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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我无心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9:34

等候的时候我又望向山下,雨意仍未褪尽,雕花小楼静默在若有似无的水气里,像清逸的水墨。

而山那一面就是一望无际水波澹澹的澹湖。

我胡思乱想,如果这房子是我的就好了,我一定把它修筑成一个别致的民宿。只做几间房,但每一间必定要精美古雅到极致,让那些有复古情结的有钱人挠心挠肝地向往,标个吓死人的高价也未必预定得到……

从此姐就喝喝小茶转转山野忘情于江湖……

仿佛已经坐拥一切,我自得地环顾四周,深深呼吸一口山里雨后带着木叶香的空气,忽然觉得不对劲。

郁安承没有跟上来!而且刚才好像在哪里瞥到了一眼他的身影。

是那条湿滑的小路!

无暇多想,我用百米赛跑的速度冲了下去。

刚刚在高处能看到他,走上了那条迂曲的小路反而看不到他的影子了,不知道他是走远了,还是……我突然都不敢往下想,刚刚怎么就没有想到提醒一下他!

脚下果然一直打滑,我不敢跑快,路越来越窄,边上的山谷也越来越深。

终于看到郁安承,但还有一段距离,我已经气喘吁吁,靠着里面的石壁用力大叫:“别往前走了——危险——”

他老人家两手插在口袋里,仍旧悠闲的向前晃荡着。

我又叫了一遍毫无反应,才知道拍自己的脑袋。

他根本听不见!

只有歇口气继续了,我又加速冲了过去。

越接近他越是急,脚下突然没了重心,我重重地扑到在地上。

摔得闷头闷脑地一时爬不起来,急中生智,我捡起手边一块小石子就往他身上扔了过去。

郁安承总算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似乎怔了一下,却只是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我手脚并用自己爬了起来,用泥乎乎的手拨开散落在脸上的头发,刚想说话,他已经掠过我往回走了。

我一身的泥水,手也脏,不敢去扶他。

估计他也不会让我扶,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采茶活动泡汤,表舅把我们送回小楼里,还是他发现了我手上的伤痕,等我走出浴室,他已经把药水拿来了。

郁安承自顾全神贯注地看书。

表舅把药塞到他手里,对着他说:“你老婆可是为了你才受的伤,好好表现一下吧。”

他皱着眉,看看我又看看药,不情愿地向我走了过来。

表舅识趣地走开。

我那只倒霉的手已经洗干净了,手背上的擦伤还有点渗血。

郁安成用棉签沾了点药水,慢慢地伸过手来,可能是那片擦伤乍看有些恐怖,他的手明显抖一下。

我也下意识地把手缩了起来,虎口那个被烫伤的伤疤虽然已经不很明显,但对我,却总像个随时会张开的血盆大口。

“我自己来吧。”我直接结过他手里的棉签,快速地处理了一下伤口。

他也仿佛是如释重负,只是忘了走开,怔怔看着我的手。

我只想转移他的注意力,抬头笑着,尽量把语速放慢:

“刚才,很危险,山路太滑了,对不起,没有先提醒你……”

不知道怎么又惹着他了,他顿了一下,猛然地转过头,好像再也不想看我说下去。

我自嘲地笑笑,好在已经见怪不怪。

谁知他又举着掌上电脑回到我面前,上面清晰地写着:“不要管我的事!”

我措手不及,尴尬地收拢笑容。

好像还不足以解恨,他又刷刷地加了两个字:“永远!”

我一口气闷在胸口上不来,但随即又觉得好笑。

永远?我们这个样子,哪里能熬到什么狗屁永远!

VIP最新章节 7(七)

第二天一大早就被汪汪的狗叫吵醒,我以为是那条苏格兰牧羊犬,下了楼,却发现是梵高。

它对我有了畏惧,但仍然色厉内荏地远远对我叫了几声。

沙发上,那位表小姐靠在郁安承的肩膀上和他一起看平板电脑。

正在叫人准备早餐的表舅抬起头来招呼我:“睡得好吗?马上吃早饭。”

我洗漱一下在餐桌边坐下,沙发上的两个人依旧旁若无人,还不时打手势交流。

“惠恬儿,吃早饭。”表舅用长辈的口气招呼。

“等会儿,我和安承哥哥还没看完呢。”

年轻的表舅没有什么长辈威势,摇摇头跟我解释:“这丫头,从小跟着老太太长大,宠得都无法无天了,除了老太太和安承,谁也撸不顺她的毛。”

“她父母呢?”我低声问。

“在国外定居了,就她不肯过去,死活要留在老太太身边,不过也难怪,她爷爷是老太太唯一的弟弟,很早就过世了,老太太对他们家特别照顾,除了安承,最疼的就是她了。”

原来是这样,我记起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她叫惠如茵“姑奶奶”。

不过恐怕让她死活要留下来的,并不只是那个对她疼爱有加的“姑奶奶”。

表舅岔开了话题:“手上的伤怎么样?”

“小事。”我不愿把重点放到手上。

“那今天还去不去采茶?我可把行头都帮你准备好了。”

我差点就脱口而出“好”,可一转念,故意提高了声音:

“等一下看安承怎么安排吧,反正他到哪儿我到哪儿。”

表舅做牙酸状:“长辈终身大事还没解决,做小辈的怎么能这么明目张胆地秀恩爱!”

沙发那边果然有了动静,惠恬儿亲亲热热地挽着郁安承的胳膊走过了,帮他拉开椅子。

她没有打手势,故意对着郁安承说得又慢又响亮:

“安承哥哥,你多吃点,不然容易头晕哦,等会儿还要去湖心岛,我们要保持充足的体力!”

表舅很不安:“你个丫头放着好好的大学不上来瞎搅和什么吧!别带着安承乱跑啊我告诉你,有什么事儿你付得起责任吗!”

惠恬儿振振有词:“哼,你们就知道什么都不让承哥哥做!你们以为这样他就舒坦自在了?就算消耗点体力,如果能让心情愉快和放松,对承哥哥的身体不是更有好处?”

虽然有点任性和自以为是,但我觉得她的话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因为身体某一部分的病痛而总是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地活着,享受不到任何人生的乐趣,还不如痛痛快快地今朝有酒今朝醉。

表舅还是谨慎:“要去就明天再去!今天我要接待个客户,明天我带你们一起过去。”

“我们去我们的地盘,关别人什么事儿!

惠恬儿的语气执拗里带着点暧昧,明摆着是要说给我听:“昨天,我让安承哥哥帮我去看看那边的桑葚结得怎么样了,他一个人过去不也没什么事吗?更何况今天我和他在一起!”

原来昨天郁安承是帮他表妹做查探工作去了,怪不得走那么多路还是乐此不疲!

表舅拿她没办法:“现在是是忙季,茶园里的人手头都有事,小姑奶奶你就别给我添麻烦了好不好?”

我淡淡插话:“表舅,不是还有我吗,反正安承去哪儿,我都会陪着。”

表舅想想,才算踏实:“船有人划,我就怕这丫头心浮气躁不牢靠,有你在就应该没事,湖上风景倒确实不错,今天风平,你们夫妻也正好游游湖消遣一下。”

惠恬儿立刻反对:“我们有我们的事!不需要外人□来!”

“说什么话!这是你表嫂!”表舅终于严厉了一把,又瞪着她问,“你这次到这里来郁董知道吗?要不要我打个电话去通报一声?”

惠恬儿愤怒地噤声。

早餐后表舅把我们送到湖边的小码头,那里泊着一条窄小的乌篷船,一个十□岁的男孩懒洋洋地坐在船头钓鱼。

“你爸呢?怎么变成你来?”表舅很不满意。

“家里农活儿太多忙不开,我爸叫我来的。”男孩也很不耐烦。

表舅还想理论,电话响了,估计那边客户催了,他有些踟蹰,我主动上去说:“没事,你先忙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他看上去实在□乏术,再三关照要小心才犹疑地离开。

他走后,我立刻发现他的担心的确不是多余,惠恬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很快就把那个本来就不情不愿的小伙子支走了。

郁安承接过了鱼竿悠然自得地坐在船头,对她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或者他们根本早就串通一气,要做个自由自在无人打扰的浪漫飘游。

可我怎么能任她妄为,除了担心行船的安全,我更咽不下这口气。

惠恬儿的目光扫到我脸上,洋洋自得立刻变成憎恶:“别跟过来!”

我直接向船边走去,她跑过来拦在我面前:“那个湖心岛,埋着我和安承哥哥从小到大的秘密,闲杂人等一概免进,听到没有?”

我笑笑:“我和安承是夫妻,他的秘密,也就是我的秘密。”

她尖利地笑起来:“原来你不仅下贱,而且还厚颜无耻,你以为我不知道?安承哥哥连正眼都没瞧过你吧,他会让你知道他的秘密?做梦!这个世界上,安承哥哥的秘密只会和一个人分享,那就是我!”

“哦,是吗?”我不急不恼走到她面前,以我一米七二的身高,笑眯眯地对她低下头:

“小妹妹,男人的秘密,你知道多少?其实,你的安承哥哥在床上,一样只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不知道这个,算不算是一个秘密?”

她脸涨得通红,“啊”地叫起来:“你胡说,你这个下贱的女人,又下贱又肮脏,安承哥哥才不会碰你这种脏女人……”

她话里的那个“脏”字深深刺痛了,但即使再僵硬,我也要让脸上保持笑容:

“或许你现在的每一句话,都是对我的鞭策和鼓励,你等着瞧吧,就算我再下贱再肮脏,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的安承哥哥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灵,都心甘情愿地对我俯首称臣。”

“不要脸——”她一巴掌挥了过来,这种娇弱无力的大小姐,我轻轻出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向郁安承的方向努嘴:“你叫两声没关系,反正他也听不见,不过动手……万一被他看见,就不太好了吧。”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安承哥哥,可怕!可怕的女人……”

她一边挣扎一边叨叨个不停,我一甩手,径直往船边走,她竟然又从后面扯住我的胳膊。

“不许你脏了我们的船……”

我回头,故意带着一种不战而胜的自得:“你以为我真的那么想上那条小破船?我不过是担心我丈夫的安全!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既然我已经得到了百年修来的缘分,还在乎挤在这条船上?”

“呸——你别想抢走我的安承哥哥——”

惠恬儿发狂一样地尖叫,更加不屈不挠地下死力捏住我的胳膊。

我烦躁地狠狠一甩挣脱它,毫无犹豫地上了船。

船身的摇晃惊动了坐在船头的郁安承,他下意识地回头,只看了我一眼,就又掉头望向了湖面。

还没站稳,我突然觉得后腰上重重地被推了一下,身子一斜就猝不及防地栽进水里。

我不会游泳,本能地挣扎,在水面上仓皇地拍打出破碎的浪花。

呛了几大口水后,湖上的山影渐渐晃荡着从我眼里消失。

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有一根长长的钓鱼竿用力向我伸过来,但我已经没有去抓住的力气。

水的下面,原来是这样一片沉静深暗的碧绿。

很奇怪的,我并不害怕,反而觉得平静,就连刚才的寸步不让咄咄逼人,都觉得万分可笑。

明明是一滩烂泥,却还不肯让人肆意践踏,这样地活着,真的很累很悲哀。

妈妈已经没有性命之忧,而且,她对我也并没有怜惜和牵挂。

其实,这个世上,早就没有任何怜惜我牵挂我的人。

索性,就让我这样什么也不用想地闭上眼睛吧,可能很久以来,我也早就想逃开了。

我舒展开手脚,用一个最自在的姿势,放任自己不断下沉。

最后的意识里,湖水被哗啦一下撕破,一道人影与晃眼的阳光一起跳了下来。

醒过来的时候床边还是佟助理,依旧没有表情:

“辛小姐,您没事就好。”

我恨恨:“不管我有没有事,那都是一桩故意谋杀。”

佟助理难得笑笑:“没有根据的事,辛小姐请不要开玩笑。”

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竟然只是个玩笑!

我从床上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佟助理:“您是懂法律的,不知道杀人未遂最少判几年?”

佟助理皱眉,我兀自说下去:“我是被惠恬儿小姐推下水去的,郁安承可以当人证。”

佟助理很平静地告知:“关于辛小姐如何落水,安承已经告知他并不知情。”

当时他就在船上,船身摇晃并不剧烈,我不可能失足,更没有表现过投水自尽的先兆,他会不明白怎么回事!

我眼前晃过那根鱼竿,果然只是我的幻觉!

实在气不过,我腾地跳下床:“我可以找他当面对质!”

佟助理立即阻止:“安承现在的情况,恐怕不便打扰。”

我脊背发凉牙根发痒:“看来有了你这个法律顾问,郁家人根本不需要遵循什么王法!”

佟助理正色起来:“事情已经过去了,辛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不过,如果安承再出什么问题,后果恐怕不是任何人能够承担得起。”

“管他出什么问题!”我怒吼起来,“是不是就算我这么死了,要是吓到了你们家郁大少爷,你们还要拿我出来鞭尸?”

“辛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说!”佟助理前所未有的激动起来:“你出事的时候,安承也……”

但他又很快打住,声音变得冷冷的:“不管如何,安承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辛小姐,请你好自为之。”

病房里很快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欣喜和庆幸,从心底腾腾而起的无力和怨怒,仿佛水底疯长的水草,沉沉地纠缠着我。

VIP最新章节 8(八)

如果上天还有值得我感激的,那就是总算给了我一副健康的身体,除了呛了点水着了点凉,这次落水并没有对我造成什么伤害。

郁家给我安排了清净的单人病房,订好了高标准的医院伙食,但是,在住院的一周,没有一个人来探望过我。

也好,省得我还要感激涕零地敷衍客套。

只是每天呆在这种生老病死的地方难免烦闷,医院的伙食味道又令人发指,我实在忍不住,想来想去还是联系了范建。

我朋友不多,知道我结婚的只有他一个人。

说好送早饭的,可快中午的时候范建才拎着我钦点的红薯粥加咸鸭蛋跑到医院,一进病房就瞪着我的头发:

“给你剪的发型呢?白瞎了我的心血啊!”

我没好气:“饿得命都快没了,还什么狗屁发型!”

他横竖看不出我哪里有病:

“靠!不是说鬼门关走了一遭?有你这么精神的吗!”

我拼命揪头发做神经质状:“你们都恨不得我死——”

范建紧张了:“怎么了这是?抑郁了啊?”

我幽幽叹气:“唉,看见马桶就想洗脸,看见脸盆就想小便,抑郁,豪门贵妇的通病。”

“这才多久啊,就成这样了!他们到底让你受了多少罪哪!”范建不平又自责,“想当初我坚持一把把你从悬崖上劝回来就好了!”

我鼻子一酸:“什么也别说了,把你那不太厚实但绝对温暖的肩膀借我靠靠。”

范健谨慎地靠过来:

“鼻涕,小心鼻涕啊,我这毛衣可是爱的礼物……”

他边说边拍我的后背,我越发来劲,把鼻子在他的肩膀上使劲地来回蹭。

范建纤薄的小身板,总算让我觉得,这个世上,我还没有完全被人遗忘。

我们都是从小失去家庭庇佑的孩子,过早地见识了人生路上的太多无奈,也深知彼此的苦楚谁也没法替代,只能常常用这样半开玩笑的方式互相宽慰。

从范建的肩膀上抬起头,我意外地看到把门推到一半的郁安承。

他也毫无防备地怔住,但转而还是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

我推开范建坐正,范建回头看看,立刻起身站到床边。

“我先生郁安承。”我平淡地介绍。

作为一个如假包换的gay,范建对男人的敏感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色女,他毫无节操地眼睛一亮,以一种相当优雅的姿态走到郁安承面前,把刚才的义愤填膺完全抛到脑后:

“郁先生你好,我是辛妍的朋友ADRIAN,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贵丝美发沙龙,说来有些惭愧,我是那里的首席发型师……”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从口袋里掏名片,郁安承保持着一个不明所以的散淡笑容,微有些不满地瞥了我一眼。

“这是我的名片,欢迎有空光临,哦,对了,我和辛妍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姐妹,看到这丫头能有个好归宿我衷心替她感到高兴,还请你日后多照顾……”

我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他:“范建,别废话了,他听不见!”

范建向我回过头,嘴巴张成一个硕大的“O”形。

我突然很烦躁,对他挥挥手:“你先走吧,没事儿别来了。”

范建似乎不胜唏嘘,但还算识趣的告辞了。

只剩我们两个人,郁安承马上收起了笑意,踟蹰了一下,在我床边坐了下来。

“我命这么大,很遗憾吧?”我故意翻出一个轻飘飘的笑容。

他想掏出那个掌上电脑,却先掩嘴咳嗽起来。

他的脸色很暗,唇色却更深,眼下两片深青色的阴影。

我想起刚醒时佟助理的话:“安承现在的情况,恐怕不便打扰。”

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抑制不住地不安,这样频繁地发病,对他的身体损耗一定很大。

他喘了几下才把掌上电脑放平,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一串字:

“她不懂事,不要计较。”

我顿时血气上涌:他没有半句安抚慰问的话,一来居然就是直接为惠恬儿求情!

我一字一顿地对着他:“她把我推下水,她是杀人犯!”

他并不动容,继续写:“是她救你上来。”

“好啊,那我现在就去捅她一刀,再良心发现帮她叫救护车,看看我是不是也可以逍遥法外!”

他顿了顿,面色沉静地写了几个字:“你没有证据。”

还没写完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头低得好像恨不得埋到胸腔里去。

听到这句与佟助理的口径如出一辙的话,我的同情心瞬间统统见鬼去!

他的发病绝对不是因为我落水的受惊过度,而是因为太过煞费苦心地要去掩饰惠恬儿犯下的罪行!

我抢过他的掌上电脑哗哗地写:“那么如果我死了呢,你是不是也不会为我作证?”

他对着屏幕,似乎在揣摩上面的每一个字,很久,才缓慢而艰难地抬起头来,却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沉默,有时候,其实就代表承认和坚持。

我这时才像是真正地沉到了水底,彻心彻骨的冰冷和无望。

“郁安承,你有权保持沉默。”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指指他的心口,说得很慢很清晰,“但是你这种人,迟早会在心脏里烂出一个大洞,被折磨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认真地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把话说完,然后,没有任何表情地地垂下眼睑,提起笔写了三个无关痛痒的字:

“对不起。”

我一把抢过他的掌上电脑用力向地上砸去:“帮凶,你这个帮凶!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滚!”

胸口闷得像要爆裂,我把范建带来的红薯粥和咸鸭蛋全部拂到地上,使劲揪着头发发疯一样地大叫。

郁安承抿紧嘴唇站着,一动不动。

门外早有防备地闯进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一个慌忙收拾地上的狼藉,另一个紧张地搀扶住郁安承。

那个收拾地面的年轻人将被我扔在地上的掌上电脑递给郁安承,他身体晃了晃,猛地推开那个东西快步夺门而去。

我浑身都在打颤,可就是哭不出来。

特别特别难过的时候,我总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们对付我的方法还是镇静剂,等我醒来日光已经昏黄,床边居然有个人影,我不能置信地仔细看看,还是郁安承!

我闭上眼睛转过头去,床板却被摇了起来。

等我诧异地转头,他正轻咳着从一个保温瓶里盛出一碗热腾腾的粥。

竟然还是红薯粥,边上是一小碟切成小片的咸鸭蛋。

他咳了一阵停歇了,才小心地端起碗,舀起一勺轻轻吹气。

我已经没有力气发飙,只是鄙夷地笑:“怎么?心里过意不去了?还是想替你的小爱人赎罪?”

勺子碰到了我的嘴唇,米粒的糯香让立即将我的食欲激发起来,从早上到现在,我还没有吃过东西。

我并无饿死自己的雄心,没有推拒张口咽了下去。

他配着咸蛋,一口一口喂得很细心。

渐渐恢复点元气,心头的恨意又尖利起来,我讽刺地笑:

“好感动啊,这十多年,还是第一次生病的时候有人喂饭呢,而且还是堂堂的郁家大少爷,如果不是差点被人害死,我怎么会有这样的荣幸呢?”

郁安承看我说完,拿勺的手抖了一下,又照例吹凉了送到我嘴边。

我突然握住他的手,把头凑到他面前,很近很近:

“你有罪恶感对不对?如果我对她犯下的罪一辈子纠缠不放,你也不会好过,对不对?”

他眼神闪动,飞快地垂下眼睑躲避我的追问。

我心中生出一种恶意的快感,不放过机会地继续试探:“其实,我可以给你个赎罪的机会,甚至,完全忘掉她对我做过的事,只要……”

他果然若有期待地看着我。

我眯起眼睛露出痴醉般的妩媚:“你爱上我,像爱她一样地,爱我。”

他的勺子停在了半空,气息蓦地变得沉重,好像是要忍住咳嗽似的拼命吸气。

我假装出泫然欲泣的委屈:“都差点死了一次,可我还不知道,好好被一个男人爱着,是什么滋味呢。”

他像看戏一样地看我,目光被一层阴沉的雾霭罩住。

我又卖力地把唇向他轻轻扬起来:“可以,像吻你的爱人一样,吻我一下吗?”

他终于忍耐到极限,扑通一声把碗扔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爆发出恶作剧得逞一样的怪笑,真是可惜,他听不见。

那天以后,郁安承再也没有在我的病房出现过。

出院后回到郁家的大园林里,我们每天在郁广庭夫妇的大别墅里和他们一起用晚餐,晚上回到小楼里各自分床睡。

郁家上上下下,没有人再谈起过我落水的事,似乎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而回到小楼里,郁安承和我更是完全冷冰冰的陌生人,他每天晚饭后都要出去,回来已经很晚,难得有几次我还没睡,掠过他身边时总会猛打喷嚏。

惠恬儿没有再出现过,但我想到那条叫梵高的雪纳瑞。

看来,这次的杀人未遂事件,对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次让感情愈加坚定的小考验。

尽管耿耿于怀,但我只能对放弃追究。

妈妈的医院告诉我,针对她的情况,这一阶段的治疗用了几种费用高昂而效果显著的进口药。

这当然是郁家的授意。

我知道,这笔费用,与其说是郁家对我的补偿,不如说是一种提醒。

提醒我必须清楚地认识到,我差点丢掉的性命,和郁家的门庭声誉安定团结相比,有多么的微不足道。

VIP最新章节 9(九)

同事们都只是点头之交,我销假上班后最多恭喜一下,并没有人对我的婚姻追根究底。

我拒绝了郁家给我安排的车子,照例坐公交上班,我这种来路莫测的无名小卒本来就容易引人闲话,还是保持谨小慎微低调行事比较保险。

学校事情不算多,我有时间就去精神病院看妈妈。

没想到在医院的走廊里,竟然碰到岳川。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他从对面走过来,整个人也猛地一窒。

第一个念头还是不争气地想躲,但回头没有路,我提起一口气,先挺着胸膛对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辛妍……”他终于还是没有任我径直走掉。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故作惊讶,“这可不是正常人该来的地方啊。”

“她……产后忧郁症。”

他只简短了说了一句就低下头去。

虽然穿着一身精干的深灰色职场西装,他的精神看上去却低落萎靡。

“谢宇楠?产后忧郁症?”我诧异地睁大眼睛,仿佛对那个我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报以无比的同情与关切,“听说严重的可是会自杀啊!你可得好好把人盯紧了!”

他无措地握紧了手。

我一副旁观者清的态度:“这事儿你可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她这病是因为你才得的,要是她出了什么事,你这身职场精英的衣服,谢家恐怕也不会让你再穿下去了吧?”

他避开我嘲讽的目光,很艰难地才说出一句:“她这心病,也是由来已久。”

我夸张地笑:“怎么可能!大学那会儿谢宇楠可是我们全班女生羡慕的对象啊,长得漂亮,家里又有家族企业,一辈子不干活儿都可以养尊处优逍遥自在地过日子,而且……”

我上下轻蔑地瞟了他几眼:“还嫁到了咱们学校最受女生追捧的柔道冠军兼学生会体育部长,简直就是完美的人生啊,她能有什么心病?”

岳川似乎洞察到什么,审视地看着我:“辛妍,我以为,你的婚姻,或许能让你从当初的伤害里走出来。”

原来还是没能掩饰住潜意识里的失落与不甘,我沮丧又恼怒,但仍旧翘着嘴角:

“当初?呵!说到当初,我还要感谢你们呢!如果当初不是被我最好的姐妹背叛,我怎么可能认清人心到底有多么冷酷和现实?如果当初你不毅然决然地离开我,我现在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嫁到声名显赫的郁家……”

“辛妍,其实当初我也是……”他迫切地打断我,似乎有什么隐情地要说出来,但挣扎一下又咽了回去,“对不起,我不该再提起那件事。”

伤口反正已经剥开,与其让它一口口咬噬心扉,不如痛得酣畅淋漓,我戏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有什么不能提的?不就是我把我最不堪的秘密告诉了我最好的朋友,可是她却不小心转告给了我的男友,然后,不到半年,他们就在一起了吗?”

我永远不会忘记,在我们初识的柔道馆里,岳川飘忽低沉的声音:“对不起,辛妍,我没有办法再和你继续下去。”

曾经也是在那里,我的心瞬间飞上云霄,而那一刻,整个天地仿佛都在倾塌,我被瞬间埋进不见天日的深穴。

我放任心里的伤口不断崩裂:“你以为这样的打击,就能让我把自己困住再无出头之日?放心,我不是谢宇楠,我也没有那么脆弱,就算你们全部都疯了,我还是会活得好好的。”

我靠近一步,让自己的眼神无比肯定:“我会比你们每一个人,都活得更好!”

这次我没有等他的反应,直接擦过他身边昂然向前走去。

走到医院门口我却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对着天空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也没有用。

他的影子像逃脱了封锁的神魔,在我脑际无止境的疯狂回旋。

在柔道赛场,他是那么的英姿勃勃意气风发,他对我说出“我爱你”的时候,眼神是那么的毋庸置疑。

我们并没有爱到铭心刻骨的地步,但在我暗淡无光的人生里,他曾经是一道撕破夜幕的绚烂花火。

而现在,我却急不可待地要掐灭那最后零星的一点光芒。

因为哪怕只有一点,也仍然能够让我全身像烈焰炙烤一样地痛。

我扑到了全市最大美食广场,把每个柜台都吃了一通,直到再也塞不下,才打车回到郁家大宅。

郁安承漂亮的后妈正抱着胳膊发愁,家里的厨子家里有急事临时请假走了,厨房里一堆食材,她根本不知道怎么下手。

我正好不想让自己闲下来,直接撩起袖子走进厨房。

洗菜切菜配菜,我一刻不停地在厨房忙乎到黄昏。

我奶奶曾经做过厨师,我跟她生活后她不愿忙前忙后伺候我,什么事都指使着我自己做,在她挑剔又苛刻的训练之下,我不到一年就练就了一身好厨艺。

菜要起锅了,我一时找不到调料,走到厨房外找郁夫人,却看到客厅里的郁安承。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在沙发上看报纸,见我穿着围裙举着锅铲也吃了一惊。

火还没关,我顾不得许多对他做了个帮帮忙的姿势。

他很配合地走进厨房,我做了个“调料”的口型,他懂了,不过还是一脸茫然,我手里油腻腻的不方便,只好干脆利落地命令他:“找!”

他打开柜子找了一会儿才端出一个调料盒,我对他伸出手:“盐!”

他对着盒子没有动静,我不耐烦凑过去一看,五六个格子里全是白花花的粉末,难怪他犯愁了。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伸出一个手指头,试探地伸进一个格子里,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摇摇头又伸向另一个,等尝到第三格的时候,很肯定地一指。

我瞥他一眼,他脸上写满成就感,嘴唇上还粘着几粒细小的粉末,像个刚偷吃了糖的小孩。

如果不是心情恶劣,我几乎忍不住就要笑出来。

餐桌上我烧的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郁广庭的双胞胎儿女把我烤的的蜜汁鸡翅吃了个精光,难得回来吃饭的郁广庭也给予了我鼓励性的赞扬。

郁安承吃饭还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并没有表现出特别赏脸的意思。

郁夫人开了瓶郁氏的醇酿,听说就是上国宴的那一款,我抿了几口,果然清冽香醇,而且喝下去没多久就觉得恍惚又舒坦。

我正需要这样的感觉,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口。

吃饱喝足晕晕乎乎,有些事情,也就变得不那么清晰了。

回到小楼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随便找到一档最无聊的搞笑节目,边吃薯片边跟着里面精心布局的每个笑点哈哈大笑。

可是越笑越难受,胃里一阵阵翻腾起来,从胸口一直翻到喉咙口。

我捂住嘴冲向卫生间,正好郁安承从楼梯上走下来,我急急地绕过他,扑到马桶边嗷嗷地大吐。

还是恶心,我仰面躺在沙发上抓狂地揉胸口。

手臂被轻轻拍了拍,我烦躁地一推手:“干嘛,难受着呢。”

一颗小东西塞到我手里,我睁开眼,是颗药片,郁安成正蹲在沙发边,手上端着一杯水。

猛地又一阵恶心,我来不及再跑,哗哗地直接吐在了地板上,郁安承躲避不及,身上也被溅到不少。

我也不管他能不能看到,直接嘟哝:“不好意思,等一会儿我再收拾,难受,现在难受。”

他没多啰嗦,放下水杯药片就走开了。

他们每天晚上的相聚,他是从来不会失约的。

我闭着眼睛像快死的鱼一样吐气,等到睁开眼睛,发现边上竟然已经都清理干净了。

郁安承没有出去,换了身衣服在边上的沙发上看电视,而且,还是那档插科打诨的搞笑谈话类节目。

我从来没有见他看过电视,也一直以为他根本不看电视。

他听不见。

躺着也不舒服,我撑着沙发坐起来,眼前一阵发晕又差点倒下去。

好不容易坐定,郁安承已经坐到我边上,端着水杯,摊开的手心里还是那颗药片。

我从小就不知道怎么吞药片,有一次哽在喉咙口差点没把我苦死,一想到就后怕,大着舌头抱怨:“这么大的药片,怎么吞得下去,我不吃!”

郁家的酒后劲果然很足,手脚全被麻倒了一样的酥软无力,我决定直接上楼睡觉。

东倒西歪地刷了个牙,我到卧室找到被子,松松垮垮地抱着直奔书房,走到门口却被郁安承堵住。

我不满地嚷:“干什么!我要睡觉!”

他向我端出一个小瓶盖,里面几颗小小的东西,居然还是药,只是掰成了很小的颗粒。

“不吃!”

我不胜其扰地挥挥手,靠在门框上闭起眼睛,决定就这么睡着。

被子从我手里滑了下去,我的胳膊被轻轻地扶住,过了一会儿,整个人被揽进了一个怀抱。

我正使不上力,索性完全靠了上去,借助着他的力气,慢慢地移到到床边。

我一倒就陷进了枕头里,他脱去我的鞋,把我的脚放到床上,又帮我盖好被子。

我想想突然不对,掀开被子挥舞着胳膊要起来:“错了错了,这不是我的床,我要去书房,沙发……”

他把我的手按了下去,重新把我肩膀处的被子掖好,又用手指指床,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我打个酒嗝吃吃地笑:“郁安承……呃……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做手势……呃……很好看?”

他顿时尴尬地僵住。

“可是,你这里不好!”我抬起身指指他的心脏部位,“你是帮凶,帮凶!”

情绪经过酒的渲染变得昏乱而直接,我捂住眼睛无赖一样地发狠:

“谁说的啊,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计算人的恶,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啊呸……那是没有被人害过的人说的屁话,这个世上要真有人能这么爱我,我就这么爱他!否则,我统统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你们加在我身上的伤害,我全部都要加倍奉还……”

越说越狠越说越乱,到后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神思昏沉中,却感觉到,一块温热的毛巾在脸上来回摩挲,接着,太阳穴两边有手指在轻柔地按摩。

从大脑,到四肢百骸,都在那样轻柔的按压里变得越来越轻,简直就像是被包裹在云团里。

这种太不像现实的温馨反而让我清醒,我蓦地睁开眼睛。

郁安承立刻仓皇的转开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一瞬他的眼神,居然和在他奶奶床边看到的,一样的柔软温暖。

我有些迷惑,更多的是挑衅:“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还是想弥补你们的罪恶?”

他依旧不做回复,似乎那件罪恶的事情根本只是我的臆想或编造。

保持沉默,这是让我最愤怒也最绝望的态度。

“你以为对我好一点,我就会慢慢忘了?”我气恨地故意又提起他最嫌恶的事,“我不是说过了,要我忘记,只有一个办法……”

我借着酒劲乜斜着他,拍拍身旁宽大的床铺:“不如,今晚上,你就睡在这里?”

VIP最新章节 10(十)

他依旧蹲在床沿,眼睛从我的嘴唇移到我的脸上。

我醉意朦胧地露出一个媚笑:

“把她的男人抢过来,说不定,我就没那么恨了。”

他突然撑着床沿站起来。

下一步就应该就是耻辱地甩门而去,我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嘲弄的大笑,可是他却突然在床头躬下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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