得松开了手。
“怎么了?”尹怀佑奇怪地问。
“这个孩子……”她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苦想一阵,“他居然还能够活着。”
素清不解,伸手探了探少年的脉象,连她这个不懂医理的人,也惊呼起来:“天呐,这是什么功夫?”
见两人皆是如此反应,尹怀佑也伸手一探。他的面色一沉,幽幽道:“真气逆行,经脉乱入——这是什么邪门功夫?”
这时少年的身体开始抽搐,眉心冒着冷汗,嘴里像是在念叨着什么。他胸前的伤口呲裂开来,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
回心越是检查,越是发现他的状况不佳。她颦了颦眉,问:“他是你们观的道士?”
“不是。”尹怀佑摇头,“是昨日倒在门口的孩子,他当时身受重伤。”
回心顿了顿,而后一改往日的散漫,命令道:“素清,去把我的药箱取来。还有你,”她指指尹怀佑,“去给我烧一盆热水,再准备毛巾;药膏我会写在单子上给你,速速给我取来。”
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一旁的小道士不禁钦佩起来。
神医果真是神医,就算口碑再坏,救人的时候也是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素清知晓她的脾气,立即动身;尹怀佑头一回被她正视,不禁面露喜色,一个劲儿地点头,开始准备她要的东西。
一时间,天穹观里忙碌了起来,唯有那刚才拜托回心的青年站在一旁,不说一句话。
不到半个时辰,东西全都备齐。尹怀佑进屋时,回心已经开始施针。
也许是情况紧急了,她的手法比救治翠峰长老时更加熟练,七十二根银针准确地插入少年身上的各个穴位。还没来及喘歇,她又开始处理少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割开、消毒、缝合,手法精湛而又熟练。
那些小道士看了,个个张大了嘴巴。尘音谷的医术果真名不虚传。
忙活了足足一个时辰,她的额头已开始冒汗。尹怀佑站在一边,却帮不了她什么,只得偶尔递给她一两条毛巾,可她却没懂他的意思,全用来擦拭少年身上的伤口。
上好了药,她将少年的衣服一盖,走到一侧坐下来。那些目瞪口呆的小道士回过神来,皆是仰慕地望她。回心被这一道道视线灼得烦了,一个怒眼瞪过去,小道士们怯生生地转头,却仍不时瞄她两眼。
她俏丽的脸庞上带着些微汗珠,再配上那一身霜衣,额外好看。
尹怀佑给她倒了杯茶,笑容温和宁静,“回心,你辛苦了。”
“不辛苦。”她没接茶杯,看着站在一旁的青年,“你记得我要的酬劳就好。”
尹怀佑没听明白,转头看着青年,问:“师兄,酬劳是什么?”
那青年不语,默默地摇头,拉着尹怀佑到一侧。回心喝了一口桌上的茶,定定神,却听得尹怀佑大唤一声,不禁怒道:“怎么一惊一乍的?”
小道士们也跟着她转头看,只见尹怀佑正急匆匆地向她走来,神色是惊慌而又窘迫的。
自从回心来了这里,道士们对他的神情已经见怪不怪了。从前是板着脸面无表情,现在倒是有喜有悲,看着倒更像个普通男子了。
回心慢悠悠地将茶杯放下,看了一眼尹怀佑,烦闷地扭过头。尹怀佑深切地注视着她,急吼吼道:“回心,你要的酬劳,我付给你别的。”
出尔反尔!她眉头一皱,不高兴道:“我最讨厌被别人坑了。你可别和我来这套,刚才和那个人说好了。”
说罢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青年,谁知那青年竟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不起,回心姑娘,我这师弟才是观主。”
她这一口气,着实没咽上来,怒瞪他一眼,“好你们这群臭道士,这回当我栽了。”
见她生气了,尹怀佑连忙道:“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就想你别再烦我。”回心白了他一眼。
“这个做不到。”尹怀佑不假思索道。
她想了想,看看素清,忽然灵机一动,“那要不你娶了素清吧。”
素清的脸刷地青了,狠瞪她一眼。尹怀佑摇了摇头,“这个也不行。”
“那你去死吧。”她面无表情道。
道士们当她玩笑,谁知尹怀佑竟真的思考一番。良久,他微微颔首,说话一字字的,十分认真:“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的。”
那群道士都傻了眼。回心更是奇怪了,不可思议道:“你究竟是缺心眼还是死心眼?我一句话你就愿意去死?”
尹怀佑点点头,“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去做。”
一个小道士揉了揉眼睛,直以为方才的对话是梦境。
——那个对回心百依百顺的青年道士,还是他所尊敬的师父么?
回心注视了他一眼,那双眸子里是无限的认真与深情。她的心头忽生一阵莫名的涩楚,摇头道:“算了,真扫兴。你别去死了,你去活好了。”
尹怀佑会心一笑,点头道:“好,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回心懒得理他,信手拟了个方子,叮嘱道:“这个方子,早晚各一服,只要他别乱运功,不出五日方可痊愈。”
她将手探在少年的胸口,修长的手指轻碰着那抹了厚厚一层药膏的伤口,“这胸上的伤深及心脏,差那么一点他就归西了。这个伤要再多修养几天,肉才能长好。”
尹怀佑点头应着。回心瞥了他一眼,继续道:“至于他那紊乱的经脉,全是因他修行了玩命儿的招数。除非废了他的武功,不然没有任何法子。你们自己想办法去。”
尹怀佑接过方子,递给了一个小道士。那道士盯着方子看了好一会儿,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这随便两笔是如何写出如此精确的药方来,连几钱几两都写得清清楚楚。
回心交代完,觉得累了,打个哈欠就要出门。尹怀佑拦住了她:“回心,你别回去好不好?”
“不好。”她看都没看他。
尹怀佑憋屈地看了素清一眼,却只望见她摇摇头。就算相识多年,她也闹不清这阴晴不定的谷主的喜好。
他犹豫片刻,忽一抬起头,坚定地凝视着回心:“那——你等我。”
“谁要等你啊。”她轻声念了句,随后就出了门。素清无奈一笑,也跟了出去。
尹怀佑转过身,只见青年道士正在为卧榻上的少年把脉,边把边叹道:“尘音谷主医术当真神奇。”
他笑了笑,却见青年道士的眉头一皱,问:“静轩师兄,怎么了?”
静轩颦着眉头,神色怪异起来,摇了摇头:“这功夫,恐怕是……”
他没再说下去,在少年的脖间一探,只见少年脖子两侧各有一个黑点,似是两块淤青,可颜色又太深。尹怀佑心叫不好,刚欲叫回回心,却只听哐当一响,一块金属的令牌从少年的衣间落下。
捡起一看,上面俨然刻着两个字:“苍羽”。
尹怀佑的嘴角顿时一抽——这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岁的少年,竟是白夜宫的苍羽领主?
他不可思议地凝视着卧榻上的少年。静轩凑近一看,双眼立即瞪大,不可置信地直摇头。
见他反应如此强烈,尹怀佑倒是吃了一惊,连忙问:“师兄,你怎么了?”
静轩不答,扶着额头。他接过尹怀佑手里的那块令牌,紧紧攥着,像是要把它给握碎似的。良久,他将令牌放回了少年的衣间,转头命令房内的小道士离去,只留下一个年长一些的,吩咐道:“志青,你差人守在门口,没我的命令,不准让人进来。”
静轩一贯平淡,连话都很少。此时他的表情严肃得可怕,那被唤作“志青”的道士猛地点头,遂退了出去。
尹怀佑站在屋内,神色有些异样。静轩回过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这才定神,轻声道:“师兄,是魔教。”
一听这个名字,静轩的瞳孔骤一放大,遂又平静了下去,道:“我知道。”
尹怀佑看了看卧榻上的少年,又看了看静轩,有些无奈,“我原本发过誓,决不与魔教为伍,也决不会救魔教之人。可是——他还是个孩子。”
静轩轻轻点头,沉吟道:“交给我好了,等他养好伤再让他离开。”
尹怀佑默默应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卧榻上的少年,嘴唇微微一动,像是在唤谁的名字,却不出声。
静轩望着这个面带愁容的师弟,眉头也不觉一紧。他听得那个名字无数遍了,却总也不知那究竟是谁。
那是他这个师弟,一遍遍呼唤过的名字。
呼唤千遍,却也无法触及。
慕蓝。
☆、「还俗道士」
将回心送回尘音谷之后,素清就连夜赶回了墨阁。
这次下山,回心空手而归,直呼不值,发誓再也不听素清的忽悠了。
日子还像以往一样清闲,下山的侍女给她带了些新奇东西回来,这才将她的不悦一扫而空。
跟她最亲近的侍女名叫闻莺,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长得娇俏神气。她神采奕奕地絮叨着下山的听闻,引得百无聊赖的回心兴趣满满。
闻莺最了解,这个谷主虽然足不出户,对于一些八卦消息还是很有兴趣的。比如说谁家的和尚和姑娘私了奔,谁家的门派易了主……凡是些笑料百出的事,她都有兴趣听。
这回,又有个惊世的消息了。
“对了,小姐,你知道么!”闻莺的眸子闪亮如星,“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么?”
回心正在嗑瓜子,端起茶杯,瞥了她一眼,“你捡到钱了?”
“不是不是!”闻莺激动地摇手,呼吸也急促起来,“是有一个惊天大消息呢!”
“什么消息?”她顿然来了兴趣,挑了挑眉。
闻莺笑眯眯的样子,十足一个思春的少女。她激动了好一会儿,才说:“小姐你知道么,天穹观的尹道长,他还俗了!”
回心一口茶喷了出来,眉头一皱,隐隐感到有什么不好。
什么!他他他,他还俗了?!
闻莺惊讶。这个谷主虽然爱听这些八卦,但很少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如今这一举动,是她始料未及的。
——难道谷主也喜欢那才貌双全的尹道长?
闻莺眉开眼笑,继续道:“尹道长他不仅人长得俊,脾气也是好得不得了,好多姑娘都想嫁他呢!听说他是道士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十分惋惜。现在他还俗了,简直是天大的喜讯啊!”
回心咳了咳,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瞥了闻莺一眼,看着那无限神往的表情,唇角一撇,“他有那么好?”
“当然!”闻莺坚定地点头,“尹道长七年前入道,因为武功高强,又心胸宽广,只过了两年就当上了观主。他长得可俊哩!”
“他若真那么好,干什么要去当道士?”她轻轻一顿,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听说呀,”闻莺眯起眼睛,十足一个八卦脸,“七年前,尹道长是因为一个女子才去当道士的呢!”
回心闷了一会儿,并不感兴趣,闻莺的话匣子却止不住了:“据说尹道长曾倾心一个女子,可那女子却没有和他在一起,所以尹道长才出了家。”
她眯了眯眼睛,话里带着点嘲讽:“不知是谁家的姑娘,有这样好的‘福气’?”
“尹道长没有说。”闻莺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闪亮,“不过有传言说,是太守府的千金。他们两情相悦,可是身份悬殊,所以没能在一起。”
回心歪头想了想,确不知她说的是谁。脑袋忽然一痛,她皱皱眉,不耐烦道:“换个话题吧。”
闻莺知道小姐的脾气,不敢违抗。收起了兴奋的面容,刚欲说话,只听另一个侍女进了房间:“小姐,有人求见。”
“是来求医的?”回心看着进门的红荷,问。
“好像不是。”红荷摇了摇头。
“那就不见。”
红荷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不开口。回心奇怪道:“怎么了?”
“那个人……是天穹观的尹道长。”
回心扶额——果真是上这来了。
他叫她等他,竟是这个意思么?!
“不见!”
她大吼一声,呵斥下去,“别让他进来。”
红荷顿了顿,只好点头。闻莺像是听了天大的喜讯,眼睛闪得如宝石般璀璨,狂喜道:“小姐,小姐,是尹道长!”
“我知道。”回心白了她一眼,“不见。”
“为什么呀?”闻莺嘟着嘴。
“不为什么。”她懒得解释,“看他不爽。”
闻莺知道谷主脾气大,不敢多说。她委屈得要哭出来,虽不作声,但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回心。
大约盯了有一盏茶的时间,回心实在受不了了,把红荷叫了回来,“让他进来吧。”
闻莺一听,欣喜地冲到了她身边,晃着她的袖子激动道:“我就知道小姐最好了,小姐最好了!”
她雀跃了半天,才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既然不是来看病,这尹道长来尘音谷做什么?
***
红荷领着尹怀佑进屋。闻莺一见真人,激动得几乎要冲上去,但还是忍不住了,只在一旁偷笑。
尹怀佑一进门便看见了回心,欣然上前打了个招呼,“回心,我来了。”
他说的这般轻巧,仿佛是回自己家来一样随意。脱去了道袍,那一身蓝衣显得额外朴素。表情不再严肃,他比往日更加俊美,活像哪本书里走出来的神仙。
回心恼闷得很,丝毫不给他好脸色,“你来干嘛?”
“之前说了让你等我的。”尹怀佑一本正经地答道。
一旁的闻莺听着这对话,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这足不出户的小姐竟与那尹道长有渊源,实在是惊世奇闻。
“你若是来看病的,交钱,我就给你瞧;若不是,请你离开吧。”回心缓缓坐正,难得正眼瞧他一次。
她是一贯的不客气,他也是一贯的坚持,“你上次说你不喜欢道士,我就还俗了;你说要的诊金我还没付,就决定来这找你。”
闻莺听罢,张大了嘴巴——他突然还俗的理由,竟是为了小姐?
回心却对他还俗的理由不感兴趣,一挑眉,“那你是来付诊金的?”
尹怀佑轻笑一下,竟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来以身抵债的。”
闻莺捂着嘴狂笑,激动地直瞟回心,只见座上的霜衣女子不可思议地打量他一番,念道:“你说,你长得挺好,功夫又高,天底下姑娘多得是,干什么这么死心眼的缠上我?”
尹怀佑凝视着她,笑容满面,“既然你说我长得好,功夫又高,你又为何不要我?”
“……”回心颦了颦眉头,“就是觉得看你哪里不爽。”
尹怀佑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得轻松自如,“没事,多看看就好了。”
回心无语,琢磨了半天,问:“你不是喜欢什么太守府千金么,怎么死皮赖脸地跑我这来了?”
尹怀佑一愣,奇怪地看着她,而后摇摇头,镇定道:“没这回事。”
她对他的感情史自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摆了摆手,示意闻莺送客。闻莺站在原地不肯动,只听尹怀佑说:“这样吧,我不懂医术,就给你当护卫好了。以后你谷里的安全就交给我了。”
回心一拍案,怒道:“等一等,我还没答应你留下来,你怎么就给自己找好活儿了?”
“那你说说我可以做什么。”尹怀佑面若春风,望着这个清丽的女子,“只要是你吩咐的,我什么都去做。”
一听这话,她只觉头颅要炸开,心中顿生烦闷,莫名地想要发火。扶额叹气,忽一怒道:“滚。”
尹怀佑一惊,连闻莺也被吓到了。
“滚。”回心揉着眉头,重复了一遍,“我讨厌没骨气的男人。”
见她烦躁不安,尹怀佑不再多言。他转身离开,临走前默默丢下一句:“只有你。只有你说的话,所有我都会听。”
当回心再次抬起头时,他已经出了门去。
那股莫名的愤怒从她心里消失了,但却生出一个疑问——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
说是离开了,但也只是两步。
回心在屋里呆了两天,尹怀佑就在她房门外守了两天。
她出门透气,却看见他像个门神似的站着。毕竟两天未睡,他武功再高,也抵不过困意,开始打起了盹;但一见到她,忽的精神起来。
“回心,你起来了。”他笑意盈盈,困倦一扫而光。
“哦,你在这呆了两天?”回心的脾气也不再像前些日子一样大了,开始对他有了好脸。
“嗯。”尹怀佑点点头,“你没告诉我下面做什么,我就在这里等你了。”
瞥了他一眼,“死心眼。”
尹怀佑不生气,反而喜滋滋的模样。回心看他清闲的很,漫不经心地问:“你的天穹观就这么不要了?”
“我交给师兄了。”他神采奕奕。
回心不感兴趣地“哦”了一声,听他继续说:“静轩师兄资历比我深,本来就应该是他当观主,只是师兄不喜欢那些名号,才会让我来当。”
听着“静轩”这个名字,她总觉得哪里熟悉,却又说不上来。良久,她忽叫一声:“你说那个道士就是静轩?”
尹怀佑点头,“怎么啦?”
回心不高兴地撇撇嘴,“他说我坏话哩。”
想起江湖上对她的评价,他不觉一笑,引得对方白了他一眼,于是笑着解释道:“师兄不是说你不好,只是怕你对那些小道士开骂。”
“怎么说的我好像个泼妇似的。”她不再理会他,懒洋洋地四处转悠,边寻边道,“闻莺,闻莺呢?”
尹怀佑跟着她走,微笑着问:“有什么事么?”
回心斜了他一眼,“你是闻莺么?”
尹怀佑依旧笑眯眯,“我不是。但你若有什么事,找我也一样。”
“那你把我的早饭端来。”她不假思索道。
“好。”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回心凝视着他的背影思索一阵,却什么也想不出来,那股莫名的怒气仍旧环绕在她心头。
发火发多了,确也要歇歇。她一歪脑袋,还是回了房间。
☆、「往事尘埃」
尘音谷不大,没走多久,他就到了厨房。
尹怀佑一进去,只见一个绿衣少女正在里面忙忙碌碌。一见他,少女欣喜地问候道:“尹道长,早上好!”
他也打了个招呼,问:“回心的早饭做好了么?”
闻莺一愣,然后指指炉灶,“还没好,再等一小会儿。”
尹怀佑觉得若是空手回去必定要被数落一顿,于是坐在厨房里等。闻莺见他坐下,丢下手上的活,兴致勃勃地找他聊天:“尹道长,你怎么会来尘音谷的呀?”
她只有十七岁,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俏丽可爱。尹怀佑不觉一怔——七年前,回心也大约是这个年纪吧?
“我来找回心。”他轻笑道。
闻莺更加激动起来,目光闪亮如星,追问:“那道长你喜欢小姐咯?”
“嗯。”他欣然点头,“很喜欢。”
闻莺激动地捂住了脸,一个劲儿地偷笑。她想了想,继续问:“那尹道长是怎么认识小姐的?”
尹怀佑望向远处,声音宁静而又深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咦?”闻莺惊讶起来,“我听红荷姐姐说,小姐上个月是第一次去天穹观呢。你们之前就认识?”
“比那还久,久到我自己都不记得。”他淡淡答了句,嘴角不觉露出一个微笑。
闻莺琢磨着那八成是情话,于是不再追问。沉了半晌,默默道:“我是后来被小姐捡回谷里的。”
尹怀佑沉默一会儿,问:“回心她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闻莺想了想,“我听红荷姐姐说,小姐到这里来,是七年前吧。”
七年前,果然是七年前。
“她……”他想说什么,却没有问出口。
闻莺的面色忽然沉了下来,低着头幽幽地说:“其实小姐她挺可怜的哩。”
“怎么说?”尹怀佑注视着她。
“红荷姐姐说,小姐不记得以前的事了。”闻莺苦笑一下,“她不记得来这之前的事。”
刹那间,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她——果然是不记得了么?不记得他了,不记得所有了。
不知是该悲伤还是该庆幸,他默然良久,“她……为什么会不记得?”
“我也不太清楚。”闻莺摇了摇头,“我认识小姐的时候,她就已经是那个脾气了。风姨曾提过,小姐一家被山贼给杀了,就剩她一人。”
山贼?
他忽然一愣,手指不觉一紧,“这……是真的?”
“风姨说小姐是她从山贼窝里救出来的,父母全死了,连个尸身都没有。”闻莺的眸子渐渐暗了下去,“我是没亲眼见到,可我想小姐既然重伤失了记忆,想必是件可怕的事。”
他心里有些古怪,独自思量一番,问:“那她……有去找回以前的记忆么?”
“没有。”闻莺摇头,“小姐说她不想知道。”
尹怀佑凝视着她,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确实,没必要记起了。”
他虽是轻轻一句,闻莺却来了兴趣,眼神明亮,“尹道长,你从前就认识小姐?”
“嗯。很久很久以前。”
“那你怎么不和小姐说?”
“这个嘛……”他有些尴尬地抓了抓脑袋,“她不愿意听我说。她说她讨厌道士。”
闻莺拍了拍胸口,很是理解的模样,“小姐确实不喜欢道士。她不喜欢奇怪的人。”
尹怀佑不解,“道士哪里奇怪了?”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回心的模样,一本正经道:“小姐说了,道士和尚什么的,全都是想不开的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走极端去。”
听罢,尹怀佑不自觉地大笑,忽然闻到一股怪味。只听闻莺大叫一声,几乎哭了出来:“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