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开门,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再不让我进去我会死的……”
没有任何动静,雨哗哗地倾泻了下来,虽然有屋檐的遮蔽,我还是很快就被浇透了,身体像是要被冰冻起来一样,头痛得要裂开,只能像个溺水者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
而雷电却越发的肆虐,我几乎感到,有一只手从黑暗中攫住了我的喉咙,用力地要切断我最后的一丝呼吸。
我用尽最大的,可能也是最后的力气向着那扇门狠狠砸去。
门还是岿然不动,我揪着前襟,感觉到心脏也在慢慢冻结。
正当我闭上眼睛想完全放弃的时候,门开了,两个男护工嚷嚷着:“怎么回事啊!”
我竟然已经没有力气跨过那道门,他们把我架了进去,一个在说:“看样子得赶紧交给医生处理。”
我看到郁安承从床上抬起身,眼中也有一丝惊诧划过。
出了这个病房,我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用力挣脱那两个护工,连滚带爬扑到他床前,抓起床头柜上的那个掌上电脑颤颤歪歪地写:
“求你,和我结婚,否则,我妈会死。”
他眼中明显地震颤了一下。我又继续写:“我绝不打扰你的生活,你可以就当养了一条狗或一只猫,只要和我结婚,求求你!
郁安承撑着身子费力地看着,呼吸越来越急促,手猛地又揪紧了胸前的衣服。
边上的护工不知在嚷嚷着什么,两个人一起上来用劲拽我,我死死抓着一根床脚,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只是不停不停地喊:“求求你,求求你……”
他们把我腾空抬了出去,送进一间治疗室,在被打了一针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我的喉咙已经喊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醒来的时候床边并没有人,头还是有点疼,手脚也发软,但我只顿了一秒就跳下了床,跌跌撞撞就往郁安承的病房奔过去。
佟助理把我拦在了门外,神情严肃。
“让我进去,我还没有解释清楚!”我声音嘶哑,喉咙像被割了一刀似的泛着血腥气。
“昨天晚上,安承又出现了两次不规则心颤。”
佟助理低沉地说,虽然并没有流露埋怨,但我立刻僵住。
佟助理的礼貌还是一分不差:“这几年来安承的病情一直还算稳定,这样频繁的犯病,实在非常少见,辛小姐,还务必请你体谅。”
我像被针戳了一个大洞的气球,原先鼓起的力量在沮丧中全部泄露。
毕竟,如果郁安承有什么事,我万死也承担不起这个后果,如果再纠缠不放,说不定只会适得其反。
我无力地回过身靠在墙上:“对不起,我会马上从郁先生面前离开。”
“辛小姐真是识大体,”佟助理欠一欠身,“下次会面之前会再和您联系。”
“下次会面?”我惊愕地停住脚步。
“是,”佟助理肯定地点头,“恭喜你辛小姐,安承同意和您结婚了。”
天可怜见,郁安承的开恩,对我当真是可喜可贺。
一周后,我妈的手术顺利进行,执刀医生请的是业界口碑最好的帝都某医学院主任,里里外外安排的还是佟助理。
我看出来,这位高深又低调的中年男人,名义上上是郁氏的行政主管兼法律顾问,实际上就是郁安承的私人助理兼管家和保镖,郁安承相关的事务,都是由他出面处理。
这样深藏不露的人最难讨好,但还是多次向他表示了我对我未来丈夫健康的关心之情。
佟助理的回答很官方:“请辛小姐放心,安承的身体在恢复中。”
这个恢复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一个月后,我才再次见到郁安承。
看得出如果结婚证也能请人代领的话,他是绝对不想亲自跑这一趟的,签字的时候他下笔极快,直到把我送回学校,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我。
告别的时候佟助理通知我,这个周末,请我上郁氏的宅邸登门拜访,接受郁家人的亲切接见。
我有些本能的胆怯,就仿佛一只小蚂蚁终于要爬到狮子的脚下,但也不是特别忐忑,有的时候,已经低到了烂泥里,反而就是最大的勇气。
那一天我脱下格子棉袄摘下黑框眼镜,换上大学时参加某次品牌服饰展示时,主办方赠送的一条粉色羊毛连衣裙,精心修剪的长发自然披在肩上,还化了点淡妆。
我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算不上光彩照人,但至少清丽可人。
可是,谁又会在乎?
VIP最新章节 4(四)
郁家的府邸并不在大型住宅区,而是独占了城东靠山面水的一片开阔地势,整个感觉如同一座城中园林,古色古香又大气恢弘,里面有大大小小好几栋别墅。
接见我的是郁广庭一家和两个直系的叔伯长辈,态度都是得体而并不亲切。
郁广庭的现任妻子据说三十多岁,是那种一目了然的漂亮,因为保养得好,看上去并不比我大几岁,一对龙凤胎都遗传了妈妈水灵灵的杏眼,打扮矜贵精致,像橱窗里的小模特。
反倒是郁安承,只穿着最家常的裸色羊绒开衫,头发还有些乱,眼睑始终垂着,只看见两道微微上扬的豁长眼线,像两道黑色翅膀的剪影。
午宴虽是自家厨子掌勺,但是菜色的精美堪比星级酒店,但是他们一直没有动筷,好像还在等什么人。
可等了好久不见有人来,倒是等来一阵趾高气昂的狗叫,一只毛色灰白的小狗扑通扑通窜了进来。
我不由的喉咙发紧。
我不怕狗,甚至有些喜欢,但是天生对毛皮过敏,厉害的时候气喘到要窒息,所以对猫猫狗狗都避之不及。
谁知那只狗目标明确地跑到我面前,对着我汪汪大叫。
我下意识地退避,狗气焰更加嚣张,直接向我扑了过来。
闪躲中我打碎了桌上的一个瓷碗,才听到狗后面传来一个焦急的娃娃音:
“梵高,小心被碎片刺到!“
眼前人影一晃,竟然是郁安承,他快速地把狗抱了起来。
一个娇小的身影扑到他身边,两个人一起担忧地看着那条狗。
我低下身子收拾碎片,被郁广庭的妻子制止:“别动,有保姆。”
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手足无措地呆在一边。
大概是查下来没什么事,那个娇小的女孩把小狗贴在脸边使劲地蹭着,声音甜得让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嗯……乖宝贝,吓死妈咪了,没事就好,你要是吓到了爹地,我可要打你的屁股了……”
她的娇嗔被郁广庭打断:“奶奶怎么样?”
她放下狗站直了身体,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甜了:“姑奶奶说,她今天有点累,就不过来了,请大家……”
她瞟了我一眼,很不情愿:“招呼好辛小姐。”
大家的脸上同时露出担忧的神色,郁安承垂头坐回到了座位上。
席间气氛不可避免地沉闷,他们本来就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也并无和我敷衍的热情,就只稍微聊了聊我的工作。
而郁安承和那个女孩坐在一起,几乎一直在和那条狗逗着玩,他们不时用手语交谈,毫无阻碍,非常愉快。
反正也无聊,我好奇地打量了几眼那个女孩,她二十出头的样子,肤如凝脂,五官称不上多美,但灵动可爱。
她的手语非常娴熟,而且优美,像是舒放的花朵。
而郁安承的动作更加纯属自然,双手翻飞,仿佛风掠过枝桠,或者是行云流水。
原来,他也有这样活跃明快的时候。
我对手语唯一的了解就是从小学跳到大学的那个舞蹈《感恩的心》,多少总是感觉机械,现在才发现,原来得心应手的运用手语,可以这么美。
我手里都不由自主地想要活动起来。
大概是我愣神盯了太久,郁安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转头看了我一眼。
刚刚所有的好兴致,在他看我的那一个眼神里突兀地消失殆尽。
我慌忙地调转眼神也来不及了,他脸上划过一道鲜明的怒意,手里的动作也僵硬地停住,然后,突然推开椅子,不打任何招呼地快步向楼梯口走了过去。
女孩立即抱着狗追了过去,跑到楼梯口挽住他的胳膊,同时回头看深深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仿佛有些得意,有些示威,又有些不甘的怨毒。
没有人喝住他们,只有郁广庭微微摇了摇头:“这两个孩子,都被老人家宠坏了。”
午宴后我被请到郁广庭的书房,这是郁氏掌门人第一次在私人场合单独会见我,我低眉顺眼毕恭毕敬。
郁广庭请我坐下,说话开门见山:
“你们这桩婚事,是家母的意思。”
这位郁广庭口中的家母,是曾在S市叱咤风云的一代商界女强人——惠如茵。
郁氏最早是S市一家有几百年历史的酒业老字号,解放后收归国有,成为国营酿酒厂,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企业体制改革中,当时郁氏的第十九代传人郁华中和他的妻子变卖了所有的家产,接下了这个已经濒临倒闭的酒厂,但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在郁氏刚刚有些起色的时候,郁华中因病撒手人寰,从此,他妻子惠如茵用一介女流的柔弱肩膀,带领初出茅庐的二儿子郁广庭,以非同凡响的才智与毅力,重振了郁氏辉煌。
我眼前浮现出大学图书馆落成典礼上,那位满头白发而又硬朗清癯的老太太。我扶着她走上主席台就坐时,内心是多么的虔诚。
“家母这些年致力于慈善事业,郁氏基金赞助的这些孩子,她都很关注,而其中最满意的,就是你。”
原来如此!
这场轰轰烈烈的慈善助学活动,竟也是一场不动声色的选妃行动。
也难怪,郁安承又聋又哑又有病,同样的富贵人家,怎么会愿意自己的女儿受这样的委屈?
但不管如何,能被这位传奇般的女子如此厚爱,我必须表现出适当的受宠若惊。
我垂眼微笑:“承蒙抬爱,我太荣幸了。”
只是再掩饰也瞒不过郁广庭,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语气冷冽而不容推拒:
“辛小姐,不管你有什么想法,协议上的内容,请务必遵循。”
我身体发冷,也无法再保持声音里的温度:“是,我会谨记不忘。”
郁广庭从宽大的书桌后坐直了身子,态度非常郑重:
“辛小姐,如果你能照顾好安承,不仅是对郁氏的家族,对于整个郁氏酒业,都将是莫大的功劳。”
我疑惑地抬眼。
郁广庭语气稍稍放缓和了些:
“安承虽然身体不好,但是从小聪明过人,他从九岁起,绘画就获得过很多奖,不到十八岁的时候,还获得过国际大奖。”
我确实意外,一言不发侧耳聆听。
“他的记忆力也超乎常人,不仅过目不忘,而且,对尝过的味道也相当敏感,我们这样的家庭,不可避免要与酒接触,从他小时候我就发现,他只要尝过哪一种酒,下一次就能准确地将这个酒的品种分毫不差地写出来。后来我刻意送他到国内外很多酿酒名城去学习,现在,他不仅能尝出酒的味道,而且还能品出大致的成分与比例。其实郁氏的酿酒古方,远不止现在已生产的这些,储存在古窖中的很多品种,配方已经失传或散逸,家母,包括我,都一直很遗憾,而这两年,就是靠着安承的能力,将一种明代贡酒的配方还原了,也正是这款酒获得了国际金奖,被选到了国宴。”
他仿佛不胜慨叹:“安承,对于郁氏的发展,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我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郁安承还有这样过人的禀赋!
怪不得就算他有先天的缺陷,我在他眼里,还是只如一摊云下的烂泥。
“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了母亲,又遗传了他母亲的病,而且,又听不见……所以天生比较孤僻,不太善于与外界接触,辛小姐,你们结婚后,请务必真心接纳和包容安承,多与安承耐心沟通,给安承一段完整幸福的婚姻,这是家母,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我多少有些动容,但很快就在心里苦笑:这样互惠互利的一段交易,要上升到一段美满的婚姻,恐怕还差了一道架向云端的天梯。
郁广庭目光如炬:“辛小姐,安承是个重感情的孩子,只要你愿意付出,一定能得到他的真情相待。”
他沉吟一下,又从一个父亲变回一个商人:“当然,你对郁氏的付出,也一定会得到相应的回报。”
但如果我做不到呢?又会得到怎样相应的处罚?
我当然没有追问,摆出一派了然于胸的淡然:“我已经在学习手语,郁董,请您务必放心。”
从郁广庭的房间出来,管家老费带我去庭院和女眷商量婚礼事宜,走过一楼的一道大门时,刚才那条狗突然从里面窜了出来,在我脚边汪汪叫着打转。
我看出那条狗的品种大约是雪纳瑞,一只耳朵有个明显的缺口,明明胡子一把老头似的,偏偏还穿着一身粉色的衣服,带着一只粉色的蝴蝶结,真是纯真得可耻。
管家也赶不走,我忍无可忍一脚踢了过去。
狗发出一声受挫的哀嚎,那个娇小的女孩立刻房间里跑了出来,狗惨兮兮地蜷缩到她脚前,发出委屈的呜咽。
真是恶狗先告状。
但是人比狗还凶,她一把抱起那条哀鸣不止的狗,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梵高不哭,妈妈知道,讨厌的陌生人欺负我们了对吗?”
管家小声提醒:“恬儿小姐……”
“你先走,这儿没你什么事。”
她不知哪里来的无名气,管家识趣地迅速开溜。
我不想理她,欠欠身从她身边掠过。
“哼,不过是个讨饭的,拽什么拽。”
我闭闭眼睛只当没听见,谁知她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我见过你!上次陪姑奶奶去你们学校参加什么典礼的时候,哼!那身俗不可耐的迎宾旗袍穿在你身上真是在合适不过!你这种人我还不知道,为了改变自己的人生什么卑贱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你告诉你!别做梦!安承哥哥是我的!我们有十几年的感情!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和我抢安承哥哥!我告诉你吧,在郁家人的心里,你永远就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不,比狗还不如……
我刷的回头走到她面前:“小妹妹,你做人的方式太容易激发别人的攻击性了和犯罪欲了!你没有出现之前,我觉得这世界对我还过得去,可是你一出现,我怎么觉得这个世界就欠我这么多!我也告诉你吧,我正愁找不到发泄的靶子,你要是愿意,不妨来试试?”
她没有料到我会这样赤|裸裸地挑衅,噎了一下才厉声叫出来:“你们这种底层的女人,真是又下贱又可怕——”
那条狗仗着人势又一通猛吠。
我怎么可能由着她们这样乱咬乱叫!
冷笑一声,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她怀里把那条狗拽了过来,一只手捏住它的喉咙把它荡在半空,另一只手飞快拽下衣服上的胸针,用尖尖的细针对着它的耳朵:
“它叫梵高对吧?你信不信,我下一秒就让它变成贝多芬!”
“啊——”她惊恐万状地叫起来,“你竟然敢!你……它是我和安承哥哥一起收养的流浪狗,我们花了好多心血才救活它,你这个冷酷的女人……”
“对,我就是冷酷!”我反而笑,“因为从十五岁起,这个世界就没有再对我温暖过!看别人痛苦,是我最高兴的事,所以我要提醒你,你的安承哥哥,现在是我的丈夫,不管你们有多少年的感情,我一定会让他彻彻底底地属于我,然后,把你像衣服上的一颗饭米粒一样,清除得一点痕迹也不留!”
“你……”她失控地想要扑过来,边上的门完全打开了。
郁安承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我的姿势,震惊地立刻顿住。
那位恬儿小姐梨花带雨转投到他的怀抱,边抽噎边做手势。
我手一松,狗窜了出去,我都还来不及反应该干什么,就开始接连不断地打喷嚏。
郁安承嫌恶地把女孩拉开,做了几个手势,似乎在安慰她。
女孩哭得更凶,拽着他的衣袖不断做着一个手势,他点点头,轻柔地揽着女孩重新又走进那道门。
我鬼头鬼脑瞥了一眼,里面放满画架,似乎是个画室。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就极快地把门关上了。
喷嚏连着鼻涕,一发不可收拾。
我已经懒得思考,反正,他也不是没看到过我更凶神恶煞的样子。
VIP最新章节 5(五)
结婚的事宜商定后,郁安承奉长辈之命送我回家,有专门的司机开车,他同我一起坐在后座。
一路没有任何交流,他只是坐在另一端闭目养神,我低头专注地用手机打游戏,铃声突然响起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是个陌生的号码,却是最熟悉的声音:“辛妍?”
我心跳加速,使劲攥紧手机让自己平静:“你好,哪位?”
不要让他知道,他的声音,其实就如同从未停息的脉搏,时刻在我血液里激荡。
他没有马上说话,呼吸的声音明显加重:“岳川。”
“哦。”我极淡的语气。
“你的号码没变。”
“嗯,你变了。”
他又迟疑一下:“上次的事,不好意思。”
“哪一件?”
“她……打扰你了。”
她的冒犯,却是他来道歉!
我心脏骤然收紧,腾地一股怨怒窜了上来,却还是满不在乎的语气:“我已经忘了,对了,我马上结婚,不愉快的事情不想提。”
他明显被噎住,声音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辛妍,希望你幸福。”
“当然,”我哼了一声,“至少我绝对不会把没满月的娃扔在家里去找别的女人单挑。”
“辛妍……”
他又在叫我,颤颤的尾音,就像以前每次吵架的时候向我讨饶一样。
“管好你的女人,别再让她找我的麻烦。”
我猛地揿掉了通话键,胸口一阵无力的麻木,一直向四肢蔓延开来,手机突地一下就从手里滑了下去。
同时滑下来的,还有一颗怎么用力都逼不回去的眼泪。
我俯下身,抓了好几次才把手机抓了起来,一抬头,正对上郁安承幽暗的目光。
我还来不及把眼泪擦掉,他已经把头转向了窗外。
结婚的前一天,我去医院看望妈妈。
她恢复得不错,可以坐在窗边晒晒太阳。
“妈妈,我要结婚了。”
“结婚?嗯……智融说,要和我结婚。”
智融,是我爸爸的名字。
“妈妈,你会祝我好运的,对吗?”
“智融家的人都嫌我是孤儿,可是智融一定要娶我,智融对我真好……”
“他们说,女儿出嫁前,妈妈一定要抱着女儿哭一场,妈妈,你抱抱我好吗?”
“小妍啊,别打电话催你爸,不就是过个生日吗,他开车呢……”
她嘟哝着,突然越来越慌张:“智融,智融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
我警觉地按下了求助铃,使劲按住她开始胡乱挥舞的手:“别急,爸爸马上回来了,你先睡一会儿好不好,睡一会儿爸爸就回来了。”
妈妈摇头大叫:“不对,出事了,一定出事了……”
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死死盯着我,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是你!都是你……”
像有千根钢针刺进头皮,我痛得全身发紧,却咬着牙一句也没有讨饶。
那一天,是我11岁的生日,爸爸却反常地很晚还没回家,如果不是我着急地一遍一遍催促,爸爸的车或许根本不会翻到河里……
这是我该受的痛,就算让我马上痛死,也换不回来我活生生的爸爸。
医护人员赶过来,镇静剂很快起了作用,妈妈又毫无生气地睡了过去。
我摸着痛到发麻的头皮惨笑。
结婚前的一天,我连抱着一个亲人哭的机会,也没有。
婚礼的地点在本市最好的五钻酒店。
据说因为嫌原来的色泽不够亮丽,那翠绿逼人的草坪是郁家耗资专门请人另铺的,除此以外,所有的婚礼陈设都用了直接从荷兰空运的鲜花,光我手执的一个花球就价值数千。
当然,还有我身上价值不菲的婚纱和钻饰。
大概是照顾到郁安承的身体状况,传统的繁复礼节被简化了很多,只保留了接新娘和喜宴两个必不可少的环节。
我上大学后就一直住宿舍,但结婚前夜必须住在娘家,我家的房子早就变卖,只能象征性地在叔叔家住了一晚。
而我的婶婶,居然在把我送上婚车前,还象征性地流了几滴眼泪。
我想起当年她断然拒绝支付我妈医疗费用时的嘴脸,她的演技真是堪比奥斯卡影后,也不知郁家给了她多少好处。
喜宴是自助冷餐会的形式,省略了七大姑八大姨诸多亲友连翻转的敬烟敬酒,也不用去应付花样繁多的起哄新人秀亲热的尴尬,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但我还得时时保持端方优雅,如临大敌地和每个来祝福我并夸赞我的陌生人敷衍寒暄。
而郁安承比我轻松很多。
除了穿了一身白色的新郎服,他完全没有一点新郎的责任感。不是斜斜靠在椅子上喝果汁,就是逗着宾客带来的小猫小狗玩,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好像结婚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忍不住怨毒:还不如跟古代似的抱只公鸡滥竽充数!
两个小时下来,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在一寸寸发僵,脸上微笑到快要抽筋。
还好已近尾声,我年轻的婆婆走过来提醒我:商贸局的某局长要告辞了,叫我和郁安承送一送。
我环顾四周看不到他,伸长脖子才在远处的树丛后看到一抹白色的影子。
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却发现树丛后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那个娇小的女孩拎着一整瓶酒,作势就要往嘴里灌,郁安承脸色阴沉地要夺过来,两人拉扯来拉扯去,女孩突然就拦腰抱住他。
她似乎已经醉了,脸色酡红眼睛湿润,一边蹭着郁安承的白色礼服一边大叫:“承哥哥,你干嘛要娶那个讨饭的女人啊!你是我的!我们只是很远很远的亲戚,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为什么啊!”
郁安承任她抱着,只是不停地轻抚着她的背,估计是不用听到也能心领神会。
那是因为你们会生出个没屁|眼的畸形儿或白痴!
我在心里狠狠嘀咕一句,然后就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婚礼场地。
仍是满眼花团锦簇衣香鬓影,不知是不是被灌了酒的原因,我只觉得发晕。
值得庆幸的是因为郁安承的身体关系,喜宴后亲友们纷纷识趣地散去,并没有安排恐怖到令人发指的闹洞房节目。
一天下来我早已累得要虚脱,加上隔天晚上在叔叔家根本没睡好,到车上已经昏昏沉沉,到了新房只想赶紧泡个澡睡觉。
新房就在郁家的大园林里,是一幢精巧的小楼,离郁广庭夫妻的大别墅不过百来米,却又有了相对独立的空间,郁家人的安排倒也算合乎人情。
我甩掉高跟鞋直接扑到浴室,迫不及待要拉开身后的拉链挣脱掉那件大红的紧身旗袍。
拉了好几下都拉不下来,却听到浴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蓦地清醒。
这是我的新婚之夜!
郁安承虽然体弱又有残疾,但只要他是个正常的男人,那么,从今天开始,我就必须要尽作为妻子必须尽到的某项义务!
我的手开始不能控制地颤抖,额头滋滋地冒冷汗。
好像又看到那只手,干瘦而指节粗大的手,像魔鬼的利爪一样向我的胸口伸过来……
不是没有提醒自己,也不是没有准备,只是事到临头,我还是没法不恐惧。
似乎有什么声响,我猛然间窒息一样不能动弹,抱着胸口一下滑到冰冷的地板上。
只是敲门声,而且很轻。
我挣扎几下爬起来,将衣服整整好,打开门。
郁安承已经退后了一步,直接将掌上电脑竖在我眼前:“出去一下,一起。”
我有点受惊过度的气恼,找到那个对话工具,潦草地写:“太累了,明天可以吗?”
他很坚决:“今天。”
我懒得麻烦,直接做了个手势:“哪里?”
他居然像见了鬼似的,一动不动看着我,似乎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不耐烦,又比划了一次。
他才回过神,很缓慢地也比划了一下。
我张着嘴巴毫无反应。
他高估了我的手语能力,我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网上学了几个动作而已。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然后不再搭理我,直接掉头向外走去。
我跑过去拦住他:“让我换个衣服。”
“不用。”他已经打开门。
我忍着一口闷气低头,套上那双让我恨不得把脚削掉的高跟鞋。
没有想到郁安承带我去的地方,居然是医院。
郁安承在一个病房门口停下,吸了口气,突然把胳膊肘弯了起来,应该是在示意我勾住他。
我惊异地看他,他的眼睛仍是垂着,掩没在走廊的阴沉里。
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反正我只能无条件顺从。
我轻轻勾住他的胳膊,第一次的触碰,我们两个都明显地僵了一下。
看到病床上的人我几乎惊呼出来。
惠如茵!
那个白发清癯,强干到让人觉得强势的女人,现在,却极度虚弱地躺在床上。
这个改变却又操控了我命运的女人,看上去已经来日无多。
我说不出是什么感情,跟着郁安承机械地走到她床边。
像是有心灵感应,郁安承刚刚抓起她青筋毕现的手,她就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窝已经深深陷了进去,仿佛两个幽深的黑洞,看看郁安承,又看看我,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安承,奶奶帮你选的女孩,没有错,对吗?”
郁安承似是迟疑了一下,但很快侧过头来,微笑着看我一眼,然后,很郑重地对着他的奶奶点头。
我完全怔住。
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真实明朗的笑容,眼睛里幽暗的遮挡全部消散,满满的全是温暖与满足。
就仿佛,他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我。
老人如愿以偿地点头:“嗯,那奶奶就放心了。”
郁安承似乎也终于放下一颗心来,紧紧握住了老人的手。
我从刚刚的恍惚中迅速明白过来。
而且,也彻底明白了,为什么郁安承万般无奈却还是答应了这桩婚事。
对我而言,这是一场互惠互利的交易,而对于郁安承而言,这是他可以给他奶奶的,这个世上最后的安慰。
VIP最新章节 6(六)
老人把手伸向了我,冰冷的触感,让我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郁安承立刻牵住我的手,把它放到奶奶的手里。
老人对着我,说得很吃力:“说话……慢一点,安承……能看懂。”
我这才意识到她刚刚并没有比手势,但是郁安承却马上有了反应,原来他能看懂唇语!
还来不及惊诧,我又听到老人骄傲的语气:“安承聪明……又细心,小妍,这是你的福气……要珍惜。”
虽然已是气若游丝,但话里还是不改隐隐的强势,我咽下心里的不舒服勉强点头:“是,奶奶,我知道。”
老人转过去,对着床头柜示意了一下:“小妍,帮我……拿样东西。”
里面是一个精美的红木雕花首饰盒,我小心地端出来。
“打开。”
红色的丝绒上,放着两件古朴的金饰,雕镂精细,还镶嵌着玲珑的翠玉。
一件的形状是一把锁,还有一件是把钥匙。
老人抖抖簌簌地拿出来,拈在手中让我们端详:
“这个世上……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没有钥匙……锁就永远打不开……可是如果没了锁……钥匙……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她喃喃着把钥匙放到我手里:“小妍啊,安承的这把锁,要靠你去慢慢打开。”
对着她满怀希望的目光,我突然觉得慌张又心虚。
就像是突然给我一把钥匙叫我去打开一扇陌生人的门,简直就有种入室抢劫的犯罪感。
老人却很笃定:“只要有耐心,不难,知道吗?”
不等我回答,她又把那把锁放到郁安承的手心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祝福:
“安承,和小妍……要好好的,早点给郁家添个孙儿……哎,真想看看,我们安承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呢…… ”
她语气里无限的向往与遗憾,连我都不由动容。
此刻,她已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女强人,而只是一个对世间无比留恋的垂死的老祖母。
我想起我的奶奶,自从我爸爸过世妈妈精神失常,整整四年,我就一直活在她的诅咒与怨骂中,她痛恨我命硬才会搞得家破人亡,她抱怨我拖累她让她老境凄凉,她总是觉得我们家该死的不是我爸而是我,直到她临终的时候,她还在怨毒地看着我:“死丫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脊背一凛,我几乎就要落泪。
但郁安承却还是微笑,伸出手,把我的手,和他奶奶的手,紧紧握成一团,用一只手比了一个手势。
我看懂了,那是:“一定可以。”
出了病房门,郁安承就低头走向停车场,快走到车边的时候猛地踉跄了一下。
我生怕他有什么不妥,赶紧过去扶住他。
他推开我的手,撑着车顶用力喘了几下,就开门坐了进去。
我在车上偷偷打量他的脸色,夜太黑,只能靠着路灯看到他脸部紧绷的轮廓。
似乎没什么事,我稍稍放心。
路不长,但实在太累,我靠着椅背上闭起了眼睛。
也不知道有没有睡过去,我感觉到身边传来越来越重的鼻息。
不敢确定,我偷眼望去。
郁安承的手握得紧紧的蜷在腿上,头低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地发抖。
偶然划过车里的一道光亮,映出从他眼中不断滴落下来的泪,却没有一点呜咽的声音。
我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这个人,怎么这么能忍!连我都快要落泪,他却还能微笑,非要把眼泪,留到黑暗的车厢里。
居然腾出一种想要把他揽到怀里好好抚慰一下的冲动,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拼命地克制着哽咽,肩膀的颤动越来越厉害。
我踌躇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
或许,至少可以轻抚一下他的后背,帮他顺顺气。
但我的手刚刚碰到他,他马上触电似的一凛,迅速抗拒地向一边偏过了头。
这种抗拒一直延续到新房里。
在我们的新婚之夜,郁安承直接把我的枕头扔到了书房的沙发上,并且毫无余地地拒绝我在客房铺个床的要求:
“阿秀来打扫,会发现。”
敢情郁家还安插了个保姆来监视我和郁安承的夫妻生活,我真是无话可说。
幸亏沙发够大,也够舒适,而且,当我一个人窝在上面的时候,觉得无比的安全。
现在再想想刚才在浴室中的恐惧,不仅是一种神经质的紧张过度,更像是,一种卑微可笑的自作多情。
因为郁安承上次的犯病初愈,婚礼后没有安排远途的蜜月,只是安排我们到郁家茶园度假。
这家茶园是郁家的副业,位于S市郊野的澹湖边,现在交给惠家的一门远房亲戚在打理。
我起初并没有多大兴致,到了那里却觉得真是一个好地方。
茶园在澹湖边的一座小山上,除了种满了一圈圈如梯田般的茶树,还在后坡种植了各色果树,而山脚下就是一幢通体雕花的木结构小楼,楼前一个清爽的庭院,墙角摇曳着疏朗的兰草。
来迎接我们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黝黑健朗,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像是玩笑:“你好,我是安承的表舅,欢迎外甥和外甥媳妇莅临指导!”
一条硕大的苏格兰牧羊犬紧接着窜了出来,撒欢似的猛扑到郁安承的身上,我正担心他招架不住,那狗却已经乖乖地伏到他怀里,呜呜地叫着,仿佛欢喜,又好像不满。
郁安承只是摸摸它的头,淡淡笑笑,就自顾自往楼里走了。
不过他对这狗的眼神还是都比对我有亲和力许多。
年轻的表舅在一旁不明所以地感叹:“这狗啊,跟了安承十来年了,你看这家伙多狠的心啊,娶了媳妇忘了狗,把它送到我这儿来了。”
我一瞬意外,但眼前很快晃过缺耳朵的梵高。
估计现在他和那个女孩共同抚养的这条狗,才是他的心头爱。
小楼里的日子的确悠闲散淡。
初春多雨,从小楼的阳台上看去,山色朦胧轻逸,似乎要化到青苍的天色里去。抿一口淡淡的明前碧螺春,看一卷小楼书阁里泛黄的书,真有种“偷得浮生几日闲”的惬意。
不过时间长了就没意思了,更何况在这样静的环境里,又对着一个悄无声息的人,情绪也渐渐要在阴湿的空气里生出霉菌。
或许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静,郁安承比我耐得住寂寞,捧起一本书或是对着电脑就是一个下午。
那狗不时摇着尾巴来邀宠,郁安承却总是爱理不理,最多只是敷衍地拍拍它,次数多了,我都替这条狗委屈,忍着过敏打喷嚏的危险提醒他:“你陪它玩一会儿吧。”
郁安承的眼神从敷衍直接变成不耐烦,在电脑上快速打出几个噎死人的大字:
“不要管我的事!”
不管就不管!接下来还是三天的雨,除了和表舅或雕花楼里的帮工说说话,我几乎做了三天的哑巴。
太阳出来后,表舅请我们去山上看采茶。
这几天我们已经挺熟络,他本来就健谈,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种茶和品茶的经验,我见到久违的阳光心情明朗了些,话也多了,一路总算有说有笑。
不知不觉郁安承已经落在了后头。
通往茶园的大路边一条岔路,两边树林茂盛,很有点曲径通幽的感觉,我好奇想走过去,被表舅一把拉住:“别过去,那边山路湿滑,昨天刚有个工人滑到山谷里把腿摔断了。”
我赶紧收住脚步,直接走上茶园。
采茶女翻飞灵活的动作令人叹为观止,我不禁想起了小时候跳过的一个采茶舞,兴之所至,自然地就比划了几个动作,表舅拍手瞎起哄:“跳得好啊,你这水平,都能上春晚了!”
我鄙夷地撇嘴:“春晚导演都邀请我好几回了,可没办法,姐的档期都满了。”
表舅哈哈大笑。
“我能加入吗?”我跃跃欲试。
“当然可以,不过穿着这衣服可不行,”他看看我身上喜气的红色羊绒外套,“我去给你拿个工作服来。”
我看看采茶女身上青底白花的布褂子喜出望外:“是那样的吗?那头上的头巾我也要!”
表舅像对着个孩子:“也就是有人参观茶园的时候装装样子的,你要我都拿给你。”
我很期待地对他拱拱手:“有劳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