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是太守府的千金,但不是‘我那位’。”他面不改色地纠正道。
回心耸了耸肩,一边剥瓜子一边念道:“我本以为她是死了,你才会出家;既然她活的好好的,你又何苦做了那么多年的道士?”
莫道虽不知她是谁,但觉得她说得分外有理,连连点头,“是啊尹公子,蒋姑娘一年来看你好几次。如今你还俗了,怎么说也该去看看人家啊。”
“不了。”意外的,他竟不假思索地摇头。
他一向随和,难得如此坚定。回心有些震惊:“莫不是人家姑娘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吧?”
尹怀佑摇摇头,不再出声。莫道继续絮絮叨叨:“蒋姑娘没见到你,生了一场病,好些时日才痊愈。尹公子,你既已还俗,这样也太……”
他应是想说“忘恩负义”四字,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回心听得敬佩,觉得这姑娘真是一往情深。她思忖着这故事该是一场身份悬殊的悲剧,江湖浪客和贵族千金终究形同陌路;浪客当了道士,千金却死死追求。不想,木头脑袋早就给那道德经给念成铁脑袋了。一拍两散。
尹怀佑不答,微微一笑,注视着回心。循着他的目光,莫道这才开始盯着回心仔细瞧。她一身书生打扮,分外清秀;若真是个男子,定是能迷倒好些姑娘家。
莫道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游走,怎么也想不明白尹怀佑这含情脉脉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旁若无人似的,尹怀佑低笑一声,轻轻握住了回心的手。她一怔,瓜子掉了一桌,还没反应过来,对面之人的一句话就生生把她给定住了:“我是为了她才还俗的。”
一旁的陌琴微微有些惊讶,但神色仍旧平静。莫道像见了鬼似的,一双丹凤眼吊到了极致,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什么!他、他……”他惊恐地指着回心,话也说不完整了。
难难难难道,尹道长其实是个断袖?
霎时,莫道的脑中闪过了一幕幕先前所见的情景,那常来天穹观的女子是怎么个专一,而这天穹观观主又是怎么个冷漠。他之前一直认为,这尹怀佑该是受了这女子的情伤,才会这样漠然。现在看来,这后面真是大有文章啊。
他越想越觉得神奇,开始不住地点头。旁边坐着的晴莲见他激动的模样,也亢奋起来,笑眯眯道:“他们是私奔来这里的。”
莫道诧然。
“昨天还洗了鸳鸯浴。”
“……”
“房间自然是同一个啦。”她不觉捂住脸,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回心听得毛骨悚然,完全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干笑几声。谁知莫道竟彻彻底底地信服了,一脸敬佩地看着尹怀佑,又看了看回心,赞道:“这位公子……的确是生得清秀。清秀。”
尹怀佑欣然点头,握着她的手不放。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猛地将手抽出来,怒瞪他一眼。莫道刚欲再说什么,只听旁边有人说:“我们走吧,别耽误尹公子的行程。”
转头一看,说话之人正是陌琴。既然师叔开口,他只好极不情愿地点头,问:“尹公子,你们要走了么?”
尹怀佑应声,“我们即刻启程。”
陌琴抱拳道:“尹公子,后会有期。”
告别完,尹怀佑就拉着回心出了客栈。她仍旧没有缓过来,只觉一道道灼热的目光一路跟着他们。
莫道想,他们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手牵着手,就算说不是对断袖,也没有人信吧。
***
相处的日子渐渐久了,回心对尹怀佑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有意见。
她倒不是看他顺眼了,只是那他看似薄薄的脸皮竟厚得像块砖,每一次都能把她给雷得没了言语。长久下来,她的脾气的确小了不少。
两人带着阿依晴莲赶了一天的路,她也就受了那媚眼一路。
回心琢磨着,说男人善变,其实女人也是善变得很。想那素清之前,不惜欠她三个人情,也要将她请下山来,这目的竟只是为了和尹怀佑搞好关系,后来却又无故放弃了;而那阿依晴莲,短短不过一天,这小心思就易了主儿,从对着尹怀佑冒春心,到现在开始对她冒春心。
想着想着,她忽然忆起了素清。
自她接手尘音谷以来,除了谷里那些个丫头们,见的最多的就数素清了。风尘子的脾气坏得很,带得她这个徒弟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坏,连那小破天穹观也知道她这尘音谷主不好惹。放眼这七年来,唯一能受得了她这脾气的,也就是素清了。
素清不太爱说话,内向得很,每天除了练功就是打坐,难得有点什么事能博她一笑。她头一回上尘音谷时,最多也就剩了半条命,倒在谷口,跟具尸体似的。回心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把她搬回来,忙活了足足一夜,琢磨着等她醒过来怎么说也要敲诈一番。
后来,素清醒是醒了,却是醒的这样不巧。那时回心正巧又救了个身受重伤的人,一分钱没要到,还被人拿块玉佩坑了一次。那玉佩看起来平平无奇,她也向来不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因为正在气头上,便决定去蒙那刚刚醒来的冤大头,即是素清。
诚然素清虽不多话,却也不是那么好蒙的。伤好了之后,一听说那贵得吓死人的诊金,她顿时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与回心道:“要不你把我丢出谷去吧,我真的付不起。”
看她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回心确实不忍心了,觉得不该把在别人那受的气撒在她的身上,于是摇摇手叫她离开。
素清怎么说也是墨阁的御风使,不愿欠她这么个人情,还自顾自地许了个约定:“我有空就会来看你,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我,我帮你带。”
既然没银子,她自是对这个承诺不感兴趣,随口应了一句,就送素清出了谷。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要强的女子,竟记着这一恩,一直遵守着约定,刮风下雨都阻拦不了,定时带上不少宝贝来尘音谷看她。其实素清这么多年带来的宝贝,早就抵了那诊金了。
回心自是对那些暗器啊秘籍啊的不感兴趣,后来有些受不了了,就说:“你别给我带这些东西了罢,时常来陪我聊聊天就好了。”
素清很是感动,应了她的要求,每隔一段时间就大老远地跑到尘音谷来,与她诉诉衷肠。尘音谷里除了回心,一共就四个丫头,素清每次来倒也确实帮她打发了不少无聊。两人认识久了,也算是成了朋友;素清是最会把握她性子的人。
然而就算是熟了,她对素清的事也了解得不多。墨阁的情况她知道的少之又少;关于素清,她了解的也不过是其有个从小立志当山大王的弟弟,没过几年,真的去当了山大王。
现在墨阁出了乱子,她不免有些担心。虽然素清的武功好,且是个不爱搅混水的个性,但自上次那一战,她总是心有余悸。这天下到处都在出乱子,墨阁在出乱子,西域也出了乱子,连她这尘音谷也因为尹怀佑而出了乱子。要是素清真有个什么事,她确实是会难过一番的。
想到这里,她一拉帘子,探出脑袋问尹怀佑:“臭道士,你知道墨阁出了乱子么?”
自从在天穹观一见,她对他的称呼就是“臭道士”,从未改过口。她叫得那样自然;旁人听了,若是不琢磨这意思,定是要以为这是他的名字了。
他习惯了这一称呼,丝毫不生气,还因她主动搭话而开心得很,一脸笑意,“我离开天穹观时并没有听说。墨阁出了什么乱子?”
回心寻不到答案,撇撇嘴道:“没,就是听素清说了一点。”
尹怀佑想了想,问:“你担心御风使么?”
“有一点。”
“那回尘音谷之后,我陪你一道下山去墨阁吧。”
她蓦地惊了,白了他一眼,“谁要你陪我下山。我才不下山。”
说罢她就将帘子一甩,钻回了车内。外面那厢默了默,道:“你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我帮你办妥。”
深知他对自己言听计从,她不由一阵烦闷,总觉得他实在没骨气。对面的晴莲思量着这对话,却是开心得很,含情脉脉道:“回心公子,尹公子对你可真好啊。”
她愣了一会儿,心一横,幽幽道:“与你说了罢。我真是个女的。”
晴莲像是见了鬼,支支吾吾半天,竟然哭了出来,声音还十分凄惨,“你这是闹哪样啊。先前说是女子,后来说是男子,现在又说是女子,不带这么骗人的啊……”
回心无奈,“你那么伤心做什么?”
“我原先是羡慕你们是一对恩爱夫妻。后来发现你们是断袖,就更加羡慕了,觉得就连一对断袖也可以这么情深,看得我心里好生激动。一见你们,就高兴得不得了。”
回心听罢,悟了又悟,才明白过来,原来她这抛的不是媚眼,冒的不是春心,而是满满的桃心啊。她琢磨着这女子也当真是了不起,连一对断袖也可以羡慕成这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叫人看了直心疼。
她是说不出话了,尹怀佑却在外面偷笑,笑得还挺大声。
晴莲抹了抹眼泪,一脸镇静道:“不管你是男的女的,尹公子对你这般好,你可别辜负了他啊。”
诚然,客栈里的人都看的出,尹怀佑对她是真好。她自然是明白的,只是心里说不上来的纠结。
“我从来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他不过是道士当久了,脑子有些不正常罢了。”顿了顿,她补充道,“若我以前是个大魔头,他怕是早就跑了。”
晴莲听得不太懂,可见她有些生气的模样,便不敢再开口。她听到尹怀佑在外面低低地说:“我寻你过去,终不是为了这个……”
他没说完。
回心想,若他真如嘴里说的那般豁达,倒也不会总要寻她过去,也不会总唤错名字。她细细想,叫什么来着的,蒋姑娘,慕蓝。原来是位姓蒋名慕蓝的姑娘罢。
她琢磨得有些头疼,在颠簸的马车之中,朦朦胧胧地睡去了。
☆、「荒野山村」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回心睁开眼,意识到马车已经停了,对面的晴莲不见了,周围静悄悄的。她的手边有一个小包袱,装着她那件外衣,身侧是一个药箱。
她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下车,刚一掀帘,就和尹怀佑撞了个正着。他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温柔明媚,“你醒了。我刚刚还想叫你。”
她还有些迷糊,轻轻应了声,打量了一下周围。他们正处在一个僻静的村子里,房子都是小得可怜。马车停在一间大一些的房子外;不过说是大,也只是多了间院子,看起来大一些。
她缓缓回神,“啊,到村里了。”
尹怀佑点头,“刚刚才到。我先前进去打了个招呼,刚想来叫你,你就醒了。”
他伸出手,想要接她下车。回心没理他,自己从马车上下来,问:“云婆呢?”
眸子里闪过一丝落寞,他收回了手,笑容温和,“他们都在里面。有不少人。”
回心听罢,打个哈欠进门。说是门,也就是两块东拼西凑的木板,她都没敢用力推,生怕给推散架了。
在院子里的时候,她就隐隐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进屋之后,她有些头疼。这头疼,倒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那屋子里的人。
屋子不大,如外面看起来一般小,放了三张床,已然很挤。然而这屋子里的人数,实在让人吃惊。
地上坐了十几个瘦巴巴的孩子,有三个在哭;床上躺了三个奄奄一息的男人,还有一些负伤的,没地方坐了,只好靠墙站着;剩下的就是一群妇女,围着那些伤的病的忙来忙去。
回心忽一下清醒了,开始觉得奇怪。往常来村子时,她顶多给那些村人瞧瞧病,悠闲得很。现今这情况,可不只是瞧病了;她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她前脚刚踏进屋,就引来了齐刷刷的目光。好几个人神色异样地盯着她瞅,最后还是一个老妇认出了她:“姑娘……”
老妇缓缓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苦着脸。其余人听得这的称呼,才明白过来她是谁,而眼神却更加奇怪了。
回心想,该是她这一书生打扮,让人认不出来了。
其实她倒是觉得还好,只不过换了身行装;让人认不出来的,应该是她这顶长长的书生帽,遮住了头发。想在客栈的时候,虽然蒙住了那些旅客,以及那后来的莫道,但那不多话陌琴倒的确看出了她是女子。
她腾出一只手,将帽子取下,理了理头发,问:“这下认出来了吧?”
村民皆点头。老妇说:“姑娘,麻烦你快看看阿成他们吧,他们受了重伤。”
她应了声,走过去替床上看起来伤得最重的一人诊了脉,拿过药箱给他扎了几针,而后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一群伤患,皱眉问:“他们怎么了,怎会受这么重的伤?”
老妇默默低下头,哀声叹道:“前些日子村里来了几个强盗,可我们这小村哪有什么宝贝。他们驮了些粮食回去,还砍伤了不少人。幸好这个月赶上姑娘你来,否则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凝眉想了想,奇怪道:“村里这么偏僻,怎么会有强盗?”
“我们也不知道。”老妇摊开手,“他们穿得古怪,还有个棕色头发的。就像、就像……”
她没说完,目光一个劲儿地往边上瞟。回心不解,道:“云婆,有什么事你就说。”
老妇沉默一会儿,指了指坐在一侧的阿依晴莲,“那些人的衣着,与和你一起来的这位姑娘很像。”
晴莲一怔,惊恐地看着回心。她思索一番,估摸着也许是那些穷凶极恶的西域人,身处异地,没了盘缠,才会干出这样的勾当。只是这村民不常出去,并不清楚那些人从何而来。
心里大概有了个数,她安定老妇:“云婆你放心,回去我就给你送一只信鸽来。有事你就来叫我。”
老妇感激地点头,“谢谢姑娘,还劳烦你看一看他们的伤势。”
谈话间,尹怀佑进了屋来。赶了一天的路,他神色有些疲惫,但给人的感觉总是很温和可亲。云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道:“姑娘,你这位郎君找得真是好。”
诚然他身上沾了不少风沙,俊秀的模样却半分不减。
听罢,周围人皆赞叹一番,觉得她该是行医多年,积了不少德,才会遇到这样一位如意郎君。
回心差点一针没扎稳,微带愠怒,“云婆,还请别开玩笑。”
给人看病之时她总是带着几分严肃,不似往常的说笑。声音虽不大,可因沉着脸,看得没人敢再说话。云婆尴尬地笑了笑,“姑娘,对不住。老身见你们一道前来,就以为你们是一对儿了。”
她轻轻摇头,继续为村民检查伤口。床上那几人虽伤得挺重,可毕竟只是刀伤,不是什么高深的功夫,处理得当就不会有事。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她已经看完了所有负伤的人。尽管闻莺不在,那些妇人倒是机敏的很,一见她完事,就立即上去包扎,处理得很快。
几个妇人陆续将轻伤的人扶走,带回各家调养。屋子里空了一半,终于不再拥挤。回心得了空闲,开始诊断那些病弱的孩子。
站在墙边的一个小儿正喘着粗气,样子很不好。上前替他诊了脉,她不禁皱眉道:“你又吃了凉的吧?”
小儿抬眼看她,只一眼便蜷缩了回去,吓得不敢再抬头。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脖子,念道:“你这气喘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若好好调理,再大一些,也不是治不好。我早些就叮嘱过你,万不可贪凉,你这病要是拖一辈子,你要怎么办?”
小儿被她吓住,含泪默默道:“姐姐,我错了。”
回心淡淡一笑,摸了摸他的头,“你若是答应我好好调理身体,等你痊愈了,我就送你个宝贝,怎么样?”
“真的么?”小儿的眼睛发亮了。
“真的。”她认真地点头。
素清给她带来的东西,虽她不用,堆了一房间,可样样都是宝贝。只要不挑件杀伤性的来,送给那孩子,他定是欢喜得很。
想到这里,她欣然一笑,极难得地,露出如此温和的表情。
尹怀佑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她,不由有些发愣。
初见之时,她好似一个刺猬,既不愿让别人去探寻她的过去,也不愿让别人走进她的未来。她半点不傻,只是不愿投以真心。
不知为何,这样的笑容,让他心里有些发酸。他不禁回想起那个笑容明净的女孩子,也是那个,被他夺走了微笑的人。
回心看了几个得风寒的女孩子,开了些药,余光瞥见身旁的青年正望着她傻笑,于是犀利地瞪了一眼:“笑什么笑。”
她这一瞪,尹怀佑倒没怎么样,只是吓坏了她手底下的孩子。那是个胖嘟嘟的小男孩,白白嫩嫩的,原本正伸出一只手给她扎针;望见她这一眼,硬是把手缩了回去,死活不敢再拿出来。
她愣愣地杵着,不晓得怎么安慰,只好抓着脑袋嘿嘿一笑,倒显得更加诡异了,把那小胖吓得退了一步。
哄孩子这种事,她实在半点不拿手,不由有些尴尬。尹怀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轻笑着拉过小胖的手,把他的袖子捋起来,面色柔和,“让她给你扎针吧,不疼。”
听罢,这恐慌的孩子瞬间勇敢起来,一脸斗志昂扬地伸出手,“姐姐,你扎吧。”
诚然她扎针是不疼的,可尹怀佑不过一句话一个笑,胜过她这个连续来访好几年的人,实在让人不爽。
从先前的闻莺,到现在的熊孩子,一个个都对他颇有好感。她轻叹一口气,默默地扎完针,接着看了几个孩子,皆是被尹怀佑逗得眉开眼笑的。不一会儿,屋子里就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伤重的还在床上躺着,敷了药,气色也好了不少。
天色已经晚了。回心活动活动筋骨,开始收拾药箱。她看了一眼一直坐着不动的晴莲,方才想起正事,对站在一侧的老妇说:“云婆,这姑娘叫阿依晴莲,是西域来的流浪女子,能不能麻烦你留她下来?”
云婆端详一番,似乎是对晴莲那身西域人的服装有些介怀。觉察出她的疑虑,回心继续道:“她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在这无亲无故,没地方去。”
听罢,云婆又踌躇了一阵,见她说得诚恳,半晌才点头,“那好吧。既然是姑娘带来的人,老身放心。”
她笑着应了声,继续收拾药箱。尹怀佑刚欲和她说话,却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向这边张望。
他好奇地走去,发觉那是个大约六岁的男孩,长得干干瘦瘦,皮肤也是黑黑的,唯独一双眼睛特别有神,很是明亮。
一见尹怀佑步来,他惊恐地向门后一躲,不一会儿,又探出了脑袋,不料撞见了对方的正脸:“你也是来看病的么?”他笑得亲切。
那孩子微怔,轻轻点头,很是害怕的模样。
这般枯黄的脸色,应当是营养不良。尹怀佑轻轻牵过他的手,微笑道:“来,让回心给你瞧病。”
孩子站在原地不愿迈步,挣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
“怎么了?”他奇怪地问。
孩子憋了半天,脑袋埋得低低的,终于说出实情:“姐姐她、她好可怕。”
诚然他的声音小得很。诚然回心的耳朵也好得很。
手上的动作停了,她不觉望向门口。尹怀佑拉过孩子的手,把他往屋里牵,边拉边笑道:“来。她不可怕。”
孩子仍旧胆怯,可见他笑容温和,终于还是妥了协,缓缓迈步进屋。
回心望着他们靠近,将药箱重新打开。虽是带着不悦,但并未表露,只轻声招呼道:“过来。”
那孩子听话地走过去,抬起一只手让她诊脉。他两脚有些发抖,不停地向尹怀佑瞟,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回心轻拍他的肩,问:“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没有。”孩子的声音极小。
“为什么不吃?”
“因为娘……娘做的不好吃。”
她轻轻叹了口气,本是想要责备,可见他脑袋都快埋进了衣襟里,只好柔声道:“饭要好好吃。”
这一声叮嘱,不带责备,也不带愠怒,只是轻轻一句,却把那孩子给吓哭了。哭声如此之大,引来不少人围观,越哭越伤心,越伤心越哭。
回心万万没料到这样的情况,焦急地抓着脑袋,不停地摆出笑脸,嘿嘿哈哈地冲他笑,可她越是笑,那孩子就哭得越凶,眼泪如滔滔的江水,止不住。
她急得干瞪眼,安慰的话丝毫不起作用。最后还是尹怀佑将那孩子牵了回去,没过一会儿,他就不哭了。
被这哭声闹得心烦,头顶不觉隐隐作痛。捂着半边脑袋,她不停地吸气。尹怀佑注意到了她难受的表情,连忙问:“你怎么了?”
疼痛虽算不上钻心,但却引得她脑袋极沉,眼前也有些发晕。
“老毛病了。”她闭着眼睛摇头。
头一回见她这般模样,他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慌乱,站在她身旁不知所措。她将头埋在臂弯,只觉脑袋里天旋地转,连周围人说话都听不见。
昏昏沉沉不知多久,一丝淡淡的暖意笼罩着她,不由将身子蜷了蜷,头痛也渐渐消失。
睁开眼,面前是一抹深蓝。她愣了良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慌忙推开了抱着她的人,“你……你做什么?!”
她力气不小;尹怀佑被这么一推,跌了个踉跄,退了好几步才站定,一脸关切,“你没事了?”
想起方才被他搂在怀里,她顿时脸上一红,大叫:“你方才干什么了?!”
见她恢复神气,他这才有了笑容,“你没事就好。”
“你——”她气得涨红了脸,余光瞥见门口堆了几个小脑袋,一望才知是先前那几个毛孩子,后面竟还有几个大人。
那些孩子分明是看到了方才的一幕,捂着嘴偷笑。尹怀佑见状,微笑着招呼他们回去,与她道:“他们不会乱说的。”
她渐渐平静下来,声音带着讽刺,“你可真是会带孩子。”
他笑得明朗,“方才那孩子哭的时候,我倒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焦头烂额的样子。确实可爱得很。”
望着他的笑脸,她的脸板板扎扎,“我向来不擅长应付他们。你若是觉得皮痒,我不介意给你来一针。”
她以为尹怀佑会闭嘴,谁知他再一次十分平静地震惊了她一次:“你不擅长的事,就由我来做就好了。”
白了他一眼,她没好气道:“你这么会带孩子,是不是已经成好几个孩子的爹了?”
“没有。”他的表情十分认真,似笑非笑,“我等着你给我生。”
回心的这口气,差点没咽上来。她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心中忽然不爽起来,“你对我这般钟情,莫不是因为我长得像你那位蒋姑娘吧?”
尹怀佑先是一怔,然后叹了口气,“你怎么总爱拿她说事儿。”
她是真的冤枉。
那太守府千金的名字,她总总也只说过一次,就是这一次。在这之前,她连那姑娘的全名也琢磨了老半天,怎叫总爱拿人说事儿呢?
她闷了一会儿,幽幽道:“你若是不喜欢我说你那相好,我就不说了罢。”
她不愿再谈论这个问题,尹怀佑倒是揪着不放了:“你怎会生出这样的误会来?”
“误会?”她有些不明白,“闻莺说,你和那太守府千金原是相好,可因为身份悬殊,又或是她负了你,终没能在一起。后来你就出家了,她来找你,你也不理。”
尹怀佑好气又好笑,“闻莺是这么说的?”
“差不离儿吧。”她晃着脑袋,舌头打着颤音。
尹怀佑深深凝视着她,足足望了她半盏茶的功夫,默默垂下了眼,“罢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见他这般黯然神伤的反应,回心琢磨着她应该是说对了。难得见他落寞,她本是应该肆意嘲笑一番,沉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每每瞧见他伤心的模样,总是说不出滋味来。
晚风轻拂,卷来一丝清香;红烛暖暖,药香沉沉。相对而不相望,各怀心事。
☆、「教书先生」
一晃已至初秋,天气微凉。
河边野草甚密,树叶也开始泛黄。
睡了饱饱的一觉,回心换上了本来的衣服,精神焕发。
由于村子很小,房子也不多,昨日村民们竟一致认为,应该让她和尹怀佑住一间。
那厢自是高兴得很,她却怒得不可开交。坚决不同意,硬是将尹怀佑撵去了村里一伙夫家中。
至于阿依晴莲,本就是一头黑发,相貌与他们相差不大,换上云婆捎来的布衣后,乍看上去有八分像个中原人。她抱着回心的大腿感激了半天,还斗志昂扬地说要把村子发扬光大。
回心扶了扶额,十分感激云婆收留了她,若是将她带去了尘音谷,成天絮叨的就不止闻莺一个了。
阳光洒进庭院。沐浴晨光,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今日甚是神奇,尹怀佑竟一直未现身。想昨晚他坚持与她睡一间房,可没少被她训。一晚上无人打搅,她心中大快,在周围溜达了一圈,还未回房,就被一个声音叫住。
她以为是尹怀佑。脑子一热,想也没想,一溜烟儿地躲进了房间。那人穷追不舍,一路跟进去,边追边叫道:“回心,你怎么了?”
进了房间之后,她方才冷静下来,意识到那追着她的人不是尹怀佑。
转头一看,那是个相貌姣好的青年,一身素衣显得额外清秀。
她松了口气,笑着打了个招呼,“这不是佟孝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那人大约二十五六,一身公子服,十分文气的模样。招了招手,笑得温和:“你刚才跑什么?”
佟孝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本是长安人士,却不知为何横了心,一头钻进这荒山野岭来,开了间私塾,日子过的清苦。他住在隔壁镇,每月来个两三次,教村民们读书认字。
初识是在村外,与闻莺赶路进村之时撞着个人。闻莺吓了个半死,而她在思考良久之后,决定野外埋尸。
两人商量一番,闻莺提着铲子去挖了坑,她走近时才发觉那人并未死去。拖回了村里,得知这半路杀出来的人其实是隔壁镇来的教书先生。
这样的相遇绝不是什么好的开头,而佟孝却从未与她计较,额外豁达的样子。她琢磨着该是遇见了一个冤大头,于是时常应他要求聊上几句。
她懒懒一笑,打了个哈哈,“方才没注意到是你。”
佟孝注视着她,眼底带着笑意,“我算了算日子你该来了,就一路赶了过来。”
见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她轻念一句:“路上没磕着?”
虽知她这话有半分是觉得他文弱,他并不生气,笑着摇了摇头,“我若是磕着了,你会给我看看?”
“会啊。”她点了点头,“不过,你既然不是村里的人,我也不是免费给你看的。”
“那就当我欠着吧。”他微微一笑,摊开手,“我这个乡野的教书先生也付不起你那诊金。”
“以后可得记得还。”虽是叮嘱了这样一句,她却是漫不经心的口气,与他招了招手,“坐过来。”
佟孝闷笑一声,老实地坐在她对面,掳起袖子,伸出手给她断脉。回心抬手一诊,颦眉啧啧道:“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吃好,身子更虚了,再这样下去,就要成个病秧子了。”
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那你可愿养我?”
她开始未反应过来,良久忽然一惊,异样地瞧着对方,“——啥?!”
佟孝故作委屈,不紧不慢道:“上次就与你说过,我可否住你那尘音谷去。你琢磨半天也不肯应了我,还发了火哩。”
“既然知道我会发火,你还乱说?”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尘音谷不收男丁。”
佟孝叹了口气,“你真不愿让我去么?”
回心毅然摇头,“我这尘音谷本来就不好养活,若是再把你带过去,你当我这是收容所么。”
听罢,他垂下脑袋,故意可怜巴巴地瞟她:“你真舍得我这样吃不好睡不好?”
棱他一眼,“真舍得。”
佟孝轻笑,神色苦闷。她瞥了瞥面前的人,起身走到一旁,“你若是担心找不到老婆,方可回长安去。”
他微怔,不再是玩笑的面目,刚欲开口,只听门口传来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那声音听来极低,似是加了几分内力,如鬼敲门一般。
两人皆是一惊,转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门口站了一个脸色黑青的人,端着个托盘,上面摆了几个小盘子。
尹怀佑的装扮一如往常,但神色却是全然冷冰冰,看得回心好生不习惯。他正阴沉着脸,丝毫不见前些日子的笑意,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她心中忽然一抽,下意识地推开佟孝一步,撇撇嘴道:“你怎么进来了。”
“我来给你送早饭。”尹怀佑一本正经,将托盘放在桌上,望了她一眼,“这是刚做的,你尝尝。”
她顿然有些懵,望着桌上的早点不说话。
想那尹怀佑自从见到她起,每天都是笑脸相迎;不管她怎么骂过去,回应的都是满满的笑容。她记起素清和闻莺之前提过的,关于他是怎么个冷漠,怎么个不亲近人;她自是不大相信的。直到方才这一眼,她才明白,那些江湖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佟孝见她如此反应,又看了看这个面色不太好的青年,微微有些吃惊。
气氛有些尴尬,她咧着嘴笑了一下,对佟孝挤挤眼,示意他离去,“佟孝,你要不过会儿再来吧。”
佟孝未理会她的暗示,不识趣得很,像是没瞧见尹怀佑那张黑脸,开始往上浇油,“怎么,我想看看你还不行?”
“你不是看到了么。”
“我还想再多看看。”他巴巴地望着她。
她听得一阵寒,连连摆手,“你虽是个教书先生,耍贫嘴的功夫倒是不赖。你以为说这么些话,我就不要你的诊金了么?”
佟孝悟了悟,竟十分认真地摇了摇头,一改玩笑的模样,正经道:“你知道我说这话不是为了诊金。我若不是倾心于你,怎会大老远的跑来?”
话音一落,她倏然听到一声撞击。原以为这声音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后来才意识到,这声响来自不远处的尹怀佑。他本在倒茶,闻见这么句话,手上的茶杯落到了桌子上,滚来滚去,眉间微有怒意。
她愣了才反应过来,惊道:“啥?!”
佟孝从座位上站起,镇定地望着她,淡然道:“你以为我为何来的这么勤,不过是想多与你说说话。你倒好,我一说要去尘音谷,你就躲得像个耗子似的,好像我要去你那谷里吃人一样。”
“你竟……”她一时木然,说不出下句,感到有谁正向她靠近,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尹怀佑那件蓝色长衣。
他正背对着她,不知是什么表情,但声音淡漠,“你请回吧。”他对佟孝说。
站在他身后,回心看不见对面的佟孝,只听到他诧异的声音:“……你是谁?”
尹怀佑的唇角微微一扬,十分自然地说:“我是她相公。”
屋里一下子静了,分外恐怖的静。她未得解释,听得佟孝不可思议道:“你、你竟已经嫁人了么……”
兴许是太过震惊,他扶着额头连退了几步,最后看也不看地冲出门去。
既然出了客栈,这闹剧也是时候该停了。她抬手推开尹怀佑,正色道:“在客栈时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我与你才认识半个月不到,怎会与你是夫妻?”
“我……”他沉默了很久,“我认定你。”
这样的话,他莫名其妙说了很多次,听得她不由生厌,咄道:“毛病。”
说罢她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尹怀佑拉住她,轻声,“你去哪儿?”
“我去找佟孝。”她低低叹了口气,“他这人爱钻牛角尖,要是去投湖啥的就不好了。”
尹怀佑的手依旧不放,声音哀然,“……你担心他?”
“有一点。”
他抓得更紧了,不觉厉声:“你喜欢他?”
感到腕上一阵痛,她猛地将手抽出,微怒,“你这人怎么……”她一时找不到言辞,“难道我对人好就是喜欢人家么?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喜欢素清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微微皱眉。
回心不答,白了他一眼,愤愤出了门。这回,她又一次被尹怀佑拉住。
这一拉与方才不一样。身后之人用劲太大,她一个踉跄栽了回去,还没反应过来,就倒在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上。一抬头,她竟是被紧紧抱住了。
尹怀佑低着头,脸埋在她肩膀里,紧紧地搂住她。他靠得那样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男子的气味。
她垂着双手,怔了一会儿,而后猛一把推开了他,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你你——你又占我便宜!”
尹怀佑倒是笑了,冰霜似的脸已然融化,“这是我第二次抱你。”
想起先前头疼发作时被他抱过一次,她顿时脸上一红,大怒:“废话!你还想要几次!”
她虽气得发晕,对面之人却是越来越欢,眉间是止不住的笑。回心望着他,更加来火,直想抄个东西砸过去,可又苦于手边什么也没有。
“你这个疯子,给我出去,出去!”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完全是没了招。尹怀佑见她满脸涨红,笑容额外明媚,边往外走边说:“记得把早饭吃了。”
“还不出去!”她抄起什么东西就砸了过去。
他笑得越发开心,留下一句:“那我过会儿再来看你。”
待尹怀佑走了之后,她不知又骂了多久,直到有些口干了,才闷闷地坐下,得出一个结论。
这就是一只披着道士皮的登徒子啊!
☆、「痛斥山贼」
晌午,天晴。
绕着村子转了一圈也没寻见佟孝,她倒是撞见尹怀佑好几回。那个青年道士如往常般笑得温和,像是得了什么喜事。回心越发不爽,闷闷地回了屋。
阿依晴莲见识过她的脾气,怎么也不敢进去找她;村民们也都躲得老远,皆言,那尘音谷主又发火了。
村里一向安静,外面难得传来一阵喧闹。她欲出门看看,却不想,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个冲进门来的孩子给撞了个正着。
觉得身体咯噔一下,她低头一看,只见那个撞了她的人,正是昨日那吓得发傻的小胖。他一脸慌张,眼神惊恐而又无助。
“你怎么了?”她不由一惊。
“姐姐,你快跟我走!”小胖大吼一声,顿时哭了出来,“你快去救爹和娘!你快去救大家!呜呜……”
他边说边哭,眼泪鼻涕流了一把。回心拍着他安慰,他却越哭越凶。
“发生什么事了?你爹和你娘怎么了?”
小胖抽泣了老半天,抹着眼泪道:“刚才、刚才村里又来了强盗,他们要抢东西,还要砍人!我、我找不到怀佑哥哥,只好来找姐姐你了……”
说到最后,他已然泣不成声。回心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问:“他们在哪里?”
“在村口。”小胖含糊不清道。
“好。”她将小胖留在屋中,“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小胖意欲跟去,未得她许,只好默默点头。
还未到村口,她就听见有人叫唤。急匆匆地赶去,只见那些负伤的村民们正围成一圈,一个个抄着家伙,却纷纷不敢动。在人群之中,有三个怪模怪样的人,满脸横肉。
“我告诉你们,只要你们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我就不伤人!”
领头的是个拿着大刀的男人,长得尖尖瘦瘦,像个猴子似的,脑门上还有一个刚好不久的大包。他的头发是褐色的,样貌也与中原人不同。回心一看,这哪是什么强盗,分明就是那些刚刚进关的西域人。
村民的数量虽多,但因个个带伤,又不会武艺,只得咬牙道:“前几天我们已经被洗劫一空,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们!”
“哼!”猴子显然是不信,扫了他们一眼,“没钱?没钱就去死吧!”
村里的男人本来就不多,还手之力甚微。他们面面相觑,眼里夹杂着恐惧与愤怒。
那三个西域人显然是不耐烦了,低声商榷了一会儿后,猴子举刀就要砍人。回心望不见尹怀佑的身影,心一横,叫道:“你们反了天了,居然敢跑这来打劫?!”
她怒得发慌,疾步走来站在村民前面。众人一听见她的声音,像见了救星似的,纷纷让开一条路给她通行。
“姑娘……”一个拿着锄头的妇女轻轻唤了声。
回心向她点点头,而后凝神盯着那猴子,目光犀利。猴子一见着她,顿然像是见了宝,目光刷地闪亮起来,指着她,脱口道:“你、是你……!”
她愣了愣,怎么想也觉得没见过此人,厉声道:“我怎么了?”
猴子不理会她的怒意,笑得越发开心,“哈哈,小娘子,我们可真是有缘。”
她听得一阵鸡皮疙瘩,深感这人说的话比尹怀佑唤她“娘子”时还要恶心,于是低声一句怒:“少跟我啰里吧嗦的,还不快滚出去!”
猴子摇摇头,越笑越可怕,“小娘子,我这么大费周章地跑过来,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
“你再说一句,我撕烂你嘴巴。”她面色沉了下来,怒火抑制不住,“——给我滚!”
猴子斜眼望她,嘴角一抽:“别这样无情嘛,咱们可是在澡堂里见过呢。”
听罢,她恍然一怔,顿时想起在客栈里的那个晚上,在澡堂里感觉到的凉风,目光阴冷到了极致,“——就是你小子偷了我衣服!”
猴子颠颠地笑了两下,故作叹惋,“只可惜啊,后来你那相公来了,没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