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心抬手就想扇上去,最终还是忍住。猴子见得她这番动作,更加得意,“来了这破村子还能遇见你,真是有缘分。怎么,不敢动手么?你那相公哪里去了?”
她定了定神,看着他头上的包,心想那定是尹怀佑给打的。她重又恢复镇定,冷笑一声,“你不怕他再打你一顿么?”
猴子显然一抖,亮了亮大刀,挑着眉道:“哼,你以为现在,我还会怕他么?”
银色的刀身在阳光下反射着亮光,看得尤为刺眼。她心头紧了紧,不由皱眉。
这个臭道士,平时阴魂不散,需要他时却没了影儿。
思索之时,面前的猴子已然迈步向她走来。她一惊,只听那人道:“我说,这荒郊野外的,也没什么人,要不你跟我走?”
他斜着嘴角,笑得更加夸张。见他稳稳步来,回心退无可退,出手就是一掌,无奈她不会武功,这一击力道虽大,却被对方单手接住,嘲笑,“你连武功都不会,要怎么跟我打?”
猴子抓着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拉近了些。她惊然击出另一只手,愤愤,“放开我!”
周围的村民见状,连忙冲了上来,却被那站在后方的两人打退了回去。猴子扣着回心的手腕,缓缓凑近,邪笑,“小娘子,你……”
他还未说完,整个人忽地向后一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未得反应,他又再次被人拎了起来,惊叫不已。
众人皆吓傻了,愣愣地盯着面前这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蓝衣青年。
尹怀佑正立在猴子身后,将他的右手硬生生地扳到脖颈。猴子弯腰跪在地上,痛苦地嚎叫着,看得那后面两人半天不敢动。
“谁说我不在?”尹怀佑面带微笑,但眼神十分可怕,“才两天不见,又皮痒了?”
一见到他来,村民们皆像见了救星似的,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回心缓过神,有些不悦,“你怎么才来?”
“方才我寻那教书先生去了,你不是担心他跳河么?”他轻轻答了一句,继而转向那被他制住的猴子,“你刚才说什么,我不在,你就要调戏我家娘子?”
猴子一见他,顿时魂都没了,哭爹喊娘地大唤,“没没没,我怎么敢!我只是说,你娘子若是闲得无聊,我可以来陪她聊聊天嘛!”
“聊聊天?”他侧首挑着眉,刻意提高声调,“别人家的娘子,要你聊天做什么?”
猴子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求饶道:“那、那就不聊天!公子,大侠,求求你放我走吧!”
“放你走?”尹怀佑不理会他的求饶,依然微笑,手上的力道却加了几分,直叫他绿了脸,“我放了你,再让你去别的地方当强盗么?”
猴子痛得哇哇大叫,拼命地摇头,“不,我死也不当强盗了,我死也不当了!”
大概是痛得要死了,他的声音已然带了哭腔。尹怀佑满意地点了两下头,却仍不松手,“那你前些日子在客栈,企图偷看我娘子洗澡一事怎么说?”
“大侠,你不是已经把东西拿回去了么?”猴子腾出另一只手,指了指脑门上的包,“我脑袋上还留着伤呐。”
“可那个时候你不就答应我,不会再做坏事了么?”
“我哪知道还会遇上你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见尹怀佑正色,连忙改了口,“这回是真的!大侠的教训我一定谨记,再也不会做坏事了!”
听他如此诚恳,尹怀佑的手轻轻一松。猴子得了空当,手臂一挥,方才那傻愣着的两人就箭步冲了过来。
“小心!”
回心不由轻叫出声,只见他不紧不慢地抬手,看也不看地接住那两人挥下的大刀。毕竟都是不会武功的人,就算气势再凶猛,也打不过他这个从小习武之人。
那两人被夺了剑,万般惊恐地退到一旁。猴子偷袭未果,惊忙与尹怀佑拉开距离。
“果真是不听教训啊。”他微微一叹,走到猴子面前,刚欲出手,只听一个低声从身后传来:“等一下。”
他疑惑地转头望去,只见回心一脸平静地步来,直视着面前的猴子。
她一张极为严肃的面孔,察觉不出半分情感。难得见她如此沉着,尹怀佑不由看向她。
猴子不敢出手,目光有些害怕,“小娘子……不,女侠,你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颤了颤,寻思着逃跑,可方才那吓傻的二人挡在他后面,寻不见空当。
回心不答,沉定地看了他一眼,轻轻举起了手。猴子以为她是要打他一拳,遂闭上了眼睛,心想这小娘子的一拳定是花拳绣腿。
只是,他并没有被打一拳。
只听“啪”一声,他整个人转了半圈;又听“啪”一声,他转了回来。脑子霎时懵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声响亮的巴掌,打得他两眼冒金星。
未料到她出手如此之重,竟有半分像个习武之人。那瘦瘦的猴子避让不及,被打得满脸通红,像胖了一圈似的,两颊分别有一道鲜明的五指掌印。
回心长舒一口气,幽幽转头,轻瞪着另外两人。那二人望了望猴子的惨样,惊得目瞪口呆,像见了鬼似的,恨不得磕几个头,跌跌爬爬地跑了。
村民们看得一怔一怔,个个嘴巴张得老大。尹怀佑略略吃惊的模样,轻笑,“消气了?”
“嗯。”她没好气地应了声,拂袖,一字字道,“——给我滚,不许再进村一步!”
猴子这才反应过来,一双浑浊的眼里泛着泪,“女侠,我……我再也不敢了!”他说完便腾地从地上站起,灰头土脸地跑走。
村民见状,纷纷欢呼。尹怀佑凝视着她,笑容明朗,“你一招半式都不会,气场倒是强得很。”
回心低头看了看右手,“我从前就力气不小。”
“那我教你武功怎么样?”
“不了。”她瞥了他一眼,“没兴趣。”
尹怀佑无奈地笑笑,闻回心问他:“对了,佟孝呢?”
“他没去寻死,倒是去了后山。”他低声,“你……这么担心么?”
话语比先前要平和许多,但那一脸惆怅的模样却是半分不减。回心瞧得心里古怪,不由念念道:“我不过是问问。”
“嗯。”他笑得像个孩子,“那个人没事,你放心罢。”
“我……”
她不知为何有些烦闷,正欲说什么,余光瞥见原先那去寻她来的小胖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呼着冲到她面前:“姐姐,你把强盗赶走了么?”
“嗯,赶走了。”她轻轻点头。
小胖笑得特别开心,乐得直拍手,“太好了,太好了!”
回心冲他微笑,转头之时,发觉尹怀佑已经跟着村民走了。
心头一阵失落,她猛地拍了下脑袋。
真是……何时竟在意起了这些?
作者有话要说:> <过了七章会进入主线主要配角会登场武侠君终于要出来了 言情君挥挥
☆、「心思始动」
村中的银杏渐渐成熟,疏疏的柔风拂来,分外清凉。
为了补足前些日子被夺去的粮食,村民们都很忙碌。尹怀佑时常去帮忙,总是满身尘土地回来。
有一次吃饭之时,望着他极为疲惫的脸,回心忍不住问:“你为何这么拼命?”
“什么?”他似是没有听懂。
近来睡眠极少,偶尔还需靠着她施针来提神。不过短短几天,
“我是说,村子与你无关,你为何……这么劳心劳力?”
尹怀佑轻笑,“你既这么关心村里的人,我自然要帮忙。”
他说的理所当然,不带半分犹豫。像是被察觉出什么,她耸耸肩,“我不过是闲的无事才来罢了。”
沉默一会儿,他声音平静,“这附近偏僻的很,荒村定也不少,你偏偏选中这里,应是有原因的吧?”
她不由一怔,“你……”
“我自然了解你。”他笑容温和,“若是半点感情没有,你断不会总上这儿来。”
被他言中了八分,她微叹一口气,“我就是在这里捡到闻莺的。”
听罢,尹怀佑忆起闻莺先前与他说过的话,问:“闻莺曾是村子里的人?”
“不是。”她轻轻摇头,“闻莺本是孤儿,自小身体不好,被云婆捡到,后来送到了我这里。那时我刚刚接手尘音谷,以为救不活她,就让她留下来了。”
“谁知道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竟然逐渐康复了。”说到这里,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温柔,“闻莺对村子感情很深,求我照顾村人。我起初不愿意,到后来……就成了习惯。”
她的声音幽长,不似先前总是发怒的模样。尹怀佑的唇角露出微笑,不觉抚上她的手。
感到有什么暖暖的东西靠过来,她恍然一惊,猛地退开,“你做什么?!”
对于这样的反应他已经习以为常,只是笑笑,“刚才看你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不用你管!”她丢下碗筷,起身出门,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响。转头一看,尹怀佑正弯着身子站在桌旁,样子极为不好。
“——你怎么了?”她连忙走回去,拉起他的手探上一脉,“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劳累过度。”
她正欲放手,身边之人倏然一软,靠在了她的身上,虚弱道:“我头疼。”
脉象并无问题。她辨不出对方是否在开玩笑,只得任他靠着,“有多疼?”
“……特别疼。”
说到这里,他不觉低笑出了声。回心怒不可遏,一把将他推了出去,“你……你还真好意思!”
尹怀佑仍在笑,眉间露出疲倦,“方才是真的有些疼。”
“谁信你!”她想也不想地怒吼过去,瞧着他疲惫不堪的模样,收起了怒颜,“你好好休息吧,今天就别动了。”
“嗯。”他轻轻点头,“那你呢?”
“我去外边看看。”她转身走了几步,补充道,“你别跟着了。”
尹怀佑点头,乖乖地留在屋内,心里泛着阵阵暖意。
方才,她的的确确是露出了关切的表情。
他不知她心中究竟如何想,也不知还要再过多久,才能真正住进她心里。
至少现在,他们在一起。这比什么都足够。
***
近来,佟孝似是有意避见她。
相熟之后,她渐渐有了了解,这教书先生啥都不缺,就是缺个老婆。放眼方圆百里没个年纪相仿的,这个冤大头自是落到她身上。
佟孝的话,她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正如尹怀佑所言,她也并非全信。
有时候好事来的太快,总是让人半点不踏实。
想着想着,她已走到溪边,隐隐见着古树旁立了个人,背对着她,动也不动。
她盯了好久才认出那是佟孝的背影,犹豫片刻,走近,“佟孝?”
对方身子一怔,头慢慢地扭过来,轻唤:“回心。”
他的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温和俏皮,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回心惊道:“你你你,你不会是要投湖吧?”
佟孝倒是一愣,转而摇头笑了,“你以为我这么经不起打击?”
她松了口气,微笑,“那就好。”
见她舒展了面容,佟孝侧脸望她,眉毛轻挑,“你担心我?”
这话分外耳熟。她闷闷一会儿,瞪他,“你怎么也喜欢问这种问题?”
佟孝抿了抿嘴角,淡淡道:“你相公也喜欢问?”
他刻意强调了“相公”二字,听得回心一阵烦闷,“他不是我相公。”
“哦?”他的眸子亮了亮,“他真不是你相公?”
回心瞟了他一眼,“我们三个月前才见过,你几时听说我要成亲了?”
佟孝悟了悟,低头沉了半晌,“那他是谁?”
“他是山下的一个道士。”她撇撇嘴。
“道士?”佟孝诧然,“他既是个道士,又怎好意思说是你相公?”
“他这不是还俗了么。”她一想起这事就觉得离奇,“他当道士当的好好的,却无缘无故地还俗了,还跑我这尘音谷里来骗吃骗喝。”
佟孝拧了拧眉,“你不是说尘音谷不收男丁么?”
“他……”回心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却不知该说什么,“罢了。”
见她如此反应,佟孝一脸正气道:“你若不知怎么开口,我可以帮你教训他。”
“你?”她扑地笑了,瞅了他半天,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你怎么教训?你一介书生,还是别费这神了。”
佟孝沉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回心以为戳中他的软肋,连忙解释:“我不是嘲笑你的意思。”
“我知道。”他微微颔首,“你不让我去尘音谷,却让那小子去;我再傻也明白。”
她不由一怔。
确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接受了尹怀佑的存在。对那个一直与她笑的青年,不再是只有排斥。
“不。”她不假思索地摇头,“我不是……”
“那我问你,让你嫁我,你可愿意?”佟孝打断她。
回心恢复平静,摇了摇头,“你若真找不到老婆,方可去城内相亲。”
见她如此认真的模样,佟孝叹了叹,“你啊……”他的眉间夹杂着不经意的酸楚,摇手,“算了算了。”
他转身欲走,身子却忽然定住。
在离他们大约三丈远的位置,尹怀佑正站在一侧,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们。回心见得佟孝停步,转头一看,心上骤一拎。
尴尬地对视了一会儿,不远处的蓝衣青年走了过来,微笑,“回心,我找了你好半天。”
她微怔,“何事?”
“想和你散散步。”他轻声道。
佟孝移步离去,“你们聊吧。”
他还未走远,尹怀佑便拉着回心的手向着反方向走。回心微怔,想要把手抽出,却使不上劲。
一路被他拉着,她半晌没言语;尹怀佑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拉着她走。那高大的背影不知为何让她感到十分熟悉,熟悉到像是错觉。
头顶隐隐作痛,她不由摇了摇脑袋,揉揉眉心,还未睁眼,就忽然一个猛子撞了上去。
尹怀佑霎一停步,背对着她半天不言,良久才开口:“你与他……”
缓缓回神,她不由一怒:“都说了没事,不过是个熟人罢了。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他的神色带着苦涩,声音轻到极致,“我怕。”
倏然一惊,她这才发觉,面前之人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眸子里是说不出的惆怅。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啊。”他微笑,恢复了往日的不正经。
“无聊。我怎么可能……”她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一掌拍上尹怀佑的脑袋,“谁要你啊!”
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他明朗一笑,眼神清澈,“好。”
“好什么?”
“你还要我就好。”
不知为何,她心中骤然生厌,冷笑,“为什么要缠着我?因为我长的像你那位蒋姑娘么?”
尹怀佑眉头一紧,连连摇首,“当然不是。”
“那又是为何?”她难得认真,“在天穹观时,你就将我错当成她。我不知你们究竟如何,但我,不喜欢被人耍。”
“我没有耍你。”他闭上双目,轻声,“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顿时不知该如何告诉她,这些年来,他是如何在打坐念经之中消灭心中的罪恶。
哀然到了极致,他伸手捂住双眼。回心怔了怔,不由轻叹,“你既然喜欢她,又何苦浪费了这么多年?”
“不,不是……”他一连重复了好几次。
不是这样的啊,不是。七年前,那段不为人知的秘密,早已被时间埋藏。江湖上,只怕没有人知道,如今声名远扬的他,曾经是怎样一个卑微的存在。
怎样一个,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
从湖边回来之后,她一直未与尹怀佑交谈。那个时常在她耳边絮叨的年轻人,许久无话。
并非看不出他是深情之人;只是,她不想搅这趟浑水。
别人的感情总归是别人的,纵然他再出色,心也不在她身上。
她自然明白的很,可偶尔见他消沉之时,还是会隐隐难受。
怀着这样的心情睡了一宿,醒来便是归期。闻村民说,尹怀佑已早早地去备了马车,样子十分憔悴。
她心中紧了紧,打听后才知,他昨日一夜未睡,在祠堂前静坐了一宿。
“他昨晚的样子可凄凉了,谁与他说话都不理。”如是说。
能想象的到他那般模样,她顿觉话说的有些过。匆匆去了村口,半路上遇见来道别的佟孝和阿依晴莲。
佟孝与往常无异,只是眉头凝了些哀伤;阿依晴莲的存活能力倒是极强,不过几天,已然成了个地道的村里人。
与村民行了别,来到村口,尹怀佑已早早地在那里等候。她心里古怪,想要说话却未得开口,见他笑意盈盈,“我昨晚想了一宿。”
她愣了愣,“想通了?”
“嗯。”他欣然微笑,“想通了。”
他的面容十分平和,不似昨日的哀伤。
“那你……要回去当道士了?”
“不。”他凝神注视着她,目光如此坚定,“我会,留在你身边。”
他此刻额外平静,像是下定了决心。回心蓦地惊了,不可思议道:“你……你脑子没坏吧?”
“没有。”他神色严肃认真,笑容充满暖意,“我想通了,我不会再纠结于过去。你怪我也好,误会我也罢。总之,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这样一句话,在七年前就堵在他的心口。他怎会忘记,那个人,曾苦苦哀求他;他怎会忘记,那个人,一次又一次的,为他放下尊严。
若是在那个时候就将心中所想与她倾吐,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了呢?
回心自是不明白他这句话之后的心酸,撇了撇嘴,“毛病。”
“嗯。”
“流氓。”
“嗯。”
“你……”她气得没了言语,愤愤上了马车。
尹怀佑欣然望她,笑,“东西都带齐了么?”
帘内无人回答,半晌传来一声“哼”。他不觉一笑,最后望了一眼村落,策马扬鞭。
山间幽寂,冷风清凉。车中人无话,唯有双颊点点桃红。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要和言情君说再见了下章正式迎接武侠君~~撒花(PIA)传说中的男二即将登场(跪)原谅我慢热(跪)
☆、「求医青年」
临近重阳,秋高气爽。
休息了一宿,二人在次日正午回到尘音谷。回心吩咐闻莺送一只信鸽去村落,遂不再搭理尹怀佑。
他与闻莺商量一番后,自顾自地找了间房。应得回心要求,这房间与正屋离了十万八千里;然神奇的是,即使是隔的这样远,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他。
久而久之,她意识到一件事——早点不知何时变成由尹怀佑准备了。
起初她只是觉得闻莺的手艺变好了,直到发现她爱吃的肉粥里不带一块肉的时候,她才猛然察觉到,这是尹怀佑的手艺。
心中十分不爽,她唤了闻莺来想要教训。闻莺一脸可怜巴巴地望她,嘀咕道:“尹道长说,早上吃太荤不好。”
“我呸呸呸!”她棱了对方一眼,“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闻莺犹豫一阵,忽然抬起头,像豁出去似的,“我觉得尹道长说的比较有道理。”
“……”呵,白眼狼。
她嘴角抽了一下,实在没了言语,终是输给了那两个蓄谋已久的家伙。
尹怀佑近日颇闲,偶尔会在院子里练剑,或是帮忙打点谷里的事务。这般勤快的模样是深得红荷喜欢的,其他三个侍女也因省了工作而分外欢愉。
眼看这四个侍女的胳膊肘一致向外拐,她终是得出了他其实是个阴谋家的结论。
隔了没几日,回心正在屋中吃早点,闻见一个急促的脚步声接近。想这又轻又急的步伐,除了闻莺也不会有别人了。
“闻莺,有什么事么?”
话刚一出口,她倒是愣住了。那个疾步奔来的人,不是闻莺,而是一贯平静的红荷。
“诶,红荷?”她吃惊不小,“什么事这么急?”
红荷是谷里最年长的侍女,比她还要长个几岁,操办尘音谷中大大小小的事。她素来淡定得很,脾气也是极好,难得有什么事会让她如此着急。
回心想了想,她上一次着急的时候,还是四年前素清来求医的那回,看着倒在谷口的那个半死的女子,她二话不说就将素清给带了进来。
“不会是又有人倒在谷外了吧?”回心撩了撩头发,嘀咕着。
谁知红荷竟然点头了,一脸严肃道:“小姐你快去吧,真的有两个人倒在谷外面。”
“两个?”想不到猜准了,她顿然一愣,“男的女的,又是那些打打杀杀的?”
“是个男的带着一个老人,都伤得不轻。”
回心有些犹豫,皱了皱眉,“什么打扮?”
红荷顿了顿,“好像都是西域人。”
“西域人?”她略略震惊,腾地坐了起来,“难道是难民么……”嘀咕了几句,最终点点头,“好吧,我去看看。”
出门不远,两人撞见了尹怀佑。一见到她,他欣然步去,“回心,你去哪儿?”
她望了他一眼,“我去谷口看病人。”
“又有病人了?”他面露惊讶。
回心点点头,不多作解释。尹怀佑见她们行得匆忙,提剑追了过去。
谷口树丛繁密,只有一条小道通向外边。回心望不见人影,刚欲问红荷,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她一个踉跄,差点摔下来,低头一看,不由怔怔一呼。
方才那个绊到她的东西,竟是一只血淋淋的手。循着手往回看,草丛里赫然躺着一个半死的人,呼吸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啊。”惊诧之余,她飞快地走过去替那人把脉,一边念念道,“真是的,趟在这里吓唬谁啊,还绊了我一下……”
话没说完,她轻轻抬头,讶然望向不远处。
在离她仅有数尺的草丛边还倒着另外一个人,一个褐色头发的老人。他侧摔在地上,浑身都是血,剑伤遍及全身,像是被前面那人给背来的,却因那人没了力气而一道摔了下去。
她本能地感觉到什么,将老人的身体摆正,惊得抽了一口气。
尹怀佑站在一旁十分不解,见得红荷也睁大了双目,指着老人道:“是他……”
回心颦了颦眉,探了老人的脉象,摇头叹道:“已经死了。”
说罢,她挪了两步,接着给先前那人把脉,面色并不太好。一旁的红荷问:“小姐,怎么样?”
“伤得不轻。”
她轻声应了句,将盖在那人脸上的草丛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的脸,还有一头深蓝色的长发。他大约二十五岁,已经昏厥了过去,衣服也被血染得一片猩红。
“西域人。”注视着那人的脸,尹怀佑脱口道,“是受伤的西域人爬到这里了么?”
回心不答,又探了探那人的身体,心想这个人该是受了一身伤,又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才会如此没有生气。
她将那蓝发青年的身体摆正,然后一把将他扶了起来。尹怀佑见状,立即接手上去,“让我来吧。”
她望了望他,轻轻点头,叮嘱道:“要小心,他骨头断了几根,不是开玩笑的。”
尹怀佑应声,还没来及说话,便听见一个轻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低头一看,从那个蓝发青年身上掉下两个东西。一块令牌,一块玉佩。
两人同时一惊;尹怀佑看的是令牌,回心看的是玉佩。
“魔教!”不等她反应过来,尹怀佑低呼出声,下意识地松了手。红荷惊忙上去一扶,才将蓝发青年扶稳。
未料到他会如此动作,回心顿时狠瞪他一眼:“我不是说了要小心么,你松手做什么!”
尹怀佑仍低着头,默不作声地从地上拾起那块染血的令牌,举到她面前。
令牌之上,赫然刻着“明镜”二字。
“他是魔教的人。”他面色隐隐不好。
“我管他是哪的人。”回心没好气地咄道,“你别没事给我添乱。”
“别救魔教的人。”尹怀佑定定望她,意外地坚定。
她更加生气了,脸色霎然一沉,“我说了你别给我摆什么武林正派的架子,尘音谷我说了算。你要是不爽,就立即走。”说罢她指向了出谷的路,冷冷示意他离开。
尹怀佑紧握着令牌,坚持道:“这块令牌是白夜宫的领主才有的东西。他是魔教之人,当年……”他没说下去,改了口:“总之,你别救他。”
“和你没有关系。”回心漠然望他,“你要是不高兴,就给我走。”
话毕,她俯□,拾起地上的玉佩,仔细看了看,眉间顿时一紧,喝道:“红荷,把他带进去。”
红荷应声回谷,尹怀佑半晌不动,“回心!”他大叫一声,“魔教的人,会对你不利的。”
纵然他一副黯然的模样,回心并不理睬,“我的事,与你无关。”
他哀然站在原地,咬牙,“你不是说,没有诊金你就不救么?”
听罢,她停下脚步,侧过身,将玉佩在面前摇了摇,“这就是诊金。”
她不再多言,转身扶起倒在地上的老人。尹怀佑见劝她不住,快步接手,“我来。”
这一次,回心没再应他,只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怔然站在原地,心中隐隐刺痛。
并非是他想要做什么武林正派,只是这心中的仇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解。
该怎样告诉她,这一切的一切;又该怎样与她说明,他是如此,欣慰而又恐惧。
***
病房之中,药香沉沉。
卧榻上躺着一个蓝发青年,一身洁白的素衣,相貌俊俏年轻,眉间带着英气。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脸色苍白,吐息缓慢。
回心坐在一旁收拾药箱,时不时望一望病床上的青年。药箱旁,放着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光泽透亮,造型独特。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忙活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把那个身上好几个窟窿的青年给救了回来。
谷里的丫头都来给她准备这个准备那个;尹怀佑怎么也要守在她身边,直到她真的发了火,他才答应出去,只守在门外。
那个人与魔教究竟有何过节,她并不知晓;只是,他诵了那么多年的道德经,此刻却如此坚决地拒绝救人,实在是让人想不通透。
这样的厌恶之情,简直就像是有血海深仇一样啊。
她闷闷地晃了晃脑袋,拿起桌上放着的玉佩,仔细瞧了瞧。
两块玉佩的确是一样的,皆是圆形的外边,中间雕着一条青龙。
手指在花纹上轻磨了两下,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笑吟吟的老者,兀自叹了口气。
“姑娘,这个你就拿着吧。”
四年前,她刚刚接手尘音谷的时候,遇上了这么一号病人。那是个年约七旬的老人,身体一直不好,却总是乐呵呵的模样。他交不起诊金,遂递了块玉佩过去,“这是我唯一拿的出手的了。”
玉佩的质地并不佳,唯有花纹独特。头一回没收到银两,她不悦地撇撇嘴,“我只收银子。”
“我真没有。”老人摊开两手,“只有这块玉佩值点钱。”
她白了老人一眼,不情愿地接过那块玉佩,冷冷,“你养好伤就快些走吧,我不做亏本生意。”
“好,好。”老人依旧笑得明媚,不住地点头。
确认他痊愈后,她起身刚欲离开,却被身后的老人叫住:“姑娘,老夫——可否再拜托你一件事?”
所谓的得了便宜卖乖。她撇撇嘴,“何事?”
老人的笑容隐隐暗了下去,沉了沉,低声道:“老夫有一小徒,不太会处世,容易碰钉子。若是他以后到尘音谷来,可否请姑娘不吝出手相救?”
她悟了悟,不由瞟了对方一眼,“你就凭这块玉佩,还想叫我再救一个人么?”
老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默默道:“我这把老骨头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若不是这次病得厉害,也不会千里迢迢到尘音谷来求医。姑娘,若我的小徒以后真的来求医,麻烦你帮帮他吧。”
提及徒儿之时,他总是一脸不舍,仿佛命不久矣。回心颦了颦眉,“你既这么担心你徒弟,又何苦总是打打杀杀?”
“有些事,实在没有办法。”老人苦笑,“既是做师父的,总不能再把徒弟推向火海。”
说到这里,他苍老的眸子里蒙了一丝哀伤。回心琢磨片刻,问:“你说的‘再’……是什么意思?”
老人微微一惊,轻叹,“都是过去的事了。”
见他不愿说,她也不再多问。老人望了望她,微笑,“我这小徒身上也有一块玉佩,和这块一模一样,姑娘看了便知。只是——”
“只是什么?”
他颔首,有些尴尬,“这玉佩是我送他的,他向来宝贝得很,怕是不愿拿来当作诊金。”
回心沉了半晌,不悦,“你的意思是,让我白救他一回咯?”
老人轻轻点头,笑得温和,“麻烦姑娘了。”
“不要。”她偏过头,刻意拉长声音,“尘音谷不做亏本生意。”
老人并不惊慌,继续笑,“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看人倒是不赖。我与你师父风尘子也有过一面之缘,她和你一样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姑娘既然收下了玉佩,那就劳烦你了。”
“你这是强买强卖。”她厉声一咄,却在望见对方浑浊的双眸时软了心肠,挥挥手道,“罢了罢了。”
闻她这样说,老人欣然一笑,“那姑娘是答应了?”
回心摊开手,耸耸肩,“那就看他来的时候我心情好不好了。”
注视着面前的两块玉佩,她凝神想了想。
诚然,她此刻是心情不好的;诚然,那蓝发青年是分文不带的;诚然,她救了这个人。
当初,她认为那个老人不过是个开玩笑,谁知四年后的今天,他的徒弟还真的上了尘音谷来。
只是,谁又能想到,那个总是一脸慈和的老者,已经躺在了棺材之中。
听见身侧有什么响声,她回过神来,只见尹怀佑正端着茶壶走进来。她扭过头去,并不看他,耳边听得他在倒水,“喝水么?”
她摇摇头,没说话。
感到有什么东西戳了戳她的肩,一转头,是他将茶杯递了过来,“多少喝一点吧。”
的确有些口渴。她一把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看也不看地将杯子放在桌上。
沉默良久,气氛尴尬。身后之人仍旧未走,低声道:“对不起,方才我不该那样冲动。”
转头一看,面前之人正埋着脑袋,看不见表情。
“不碍着。”她含糊应了句。
“我憎恶魔教,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什么武林正派。”他接着说。
“哦。”她轻轻一声。
“我……”他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什么决心,“我不会再惹你不高兴。”
这回她连吱都懒得吱,起身向门口走,还未迈步,就被尹怀佑一把拉住:“回心!”
那一声吼得极大,她怔然转头,望着面前微微发怒的青年,“干什么?”
她没有半点好脸色的样子,看得他心中一颤。良久,他平静下来,叹了口气,“你莫要生我气罢。”
“我没有生气。”她淡淡摇头,“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你。”
尹怀佑默默垂首,很是伤神的样子。她见势抽出手,走向门口,“出去吧,病人需要休息。”
良久未得回答,关门之时,对面的青年仍旧不动。他的面容如往常一样淡雅安宁,只是眉间凝着深深的苦楚。这样的神色,全然不似平时那个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肉麻话的他。
“喂,臭道士。”
她拧了拧眉,沉了半晌才开口。闻她这么一唤,尹怀佑微怔,抬头。
那张俊秀的脸上带着几分惊喜,还有几分哀然。她心中五味杂陈,清了半天嗓子,含糊道:“我……道士我都不喜欢。”她觉得自己的舌头打结了,“不是只有你。”
说这话时,她的脸不自觉地发红,眼神也不断往别处瞟。对面之人仍未出声,她不由疑惑地望去,只见他已然缓缓步来,眉间是欣然到极致的神色。
“我没有生你气。”他轻笑,“你不再气我就好。”
伤神之色全然不见,他的眼神额外明亮。她顿然极为后悔,方才怎就可怜他,怎就折回去与他搭话了呢。
她无奈地咂了半天嘴,瞪他一眼,“你……你耍我?”
“诶?”他故作无辜,“我何时耍你?”
“你你你、你分明……”她气得说不出下句,咬牙指他,“——哼!”
冲他吼了一声,她摔门而去。尹怀佑不紧不慢地跟去,笑容明媚,“回心,你去哪?”
“你管我。”她看也不看他。
“我和你一起去。”
她猛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直盯着他的眼,毫不客气地棱他,“我去茅厕你也跟着么?!”
本以为他好歹会避讳些,谁知他竟十分镇定地望她,不带一丝玩笑,分外正经的说:“那我在外面等你。”
她一口气没顺上来,后面的气还是没顺上来。深呼吸良久,她才扶了扶额,“你……你赢了。”
尹怀佑的嘴角划开一个大大的弧度,“那你不气我了?”
她边叹气边摇头,“不气了。”
“那就好。”
望着他额外明快的笑容,她只觉实在头疼。
这是遭了哪门子的罪,才会摊上这么个祸害!
作者有话要说:天空一声巨响,男二闪亮登场(PIA)原谅我笔下男二出场慢(跪)表示要和言情君挥挥了,武侠君已经迈着步子来了><
☆、「故人老者」
第二日,回心起得很早。
天气渐渐转凉,谷外落叶寥寥。
昨日她忙得有些累,睡得比较早;而她也意识到,只有在她休息的时候,尹怀佑才会老老实实地去做别的事。
这些日子以来,她深觉自己在重复一个循环。怒骂过去,望着他微哀的表情,然后一个不留神的心软,就被牵着鼻子走了。
他话的确不多,但每句都有惊人之效;偶尔不说话时,那寂寞的神色,总是让她心中一紧一紧。
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只是极为反常地,不想撵他走。
真是脑子坏了。
她咬牙,猛地拍了下脑袋。刚欲出门,就被冲进来的闻莺撞了个正着。
“闻莺!这么急做什么?”因正在气头上,她不由微怒。
面前的绿衣少女神色急切,全不顾她那气鼓鼓的模样,急吼吼地说:“小姐你快去吧,那个病人醒了!”
她一愣,不觉有些吃惊,“这么快就醒了?”
根据那人的伤势以及药效,她估摸着最快也要明日才能醒。现在足足提前了一天,确实没有料到。
她跟着闻莺一路来到病房,听得对方絮絮叨叨:“早上我去给他换药香的时候,发现他醒了。红荷姐姐叫我赶紧来找小姐你。”
回心悟了悟,问:“红荷呢?”
“红荷姐姐已经在里面了。”
还未到病房,她大老远地就看见尹怀佑正站在院子里。她一阵头疼,躲也躲不开,只好不看他,微怒:“你别给我添麻烦。”
“不会。”对方镇定地摇头,“我等你一起进去,有事就交给我。”
她瞄了他一眼,心中沉了沉。自从她那日在谷口发过火,尹怀佑就乖了许多,不再与她坚持魔教不魔教的事。
她没上过远的地方,也不知道所谓的魔教和那些武林人士有什么分别,但若真如尹怀佑所说,四年前那死皮赖脸的老人是魔教之人,她倒是觉得,这魔教来的人,比山下那些中原人要和蔼可亲多了。
青年住在第三件间病房;屋子里,红荷正坐在床边给他诊脉。听见开门的声响,她侧首望了望,道:“小姐,你来了。”
蓝发青年是醒着的,闻见人声时,身子不自在地动了动,但因药劲未过,使不上力气。
回心点了点头,走近,“他怎么样了?”
注视着榻上之人,红荷轻声道:“恢复得不错,就是还得再休养几日。”
她走到床边,端详了一眼蓝发青年,刚欲伸手把脉,却忽然被他的惊叫给怔住了:“——你!”
因身体虚弱,他的声音低哑,这一急叫险些呛住。
抬头一看,对方正十分惊恐地望着她,神色诧异到了极致。
回心不解地撇了撇嘴,轻拍他的脑袋,“喂,不会是脑子摔坏了吧。”
蓝发青年渐渐平静下来,但目光一直锁定在她脸上,嘴唇微微一动,吐出几个字:“你、你是……?”
虽恢复镇定,他的惊诧之情依旧不减。回心将药箱取来,漫不经心道:“这里是尘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