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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乙沫 当前章节:147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1:18

不用问也知道,那炉灶上炖的菜已经糊了。

“呀,呀,怎么办!”闻莺一边把大锅从炉子上抬下,一边急得跳脚——要是小姐发脾气了怎么办?

锅盖一掀,那焦味不是一般的难闻。她急得掉泪,不停念着:“怎么办,小姐要骂死我了!”

看她急切万分的模样,尹怀佑提议道:“要不再起一灶吧?”

闻莺摇了摇头,苦叹,“来不及了。过点不送去,小姐会发火的。”

尹怀佑皱了皱眉头,而后撩起袖子,在另一灶开火,“让我来做吧。”

“你?”闻莺高呼一声,又惊又喜。

“嗯。”话语间,他已将水倒了下去,“我经常在天穹观里做饭。”

闻莺顿觉十分神奇,不由钦佩起来。

这个天穹观的观主,竟然为那些道士亲自下厨?不不,最重要的是,长得俊,武功又高强,还会下厨,这样的男人该上哪找去啊!

想着想着,她顿时羡慕起来——小姐怎么就不喜欢这个人呢?

尹怀佑已经开始下锅,瞥到了她直勾勾的眼神,问:“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没有!”闻莺赶忙摇手,“那就拜托尹道长你了,我先去找红荷姐姐。”

“好。”他轻声一应,遂开始忙碌起来。

***

过了饭点,回心不耐烦了,决定出房间去找。还未起身,尹怀佑就端着喷香的饭菜来到她的卧室。

“怎么这么迟?”回心责备道,“是不是闻莺又偷懒了?”

“不是。”他微笑着摇头,“是因为我想给你做饭。”

回心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等他把饭菜都摆在桌上,仔细瞧了瞧,忽然怒叫一声:“怎么都是素的!”

尹怀佑不好意思地笑,“早上吃油腻的不好;而且,我不会做荤的。”

“不会做就别做!”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小口。

“怎么样?”尹怀佑亮着一双眸子注视着她。

“呃……”回心细细品了品,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期待的人。

这样好吃的饭菜,实在不像是出自一个男人之手。

她找不到理由开骂了,于是闷头吃饭。尹怀佑望着她吃饭的样子,欣然微笑。过了一会儿,回心才想起他来,“你吃过没?”

“还没有。”他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明媚,“我等你吃完。”

看他这模样,的确是没有吃饭的样子。犹豫片刻,回心小声道:“那你也来吃吧。”

听罢,尹怀佑顿然有些吃惊,眼睛发亮,“真的?”

被这么一瞅,她浑身不自在,撇撇嘴道:“是你做得太多了,我吃不完。”

“好,我陪你吃。”

说罢,他走上前坐在她对面。虽是在吃饭,眼睛却一直注视着她。回心不耐烦了,举起筷子道:“再看我戳瞎你的眼睛!”

尹怀佑却不识相,仍旧不停地瞟她。回心没了招,无奈道:“有什么好笑的!”

他乐呵呵地吃饭,道:“我看见你就开心。”

顶着一张清俊儒雅的脸,这话实在不像出自他之口。回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像瞧个异物似的盯着他,“喂,臭道士。我到底哪里好,让你死都不肯走?”

尹怀佑不答她的话,只道:“闻莺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回心不悦,咄了一句,“死丫头又乱讲话。”

“你别怪她,是我追问的。”

斜了他一眼,她厉声问:“你翻我家底做什么?”

尹怀佑深深凝视着她,眼底无尽温柔,“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记得了。”

回心愣了愣,半晌不说话。良久,她恢复了一贯的神气,不客气道:“关你什么事。”

“你不是不记得了么?难道你不想知道?”尹怀佑不解,追问道。

“不想不想!”她不耐烦地摆摆手,显然是生气了,“日子过得好好的,干什么要去翻旧账?”

尹怀佑仍不放弃,颦了颦眉头,“这……”

“你管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我是山贼草寇又与你有何关系?!”她没好气地打断了他。

怔怔地望了她一会,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遂摇了摇头:“我……”

话还没说完,他就愣住了。只见回心不再是一脸不悦,而是沉静下来,眼底有一抹说不出的动摇,声音也是淡淡的,“……师父和我说,莫要追寻。”

此时的她,与一个普通女子并无二样。她像只受了伤的刺猬,总是以荆刺的背部示人,偶尔才会放松下来,露出那毫无庇护的伤口。

他的心中一震,竟不由伸出手,想要触碰对面的女子。

然而,回心终究快他一步。她已恢复常态,猛一挥手,一双筷子夹紧了他的食指,痛得他低叫一声。

“臭道士,想占本姑娘便宜?”她得意地嘴角一扬。

直到尹怀佑的食指发红了,回心才松了手。他揉了揉手,一脸委屈,她却更加得意起来,念道:“告诉你,我这拿筷子的功力,可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

“嗯。”尹怀佑却不生气,反而微笑,“你真是厉害了不少。”

虽是一句夸,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反而像被人泼了一桶冷水。闷闷地坐了一会儿,只听尹怀佑幽幽道:“如果有人曾经深深地伤害了你,但是他很后悔,并且改过自新了。这样的人,你会原谅他么?”

回心忽然一怔,抬起头。面前之人的眼神此刻颇为认真,带着殷切的期待,却又仿佛在惧怕着什么。

她想了想,耸耸肩道:“那要……看情况咯。”

“什么情况?”

她琢磨一番,说:“如果是真的真的改过自新了的话,应该是……会原谅的吧?”

她的口气虽然很不确定,却让尹怀佑瞬间欣喜起来,十分感激地望着她。

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回心极不自在,不悦地将筷子扔了过去,任性道:“全给你收拾。”

“好。”他想也不想就点头。

见他丝毫不反驳,回心更加气了,叫道:“那以后闻莺她们的活儿就都给你干,什么都给你干。”

“好。”

“你!”她怒指着他,“你能不能有骨气一点?”

尹怀佑吃好了饭,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一本正经道:“我说过了,你叫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回心不再发火,扶额想了想,而后幽幽地问:“你是不是欠了我什么?”

“对。”尹怀佑点点头,笑容宁静温和,“所以我来以身抵债。”

“别和我打马虎眼!”她并不发笑,怒气勃勃,“你到底为什么要到尘音谷来?”

听罢,尹怀佑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凝神注视着她。良久,他的唇角微微一动,神色认真得可怕。

“我欠你,一个‘我’。”

☆、「阴谋初露」

天穹观内,几个小道士围在一间房外,面面相觑。

只听一声大喊,又有一个小道士从屋子里飞了出来。他捂着肚子,吃痛地含泪,像是被狠击一掌,但那击掌之人出手并不重,小道士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

再也没有人敢进去了。

小道士们决心找来管事的人,于是留下几人守在门外。报信的刚一走,只见屋子里走出一个人来,把那些道士都吓得哆嗦一下。

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大约只有十五岁。他年轻得很,稚气未脱,目光却如鬼,阴森得可怕。

他连外衣都没穿,一件贴身白衣还染着红。大概是伤还未好,又发了力,于是伤口裂开,胸前点点猩红。

“你、你不可以出来!”一个小道士豁了出去,冲着少年大叫一声,却不敢上前。

少年提了剑,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唇角一动,冷笑了声,“我为什么不可以出来?”

他虽带着重伤,却气势汹汹,把那小道士吓得抖了一下,“师父、师父吩咐了,你要呆在屋里静养!”

少年斜了他们一眼,环视四周,确认这是个不认识的地方,眉头一皱,“这里是什么鬼地方?!”

“这里是、是天穹观。”小道士低了声,断断续续地答道。

“天穹观?”

少年一听,脸色变了,连衣服都不拿就准备离开。那些小道士看他来势汹汹,皆不敢拦着他,极不情愿地让出一条路。

匆匆走过去,身上的伤让他紧咬牙关,但却不停下脚步。还没走多远,就听一个声音拦住了他:“少侠要去哪里?”

一抬头,只见面前不知何时来了个青年道士。他相貌清俊,宁静温和,存在感却是极低,不仔细盯着看,一转眼就会忘了他的相貌。

少年警惕地望了他一眼,“你是谁?”

“我是天穹观新任的观主。”静轩轻声答道,“少侠晕倒在了观外,是观里的弟子将你带回来的。”

少年听着,抬手摸了摸胸前渍血的伤口,淡淡地来了句:“那就多谢道长了。”

虽是在道谢,他却全无感激之意,依旧杀气腾腾。

静轩默默地注视他一眼,沉了半晌,道:“少侠的伤还未痊愈,尚可在观内多留几日。”

“不必了。”他摇摇头,但见那人十分温和,遂改了强硬的态度,“道长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能再留在这里。”

说罢他就准备离开。静轩散开了那些围观的小道士,忽然幽幽道:“少侠可是要回白夜宫?”

少年一听,双眼骤然睁大。他猛一抬手,在胸口摸索着什么,一直寻到腰间,才找到了重要的东西,不由松了口气。

那是一块令牌,上面刻着“苍羽”二字。

他握了一下令牌,遂将它重新揣回腰间,警惕地看着青年道士,像是一只伺机逃脱的小兽,“——你有何目的?”

“我对少侠并无所图。”静轩微笑着摇头,“只是白夜宫在中原的情况,少侠不会不了解。你这番前来,是何用意?”

少年凝神望他,手中的长剑依然缓缓推出,“你是要杀我么?”

“若我要杀你,一开始就不会救你。”静轩摆了摆手,声音温和沉静,“少侠看上去并非是西域之人,应当是中土人士,不知怎会拜入白夜宫?”

诚然他说得不假。少年虽然功夫怪异,但那乌黑的发色以及瞳孔,还有肤色,完完全全是个地道的中原人。

见他无意出手,少年收起了剑,但目光依然警惕,“与你无关。”

他执意要走,静轩也不再阻拦,只道:“少侠要走可以,但救了你的,是尘音谷的谷主回心,只望少侠记得这个恩情。”

少年听罢,默念一句,寻了件外罩,随后径直离开。

观里的小道士已皆数散去,唯有静轩留在原地。他沉思良久,余光瞥见一道紧逼而来的剑光。袖剑一出,叮叮一声,一个黑衣女子不知何时已悄然接近。

“来者何人!”他低低地吼了一句,像是怕引来那些小道士。

那是一个面带黑纱的女人,一双亮丽的眼睛十分妩媚,“哟,御影使,才多久没见,就不认识我了?”

静轩一怔,仗剑一挥,将黑衣女子弹出数尺,冷冷道:“四艺派出的杀手竟跟到这里了么?”

“杀手?”女子大笑两声,刻意提高了音调,“你就是这么小瞧我的么?”

他不解地望着面前的人,眼见她将面纱缓缓揭起,双眼骤然放大,一贯平静的脸也不再镇定,“你、你是……艺画!”

黑衣女子淡淡一笑,面纱重新遮住脸颊,“御影使好眼力呀。想不到墨阁大名鼎鼎的御影使,另一身份竟是这观里的道士,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我的事与你无关。”静轩举剑直指她,“你来这里做什么,为了杀我么?”

“杀你?”艺画笑得更大声了,“你以为我亲自前来就是为了杀你?”

静轩警惕地凝视着她,“不然是为什么?”

艺画没有回答,低低一笑,从胸口摸出一块令牌,上面黑底白字刻了一个“夜”字。

他极为震惊地望着那块被她晃来晃去的令牌,神色异样道:“呵,我还奇怪四艺为何要叛乱,竟是这个原因么……”

“当然不止是这个原因。”艺画将令牌收了起来,细长的手指对着他轻轻一挑,“我这次来,也是找你有事。”

“你找我有什么事?”

艺画妩媚一笑,声音更加尖细了:“弥陀心经的事,你不会都忘了吧?”

他的神色骤然凝定,显然是诧异到了极致,“你……”他很快平静下来,冷笑,“是宫主让你来杀我的?”

“哈哈,杀了你,心经怎么办?”艺画玩味儿似的望着他,“当然是要你跟我走一趟咯。”

静轩定定神,反手举剑,“你以为我会听你的么?”

“你不听也罢。”她诡异地笑了笑,丝毫没有出招的意思,“只是,你若不跟我走,那个御风使就要吃苦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表示一旦和主线扯上关系就好乏味的赶脚。。。打滚 (_ _)双线的另一主角已经登场(伪) 撒花。。

☆、「仇恨之始」

下山之路,风尘仆仆。

一个白衣少年提着剑,匆忙向山下赶去。他形单影只,气色还十分不好。脸色煞白煞白的,像是随时都会昏死过去。

赶了一路,他终于到了山脚。又饥又渴,他的意识越发模糊,勉强靠着胸口的疼痛维持心神。

在天穹观呆的几天里,他身上的伤皆已痊愈,唯有胸前被刺出的大窟窿还没完全长好。新肉已经长出,若是再休息一天必能伤愈,但因他急急运了功,伤口遂呲裂开来。

要死了吧。真要死了吧。

鲜血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间,他的双眼已经渐渐看不清前方,机械般地迈着脚,蹒跚在泥泞的路上。隐隐约约,他看见了前方不远,有一座隐蔽的小屋。

为了不撞见人,他费劲浑身力气,绕了另一条路走。凝神前进,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拍接着一拍,却越来越慢,离死越来越近。

死,死,还是死。

恍然间,他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抬头,却什么也看不清,只听一个悲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少爷,快躲起来,快躲起来!”

他惊慌地抬起头,原本模糊的景象瞬间清晰了起来,吓得他低呼一声。

那样的景象,已不能单用一个“惨”字形容。

周围一片红光,整座房子都置于火海之上。惨叫声接连不断,每一声惨叫之后都是一道犀利的血光,直刺他的双眼。

“小少爷,你在这里躲好,千万不要出来!”

恍惚之时,他听见有人对他这样叮嘱。凝神一看,那是一个年轻的侍女,正低着头,含泪对他说话。

“不,桃儿姐姐,你也下来,你也下来!”他听见有人在叫唤,下一刻才发现,这个撕心裂肺的呼唤,来自他自己颤抖的唇间。

“不。”侍女摇了摇头。她浑身上下被火光映得一片红,已辨不清本来的颜色。含泪抚摸着他的头,唇角挤出一个微笑,“小少爷你千万别出来。只要你平安,就算是死我也无所谓。”

他惊叫着去抓那个侍女的手,却扑了个空。光线渐渐变暗,他这才意识自己一直置身于炉灶下面,蜷缩着身子发抖。

侍女缓缓将小门关上,他却用力一推,哭着叫道:“桃儿姐姐,别抛下我!爹和娘呢?大哥二哥三哥呢?他们在哪里,在哪里啊?”

她关门的手停了下来,痛苦地摇了摇头,“老爷和夫人……都已经不在了。少爷们也……我不知道。”

说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他惊恐万分,拼了命地想要跑出来,却又被那侍女给推了回去,“小少爷,请你在这里藏好,千万不要出来。”

“不,不,我不要!”他撕心裂肺地大叫,泪水肆虐地划过那张小脸,“我不要你死!我还要去找爹和娘!还有哥哥们!我不要躲在这里!”

侍女心疼地看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刹那间,一声尖叫从门外传来。火光摇曳,血腥弥漫。

侍女开始慌乱,用力将他猛地一推,将他按在炉灶里,不等他出声,就将小门给关了起来。

“小少爷,求你不要出声。”

那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剧烈地颤抖着,恐惧的泪水疯狂地下掉,但他不再出声,双手紧捂着嘴巴,任凭身子抖得再剧烈,也一声不发。

火光,还是火光。

透着门缝,他看到的,是一片橙红。夹杂着血腥的橙红。

他隐约看到了一道银光闪下,只听一个女子的尖叫,血溅到墙上,腥味愈来愈浓。

桃儿姐姐她、她死了!

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了,呼吸也在一瞬间停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又吐息着气,将脸埋在双手间,无声地流泪。

哈哈,哈哈,爹死了,娘也死了,他们都死了。

哈哈。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的笑声,周围的一切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

他昏昏睡睡,神志不清。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过了几天,才重又睁开眼睛。直到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他才用力踢开门,从炉灶底下缓缓爬了出来。

那个救了他的侍女,头颅已被砍下,滚到了一边。她正面栽在地上,像是死前拼命反抗过。

桃儿姐姐。

他的嘴角微微一动,丝毫不害怕的样子,拾起侍女的头颅,将她惊恐的双眼合上。抱着她的头颅,他刚想出去,却听到了一个轻轻的脚步声。

他屏住了呼吸,伸出头向外一看,血腥的恶臭立即昏了他的脑袋。

那是一幅如此惨烈的画面,如地狱般可怖。门前的大院里,尸体一层堆着一层,不单是白云山庄里的下人们,还有一些杀手打扮的黑衣人。

他的眼里,除了血,就是尸体。

而那个脚步声,来自远处的一个女人。

前方,一个三十多岁的紫衣女人正在院子里绕着走。她像是个旅人,背着一个包袱,每走一步便低□来,探一探倒在地上的人,然后叹一口气,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

他倚在门上,只探出一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人。她重复着那一连串的动作许久许久,直到有些累了,才准备离开,可忽然又停了下来。

这回,她停了很久。

定睛一看,她正停在一个红衣女子身边。那是个年轻的少女,穿着鲜红的嫁衣,头盖和凤冠皆落在地上,发丝间渗着血。倒在地上,已然没有了生气。

她看起来像是已死,但奇怪的是,那紫衣女人却对她左看右瞧,手放在她身上诊了又诊,而后惊喜地起身,将那少女横抱起来,一路出了大门。

那个红衣少女,头部似是被击了一掌,耷拉下来,露出清丽的面庞。

那是他永远也不会忘了的一张脸,那样秀丽,那样惨白。

忽然间,他的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怨恨。望着红衣少女渐渐远离的身影,他恨得连嘴唇都咬破了开来,稚嫩的脸上露出了苍白可怖的表情。

那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绝不会拥有的表情,如来自深渊的厉鬼,贪婪地残食着一切。

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们,绝对不会,不会。

他愤恨地长怒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叫响彻天际。忽一睁眼,他竟被自己给吵醒了。

小屋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虽然屋子很小,十分简陋,却带着一股暖意。

他安然地嗅了两口,忽才警惕起来,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一个驼背的老妇正在炖汤。她年约七旬,头发苍白,正一脸惊异地看着他。

“你……”他想说什么,嘴唇却发干。顾不得身体,他猛地坐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妇,双手正在四处寻剑。

寻不到剑了,他只好空手架在身前,直视着那正在盛汤的老妇。

老妇望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盛了一碗汤,幽幽道:“还好这里没什么人,不然要被你给吓死了。”

白衣少年不说话,继续凝视着她,眼里带着一丝不解。

老妇看着他疑惑的眼神,缓缓道:“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大叫,可要吓坏我这个老人家了。”

说完,她将汤勺放下,端着刚才盛的那碗汤慢慢地向他走过去。少年警惕地一抖,作出迎击的架势,随时都会出手的样子。

见他仍不放心,老妇没靠近他,只将碗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道:“你喝了吧。我这里没什么吃的,招待不了你。”

少年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汤,也不去拿。低头一看,他胸前的伤口被重新包扎了一下,血也不再渗出。

猛一抬头,撞见老妇的眼神,“你伤得不浅,还是别乱动了罢。我替你包扎了一下;你这孩子,可真敢乱来。”

他摸了摸胸口,渐渐放松警惕。老妇走了回去,又盛了一晚汤,自己喝了起来,边喝边说:“你身上的伤都长好了,不过胸口那道口子太大,长得慢些。你之前莫不是遇到了大罗神仙吧,普通人可救不回来。”

少年听着她的感叹,忆起静轩对他说过的话,轻轻答道:“是尘音谷的神医。”

他终于说了话。老妇不觉笑笑,道:“这么年轻的小伙子,怎么也出去打打杀杀了?你爹娘呢,不会担心你么?”

他咬着嘴唇,哀然摇头,“他们都死了。”

老妇沉默一会儿,指了指桌上的汤,“你不喝么?”

少年抬起头,只见老妇已将她的那碗喝完。他犹豫良久,才端起了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吃东西了。虽是清汤寡水,此时他却觉得尤为美味。

老妇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欲走过去给他再盛一碗,他却警惕地抬手挡在身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老妇停下了脚步,指了指桌子,“你把碗放在桌子上吧,我不过去。”

少年点点头,将碗放回原来的地方。老妇走过去取了碗,给他盛了第二碗汤,又给他送了过去。再次一口喝下,这才觉得有点饱了。

“还要么?”她问。

“不了。”少年摇摇头,坐回床上,靠在墙边,静静地不说话。

老妇将碗筷收拾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问:“孩子,你叫什么?”

少年闭上双眼,不答。老妇以为他睡着了,不再多说,拿了一个小碗就出门去了。离开前,他忽然幽幽来了句:“我叫白复。”

老妇转身看他,可他仍是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她微微一笑,道:“你在这休息吧,有什么事就叫我。”

☆、「不堪回首」

白复在床上静静地坐了一天。那老妇只偶尔给他进来送水送饭,其余时间一直都呆在屋外。

趁她不在屋内的时候,他去取了剑。握着冰冷的剑身,他渐渐安心起来。

八岁那年,遭遇灭门。在那十分可怖的尸体堆中,他凭着一个八岁孩童最大的胆量,去探了那些仇家的尸体。

爹死在这里,娘死在那里,还有大哥二哥三哥,虽然杀了不少黑衣人,却也终究寡不敌众,壮烈牺牲。

地上散落着的断肢残骨,他已经看得麻木,但有两样东西,却让他的目光闪了一下。

一个,是那染血的凤冠;另一个,是一面黑色的锦旗。拾起那面锦旗一看,上面是黑色的底,白色的字,印了一个“夜”字。

夜,夜。魔教,白夜宫。

就算只有八岁,他也明白了一切。他狠狠地踩了一脚地上的凤冠,不想再见这惨烈的景象,索性放了把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之后,之后呢?他为了生存,做尽一切他从未想过的事。昔日被呵护的小少爷开始向金钱低头:他从不知道,他可以为了一两银子下跪;也从不知道,他可以为了一口粮食杀人。

白复将腰间的令牌掏出,凝视它好一会儿。他是如此用力,手上甚至爆出了青筋,仿佛要将那块令牌捏碎。

良久,他不再用力,重又闭上眼睛。不知为何,他忽然回忆起了一辆颠簸的马车,翻滚着他脑海里最深的记忆。

“我们……我们要去哪里啊?”

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内,塞了有将近十个孩子。孩子们都是十岁左右,其中有男有女,皆在痛哭流泪。

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孩哭得双眼红肿,抽咽着问着周围的孩子,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唯一与那些孩子不同的,是一个身穿布衣的小男孩。他大约只有十岁,无声地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稚嫩的脸上,有着一双与他年龄极为不符合的眼睛,深邃、恐怖。

其余的孩子都是两两相靠,唯有他一人抱膝坐在角落。他听到有一个孩子在窃窃私语:“听说,他好像是自己要求来的。”

他知道,这话说的就是他。

马车里的孩子,不是被拐来的,就是被卖来的。唯有他,唯有他不一样。在马车出发前往塞外时,他追了上去,要车夫将他也带走。

那车夫愣了一愣,犹豫片刻,却被他的眼神给吓了一跳——那绝非是个孩子的眼神,像是一个地狱的魔鬼,随时都会恢复原形。

他终于上了马车,这辆马车也终于驶到了塞外。

古城幽幽,山窑冷寂。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收了钱,喜滋滋地要离开,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光,瞬间劈成了两半。

鲜血溅在车帘上。孩子惊叫起来,乱作一团。

没有人敢出去。马车再次开动,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吆喝着,让他们下来。

刚一下车,只见面前矗立着一座幽深的宫殿。富丽堂皇,穷尽深远,仿佛是地狱之殿。

他惊喜地睁大双眼,以为自己到了目的地,却不想那送他们来的黑衣男人,发出一声冷笑,“你们住在这里。十日后我只来带走一人。”说罢那人就消失了。

他这才发现,被带来这座宫殿的,并不只是他那一马车的孩子。从六岁的到十二岁的,这殿里竟集聚了不下百人。

那些孩子里,大多数人没有听懂那个引路的人的话,都在掩面哭泣。还有一些不哭的孩子,一言不发地走进殿里,开始寻找自己的领地。

趁着还没到晚上,他在殿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收集了所有他能举得动的武器,全数带回了自己的地盘。

饭菜是不供应的,被带来的孩子只有自己找吃的。也就是在他烤了野兔吃的时候,听到了第一声惨叫。

叫声是从殿内深处传来的。所有孩子都吓傻了,一时间不能动作。过了片刻,有一个提着剑的孩子,从黑暗处走出来。他的剑上还滴着血,稚嫩的脸上是恶魔般的笑容。

霎时间,所有的孩子开始惊慌地逃窜。有一些女孩吓得腿软,根本动不了。凡是能动的孩子,皆逃离了大厅,躲在了隐蔽的地方。

接着是惨叫,惨叫。

一声,两声,三声……

他握着匕首蹲在阴影处,目光却十分闪亮。

来了,来了。只带走一人,并不是挑一人带走。而是只带走,那活下的一人。

不知为何,他竟莫名地兴奋起来,双手也不住地颤抖。虽然之前他已经杀过了人,可面对这般屠杀,他还是——兴奋的。

对,兴奋的。他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

他兴奋得几乎要发出声音,却只感到肩上一痛。飞速地向前跃去,转头一看,只见在他刚才蹲的位置,有一个持刀的男孩,满身是血地盯着他。

那个男孩大约有十二岁,举着一把与他极不相称的大刀,嗜血的双眼里是无尽的贪婪。

他咽了一口口水,举起两把匕首,一蹬脚,飞了出去。

之后,他不知多久没有合眼。当他再次神志清醒的时候,整座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完全变成了一个红色的人。在他的面前,是无数的尸体,堆积如山。

他冷笑一声。就像他家被灭门之时,一模一样。

最终,那个十天前见到的引路人来接走了他。看着他的模样,连那个大人也惊讶了一番,遂笑了笑,带着他上了车。

他甚至都没有思考过,如果他不能活下来,究竟会如何。

但他终究活了下来。终究。

白复倒吸一口气,不再沉浸在回忆里。他下了床,套上老妇为他准备的外罩,提了剑就出门了。

不知不觉已经是晚上了。老妇正在屋外烧着热水,一听开门声,转头过去一看,慈祥地笑道:“孩子你醒了。”

白复不答她的话,只轻轻点头。见他穿戴整齐,老妇忙问:“你要走了么?”

“嗯。”他面无表情地点头,“多谢照顾。”

老妇犹豫了一下,对他说:“今天已经很晚了,要不你明日再走吧。”

他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不。我今日就走。”

“你要去哪里?”

停下了脚步,他凝神思索了一会儿。良久,再次迈开步伐,只丢下一句:

“我去做我应该做的事。”

☆、「西边客栈」

自那之后,回心就不再见尹怀佑了。

她先是下了逐客令;无果,就让侍女们把他给隔离起来。

可想想也知道,尘音谷里一共就四个侍女,三个都不忍刁难他;唯一一个不动心的红荷,还是个天生的好脾气。

无奈,她只好佯装看不见他。

尹怀佑哪是容易放弃的人,越是不让见,他就越要见,成天守在她的房门口不肯离去。

一日,回心寻了个空当,偷偷溜了出去。到了车房,闻莺早早地就在那等候,见她一个人来,眼里露出失望。

回心狠敲一下她的脑袋,怒道:“你这胳膊肘子拐得也太厉害了吧?”

闻莺抱着脑袋直笑,将备好的药箱放上马车,准备去给她收拾些简单行李。回心走到马车旁,一只脚刚抬上去,却听得身后一个男声,顿时头大了起来:

“回心,你要去哪里?”

尹怀佑不慌不忙地走过来,手里还端着盘点心。想必他刚才离开的空当,就是为做这盘甜点去了。

回心一看见他就头疼,干笑了半天,还装模作样地摸着车身,“我来看看这马车有没有坏。”

旁边的闻莺“扑哧”一笑,随即被瞪了一眼。尹怀佑看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遂放下手中的东西,牵了她下来,问:“你要出谷去?”

她不看他,看天,“没有。我是来修马车的。”

尹怀佑淡淡一笑,唇角扬起,“哪里坏了?我帮你修。”

回心和闻莺干瞪着眼,实在找不到借口了,开始用脾气说话:“本谷主的事,与你有何关系?赶紧回你的天穹观,继续当你的道士去!”

“我不回去。”尹怀佑笑着摇头,“我要留下陪你。”

“谁要你这个臭道士陪!”她恨恨地骂了一句,想也不想地上了马车,命令道,“闻莺,驾马!”

闻莺愣了一会儿,好像忘了什么事。她应声欲上车,却被尹怀佑拦了下来:“闻莺,当车夫的活儿,就让我来吧。”

车内的人几乎咽气,好半天才探出脑袋,看也不看他,“闻莺,赶紧走。”

闻莺进退两难。一边是那坏脾气的小姐,一边是那温柔俊朗的偶像,她一时真不知该怎么办。

良久,她豁出去了,一抬头对回心说:“小姐,让尹道长带你去吧!”

若是她现在能吐血,定能当场吐出一滩子来。

早些便明白闻莺以后定是个重色轻主的丫头,没想到这日子来得这样快。回心沉定地扶了扶额,然后道:“你若再不驾车,我就将你撵出谷去。”

闻莺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撅着嘴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那双迷茫的泪眼看着叫人好生心疼。回心终于放弃,怒颜也渐消,瞪了她一记,“等我回来,有你好看的。”

一听这话,闻莺破涕为笑。回心始知她从未真哭,心叫千不该万不该;但话已出口,也没了法子,遂将车帘一掀,钻了进去,不再说话。

尹怀佑笑了笑,转头问闻莺:“回心她要去哪?”

“是谷外西边的村子,出谷一直走就到了。”

听罢他上了马车,缰绳一抖便出了谷去。

闻莺在后面目送二人,不觉喜上眉梢。

小姐这臭脾气,终于能嫁出去了。

不过——她好像的确忘了什么事儿。

***

回心很不高兴。

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神奇的是,尹怀佑也不来搭话。

她闲得头皮发麻,开始捣鼓起了手边的药箱。决心就算是无聊死了,也定不和那臭道士说话。

尹怀佑听得车里头叮叮咚咚,心想她该是无聊的没事做,于是引了个话题:“回心,你去那村子里要做什么?”

“不关你事。”预料之中的答案。

他丝毫却不生气,还悠闲道:“我想想,平时应该是定期就会去那些村子里给人瞧病吧?”

车内半晌没有回答,响声也停止了。

尹怀佑琢磨着大概是猜对了,继续笑道:“闻莺说你虽然对那些江湖人脾气坏,对普通人倒是好得很。”

她沉默一会儿,幽幽道:“你若是真没事做,不如练习怎么闭上嘴巴。”

尹怀佑气结,不再说话。

将药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整理一遍,又放了回去,然后再整理一遍。重复了好几次,她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尹怀佑却一直都没再对她说话。

这样的反常,她倒是有些在心。

想那尹怀佑来了总总不过几天,却日日都像个跟屁虫似的粘着她,无论她怎么骂回去,都还是一脸笑意。

她倒不是真讨厌他,但总觉得哪里不爽。

起初以为,因他是个道士,所以才对他有成见;她后来才意识到,不管他还不还俗,穿不穿道袍,是不是道士,她不喜欢的是那张脸。那张英俊潇洒的脸。

现在隔着帘子,她看不见他。琢磨一阵,想他大概是生气了。虽觉得没必要道歉,可这一路过去,路上还得住个一宿。若成天看着张怒脸,她定是要一根针戳过去。若戳残了,她可就回不去了。

本着要回谷里去的念头,她终于说:“臭道士,你生气了?”

她直想扇自己一巴掌。

本来是想好心问候,现在倒像是在找架吵。无奈,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大不了自己骑马回去,颠个一天半天的,死不了。

谁知尹怀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因她主动说话了而高兴得一塌糊涂。他忽一掀开了帘子,看了看车内的她,然后满意地回过头去。

他那表情,和闻莺第一次见到他的表情一模一样,眼睛都是发光的,锃亮锃亮。

她愣了很久,半晌没动作。

“不,我怎会生你的气。”他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喜滋滋的,“刚才是因为你叫我闭嘴,我就不说话了。”

听着这话,回心倒是气了,心想万不该问那一句,遂又沉默了下去。

之后尹怀佑就又开始找她说话了。他们从天南扯到地北,可却都是他一人在说。她回的话,除了“闭嘴”,就是“不关你事”。仔细想想,还有另外一句:“关你这个臭道士屁事”。

到了晚上,尹怀佑将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前,掀开帘子对回心说:“今晚就住这吧。”

她下了马车,不觉惊讶起来——这是她和闻莺每次住的客栈。

她开始有些佩服起尹怀佑来:他之前虽是个闷在观里的道士,可这方向感却是好得惊人,眈一眼天,就知道是什么时辰什么方位。

尹怀佑去安顿马车,她就径直进了客栈。

客栈虽小,却是从西域到中原的必经之地;因此即使在这荒郊野外,生意也并不萧条。里面不像往日般清净,还多了些奇装异服的人。回心深感奇怪,却不多问,只对伙计说:“给我两间上房。”

伙计认识她,兴冲冲地打了个招呼,却忽然愣住了:“两间?”

“对啊,怎么了?”她不满地回了过去。

伙计吞吞吐吐,“平时不都是只要一间么?”

她轻轻摇头,不愿多作解释,“今天不一样了,给我两间。”

伙计的脸色很不好看,支吾半天才小声道:“只剩一间了。”

“什么?”她讶然,转头一看,只见客栈大堂几乎已经坐满了人。这个偏远的小客栈不知何时生意红火起来。

她带着疑问,听伙计娓娓道来:“前段时间西塞那边出了点乱子,这些旅人都就涌到客栈来了。我这店小,不够住,有不少人都去了别地。姑娘那间我给你留着了,还是你平时住的那间房,你就不用担心了。”

回心叹气:怎会不用担心?这回和她一起来的可不是闻莺,而是尹怀佑啊。

这西塞真是什么时候不出乱子,偏偏这个时候出了乱子。

她恨恨地琢磨了一会儿,正不知怎么办,尹怀佑走了进来,问她:“回心,房间定好了么?”

她缓缓转过头,干笑一声道:“你睡柴房行不?”

尹怀佑愣了一愣,看了看客栈伙计。

伙计见到他之后,这才明白回心坚持要两间的理由,估摸道:“闻莺姑娘没有来么?”

“没有。”她的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尹怀佑依旧不解。伙计解释道:“不好意思,公子。只有一间上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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