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音谷……”他琢磨一阵,小心翼翼地望她,“你是……尘音谷主?”
她轻轻点头,答:“你倒在谷口,我就把你带进来了。”
话毕是良久的沉默。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任她在臂上扎了几针,忽然幽幽来了句:“……我竟被你救了。”
回心听不大明白,细细打量他一番。这样一看,他的确比刚进谷时好看了些,五官深邃清晰,深蓝色的头发显得额外独特。
她确定不认识这个人之后,皱着眉问:“什么叫被我给救了?你认识我么?”
听罢,他再次诧然,盯着她半晌才回神,摇了摇头,“不。谢谢你。”
挪动挪动身子,他想要坐起来,却被面前的霜衣女子狠狠按了下去,“别动,你的骨头可是断着呢!想瘫痪么?”
被她吼了一句,蓝发青年乖乖地躺了下来,低头注视着臂上的银针,抿了抿嘴角,“我叫晨泠。”
回心愣了愣,轻道:“我叫回心。”
晨泠轻轻地念了念这个名字,淡淡问:“……你不认识我么?”
她蓦地怔住了,连旁边的尹怀佑也是一惊。她十分奇怪地瞧了他一眼,眉头微皱,“怎么又来个跟我套近乎的。”
似是没听明白她说的话,晨泠未答。回心瞥了瞥他,琢磨着他定是因为身无分文而想讨个巧,遂道:“你别担心了,这次的诊金我分文不要你的。不用想着怎么讨好我。”
晨泠愣了一会儿,而后轻轻点头:“多谢……姑娘。”
确定他的伤势稳定,回心将药箱递给一旁的红荷,而后走到桌边,拿起桌子上的两块玉佩,走回去放在晨泠手里,“这是你身上的玉佩,另一个是你师父给我的,你都拿去罢。”
轻轻握了握手中的两块玉佩,他腾地抬头,急切地问:“回心姑娘,我师父呢?”
空气沉沉,三人无一答话。许久,她默了默,“他已经去世了。”
晨泠张了张嘴,神色有些哀伤。轻咬着嘴唇,他黯然道:“还是……没来得及么。”
“他走得……”她本想安慰他,可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至少你还活着。”
他别过脸去,头轻轻点了两下。回心起身出门,却被尹怀佑拦住。她不解地转头,只见对方将一块令牌递给了榻上之人。
“这个令牌是你的么?”
他的面色不似方才一般温和,而是一种说不出的严肃,叫人看了有些害怕。
晨泠一看,猛然抬手夺过那块刻着“明镜”二字的令牌。这一动作剧烈,痛得他低吼了一声,但目光却紧紧地盯着手中之物。
“师父……”他轻唤。
见他反应如此强烈,回心不由问:“发生了什么事,你如何伤成这样的?”
晨泠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是白复。”
“白复?”她想了想,“那是谁?”
未等他回答,尹怀佑琢磨道:“是那苍羽领主?”
晨泠有些惊讶,“都传到这里了?”
回心点了点头,解释道:“因为你们打得你死我活,那些西域的平民百姓都涌到中原来了。我们之前已经见了不少。”
听罢,他静默一阵,唇边轻叹,“白复他……半路偷袭了师父。我记得师父说过尘音谷的神医会救我们,就一路背着他来了。”
她不解地问:“你们既是同门,为何自相残杀?”
“我不知道。”晨泠摇头,神色渐哀,“师父与我素来与他不熟。他莫名其妙地想杀了我们,像是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中露出不经意的憎恶。尹怀佑低头沉思一阵,神色琢磨不透。回心估摸着他大概又是在想歼灭魔教之类的事,于是猛推了他一把,怒道:“别杵在这儿,让他休息吧。”
他踌躇片刻,心知她不愿提这些,只好点点头。与红荷嘱托几句,回心走向门口,听得身后的晨泠低低一声:
“对不起。”
“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身惊讶地望着病床上的人。
那个蓝发青年仍是半躺在榻上,像什么也没说似的,嘴角抿了抿,“没什么。谢谢你。”
“不客气。”她随口应了句,一歪脑袋出了门去。
真是怪人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屋外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不时卷来阵阵微风。她未走几步,只觉臂膀被人一拉,还没来及反抗,尹怀佑的声音便在她耳边响起:“你真想让他留在这里么?”
回心耸耸肩膀,“他伤好了我就让他走。”
尹怀佑想了想,犹豫少顷才点头,正色道:“我就在谷里,你若是来探病,将我叫上便好。”
他比往日要严肃许多,眼神分外坚定。回心瞟他一眼,不知为何气不打一处来,猛推了他一把,“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
他微微颔首,“他……是魔教之人。”
她不悦地努了努嘴,“你总说什么魔教魔教,我却看不出那人有什么坏。我不知你之前受了什么刺激,但你若再这么小肚鸡肠,别怪我不留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半点没有说笑的模样。尹怀佑眉间一紧,拿她没办法,“你听我一次罢。”
回心白他一眼,冷笑,“好。那你说,你为何不让我与魔教人接近?”
他默了默,轻声道:“魔教心狠手辣,我怕你被他们反咬一口。总之,你听我一次,别再和魔教扯上关系了。这是最后一次。”
这般认真恳切的样子,让她吃惊不小。望着他关切至深的眼神,她顿然有些烦闷,脑袋里也阵阵疼痛。
刺痛轻微,但持续良久。她扶了扶额,紧闭双目。尹怀佑很是紧张,忙问:“你怎么了?”
“我头疼。”她揉了揉眉心,开始往回走。身后之人紧跟过去,关切道:“我扶你回房间吧。”
“不。”她推开他伸过来的手,神色疲倦,“我看见你就头疼。”
双手僵在半空,他愣在了原地,许久不出声。眸子里闪过一丝苦楚,他慢慢道:“那……我去叫闻莺来照顾你吧。你若有事找我,我就在房间里。”
他的声音虽没什么起伏,却让人听来凄楚得很。回心听着怪怪的,刚欲转头叫他,发觉他已然走向远处,去找闻莺了。
她轻叹一口气。
刚才她所言,倒真真不是气话。头疼的毛病她先前就有,可自从尹怀佑来了以后就开始加重,脑袋一侧频繁作痛。
她想他方才该是误解了她的意思,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可因这头疼实在厉害得很,遂决定不叫他,独自回了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我就是一个勤快的孩纸啊(PIA)主线君终于从坟堆里爬出来了言情君还在诈尸(跪)基本上就开始说主线了 前面的温馨小支线都差不多了><有人看文好开心
☆、「心如明镜」
回心的午觉一直睡到了晚上。迷迷糊糊地,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尹怀佑身穿蓝白相间的道袍,扛着一个比他自己还大的缸子来向她提亲。他从远处一路走来,到她面前时把大缸放下。低头一看,大缸里是空洞洞的。她正觉奇怪,只听一阵阵杂乱的声音,竟有一群三头身的小道士从缸里向外跑,源源不绝,而且一个个嘴里还念着:“师母,师母……”
她刷地惊醒了,猛地坐起来,额头上是一把一把的冷汗。
这,真是世上最可怕的一个梦。
揉揉眉心,她缓了缓神,刚起身喝了杯水,忽见一人破门而入,把她给吓了一跳:“——小姐,不好了!”
抬头一看,来人正是闻莺。回心知她向来鲁莽,无奈地问:“什么事大惊小怪,那臭道士走了?”
闻莺十分急切的模样,手里还攥着个小药瓶。她猛地摇了摇头,脸色微白,“小姐,晨泠公子他……他不见了!”
“啥?”回心惊了惊,拎眉,“他的伤不是还没好么?”
闻莺深吸两口气,渐渐平静下来,道:“我刚才想去给他换药,可是一进屋就发现他不见了!”
“你找过没有?”
“还没。”闻莺摇摇头,撅了撅嘴,“我直接找小姐你来了。”
“去找找吧。”她摆了摆手,“他伤得那么重,走不了多远。”
听罢,闻莺应声出门。回心想了想,还是拦住了她:“等一等,我和你一起去。”
晨泠的房间离正屋不远,过了廊道便是。屋里果然无人,床上的被子叠得额外整齐,像是没人住过似的。
长剑和外衣全都不见,连那染血的毛巾也似是被清理过。
他究竟受了多重的伤,她再是清楚不过。别说是乱跑,就连下床也得小心谨慎。
她不由扶额,面上有些不悦,“真麻烦,伤得那么重还往外跑。”她对闻莺挥挥手,“别管他了,身体是他自己的,不要就算了。”
“可是……”闻莺满脸犹豫的样子,一双明亮的眼睛巴巴地瞅着她,“小姐,你真不管晨泠公子了?”
话语里是极为担忧的模样,听得回心挑眉望她。以往,闻莺对这些求医的人极为严苛,仗着尘音谷的名号,时常不给好脸色。如今这般在意,倒算是个奇事。她问:“怎么,难不成他是什么特殊人物?”
闻莺用手肘顶了顶她,一脸坏笑,“小姐你不觉得,晨泠公子长得很俊么?”
她想了想。的确,晨泠身材高挑,虽是西域人,但在中原人的审美中也是属于十分俊俏的一类。她悟道:“你看上人家了?”
“小姐!”闻莺嘟着嘴,摇了摇头,“我是觉得,他生得这样俊,你怎么不对他好些叻?”
诚然在这之前,凡是有年轻俊朗的江湖客来求医时,回心都是会给一些优待的。比方说给打个折,或是免费送一些丹药。她们这些侍女在谷里呆久了,大多和谷主一个脾气,对这些养眼的人总是会照顾得多一点。
当然,尹怀佑是个例外。
回心琢磨琢磨,觉得应当是她当时在气头上,无暇好好观赏晨泠那张脸,“他可是一分诊金都没付呢。”
闻莺微微颔首,小声道:“不是小姐你叫他不用付的么……”
她的声音虽轻,身旁之人却听得一清二楚。被轻瞪一眼,她立即闭嘴,赶紧出了房门,“那小姐,我……”
见她有些为难的样子,回心拗不过她,只好叹了口气,“你去把他找出来吧。带着那身伤,乱跑就不好了。”
闻莺欣然点头,蹦蹦跳跳地跑了。
出屋不过几步,回心不偏不倚撞见了尹怀佑。
他似乎是在散步,正慢悠悠地走着。瞥见他的身影,她连忙想躲,却被对方逮了个正着:“回心。”
他微笑着招手,转身步来。望着他那身蓝色长衣,她猛然忆起先前做的梦,不由捏了把冷汗,颤颤道:“……你找我?”
面容依旧清俊儒雅,他点了点头,“方才我想去找你,可你不在房中,我就随处转转了。”
这样温和的模样,全不见白日的伤感。她轻叹一口气,问:“你是不是真就准备赖在我这尘音谷了?”
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满面春风地凝视着她的眼,目光清澈明净,“嗯。”
如此真挚的眼神,望得她心上一拎,仿佛有什么东西轻拂过她的脸。下意识地将头埋了下去,她转身便走,却被身后之人拉住了手。
“回心。”
那个声音很轻,却是带着抹不去的温存。她不由怔了,良久才想起什么,将手猛地抽出,“你你你……”
望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他顿然一笑,“我怎么了?”
面颊绯红,她头也不回地走,“回你的屋去!”听见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别跟过来!”
尹怀佑被她这么一吼,哭笑不得,跟上去问:“你去哪儿?”
“说了别跟!”她愤然转身,被他这么一问,才记起正事,忙问,“对了,你看见晨泠了没?”
尹怀佑先是愣了愣,而后惊讶道:“他不在房里?”
回心摇头,“他不见了。”
他细细回想,无果,“方才我没看见他。”
注视着他平静的面孔,她琢磨一阵,幽幽道:“不会是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了吧?”
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怀疑,看得他心中一震,不觉皱了皱眉,“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她撇了撇嘴,刚想说是,可见他严肃着脸,只好摇了摇手,不耐烦道:“我不过是随便问问,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我没有生你的气。”他淡淡摇头,抿着嘴笑了笑,“我只是不想你误会我。”
又是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每次都戳中她的软肋。因记得上次的教训,她不再主动搭话,索性一歪脑袋,捡了条岔路就走了。
她在院子里兜了两圈,确定尹怀佑没有跟来,松了口气,刚准备回房间,却撞见了另一个人。
那是个体态玲珑的少女,与闻莺差不多年纪,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两颊时常微红。
见她往这边走,回心招了招手,“青儿,过来。”
这名被唤作青儿的侍女轻轻点头,徐徐走到她身旁,笑问:“小姐,有什么事?”
青儿的手上正端着个木盆,里面盛了半盆水,还放了一条未用过的毛巾。回心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问:“你这是要去哪?”
她微微一笑,声音很甜很轻,“我去给晨泠公子送干净的毛巾。”
回心侧了侧脑袋,疑惑,“他不是不在房里了么?”
“诶?”青儿轻呼一声,惊愕,“晨泠公子他……他不见了?”
“嗯。”回心应声,锁了锁眉,“刚才我和闻莺都没找见他。”
青儿紧咬着嘴唇,低着脑袋,“怎么会这样……”
她向来胆小,一听这话,连连思考是不是自己的错。回心了解她的个性,连忙摇手,“你别急,我已经叫闻莺去找他了,肯定能找的到。”
青儿默默点头,挤出一个笑。回心想了想,问:“是红荷让你照顾他的么?”
她再次点头,“红荷姐姐让我一天给他送三次温毛巾,还有给他整理床铺。”
“你上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她回想片刻,道:“也就两个时辰前吧。我还和晨泠公子聊了聊天。”
回心有些惊讶。
尘音谷里的四个侍女里,青儿是最害羞的一个。她虽与闻莺一般年纪,性格却是迥然不同,见到陌生人往往都说不了话。往年来,红荷只安排她做一些不用与人打交道的工作,更别谈和病人聊天了。
“这样也好,你也该和人打打交道。”她欣然微笑。
青儿不接话,怯怯摇头,小声道:“晨泠公子问了我一些关于小姐的事。”
“关于我?”她指着自己,不解,“他问什么了?”
“他问了小姐以前的事,还说什么七年前。我了解的不多,就没和他多说。”
的确奇怪。先前是尹怀佑向闻莺打听她的事,这次是从西域来的八竿子打不着的晨泠也在打听她的过往。
师父说过,她曾是富商家的女儿,遭遇了山贼,因而伤重失忆。
这般经历,虽是惨了些,但也是普普通通,实在想不通她与晨泠能有何关系。
见她琢磨得愣了,青儿忽地想起什么,一拍脑袋道:“小姐,晨泠公子还问我安放他师父遗体的房间,他有可能去了那里!”
回心恍然大悟似的点头,边走边说,“你去把东西送到他房里吧,我去去就回。”
青儿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小院。
***
夜幕已落,冷风飕飕。
回心蜷了蜷身子,不由念念骂了两句。
她难得去殓房,别说没找见晨泠,连那副新买的棺材也不见了。若不是青儿曾告诉过她这件事,否则她定要以为活见鬼了。
一路走来,她谁也没瞧见,决定不再去管那个不要命的小子,径直回了房间。
中庭之中,花香淡淡。她不觉嗅了两下,侧首凝望着含苞待放的山茶,忽然注意到月光下一抹深幽的蓝色。
小院静谧得很,连飞蛾扑过的声音都听的见。银色的月光投映在地面上,幽静而又深远。
她一向睡得早,这样的景致见得不多。不觉停了一会儿,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蓝发青年。
晨泠正盘腿坐在院中石台之上,闭着眼睛,纹丝不动。他的鼻梁很高,本就是个好看的男子,在月光的映衬下,侧脸显得更加俊逸。
她并未出声,缓缓靠近,听得低低一声唤:“回心姑娘。”
下意识地一抖,她停下了脚步。在这静得出奇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有些突兀。
她顿了半晌,才又迈开步伐,瞟了一眼那个仍在闭目养神的青年,声音带着不悦,“你的伤还没好,怎么突然跑出来了?闻莺和青儿寻你寻得都快哭了。”
晨泠慢慢睁眼,面上带着歉疚,“对不起。方才我去将师父下葬了。”
“葬了?”她略略吃惊,不由上下打量他一番。
面前之人一身黛色长衣,脸色苍白,不难看出伤重。她想想也知,里面那件素色内衫,定是渗了不少血,否则他也不会在此打坐休憩。
晨泠默默点头,抿了抿嘴角,“就葬在了谷外。”
他面露忧伤却又不肯说的模样,与尹怀佑甚有几分相似。回心不觉皱了皱眉,叹:“你这副身子,到底怎么把你师父给抬走的?”
他微微一笑,目光像个少年人般澄净,“我功夫不算差。”
他总是一副认真的表情,看起来很和善。回心轻瞪他一眼,叮嘱:“你若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别怪我不救你。”
“嗯。”他轻轻点头,沉了沉,淡然唤了声,“回心姑娘。”
这一声与刚才的一唤有些不同,带着几分肃穆。她奇怪地望他,问:“怎么了?”
晨泠再次闭上双目,似是在思索着什么,良久才缓缓开口:“……让我留在尘音谷吧。”
话音一落,她惊得差点跳起来,张着嘴巴老半天,不可思议道:“你你你……你不会也是认错人了吧?”
他抬头注视着她震惊的脸,有些疑惑,“我……无处可去了。”
回心连连摇手,不满,“你可千万别和臭道士唱同一出。看起来挺正常的,怎么也是个疯子?”
望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他不觉笑了一下,问:“刚才那个人,是你的情郎么?”
“鬼才要他呢!”她急忙咄了一句,“我不喜欢死皮赖脸的人。”
晨泠依旧带笑,刚欲说话,却被她打断:“我告诉你,我救你不过是因为卖你师父一个人情。尘音谷不留人,你伤好就走。”
她说了一长串,最后还喘了两口气。晨泠凝视着她的双眸,轻声,“我想补偿你些什么。”
“补偿?”她愣了愣,转而摇头,“我不要你付诊金。”
“我不是说这个……”他说到一半停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回心叹了口气,刚一抬头,正巧撞见对方的目光。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眼神,似是愧疚,又似是感激。他不似尹怀佑那样带着深情,而是平淡中夹杂着一些特别的东西。至于到底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你伤好了就走罢。”她静下心来,想了想,正经道,“你若是觉得没地方去,我可以给你些盘缠,或者带你去附近的村子里。”
晨泠淡淡一笑,声音温和,“你果然就像师父说的那样,很好心。”
他的声音较低,但很柔和。尽管是句夸赞的话,回心却听得恼火起来,指着他道:“你——你就是想要盘缠才那么说的对不对?”
见她瞪着双眼,声音也断断续续,他不由扑哧一笑,胸前的伤口骤然痛了起来,连忙捂着胸口调整呼吸。
回心扶了他一把,通了他的穴道,微怒,“叫你笑。伤口破了吧?”
他望了望她,神色额外认真,“我想留下来。”
他半点不像开玩笑,眸如明镜。她不觉叹了口气,问:“为什么?”
“我想偿还欠你的东西。”
“我不是说了不要诊金么……”她念到一半,瞥见对方双目之中,有一抹不可动摇的决然,不觉闭上了嘴。
那个月光下的蓝发青年有着少年人般的坚定与认真,心思明澄。直视着她的面庞,晨泠轻顿,一字字道:
“这是我欠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白复专线>< 撒花迎接正太君________某乙:主线君,对于出场你有什么感想主线君:= =+ 你还好意思管我叫主线某乙:T T我错了 我不该这么慢热
☆、「红衣少女」
塞北。漠河之西。
漫天的风沙席卷而来,荒无人烟的塞外草木不生。
这里本该是个废弃之地,却意外地,奔来一匹飞驰的骏马。
定睛望去,骏马上坐着一个白衣少年。他戴着斗篷,腰间挂着一把银色长剑,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他的年纪小得很,也就十五六岁,目光却似鬼神般可怖,犀利得如同寒铁的剑芒。
骏马直奔遥远的塞外,卷起的尘土阻碍着视野。少年面色平静,毫不慌张,镇定地向着一个方向前行。
他就这样行了三四天的路,才好不容易来到有人烟的地方。
周围,坐落着一些村庄;不远处,是茂密的雪松林。
仿佛是错觉,少年的骏马越来越慢,马蹄声轻点着旱地。倏尔,只听一声长鸣,奔驰的骏马急速停下,带起一阵狂风。
“出来。”
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马背上的少年停在道路中。他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滚出来。”
第二声之后,少年已然拔剑,目光直视着不远处的松林。
“你若再躲躲藏藏,休怪我不客气。”
话音一落,他的长剑也一并刺出,剑锋直直地划向不远处。只听一声脆响,似是兵器碰撞的声音,竟有一个黑衣女子从松林中缓缓走出。
“我说苍羽领主,你不用出手这么狠吧?”那是个年轻妖娆的女子,约莫二十来岁,一头棕发,挑起的眉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你跟着我做什么?”少年白了她一眼,剑势依旧不收。
“呵……”黑衣女子轻笑一声,样子十分妩媚,“你重伤明镜师徒,竟然还敢回来?背叛宫主,不怕被五马分尸么?”
白复定了定神,目光琢磨不透,“背叛之人乃是明镜师徒,我不过是为宫主铲除叛徒罢了。”
“哈?”黑衣女子愣了愣,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平静的脸,“这可与我得到的消息完全不一样啊。”
“哼。”白复冷笑一声,“你在墨阁里歌舞升平,又怎会知道?”
艺书语塞,无言反驳。她显然是不信服的样子,拎眉问道:“你当真不怕宫主杀了你?”
“我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长剑入鞘,他扬了扬嘴角,“而且,你在墨阁里呆了这么多年,我又怎知你不是叛徒?”
“你!”被他如此质疑,艺书愤怒地指着他,“你休要胡说!”
“我胡说?”白复冷冷地望她,低笑,“宫主分明命令你们直捣墨阁,为什么现在都没有传出墨阁覆灭的消息?莫不是你们姐妹动了私心,起了妄念罢!”
这一句尤其震撼,听得艺书恼羞成怒。她扬臂一挥,竟有数枚暗器在瞬间直逼面前的少年。毕竟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唯一命中的一发还被对方轻易地用剑弹开。
“——白复!”她横眉大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你以为我在中原白呆了这么多年么?!”
听罢,白复的神色有些异样。他眉间不觉一紧,努力维持镇定,静静地望着她。
“你以为你一个人跑来教里,宫主就不会怀疑你?”艺书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细声,“临安白家,兵器山庄。你不会不记得吧?”
在话音刚落的那个刹那,白复的瞳孔绽放出一抹诡异的亮色,双目因为吃惊而瞪大。不等他反应过来,只见一道血光闪下。定神一看,他手中的长剑已深深刺入艺书的胸口。
那是极为快速的一击,仿佛是下意识的动作,不给对方任何躲避的机会。
“……你!”
艺书的眼神里是极致的恐惧和诧然,嘴角漫出浓浓的血腥味,胸前的伤口少顷染成了一片猩红。她还未说出第二个字,染血的长剑就被马上的少年猛地抽出。
这个美艳的黑衣女子,此时的身体仿佛一张纸,顺着剑势转了半圈,然后直直地栽倒在风沙路上。
再也没有了呼吸。
白复紧握着长剑,盯着地上的尸体,表情开始木讷起来。
原来——不知何时,杀人,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铲除所有潜在的威胁,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哈哈。
不知为何,他想要发笑。
究竟杀了多少人,他已经记不清了。
十五岁。这是一个多么璀璨的年纪。他本该在学堂里念书,本该跟着一个师父潜心学习武艺。然而,现在,他身处于这个充满硝烟的地方,怎么也无法逃离。
他——是一个满手血腥的人。
木然收起长剑,他深吸两口气,将艺书的尸体弃在雪松林深处,而后头也不回地继续赶路。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那个地方,也不知道此行是吉是凶。
只是,他无法停下步伐。
***
塞北之巅,索桥之上,坐落着一座幽深的宫殿。
那是一座极其瑰丽的大殿,一眼望不到头。穷极华丽,穷极深幽,仿佛散发着刺骨的寒气,让人望而却步。
此时此刻,一个白衣少年正骑着马,一路上山。
他像是个人偶一般,没有恐惧,没有表情,径直向着宫殿进发。那双眼睛里,不带着任何求生的意志,是一种纯粹的黑暗,让人感到可怕至极。
那,就像一个魔鬼。
白复的伤势已经痊愈,功力也恢复了大半。赶了数十天的路,他终于回到了这个地方。这个阴森可怖的地方。
爹,娘,哥哥们,我还是回来了。
抬头凝视着远方,他默默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刚欲下马,忽然感到一股凌厉的杀气迅速逼近。他本能地仗剑一挡,只听“叮”的一声,低头一看,竟有三枚十字镖直刺他的身躯而来。
“——白复,你竟还敢回来!”
大殿之外,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青衣男子。他三十来岁,衣着像个书生,但那张黝黑的脸孔却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白复不紧不慢地下了马,任马儿奔离这个阴寒之地,注视着面前之人,似笑非笑,“是宫主让你来杀我的?”
青衣男子阴沉着脸,深邃的眼眸森冷无比,“宫主还在闭关。”
听罢,白复轻扬嘴角,“既然宫主没有下令,你干什么多管闲事?”
“你!”青衣男子愠怒,直指着他,“宫主命你与明镜领主协助四艺夺取墨阁,你却一心叛变,还残害明镜师徒。就算宫主没有下令,我也定会……”
“叛变的是伏申那老头子。”不等他说完,白复就淡定地打断了他。
“——什么?!”青衣男子皱着眉头,显然不可置信,“明镜领主效忠宫主多年,怎会叛变?”
“他不会叛变,他那徒弟可不一定。”白复目光沉着,不带丝毫犹豫,“我不过是为宫主收拾叛徒,何来叛变之理?”
青衣男子不答,细细端详着他,仿佛想看出他所言是真是假。良久,白复低声问:“宫主何时出关?”
对面之人又望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今天。”
“那正好。”白复点了点头,冷笑,“那我直接去和宫主说好了。免得你又要杀我。”
话毕,他提着长剑向宫殿内部走去,甚至都没有看那青衣男子一眼。就在他快要进殿之时,身后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白复,艺书呢?”
他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她不是在墨阁么?”
“我命她去监视你了。”
白复仍不回头,目光凝聚,拇指搭在剑柄,“我没有看见她。”
此时,他手中的长剑已悄然推出半寸,随时准备转身攻向那青衣男子。然而,他并没有听到暗器飞来的声响,只有一个低沉得像是从地底发出的声音:
“记住,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他像没听见似的,快步走进殿内。四下无人时,他伸手探了探脖子后面,摸到的是一把冷汗。
***
初秋的轻风卷来阵阵凉意,一晃已是八月末。
中庭的桃树结满了沉甸甸的桃子,大半的果实已被采摘完毕。中央的池塘边坐着一个体态玲珑的少女,正望着平静的碧波出神。
少女大约十四五岁,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华裳羽衣,生得娇俏可人,面若桃花。
在这略显哀凉的景象之中,那抹鲜红,亮的有些刺眼。
伴随着一个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白衣少年从庭院直穿而过。他像是未看见不远处的少女,头也不抬。
闻见人声接近,少女侧首一望,眸子顿然亮了起来,“……白复?”
白衣少年一愣,缓缓转头,只见红衣少女正冲他微笑,声音温和,“你回来啦。”
他站定片刻,半晌才怔怔地点了两下头。
少女歪头注视着他,有些失落的样子,“你不认识我了么?”
他又是一愣,继而轻轻摇头。
面前的少女,他怎会不认得?自他十岁时拜入白夜宫起,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就时常来与他说话。
这个名唤睦昔的女孩,是白夜宫宫主的义女,跟着长生池的芍药长老学习医术,不过十四岁就已十分出色。
许是因为同龄之人不多,她待他额外亲切。每次他重伤回来,都是由她来悉心照顾。
可笑啊,实在可笑。她分明是与宫主最亲近的人,却是那样不谙世事,纯洁的仿佛一张白纸。
这样一个人,与他,全然相反。
“你怎么不在长生池?”他微微颦眉,话语有些急躁。
见他还记得自己,睦昔开怀一笑,“义父在闭关,我就溜出来玩啦。”她吐了吐舌头,“你可别告诉他啊。”
“不会。”他的目光依然生冷,声音里察觉不出情绪。
“那就好。”睦昔笑得香甜,不经意地瞥见他袖子上沾着什么东西,好奇地向他走近,“那是什么啊?”
白复不解,低头看了看,惊得双目瞪大,身子骤一抖。
在他的袖口,贴着身侧的一角,赫然有一块鲜明的血迹。虽然只有半个手掌大小,但只要一抬手,便会被注意到。
定是方才在雪松林杀掉那个女人时不小心留下的。他特意留心去掩埋证据,却未注意到这一痕迹。
“……”他惊然抬头,发觉睦昔并未起疑,只是面带疑惑地缓缓向他步来,连忙退开一步,遮住袖上的血渍,“没什么。”
他的声音不见起伏,但难掩心中的慌乱。好在睦昔没有察觉出他的异样,不再靠近,只轻问:“你受伤了么?”
“没有。”他淡淡地摇头,“赶路时沾了些泥,洗洗就没了。”
“你没事就好。”她顿然安心下来,微微颔首,“刚才我在想,若是你受伤了,我就给你瞧瞧,但我又想到师父说我医术不精,我怕瞧不好。”
听罢,他微微一怔。
睦昔的医术他是了解的,虽是不及芍药,但治疗伤口绰绰有余。他不知她竟会想这么多,心头顿时堵了什么,烦闷道:“没事我先走了。”
面前的红衣少女张了张嘴,想与他说什么,但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垂下了眼。
“又怎么了?”他不悦地轻喝,“别总是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她仍是不出声。因为低着头,白复看不见她的表情,方觉自己说的有些过,不由颦了颦眉,“我不是讨厌你。”
他这话说的不带半分感情,却叫睦昔欣喜地抬起头来,乖巧地点头,“嗯。”
仿佛被什么东西震撼,他的身子僵在原地,凝视着面前的少女,一言不发。
太过耀眼了。
在这个充满硝烟与杀戮的地方,她的存在,实在是格格不入。尽管年纪相仿,他们的心境却是千差万别。
他,是眼里只有仇杀的人;而她,是以医者为目标的人。
有时,他甚至会有不经意的动摇:对于这样一个人,他能不能下的了手。
总有一天,在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之后,她会恨他吧?
她会恨这个,自始至终都想要杀了他们所有人的凶手吧?
悲哀到了极致,他不觉笑了出来。睦昔错愕盯着他,不知发生什么,只知他像个疯子似的,捂着双眼狂笑不止。
哈哈。没错,所有人都会恨他的。
总有一天,他会亲手将这些人全部杀死,一个也不留。
因为,他恨所有人。
作者有话要说:正太君>< 请记住我是亲妈(好吧连我都怀疑自己了)_____某乙:主线君不要生气,以后都是你的天下了主线君:真的?某乙:当然(望天)主线君:……
☆、「囚牢女子」
四处鸦雀无声,不见人影。
离开中庭之后,白复提着剑,像被鬼驱使着似的,径直向着一间庭院走去。
他很庆幸方才与长风交手时没有拔剑。因为,他的剑上,还沾着雪松林里那个女人的血。
他承认他有些健忘:那个女人的名字,他已经开始忘了。
也许并不是健忘,只是,他杀的人太多了,实在无法一一去记住这些人的名字。
的确,自从进入白夜宫起,他就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杀人魔。他是从修罗场里出来的,生来就是杀人的。这是他的使命,这是他的人生。
这是他自己选的。
杀的人太多,他已然麻木。他不会去关心杀掉的是不是无辜之人,也不会去在意这样的杀戮会带来什么后果。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剑,是唯一不会背叛他的东西。
闭上双眼,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一个老人的脸。那是他杀了这么多人以来,唯一一张让他遗忘不去的脸。
那个被唤作明镜的老人,有着平和而又安宁的心性。当他的长剑刺入老人的胸怀时,老人竟笑了。
那是一个慈祥的笑,又夹杂着悲哀。
他厌恶,他厌恶那种温和的眼神。他嫌弃,他嫌弃那些为了别人甘愿付出生命的人。
老人还是笑着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尽管嘴角漫着血,他却仍旧镇定。
——孩子,放下仇恨吧。
被这一句话所激怒,他不知自己又补了多少刀,不管老人身旁那个被他砍倒的徒弟如何叫唤,他都不停下攻击。直到鲜血染红了他的全身,直到他连剑也无法握紧。
厮杀之时,他的胸前被狠狠刺了一剑。尽管意识涣散,他却发觉心中无比兴奋。
这是复仇的第一步。
他漠然转过头,盯着地上那个被他从背后刺了一剑的人,发出一声冷笑,“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他所期待的,是那个人提剑站起来,与他血拼,再被他杀死。如此的快感。
然而,最让他厌恶的,是那个蓝色头发的青年,毫无怨恨的眼神。那是愤怒的眼神,愤怒得几乎要燃烧,却不带一丝仇怨,甚至还带着怜悯。
“——我不会再无端杀人。师父让我莫要恨你。”
他恶心。他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他不明白。那个人,应该化为复仇的鬼神,拼死向他砍去。他憎恶宽容的人,憎恶手下留情的人。
终于,他连杀人的力气也没有了,疯了一样地大叫着离开,再也不想看到那个不愿还手的老人,还有那个不愿复仇的年轻人。
他最终还是记住了一个名字,一个让他厌恶的名字。
晨泠。
不知不觉,他紧握的拳头已经渍出了血。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座深灰色的屋子。
这座屋子与先前见到的大殿不同,实实在在地冒着寒气。白色的雾气从门缝窗缝中弥漫而出,让人直打哆嗦。
伴随着寒气的,还有浓浓的血腥味。血腥的恶臭。
他在门口站定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推了门进去。屋子里的景象,他虽已看了无数遍,但还是感到触目惊心,似乎背后在刮着冷风。
在那个苍灰色的屋子正中有一个十字架,被数百根黑色的细绳吊起,像个蜘蛛网一般。架上绑着一个面目全非的人,仅能看出是个女人。
她全身上下都是伤口,鲜血早已凝固,丝毫辨不出年纪。仔细一看,那些吊着十字架的并不是黑色的细绳,而是一条条黑色的小蛇。利齿紧咬着女人全身的皮肤,硬生生地将她吊了起来,日日夜夜蚕食着她的鲜血。
——最可怕的是,她竟是活着的。
尽管已经毫无生气,她的唇间却是带着吐息的;虽然缓慢,却很均匀,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些吮血的毒蛇对她的摧残。
“啊……”
一声凄厉的悲鸣从女人的嘴里迸出。她的双眼已经涣散,却好像看见了进门之人,目光投向他的方向,唇角还带着一丝笑。
白复将门关上,定了定神,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个模样可怕至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