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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我无心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9:34

我牙齿还在打颤,只含糊带过:“我这么剽悍怎么可能!出来透透气不行啊?”

这家伙把我领到一辆□ART前,兴致勃勃都跟我炫耀:“听说过吧,just for tow!”

我绕了一圈,嗓门和舌头好像都变大了:“嗯,是够二的!不过这不是号称只有爱人能坐的车?我能坐吗?”

他没了刚才的洋洋得意,只咕哝了一句:“谁坐还不都一样?”

“怎么?他老婆又来了?我早就说纸包不住火了吧!”我自作聪明地指着他大笑。

看来这世上幸福的生活都是相似的,不幸却总是以千姿百态的形式出现。

拉开车门刚把包包扔进去,我就一阵恶心,范建立马惊恐万状地把我拉开。

我吐不出来,不过实在难受,跪在一棵树边嗷嗷地干呕,范健到车上帮我拿水。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声音又大又急:“辛妍,快去医院!”

我一甩手:“我又没疯,好好的去什么医院!”

他直接把我刚刚扔在车上的电话贴在我耳边,是佟助理克制的声音:“辛小姐,安承在XX医院急救,请务必快点赶到!”

我像是被哗的一下当头倒了盆冷水,一个激灵从地上爬了起来。

范建把车子开得很快,我不知道怎么会这么慌,很久以来都没有这么慌过。就像是被吸进一个黑洞,马上要灭顶似的的恐惧让我喘不过气来。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想到妈妈,也想到自己,如果郁安承有什么事,我妈的治疗将彻底中断,我的工作也将不保,我和我妈的活路都会岌岌可危……

但萦绕在眼前最清晰的却还是郁安承,他从试衣间里出来时光彩流溢的脸庞,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是微凉的温度,还有,他最后上楼前,如同死灰一样的神色……那分明是发病的前兆!

我怎么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跑出来了!

不!他不能出什么事,绝对不能!绝对不能!

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像吸血的虫豸,钻进我的血管里疯狂啃噬。

到了医院我踉跄着向急救室飞跑,走廊里佟助理正和一个医生谈话,两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我冲了过去:“郁安承怎么样?”

佟助理刚转过头,范建从身后急急赶上我:“小妍,你的包。”

佟助理先往我身后望了望,沉声说:“辛小姐,你一直是和这位先生在一起?”

我顾不得解释只是问:“他到底怎么样!”

佟助理的脸色第一次现出焦躁:“安承的事不需要这位先生在场!”

我蓦地想起协议上的那条规定,立刻转头叫范建先走,他不放心地低声问:“你确定这老头不会吃了你?”

我摇头:“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你快走吧。”

佟助理阴沉地看着范建离开,才把眼神转回到我脸上。

急救室的门紧闭着,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越来越烦乱:“我犯了哪一条请你过后清算!快告诉我郁安承到底怎么样!”

可是佟助理却继续盘问:“辛小姐,请问你今天晚上十点以后在哪里?”

我快疯了:“那只是个普通朋友,而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没有超过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佟助理冷哼一声,“刚刚医生说如果再晚半个小时,安承可能就……辛小姐,你还可以这样心安理得吗?”

我捂住嘴巴说不出话来,他却少有的步步紧逼:“难道今天整整一天你都没有和安承碰过面?你不知道安承在发烧吗?”

我不知道!

我混乱地回忆:他好像这几天都有点轻微的咳嗽,他看完舞剧就有点站立不稳,他最后上楼的时候好像已经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

还有,今天,是他的生日,而我,为了替自己出一口气,终于用最刻毒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那我,就是罪不可恕的凶手!

VIP最新章节 14(十四)

佟助理的语气不胜后怕:“如果不是安承给我发短信要我过来,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

我全身发软地靠在后面的墙壁上,把整个脸都捂了起来,胆怯地像是面对着一场严厉的审判。

“辛小姐,”顿了一会儿,助理的声音才勉强恢复平静,“你知道,安承为什么给我发短信?”

我抖抖索索地摇头。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放到我眼前,寥寥几个字,却让我像被电击一样地急剧震颤:

“速来,辛妍不见了。”

“他发短信的时候,一定已经很不舒服了,等我进屋的时候,他就倒在大门前的地板上,脚上的鞋子刚换了一只,辛小姐,安承,他是想去找你。”

我觉得像是有一种极度腐蚀的溶液泼到了我的心上,每一寸坚硬都在极度的痛楚中软化崩塌。

佟助理掩饰不住痛心:“他今天的发病,是因为上次落水后肺部感染的迁延不愈,最近一阶段他肯定有咳嗽感冒的症状,如果能够对他平时的情况多加关注,让他保持良好的心情,这样的情况,完全可以避免。”

“落水?”我不自觉地惊愕,“郁安承什么时候落水的?”

佟助理沉吟一下,好像下定了决心才说出来:“辛小姐,其实当初这件事,安承一直不许我们插手过问,甚至是对郁董,他也只说是自己失足,但是,那一天,你和安承先后失足落水,应该没有那么巧吧。”

我蓦地想起落水昏迷的最后一瞬间,那道撕破湖面的人影!

“你是说,我落水以后,郁安承跳下水来救我?”

佟助理没有正面回答:“幸好附近有条渔船,你们是恬儿小姐和船工救起来的,不过,安承以前在保健师的指导下学过游泳,据在场的那个船工说,安承当时,确实正努力向你落水的地方靠近。”

原来在我失去意识前跳下水来的那道身影,真的是郁安承!

我的心像又被淹没在水里一样的起伏不定:不管事后他怎样用心良苦地替惠恬儿掩饰弥补,当初他跳下水来的时候,所有的一切肯定都还没来得及处心积虑,他完全只是凭着一个直觉:他不想让我死。

而且,从头到尾,他也的确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我辱我的事,非但如此,曾经有几个片刻,他还给过我恍惚的温暖……

可是今天我却差点要了他的命!

我涌出一股无法挽回的懊恼,张口使劲咬住指骨,身体抵住坚硬的墙壁才不让自己滑下去。

佟助理轻轻叹了口气:“辛小姐,因为身体的关系,安承一直生活得很封闭,所以,他的内心世界比任何人都要单纯,他不太知道如何去与人相处,当然也更不会有害人之心;但是,他也比任何人都要敏感,更容易受到伤害,而且,他从小都不愿意与别人多沟通,有些时候,他的心思连郁董事长都觉得捉摸不透,真正了解他的,大概只有惠老太太,可是现在又……这个时候,安承身边如果能有一个愿意真正去了解他,关心他、爱他的人,或许,他可以过得稍微快乐一点。”

尽管他的语气没有一点斥责,我却觉得脸上被人扇了耳光一样的火辣辣。

一直以来,我心中有太多无法排解的怨恨,日积月累如同魔障,我愤愤不平,想要发泄想要转嫁却越发地把自己逼进了死路,所以我对待这个世界的唯一的方式,就是对任何的伤害都针锋相对睚眦必报。

在我的心里早就没有了所谓的了解和关心,更不要说爱。

眼泪漫过手背,我把指骨咬得越来越紧,可心里的悔和痛,还是一阵阵地剧烈地翻搅。

“辛小姐,我是外人,有什么说得不对还请包涵。”佟助理深长地看我一眼,“郁董事长和夫人不在本市,怎么照顾安承,就由您来安排吧。”

他转身走向了医生办公室,我一下子支撑不住滑到地上。

恐慌还是铺天盖地,可耻的是,竟然还有一丝庆幸。

还好,我们之间没有爱过,所以,已经产生的伤害还不至于化成玉石俱焚的恨,我应该还可以,改过自新去争取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

在主治医生那里询问了一些常规的护理知识以后,我走进了郁安承的病房。

看到他的样子我更加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唇色却暗得发紫,嘴像是合不拢似的急促呼吸,眉头紧紧地锁着,仿佛陷于一场无法挣脱的梦魇中。

就算昏迷不醒,病痛对他的折磨依然肆无忌惮,他根本没有办法躺平了舒舒服服地睡着,整个人只能半靠半躺,还不时用手使劲揪着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气,要命的是好不容易呼吸稍微平复一点,断断续续的咳嗽又一再侵袭,一阵紧过一阵的咳喘,好像要把他的心肺都一寸一寸撕裂似的。

咳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不能自主地向前佝着身子,我担心他会倒下床来,赶紧坐到床沿,让他靠在我身上。

他清瘦的脊背在我臂弯上失控地颤动,我不敢轻举妄动,只学着上次他的样子,在他的背心上用最轻柔的力度缓缓摩挲,一下,两下……他似乎好受了一些,呼吸的节奏慢慢平顺,头不受控制地向我的肩头垂了过来。

我悬着的心刚刚放下,他却猛地又咳得弹了起来,像是要把心都要呕出来似的,我不得不上去把他整个人环抱在怀里才能固定住他,他的头靠在我胸口,连续不断地闷咳仿佛在我的胸腔里震动,但是我觉得他已经越来越无力,除了无意识的咳嗽,他似乎也急促呼吸的力气也没有了,完全软软地瘫在了我的怀里。

可能是药力终于将他的痛苦暂时压下去了,我擦擦额头刚刚冒出的汗,正想把他放回到枕头上,却蓦然看到他嘴角溢出的血沫。

尽管知道这是肺部的问题造成的,我还是吓得手脚发颤,慌忙地想要去按铃找医生。

可我的手一松开,他就沉沉往后倒去,已经有些嘶哑的咳嗽又呛了出来,我顾不得别的,赶紧又把他扶起来揽在怀里,一缕血丝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我拼命叫自己不要慌,帮他轻抚着胸口慢慢顺气,还好,他在我的怀里似乎舒服很多,咳嗽渐渐地变浅了。

这一下我不敢再放开他,只敢慢动作似的伸出一只手,用拇指轻轻地帮他擦掉嘴角的血迹。他毫无生气地靠在我的怀里,睫毛的阴影覆盖着眼下一圈疲惫不堪的深青,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心力交瘁的劫难。

我的手臂上,可以感受到他虚弱而不规则的心跳。

如果再晚半个小时,他可能就……我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怕,怕得浑身都开始不自主地发抖,下意识地抱得把他抱得越来越紧,仿佛一放开他,我的罪孽就会永远没有救赎的机会。

大概是被我惊动了,郁安承低咳几声睁开了眼睛,没有焦距的眼神茫然地看了看,慢慢地像着我的脸移动过来。

他的眼睛并并没有完全张开,眼里似乎还蒙着一层水气,我不知道他的意识是不是清晰的,但是,我清晰地看到,他勉力地仰起头,仿佛不可置信似的对着我定了几秒,突然展开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就像是在很多年的山长水阔之后,终于又见到了一直住在心底的那个人,就算马上又是山水永隔,也可以欣慰到了无遗憾。

他的一只手,也轻轻地抚上了我的脸,轻得就像羽毛在微风里拂过一般。

还没确定那是不是我惊惧过度的幻觉,他已经闭着眼睛滑到我的怀里。

这一次,他睡得非常安静。

或许,是他刚刚做了一个好梦,而且在梦里最好的时刻,他的眼神正好朦朦胧胧地对上了我,于是,我也也不经意地成了他梦里美好的一刻。

除此以外,我实在没有胆量做出更加丰富的想象,而且也实在累得不想再去揣测。

那天晚上郁安承一直靠在我的怀里,以至于天亮以后,我的半边身子全部麻了。

这么多年来,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原来还可以这么小心轻放地去对待一个人。

他这次发病来势凶险,恢复得也特别慢,过后的几天一直是半靠半躺地昏睡着,我跟单位请了假,一直在病房里陪着他,好几次他喘咳地辗转不定的时候,我都这样让他靠在我身上,有时实在困得不行,就直接和他一起靠着睡着了。

睡得朦朦胧胧的时候,脸上好像又会有羽毛轻抚似的触碰,只是每次我睁开眼睛,那片羽毛就风一样的消散了。

VIP最新章节 15(十五)

郁广庭夫妇回来后安排了保姆和护工,我可以回去休整一下,但是除了晚上睡觉,我依然每天陪在郁安承床边。

他醒来后给我的第一句话是:“我会让你走。”

写这句话的时候他垂着眼睛非常平静,就好像这件事本来就无关痛痒不值得多虑。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狼狈地用手语和他做对不起。

其实这几天我陪他的时候,一直在跟着掌上电脑学手语,基本的对话已经学得七七八八,可却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他并不赶我,除了不让我给他擦身,其他的照顾都不推拒,胃口好的时候会喝下我亲手煲的粥或者汤,天气好的时候推他出去晒晒太阳也没有意见。

只是,他没有再和我做过任何交流。

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画画,郁广庭特地为他准备了大量的画笔画纸带到医院,他最喜欢画的就是狗,梵高,那条茶园的苏格兰牧羊犬,还有很多其他的,都是活灵活现形神兼备,可是画画的时间也受限制,更多的时候,他只能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呆呆地望着窗外对他来说完全无声的世界。

他配合一切治疗,接受一切安排和照顾,对任何医护人员或探望慰问的人都温文有礼,但是他看所有人的眼神,都是漠然而空洞的。

只有对他的奶奶。

惠如茵早就形同枯槁没有知觉,却还是顽强地一直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在住院的这段时间,郁安承恢复了体力后就经常去病房的另一个楼层看她,往往一坐就是半天,他会握着奶奶的手,在她的手心里不停地写些什么,而且总是保持着微笑。

但是每一次回到病房,他的眼里,就又空了一分。

我知道,他并不需要我,只是不忍辜负他奶奶的嘱咐。他说放我走的时间,一定,就是在他送走奶奶之后。

而我唯一可以将功补过的,只有那件事。

我鼓足勇气去找了郁广庭,明确告诉他那天的落水只是我自己不慎,并且请求他能够将惠恬儿留下来。

郁广庭脸上掠过一丝意外,到底还是摆出了“家和万事兴”的态度,但也不忘给我严厉的提醒:“辛妍,作为安承的妻子,一定要以安承的身体为重,这样严重的情况,我绝对不希望再出现下一次!”

郁安承出院的第一天,惠恬儿就带着梵高出现在郁家大宅,她脸上的担忧和惊喜都像画在白纸上一样鲜明。

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我不得不承认惠恬儿的确很会逗郁安承开心。

郁家上下多少都会点手语,但没有一个像惠恬儿这样娴熟自如,而且做手势的时候还配着夸张的表情,好几次把郁安承搞得又好气又好笑,伸出头去宠溺地摸摸她的头。

而且,她还能指挥着梵高满场的表演,小狗憨态可掬的样子终于让郁安承的眼神染上了一点光彩。

梵高留在了大宅里,白天惠恬儿去大学上课,郁安承几乎都和它混在一起,我还没去上班,又不敢太靠近,闲着没事就做点小饼干小蛋糕,或者准备点茶水端给他。

那天看到他们正在草地上玩飞碟,我准备好郁安承的药正要招呼他吃,却发现没了人影。

郁家的大宅房间太多,我端着药穿过长长的走道,顺着隐约的梵高的叫声找了过去。

是一楼的那间画室,门虚掩着,我不假思索推了进去。

画室足有一个教室那么大,一个硕大的画架背对着我,后面还有大大小小无数的画架。郁安承正拿着画笔,全神贯注地勾画着什么。

叫他也听不见,我径直走过去到他面前,伸手拍拍他。

他愣了一下,像受惊似的猛地把整块画板往前重重一拉,画板连着整个架子全部轰地倒在地上。

我吓了一大跳,连忙放下托盘慌里慌张地去扶起画架,却被他一把狠狠地拉开。

他好像是陷入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愤怒和焦躁中,下手很重,步子也飞快,几乎是半拽半拖地把我拉到门口,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把我毫不留情地塞了出去。

那条狗幸灾乐祸地冲着我汪汪直叫,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了。

这么多天来,他终于清楚地向我表明了他的态度。

就算只隔着一道门,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已经远得再也无法接近。

我像个等待着被判刑的嫌犯,日子过得忐忑而张皇。

除了装装样子带我去看看奶奶,郁安承好像已经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我恢复了上班,系里正好有个验收检查,学生处的资料一大堆要忙着补出来,我资历最浅,很多活就理所当然地就等着我来处理,好不容易把学生获奖记录那一块都录好,又有个女生来报告她们宿舍有人往舍友热水瓶里灌尿半夜里起来剪人家的衣服,几天下来搞得我焦头烂额。

因为上次佟助理的置疑我连范建都不敢去找,唯一的调节就是去看看妈妈,医生给我的消息总算有点振奋人心:妈妈最近的状态平稳了很多,有时还会叨念着要我去看她。

帮妈妈梳头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手:“小妍,结婚了呢。”

我一想,好像我上次是告诉过她,没想到她倒记住了。

“快,快,去喝喜酒,小妍结婚,我去喝喜酒!”她说着就往门外窜,我赶紧丢下梳子拉住她,可她的力气大起来谁也拉不住,到后来变成了手舞足蹈的嘶叫,护士赶过来才把她制服。

我没怎么当真,可过了几天精神病院的医生给我来了电话,说妈妈好不容易有点好转,这几天一直为了要参加我的婚礼而大闹,问我能不能像个办法安抚一下。

我一个头两个大,失眠了一个晚上只想到找范建,可是这家伙告诉我他和爱人正在国外某个海滩醉生梦死,然后还要参加一个国际美发设计大赛,实在是爱莫能助,我冲他的不仁不义发泄一通后还是欲哭无泪。

甚至想过随便找个男人冒名顶替一下,可一想到协议上的条款,我决定还是不要顶风作案。

只能痴心妄想了。

这几天郁安承的心情和精神似乎都不错,我也一直识相地避而远之,给他和惠恬儿充分甜蜜相处的机会,或者……

我决心拿出堪比大学时第一次去蹦极的勇气来尝试一下。

天气渐渐热了,黄昏的日照还很长,他们晚饭后总要和梵高再玩一阵,我先回到小楼,远远地看到郁安承插着口袋悠闲地走过来,连忙到浴室帮他放洗澡水。

每天一回小楼,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衣服。

他到门口我连忙把拖鞋放在他脚边,他诧异地看我一眼,我正想媚笑,却先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头一偏眉头一皱,直接上楼走进房间。

我像侍女一样端着托盘恭敬地等在浴室门口,他一出来立刻奉上一杯鲜榨橙汁。

他头发湿漉漉地打开门,撞见我吓了一跳,立即警觉地把浴袍带子系系紧。

我殷勤地向他示意喝果汁,他瞥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托盘,径自坐到飘窗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我屁颠屁颠跟过去,把果汁放在他手边,又跑到浴室把电吹风拿出来。

热风呼呼地向着他的头吹去,他猝不及防地一颤,抬头对我怒目而视。

我慌忙地放下电吹风跟他做手势:“头发湿,容易感冒。”

他顿了一下,并不领情地挥挥手。

也是,他天天洗澡洗头,我怎么今天才睡醒似的想到这茬?分明就是心怀鬼胎。

但是一旦厚起脸皮怎么能半途而废,我趁他抬着头连忙做手势:“把梵高带到这里来啊?晚上也可以陪你。”

这个做起来有点难,我练了好几回,还是有点不连贯。

他看着我的手,眼神空洞不屑。

我厚着脸皮往下比划:“还有那一条……”

上帝啊我实在不该即兴发挥,苏格兰牧羊犬这样挑战自我的名词我这入门级水平怎么比得出来?

我焦躁地挠挠头,比了一个“狗”,他眯了一下眼睛,还是茫然。

我不确定对不对,再比划一下,他明显有点不耐烦了。

我灵机一动,学出那条大狗从雕花楼里兴奋地跳向他,摇头摆尾要亲近他的动作,又比了个“大”的手势。

他似有所悟,我赶紧趁热打铁继续往下讨好,可是一兴奋,下面手势全部忘记,手就那么怔怔地停在半空。

郁安承倒反而有了点兴趣,歪着头看我怎么往下做。

汗都出来了,我像小丑似的咧着嘴,急得恨不得抓耳挠腮。

他一垂眼,头忽然向着窗外偏过去,紧接着肩膀颤动起来,还有克制不住地像喘气一样的声音。

我惶惶不安地观测了一阵才得出结论:他在笑。

我能怎么办,只好讪讪地赔笑。

他估计已经无心和我周旋,见我赖着不走,直接到床头拿起掌上电脑写:“你有什么事?”

幸好他还打算搭理我,我赶紧掏出口袋里的对话工具:“不好意思我想请您帮个忙。”

我恭敬到都用了“您”,没办法,求人只能把身段放到最低。

“?”他简单地回应。

“你能不能陪我去看一看我妈妈?她想见见你。”

看他眼里流露的疑惑,我赶紧又补了一句:“就一次!”

想想又觉得必须和他说清楚,我写完了都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妈妈在精神病院。”

他没有马上答复,好像还在思量。

我做好随时绝望的准备。

他皱着眉望了我的屏幕一阵后,出乎我意料的,点了点头。

VIP最新章节 16(十六)

在我的请求下,去看妈妈的那个周末,我们换上了看舞剧时买的那身衣服,虽然不是结婚礼服,但也看着正式而隆重。

我精心化了个装,从前一天就开始练习新嫁娘含羞的幸福笑容。

到了病院,郁安承慈悲为怀地允许我挽着他的手臂,和我一起走过充斥着怪笑、胡话与喊叫的长长走廊。

这条走廊,从我11岁起就无数次地走过,从最初的恐惧,到后来的麻木,始终,都是一个人。

或许因为听不见,郁安承走得很镇定,对于那些奇怪或者疯狂的目光也只是视而不见。

我心里生出一点小小的喜悦:妈妈,应该会为我高兴吧,哪怕只是一时的哄骗,我也总算能让她得到一点安慰。

她不是不爱我,只是没有能力爱我。

可是还没走到妈妈的病房就已经听到噩梦一样的喊叫,我不禁捏了一把汗,好不容易把郁安承带过来,不会这么不巧吧。

“智融——”听到这一声我就知道完了,从郁安承的臂弯里抽出胳膊就往病房跑去。

妈妈在拼命地喊爸爸的名字,两个强壮的护工压着她,她的手脚还在拼命地乱踢乱抓:“智融,还我的智融啊……”

我冲过去试图抓住她的手:“妈妈,是我,是小妍啊,爸爸出去了,很快就回来的,你别急啊……”

还没说完她的手就抓了过来,狠狠地抓在我的脸上,尖利的指甲像爪子一样一下一下划过我的脸:“还我的智融!还我的智融……”

我闭着眼睛任她抓,心上也像有一只利爪在用力地撕扯。

身后有人上来急急地把我拉开,一把拽着我往病房外走。

我木木地被拽到门口,妈妈的医生正好赶来,无奈地解释:“刚刚还好好的,说是要等你过来,可是看电视的时候突然就发作了,据说,当时电视正在播放车祸的场面……”

车祸!又是车祸!

那场车祸,如果不是我的任性,爸爸根本不会死,妈妈也不会疯,我还能有一个不算富足却其乐融融的家,没有后来至亲的唾弃与欺骗,没有那场让我生不如死的□,更没有现在这场误人误己的婚姻……

我心中充斥着扭曲的不平与仇恨,然而所有仇恨与不幸的源头,却正是我自己!

妈妈的惨叫一声一声地刺进我的耳膜,和那些混乱的思想搅和在一起,把我的脑袋搅得快要爆炸,我捂着耳朵冲出病房,拼命向着楼上没人的地方跑了上去。

通向天台的出口装着铁丝网,我看着上方阴沉的天空,突然抓住门框使劲地踢着顶着,铁丝勒进手心,门却岿然不动,我恨得用更大的力气摇晃着,直到把整个身体都撞了上去,撞得胸口一阵阵的闷疼。

我大叫了起来,像一只被围追堵截没有逃路的动物发出的撕心的悲鸣。

再这样下去,或许总有一天我也会疯掉。

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努力地把我的手从钢丝网上掰开,他的力气不够大,拉不开我紧抓不放的手,纠缠了一阵后只能从背后紧紧抱住我,把我大力地向后拖拽。

我们一起跌坐在地上。

他想拼命把我架起来,可我却只想像滩烂泥一样赖着不起来。

伴着乱了规律的粗重喘气声,郁安承转到我面前,看看我的脸,皱眉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手帕上一擦就是斑斑的血迹,我并不惊奇,被妈妈抓伤早就不是一次两次,就是有点火辣辣的疼。

他用掌上电脑问我:“去治疗一下?”

“不用,很快就好。”我习以为常地回答。

他耐着性子蹲下来:“你准备一直这么呆着?”

我惨兮兮地笑:“图书馆在一楼,游乐室在二楼,据说马上要装建个健身房,这么好的条件,呆在这里好像也不错哦。”

他看着我的唇形,脸色越来越阴沉,不多啰嗦直接站了起来,可是还没站稳就一个踉跄,反倒我紧张了,赶紧爬起来架住他。

我小心翼翼把他扶到楼道的椅子上,他拿出掌上电脑,手有些颤,但神色平静:

“水,吃药。”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把我从妈妈手下和铁丝网上拉下来的都是他,对于病体初愈的他来说,做这些实在太伤体力了。

紧张得赶忙去找了热水递给他。

吃过药后他闭着眼睛在椅子上仰面休息了一下,我也拼命揉着太阳穴平复情绪。

他睁开眼睛看看我,写:“很难过?”

我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不是比他还难看,只是觉得真心抱歉:“不好意思,让你受惊。”

他显然并不擅长安慰人,有些不自然地写:“你把你妈妈照顾得很好。”

我只觉得讽刺:“是我害死了爸爸她才发疯的,我是罪人。”

郁安承脸上掠过强烈的惊讶。

我心里还是堵堵的,难得今天他这么耐心地对我,我也想有个人让我说说:“我11岁生日的时候,我爸爸回家特别晚,我就打了好几个电话拼命催他,可是,最后等来的,却是他车祸去世的消息。”

郁安承低头认真地看过那一行行字,黑色的睫毛在不停地颤动。

我继续写:“妈妈是孤儿,爸爸顶着家庭的压力和她结婚,她全部的世界只有爸爸,她太爱爸爸了,承受不了那样的打击。”

他对着屏幕很久,仿佛在反反复复地揣摩,却只写了三个字:“想哭吗?”

我无奈地摇头:“太难过的时候,我流不出眼泪。”

他眼里满是不解:“为什么?”

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就一直是这样,难过的时候胸口像有一个炼炉在灼灼滚沸,要把全身的氧气和水分都烧干似的,就是流不出一滴泪。

我缺氧一样地深吸一口气,努力用开玩笑一样轻松的神色和语气:

“可能,是缺个肩膀给我靠靠吧。”

他没有再写什么,也没有抬头,手无意识地抓着腿上的衣服,呼吸又有点急促起来。

我心有余悸,不安地靠近他想看看他的脸色。

他却突然伸手揽住我,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我的头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单薄,锁骨清峭坚硬地顶着脸上的伤痕,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疼。

像是终于有一丝清凉漫过心底,焦灼滞重的压迫开始消释液化,心上一轻,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我知道他不爱我,但是这一刻的给我的倚靠,是怜悯也好,施舍也罢,只要能让我积蓄活下去的力量,我并不拒绝。

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那么多眼泪可以流,他的整片肩头都被我打湿了,他的手,一直在我的背上轻轻摩挲着。

如果可以,我想一直这样靠下去。

可是当我已经能够冷眼直视所有的欺骗和鄙弃,当岳川的离开把最后一丝温情掐灭,我已经不允许自己再有任何贪念。

不管是对人生,还是感情,最好的自我保护,就是置身事外,不去触碰。

我强压着抽噎抬起头来,泪已经在底下全部擦干了。

“谢谢你。”我出自真心地打了个手势。

“怎么样?”他也好像松了口气。

“没事了。”

他仔细看看我的脸,做了个“镜子”的动作。

妆肯定哭花了,还夹着伤痕,估计惨不忍睹。

我只吐吐舌头:“没事,反正这里的人也不会觉得我奇怪。”

他没好气地摇摇头:“去吃点东西?”

我一看已经是午饭时间,马上写:“嗯,美食可以让我对世界的期待放低。”

这一点郁安承看上去深表赞同,他让我决定吃什么。

“跟我来。”

我让车子开到一个菜场,买了馄饨皮子、肉馅和新鲜碧绿的韭菜,直奔小楼套上围裙当当当剁菜,再一气呵成地放作料拌馅。

我把馅料和皮子放到餐桌上准备大干一场,没有以前家里那种放馄饨的竹筛,我去厨房找了个大托盘。

等我出来,一直在沙发上看书的郁安承居然坐到了桌边,正慢条斯理拿起一张皮子。

“你会包馄饨!”我大惊。

他用事实说话,工工整整包好一个放到托盘上,不看我一眼又开始下一个。

两人干活就是快,包完我急吼吼地就要下锅,他向我挥挥手,指指我的鼻子。

一定是刚刚弄到皮子上的白面粉了,我胡乱地擦擦在征询地看看他:“还有吗?”

他示意我再擦擦,我饿了,没什么耐性,急躁地使劲猛擦,他摇摇头,难以容忍地走了过来,伸出拇指,在我的鼻尖轻轻擦了两下。

他手指微凉的温度清新沁骨,我一个震颤,竟然愣在了原地不知该干嘛。

他的目光也停在我脸上,黑色的眸子里仿佛有一个幽深湿润的雨林,无数藤蔓在滋生缠绕。

那目光清清楚楚的,不是怜悯,也不是施舍,却让我前所未有的慌张。

我一侧头,端着馄饨逃一样地进了厨房,倒腾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到桌上。

为了让空气不那么尴尬,我故意边吃边轻松地和他用掌上电脑聊天。

“活儿干得不错!”

“以前奶奶常包馄饨。”他也像什么也发生过。

“我们家以前也是。好吃吗?”

“还没吃。”

我不打扰他了,闷声塞下好几个,他还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我吃完站起来看看对面他的碗:他只是象征性地咬了几口皮子,肉馅一口没动。

我直接叫起来:“过分了啊,浪费粮食和心血啊。”

他耸耸肩不予置理。

我凑近他让他看得清楚点:“暴——殄——天——物!”

他忍耐地一偏头,在掌上电脑上写了几个字:“我不吃韭菜。”

我不能理解:“韭菜多好啊,最香了!”

他不假思索:“嘴巴会臭。”

我瞪大眼睛捂住嘴巴,用冲刺的速度奔到楼上盥洗室刷牙。

VIP最新章节 17(十七)

等我下楼,郁安承居然在洗碗。

他套着我刚刚穿过的围裙,背影安静,动作像包馄饨时一样的不急不慢。

我不自主顿住了脚步,在我周围氤氲的家居气息模糊而陌生,却让时间也仿佛变得柔软缓慢起来。

只是,再往前走一步,一切似乎都会瞬间消失。

正定在楼梯上,电话铃响了起来,包包扔在沙发上,我连忙下楼掏出手机。

听到佟助理哀痛的声音我的心就“咯噔”一下,果然,我没猜错。

“辛小姐,惠老太太于半个小时前逝世了,安承还不知道这个消息,郁董让我传达:请你务必慎重转告安承,并照顾好安承的情绪和身体。”

放下电话我觉得全身都在往下坠。

我不是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而且逝者也并非我的至亲,可是不知怎么就沉重到了举步维艰的程度。

好不容易走到郁安承的身后,我几乎鼓族全身的力量拍拍他。

他回头,带着疑问看着我。

我尽量让自己镇静:“你累吗?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可能是我上午的失态让他还有点不放心,他很爽快地点头。

我让司机把我们带到以前我家小院附近的一条河边,那里无人治理草木疯长,长得最高最盛的是一棵香樟树。

“爸爸,我又来看你啦。”我对着树轻轻说。

郁安承迷惑地看着那棵树,又看看我的脸色。

我拿着掌上电脑端端正正地写:“我爸爸在世的时候说,人死了,就为他种一棵树,把自己对他的感情一起种到土里,等树慢慢地长大,它会懂你,还会守护着你。”

郁安承似乎惊觉到什么,但只是一闪而过。

我心里忐忑,表面还微笑着:“这棵树是我爸爸过世后我种的,我经常来给它浇水培土,没事就在心里和它说说话,它一定真的都懂,而且,还能传递给我爸爸,这么多年,我和妈妈能好好地活下来,一定是爸爸知道了我们的境遇以后,在天上保佑我们呢……”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我写,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滞重。

我观察着他的脸色,硬着头皮往下写:“我总是觉得,爸爸不过就是去了另一个更好的地方,你看这棵树长得多好,它一定是在告诉我,其实死去的人,在另一个世界,也过得一样的好。”

他的嘴唇抿得越来越紧,整个人似乎都在绷紧,眼光却突然变得通透澄明。

他拿出掌上电脑,重重写了四个字:“自我欺骗。”

我一下子懵掉,一路上冥思苦想酝酿好的抒情全被打回肚子里。

他写得很清楚:“人死了,就是彻底消失,肉体、灵魂,烟消云散,只有生者念念不忘。”

我慌了阵脚,接下来还怎么劝慰他?

那些话好像一直就存在他的意识里,他写得很流畅:“美化死亡不过就是为了逃避对死亡的悲伤和恐惧,其实死亡并没有那么可怕,我们一出生就在面对,他人的,自己的,这是每个人都要到达的终点。”

我张着嘴不由自主地点头,差点忘了自己承担的艰巨任务。

我和他从没做过深入的交流,第一次,竟然就是围绕着死亡这个话题,更想不到的是,他对于死亡居然看得那么透彻超脱,让我刚才的煽情全部变成隔靴搔痒不着重点的废话。

他似乎很多感悟:“对于死者而言,死亡就是所有痛苦的终结,是彻底的安息,对于活着的人,念念不忘只是自我折磨。”

我承认有道理,可是更加深有感触的是,要忘记,太难做到,就像我妈,尽管神智已经混沌一片,最清晰的还是关于我爸爸的所有记忆。

但是郁安承很肯定:“活着的人,对死者唯一的纪念,不是任何的仪式,而是好好地活下去。”

我几乎要拍掌赞同,但还是踟蹰,我不能确定那是他一贯的想法,还是只是潜意识的一种自我安慰,只能硬着头皮再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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