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最爱的人永远离开你了,你能做到吗?”
他的眼神蓦地暗了下去,就像夜幕突然笼罩的深林,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苍白暗淡,却还是站得笔直:“我会努力。”
可我分明觉得,他的身体已经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就像绷得太紧的弦,再拨弄一下就会戛然绷断。
他应该已经猜到了一切。
从来没有这么窘迫和为难,我的心要跳出来似的,只恨自己这么多年只知道逞口舌之勇,到关键时刻却笨嘴拙舌不知该怎么给他安慰。
而他竟然还能平静地发出指令:“走吧,去看奶奶。”
郁广庭也知道以郁安承和惠如茵的祖孙之情,这一步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所以我电话汇报后也并没有阻拦,但是我们到达医院后,已经有医护人员在一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不光是郁家人,我的心也一直提着没有放下来,从郁安承走进病房我就靠得他很近很近,生怕他会支撑不住就会倒下来。
估计是为了等郁安承,惠如茵的遗体还留在病房,已经擦洗干净,面容看上去安详宁静。
马上要走到惠如茵身边的时候,郁安承脚步顿了一下,仿佛下意识地,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冰凉,掌心牵出身体深处的颤抖,我不由得也握紧了他。
他和我一起走到他奶奶的面前,一只手在老人褪尽生气的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另一只手,还是紧紧地握住我。
我生出一个错觉,似乎这一刻,我和他的奶奶,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一个,他要好好地送走,而另一个,则要用尽全力紧抓不放。
他手心的温度由微凉而变得滚烫,而且抓得越来越紧,我的指骨从发痛一直到发麻,只觉得他把身体里所有的力量都积聚在了那只手上,好像只要一松开,有些东西就会整个的倾覆崩塌。
他用力微笑着,最后在他奶奶的额上长长地吻了一吻,就牵着我的手,没有回头地走出病房。
那一晚郁安承顺从郁广庭的安排,住在了医院里。
医生给他做完检查后,有些感叹,也不无担忧:“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他真的是很坚强,不过比起强烈的情绪波动,刻意的压制对身体的伤害同样不小,今晚不要掉以轻心。”
尽管疲倦已极,但郁安承还是很配合地吃了点东西,而且主动要求服用帮助睡眠的药物,估计是在为第二天的葬礼储蓄能量。
我一夜都守在他床边不敢离开。
直到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他的手还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怕他睡得不舒服,用最慢最轻的动作想把手悄悄抽回来。
可刚一动就惊醒了他,他眼皮没有完全掀开,涣散茫然的目光移到手的方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迅速地放开。
他把手缩到胸前,像受冷似的抱住自己,又紧紧闭上了眼睛。
我的手掌又麻又胀,在发红的手背上,留着一个陷下去的苍白手印。血液似乎就在那里停止了流动,他的每一个指节,都还清清楚楚地嵌在上面,周围的皮肤因为被他握得太久而微微的肿起,而他指骨按过的地方,皮肤和筋骨血脉紧紧地贴着,失血发白,麻木里又隐隐透着痛楚。
我一直注视着那片印记慢慢地淡化褪去,皮肤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弹性,恢复了血色,可是越来越清晰的痛楚,却像是渗到了刚刚疏通的血脉里,缓缓地,流到胸口跳动的地方。
忽然觉得后悔,这么难熬的夜,真不应该,放手让他一个人空落落地躺在那里。
第二天的丧礼隆重而肃穆,郁家人严格按照辈分亲疏站好队列,都保持着克制的悲痛,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包括惠恬儿,也只是站在后排低声啜泣。
郁安承仍是紧抿双唇笔直地站着,直到他的奶奶最后被推向那扇通往焚化炉的门,他才不能自抑的向前倾了过去。
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他的手,用我最大的力气,紧紧地包裹住他微凉嶙峋的指骨。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把全身的力量全部传输给他。
他的眼睛盯着他奶奶消失的方向,晃了两下,还是让自己站住了。
丧礼结束他步伐虚浮,我更不敢放开手。
回到车上我赶紧让司机给他端水吃药。他靠在座位上,捂着胸口深深地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呼出一口气,抬起被我握着的手捂住眼睛,肩膀开始急促地耸动。
滚热的液体透过他的手,又从我的指缝里流了出来。
我侧过身去,很自然地揽住他,让他靠在我的怀里。
就仿佛我们从来就是这样,可以互相依靠,毫无芥蒂。
VIP最新章节 18(十八)
一路上都没有再放开他的手,直到车子开到郁家大宅。
惠恬儿冲过来打开车门,她眼睛已经哭到发肿,悲痛中又掺杂着焦急和担忧。
刚刚碍于公众场合,她守着规矩没有靠近郁安承,现仪式完毕,她已经再也控制不住了。
司机过来打开门,郁安承似乎忘了他的手还被握着,径自往车下走。
惠恬儿立刻紧紧搀扶住他,紧张地观察他的气色。
他浅浅笑了一下,用温和笃定的目光让她放心。
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再需要。
瞬间的犹疑之后,不甘地,却又决然地,把手松开。
郁安承只僵了一下,就任由着惠恬儿埋进他的怀里,像找到依靠一样放声大哭。
的手兀自蜷曲着,还保持着紧握的姿势,但是,手里和心里,都只剩一片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荒凉。
们结婚后,惠恬儿还是第一次踏入们的小楼,走入大门之前她和郁安承都有些明显的踟蹰。
没有做任何刁难和阻挡,只欠欠身像局外一样先走了进去。
郁安承明确说过,他会放走,而且,这个期限不言而喻就是他奶奶过世之后,或许他现还没有足够的精力去顾及这件事,但不过早晚,再去争斗什么计较什么,都已经是多此一举。
惠恬儿倒反而有些局促和不自,等郁安承早早睡下后就悄悄离开了。
也是,他们来日方长,也不乎少这一天两天。
而和郁安承的共处,还剩多少有限的时间,一个月?半个月?几天?
这几个数字好像纠成一条绳子缠心上,密密实实越箍越紧,到了深夜还辗转反侧。
突然而至的一声炸雷更是把的睡意彻底摧毁,不仅睡不着,而且,恐惧和猛敲窗上的暴雨一样排山倒海而来,不能自制地开始猛烈地颤抖。
使劲把薄薄的一层毯子蒙住头,团起身子紧贴着沙发椅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母亲羊水里还没出世的胎儿。
不知熬了多久,风雨雷声没有停,书房门却居然开了。
愈演愈烈的雷声里,感到有个影子向身上压过来,已经吓得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只知道把已经僵硬的拳头塞进牙关拼命地啃咬。
他的手搭到的肩膀是终于弹起来,抱住头发疯一样叫了出来。
感觉到灯亮了,可是不敢睁开眼睛。
手背一凉,的手被握住了,条件反射的甩开,用尽全力向着沙发角落里后退。
仿佛又堕入污浊龌龊的空间之中,无法抵御的恐惧几乎让忘记了身何处,直到手上一阵刺痛,才一个激灵愣过神来。
这次郁安承没有被甩开,他正低头给的手背上药。
居然把自己的手背咬破了,伤口渗出血来。
但是眼里晃动的却只有虎口那个伤疤,肮脏丑陋,似乎随时会窜出诡异的猩红火星。
闭眼、低头,深呼吸,才敢对着他:“谢谢。”
他不是第一次看这样,眼里有疑惑,却没有多问,只是做了个“还好吧?”的手势。
刚连忙回复他“还好”,却突然发现他一点也不好,棉签从他的手上掉了下去,他捂住了胸口,撑着沙发紊乱地呼吸。
又是一个重锤落地似的惊雷,但已经顾不得害怕。
急急地扳着他的身体让他靠沙发椅背,试探地伸出另一只手,他胸口轻轻地按摩。
手法是跟着网上学的,可是跟手语一样,一直没有用过,动作僵硬得自己都觉得不安。
但是他却没有拒绝,反而,很受用地闭上了眼睛,配合着的按摩调整着呼吸,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他本来就瘦,这两天更是脸色发青,连眼窝都有点陷了下去。觉得心尖上像是狠狠掐了一把,整个胸腔的血管都收缩,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有没有缓和。
他突然睁开眼睛,目光投注到脸上,迷蒙的痛楚里,有一点微微浮动的幽光,就好像,缠绵的雨季里,终于穿透水雾渗进密林的一点阳光。
像是被那片密林包围,唯一的出路,只有他眼里的哪一点幽光。
那一点光芒越来越近,灿灿的,似乎扩大成一个绮彩的光圈。
当觉得那个炫目的光圈马上就要笼住的时候,眼前忽然黯淡下去,一切光亮似乎不过虚幻。
郁安承已经坐直了身子,把的手从胸口轻轻拿了下来,非常礼貌地做了个“谢谢”的手势。
心狂跳,脸也像是发烧一样,但绝对不能让他看出来,尽力装成若无其事地打手语:“来书房有事?”
他愣了一下才回复:“想找点东西。”
这样的回答让不甘心:“找到了?要帮找吗?”
他避开的眼睛站起来,摇摇手,做了个“明天再找”的手势,又周到地指指沙发,示意继续睡。
涌出一种牢牢抓住他的强烈冲动,这如同噩梦一样让恐惧又不能启齿的长夜,他曾是第一个身边陪度过的,想要抓住这样安心的陪伴!
但是看着他温淡而又疏离的神色,马上就放弃了。
“好好休息。”泄气地把他送出房门。
再也睡不着,心里全是荒唐古怪却难以摆脱的想法,那些心中如藤蔓一样疯长的贪念,比外面的雷声更让惶惶不安。
但第二天一早,才发现郁安承的确是到书房去找东西的。
客厅门口放着一个大箱子,里面都是一些照片书籍之类的东西,郁安承又从书房里将一副画像搬了出来。
那是他奶奶的一副画像,应该是他亲手画的,画上的惠如茵气度雍容,微笑慈祥。
明白了,这些,都是与他奶奶有关的东西。
帮他把画搬到箱子里,忍不住问他:“要放到哪儿去?”
他很简单地打个手势:“看不到的地方。”
没有再问。
他说过,念念不忘只是自折磨。
对于注定已经失去的东西,他不愿意留下任何痕迹来不断缅怀触物伤情,而是选择,尽最大的努力去忘记。
不经意一瞥,看到箱子的一角,一枚金光闪闪的小饰品,眼睛立刻像被刺痛。
是那把锁,惠如茵郑重地交代去打开的,那把锁。
他以前一直贴身挂着,但是,随着他奶奶的失去,那把锁对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
鬼使神差的,趁着他不注意,飞快拈起那把锁,紧紧握掌心。
陆陆续续还有些亲戚到大宅里来,郁广庭的妻子让和她一起招呼,而惠恬儿照例带着梵高陪着郁安承。
抽个空回到书房,从盒子底里找出惠如茵给的那把钥匙,上面果然也有两个字,几乎微不可见,却刻凿地极深:“偕老。”
的钥匙配着他的锁,是一句话:执手,偕老。
把钥匙伸进锁里,轻轻一转,锁轻易地就弹开了。
可是,郁安承心里又装着一把怎样的锁,怎么才能打开?
反正,是没有机会了。
开始通过网络和以前的旧识,重新接一些翻译的工作,也开始嘱咐范建帮留心一些服装或者发型的走秀活动。
不确定还能不能回到以前干瘪平静的生活中去,但是,和郁安承的分开,肯定是迟早的事情。
临近期末,院里开始半年度考核,沮丧地发现这学期由于请假太多,不仅全勤奖泡汤,而且有几个月的结构工资也被扣得七七八八了。
下午又接到佟助理郑重其事的电话:辛小姐,明天下午能否安排出时间,并且带好所有有效证件,有些重要的手续需要办理一下。
算算,离他奶奶过世不过一周,郁安承看来真的早有准备。
心情本来就极度恶劣,现更是腾腾地升起一股不平:这几天他对一直有礼有节相敬如冰,难道就想这样一声不响把扫地出门?就算明天要做个了断,也至少事先和做个沟通,好歹也算个有思想有自尊有诉求的,不是一条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狗!
更何况还有那份协议,还涉及到和妈的活路,怎么能这么就草菅命!
越想越觉得有必要和他当面好好谈一谈,突然觉得一刻也等不及,把手里的事情办完就抓起包包出了门。
电话没法交流,直接去了郁氏酒业的工作部,年轻的少夫亲自来接太子爷下班,虽然会引起点骚动,但也不会有什么不妥。
接待员瞬间的惊诧之后,立刻殷勤地把带到实验室门口,但是非常抱歉地把挡了门口:“不好意思郁夫,公司规定非工作员是不能进入实验室的,麻烦您这里等一下。
对里面的仪器配方没有任何兴趣,只让她向郁安承传达一下有点事找他。
接待有些为难:“郁夫,今天下午有例会,能不能等会议结束后再通报?”
看来郁氏管理不是一般的严格,也没多啰嗦,既然来了,就等吧。
等喝完一杯咖啡看完一份报纸,从大玻璃门看过去,会应该已经散了,里面的都穿着白色大褂戴着口罩,但一眼就认出郁安承。
他的身形比周围的都要瘦弱一些,但是站得很直,正支着下巴凝视着架子上的一排试管,沉思了一会儿,一气呵成地取下几支坐到一台测试仪前,全神贯注观测记录。
他的眼睑始终低垂,可脑里却闪现出那天晚上,他眼中令炫目的光芒。
努力闭上眼睛让自己静下来,正想回头叫接待去通报,却听到身后轻快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先听哪一个?哈哈哈!
好消息就是,明天继续更一章!
坏消息就是,偶要休息啦,过年要出去走亲戚,过完年去旅行,所以过完元宵节再更啦。
祝大家新年快乐,正月十六偶准时杀回!不要忘记我啊啊啊啊~
VIP最新章节 19(十九)
真是冤家路窄,惠恬儿拎着一大包狗粮兴致勃勃地过来,看到也败兴地一怔。
再要平心静气谈什么肯定是不可能了,胸口发闷,只能忍着一口气扭头就走。
出了大楼也不知道往哪儿去,情绪和外面阴沉的气压一样低,跳上一辆公交漫无目的地晃荡。
开过一所学校门口时,看到一个举小红旗的帅哥有模有样地指挥交通,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居然是范建。
真是天助也,这个时候能陪消遣一下的也就是他。
不远处下车,趁他不备偷袭:“嘿帅哥,伪装城管可是要付法律责任的!”
他意外又惊喜:“见过这么帅的城管吗!瞧咱这动作,多标准美观啊!”
翻他一个白眼:“今天不用伺候情?”
他表情严肃:“服务公益事业是每个公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比伺候情具有更为广泛的社会意义和价值,当告诉每一个,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也要及时停的时候,心中的责任感使命感就会油然而生……”
果断真相:“还觉得被抓来举个小红旗很光荣是吧!说,这几个月又违反了交通法规多少次?”
范建一本正经地表示如果不再影响他的工作,他可以光荣下班后请去吃海鲜火锅。
反正明天就要了断,也不用再恪守郁家的什么狗屁协议规定,豁出去了。
可是范建把小红旗收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却是十万火急地往宠物救治中心赶,他家那条拉布拉多这几天有点消化不良治疗中,他非得先去看一眼。
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骂:“怎么狗都比重要!”
但是实不想一个,只能跟着他一起先去宠物救治中心,不敢进去找罪受,不情不愿车子里等他。
谁知他进去就出不来了,慌里慌张给打个电话:“辛妍啊,赶紧给去买件T恤来,家宝贝不小心拉身上了……”
差点没气疯,就近的小店挑了一件极便宜极丑的T恤,捏着鼻子气呼呼地冲了进去。
范建也不避着,直接把紧身t恤一脱,光着膀子让找块毛巾帮他擦擦,一边还不忘秀秀他的小肌肉。
也不客气,直接把毛巾向着他腰里怕痒的要害擦了上去,他架不住痒缩紧了身子哈哈笑,觉得解气,举着毛巾又向他逼了过去。
笑声惊动了他身后的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孩,她回过头,一脸的不满顿时化作震惊。
竟然是惠恬儿,愣住,然后看到她身边穿着同样工作服的郁安承有些茫然地转过身来。
他们的工作服胸前都写着“汪星爱心大使”的字样。
郁安承看看,又看看上身还裸着的范建,脸色立时阴沉下来。
惠恬儿下意识地勾住郁安承,用愤怒谴责的目光看着。
范建觉察到大事不妙,用最快的速度套上衣服,带着息事宁的笑容走到郁安承面前伸出手:“郁先生您好,可能不记得了,是辛妍从小玩到大的姐妹。”
郁安承的目光停留脸上,对范建视若无睹。
一瞬的心虚,但立刻恨恨地转念:凭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上前笑容甜美地勾住范建:“家宝贝没事了吧,不是说好去吃海鲜火锅?走吧。”
范建咬着牙一副“把害死了”的没用样,只当没看见勾着他转头就走,可没有几步就一连串的喷嚏打得直不起腰来。
一个影一闪,被猛然拽到了门外,手里塞进了一块手帕。
使劲擤了好几下鼻涕才抬得起头,面前是郁安承的掌上电脑:“快点回家。”
想都没想夺过来直接写:“关屁事!”
又一个喷嚏,鼻涕喷到了掌上电脑的屏幕上,郁安承看上去真的火了,一甩手直接就把掌上电脑扔了,大力拽着的胳膊就往外拖。
负隅顽抗,拼命向后挺着身子,赖原地就是不动。
他到底体力不济,呼吸越来越凌乱粗重,可就是用力攥着不放手。
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的底气一下子消失殆尽,手刚想放松,已经被惠恬儿冲上来一把扯开。
她脸上完全是“无需再忍”的神情,又是那样轻蔑而愤恨的语气:“放开安承哥哥,这个脏女!”
厉声对着她:“眼睛瞎了,到底是谁不肯放开谁!”
她索性无视,对着郁安承说:“安承哥哥们走,不要理这个脏女!”
哪能这么放过她,直跨到她面前逼视着她:“脏!也配说脏!就算脏也从来没有做过违反天理伦的事,们的关系,才是天底下最脏最恶心的关系!”
她扬手就挥了过来:“不许这么说安承哥哥!”
毫不犹豫一掌先扇她脸上,她捂着脸扑过来,利用身高优势把她重重推地上:
“这一巴掌,算替自己讨回个公道!”
没有去看郁安承脸上的表情,径自转身把他们狠狠地甩身后,前面的路嘈杂熙攘,其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是怕再留下来会像个疯子一样难以自控。
可是还没走到路口就被拦了下来,是郁安承的司机,声音冷峻严厉:“夫留步,送您回家。”
还能怎么办?连郁家的一个小小的司机就能轻易把禁锢,想找个地方发泄的空子都没有。
坐进那辆宽大气派的豪车,就像被塞进了一个笼子,突然生出一种认命的无力感:或许,就这样了断,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回到小楼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衣服,一路的喷嚏搞得眼泪鼻涕一大把,脑子很乱很痛,已经打消了再和郁安承交流的念头,只想早点躺到床上倒头睡个昏天黑地。
身上只胡乱套了件浴袍就跑出浴室,可是一开门发现郁安承就等浴室门口。
他沉着脸怒气未消,估计是要兴师问罪,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怕,只是身上太过狼狈,兀自急匆匆向着书房跑。
他挡住,手势比划得很重:“们一直一起?”
倒有点措手不及,本来以为他是要为惠恬儿出头,已经准备好寸步不让,没想到他问的却是这样一个不切要害的问题。
没来得及多想就带着挑衅回答他:“是又怎样?郁先生,难道对还有从一而终的要求?”
他像被闷雷击中,身体骤然地一个震颤,用足了全力才举起手艰涩地做了个手势:“爱他?”
完全不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失魂落魄的眼神竟然觉得兴奋,对着他,措辞故意很暧昧:“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他大跨一步到面前,眼里似乎有一团烈焰要喷射出来,觉得肩膀一疼,整个就被他扣住。
本能地挣扎,湿发甩动间泼到脸上,水珠顺着脖颈直往下流,却还是忍痛保持着暧昧的笑容:“难道,嫉妒了?”
他的睫毛一颤,眼里瞬间如幽深深不透光亮的密林。
只觉得像是一失足又陷了进去,迫切想要逼近他,找出他眼里的那一点光亮。
的脸越来越近地凑向他,他铺天盖地的气息里,蓦地眼前一片黑暗。
的唇贴上了他的,而他只迟疑了一秒,就张开嘴唇牢牢地包裹住的,用力而霸道地吮吸,像是要把一口吸食到五脏六腑里去。
他的手也越扣越紧,的锁骨想要被捏碎一样的疼,受不了那样疼痛到近乎窒息的感觉,扭动着身体拼命地挣脱,他却像从心里生出了一团火,窜出的火舌的唇齿间疯狂搅动,手上的温度也变得滚热,从的锁骨一路烧下去,透过浴巾灼过身体高高低低的曲线。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渴望,只觉得自己身体里也有一团火要窜起来,挣扎变成了索取,的舌尖已经和他纠缠了一起。
火热的迷乱间,身上忽然一凉,的浴袍前襟被解开,他的火热直接炙烤到突起的胸口。
像是突然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大叫一声猛然推开他,像惊惶的兽一样团缩着抱紧了胸口。
已经来不及了,郁安承死死盯着的胸口,他刚刚一定已经看见了那一片伤疤。
用烟头烫出来的,大大小小的如同魔鬼的印记一样的伤疤!
他喘不过气一样地猛然捂住胸口,脚下一沉就重重扑到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正月十六见啊~
还有,送给大家一个新年礼物:这文一定会HE哦!
新春快乐!
VIP最新章节 20(二十)
我在混乱中忘了他听不见,只知道束好浴袍把他抱起来,冲着他大喊:
“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他的手近乎痉挛地揪着胸口,就像被插入了淬毒的利器,痛得呼吸都支离破碎。
可是再怎么痛,他也说不出来。
手不听使唤地发抖,我好不容易才摸到他贴身口袋里的药,撕开一颗手忙脚乱往他嘴里塞。
他却咬着牙关,目光焦灼地看着我,伸出一只已经僵直的手艰难地做了一个“为什么?”的手势。
我又急又慌不知怎么回答,只是拼命摇头。
他用足了力气把头慢慢向我抬起来,揪着胸口的手似乎已抠进皮肉里,眼神中满是带着疑问的痛楚:
“谁?谁这样对你!”
这个时候只能是我保持冷静,我咬着牙做他的工作:“你吃药,先吃药再说好不好?”
他突然一伸手把我手里的药打飞,又猛地拉住我的前襟,还是那个执拗的动作:“谁?”
我又撕开一粒,他嘴唇死死抿着,却只是紧紧盯着我等着我的答案。
冷汗从额头迸溅出来,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找人了,我狠狠心,用力掰着他的手指想去拿手机打电话。
他不放,另一只手已经快要举不起来,却还在用最后的力气决然地问:
“谁这样对你!”
我不能再迟疑,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拿出掌上电脑争分夺秒地写:
“我十五岁在酒吧演出时遇到了坏人,是个留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我不认识。”
他大口喘气着吃力地看着,手背上的青筋全部突了起来。
一团阴沉沉的浓雾在他的已经涣散的眼中弥散开来。
我无暇去揣测他的心情,趁他不备用最快的速度撬开他的嘴把药塞了进去。
他已经虚弱到意识不清,眼神也没有了焦距,却还是对着我,伸出手颤抖地比划了两个手势:
“你、那么痛。”
心口像有一锅滚沸的热水在外溢,我的泪毫无防备地从眼眶里喷涌出来,灼烧一样地烫。
他的手垂了下来,黑色羽翅一样的长睫也覆下来。
我什么都顾不得,抱住他把他紧紧贴在心口,另一只手迅速地拨通了郁家大宅的电话。
可能因为郁安承的奶奶刚过世不久,郁家人对他的这次发病并没有过多追究,可是我却从来没有那么怕。
在救护到来之前,他倒在我的怀里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摇晃他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我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和衣服上,我觉得如果他一直不醒过来,那么天也永远不会再有亮的时候了。
去医院的路上我的泪水没有停过,人像吃了冷风一样地不停抽噎,直到他被推进急救室,我才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
以至于一向沉稳的佟助理也被我吓了一跳,放软了声调来安慰我:“放心吧,安承不会有事。”
可我一定要看到他睁开眼睛才肯相信,不管他们怎么劝我去休息,我都坚持要在重症监护室外守着他。
当我透过玻璃,看到在医疗仪器管子的重重包围中他苍白暗沉的脸色,只觉得胸口的血管像被阻断了,手脚都是冰冷发麻的。
我怕得要死,这种怕,不是出于对任何责罚的畏惧,也不是出于对将来活路的忧心,而只是,怕这个人,会突然无声无息的从我的眼前消失。
我们认识的这短短几个月里,他已经几次病情失控,而且一次比一次凶险。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佟助理说他这几年病情一直很稳定,很少有这样厉害地发作。
如果不是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甘罢休咄咄逼人,他不会这么频繁地发病,也不会因为我的不依不饶而弄得心力交瘁。
而这一次,完全是因为我再也压制不住心里疯长的贪念。
我知道我已经再也无法忍受惠恬儿出现在他身边,我的潜意识里根本不能接受被彻底从他身边赶走的结局,我害怕再次堕入独自一人时那种暗无天日噬心蚀骨的孤单。
我甚至一遍一遍贪婪地回想着他昏迷前的神情,那样的焦灼悲切,就像是生命里最美好的东西突然被损毁一样的肝胆俱裂。
还有那么多次,我们试探着从彼此身上寻求安慰,获得依靠。
那些惶惶不定的念头像浮藻一样在脑海纠结缠绕,缠得我透不过气来,却让我终于看清自己一直回避的事实:
原来,我已经陷得那么深。
然而,我从来只是被硬塞到他生命里的闯入者,或许他身上的单纯与温暖让我太过于渴切,才会生出那些不切实际的非分之想。其实我已经千疮百孔的人生,注定和他殊途异路没有交汇。
更何况,我身上还烙着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羞耻印记。
指骨顶在牙齿间,已经有了血腥气。
我在清醒的痛里对自己说:陷得越深,伤害也只会越深,离开,是我唯一的出路。
反正这么多年,我也早就习惯了,在鲜血淋漓痛不欲生的时候,自己舔舐伤口。
二十四小时以后我才被允许坐到他身边,但是检查很密集,似乎好几个指标都还在密切监控中。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紧张得手都蜷了起来,“对不起”的手势畏缩而僵硬。
他眼光还是迷迷蒙蒙的,靠着仅有一点力气微微地抬手,好像是要什么东西。
我赶紧握住他的手:“要什么?”
他的手指在我无名指的戒指上扳动了两下。
那枚价值不菲的婚戒我一直装样子戴着,还一度盘算着哪天没活路了拿去抵掉,说不定能顶一阵子生活费。
可他的意思,分明是叫我摘下来。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的决心,根本就是坚定不移从未动摇。
这样也好,彻底掐灭我所有幻想,我飞快地捋了下来放到他的手里。
手指瞬间一空,只留一道嵌入皮肉的指环痕。
郁安承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我离开病房,他看上去仍旧疲倦,但态度非常坚决。
我不敢造次,勉强笑着要他好好休息就出了病房。
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我再去医院,在走廊口就就被佟助理堵住。
“不好意思辛小姐,安承吩咐在他住院的这一段时间里,您勿需探访,您可以按照正常的作息上下班或者娱乐休闲。”
看到我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怅然,佟助理又善解人意地安慰:“您放心,我们有专人照顾安承,他今天已经大有起色。”
我愤愤,大有起色又不让我看,有这么吊人胃口的吗?
不过一想这是郁安承的指令我就泄了气,把手里五点多就起来熬的核桃薏仁粥递给佟助理,还得讪讪笑着:“麻烦你把这个给他吧。”
佟助理第一次笑得有点慈眉善目的味道:“好的,辛小姐真体恤。”
看在我这么体恤的份上你就不能让我看一眼吗?我心里嘀咕着,慢吞吞地走向电梯。
“辛小姐,”佟助理突然在后面叫住我,我心下一喜迅速回头,“怎么?安承有什么事?”
佟助理清咳一下:“是这样的,方便的话请你把所有的有效证件,像是身份证户口本等等都准备好,有些重要的事务要办理一下,具体时间我会通知您。”
我半天才“喔”了出来,加快脚步像逃一样地钻进电梯。
看来,他连出院都等不及了,反正有现成的律师,说不定直接委托代办都可以。
这就是说,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就算以后山水有相逢,也已经完全是陌路。
我的心跟着电梯一起下沉,到了学校一气不歇地干活,帮以前的导师批完一堆狗屁不通的英语作文再查了大半天资料,下班时间还没到,我无聊地打开电脑,点开网页收藏夹,第一个就是教授手语的视频。
不知看过多少遍了,可是真正实践的屈指可数,以后也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抓起鼠标,想点删除,可是踟蹰半天还是没点下去。
学校工作时间弹性大,没多久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我的整个心也是空荡荡的。
世界之大,却只有一个人,可以填满。
心一横,我冲出学校直接打的到医院,他不要见我,但至少我可以看看他,远远地,不让他看见不就行了?反正也不犯法。
我一鼓作气冲上电梯,走廊上一路提心吊胆也没见任何人把守,很轻松地就到了病房门口。
我呼了口气定定神,趴着门上的玻璃条往里偷看。
却看到惠恬儿娇俏的背影,手抚在郁安承苍白的脸上,无限流连缱绻。
够了!再这样下去,我都要鄙视自己了!
与其自取其辱,不如先为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
宿舍已经被学校收回了,结婚不到半年就被踢回去,我可不想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人物。
接下来空余的时间我开始找租房中介,可是不看不知道,一看我才知道外面房租疯长,要找个又便宜又像样点儿的地方根本痴人说梦。
这年头,连我妈那儿的床铺都奇缺。
就这样灰头土脸毫无头绪地过了一个多星期,有天快下班的时候,佟助理的电话终于来了:“辛小姐,明天下午请您准备好所有证件,我们会有车接您到市行政中心。”
我以壮士断腕之气豪迈地回答:“好!”
六月的天气,挂掉电话我却像在一寸一寸地结冰。
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两个大一的女生疯疯癫癫地闯进来,声音又大又兴奋:“MISS辛MISS辛快快快……”
我摆出师道尊严:“女孩家家的,怎么这么心浮气躁啊,有话慢慢说!”
她们置若罔闻,一个女孩近乎惨叫:“有人找你,男的!哇,好帅好帅啊,无敌忧郁气质型帅哥啊,好心水啊——”
另一个女孩兀自夸张地拍着胸口:“MISS辛你是我的偶像,典范,楷模啊啊啊——”
师道尊严全部被丢到脑后,我张大嘴巴扑到窗口。
在夏日炫目的阳光下,郁安承一身随意但剪裁精致的休闲装,斜斜地靠在车门边微扬起头,仿佛若有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元宵节快乐!
提前杀回来啦,玩了太多天不可能很快,周四再更哦,大家新年都过得不错吧,O(n_n)O哈哈~
这是个转折~~
VIP最新章节 21(二十一)
我扑通扑通跑下楼,走到楼道口却又有点胆怯。想想还是先冲到卫生间,把好几天没梳过的头发理了理,顺便调整自己凌乱的呼吸。
纵然急切,我也不想让他看出我那点卑微的心思。
走到他面前时我已经带着不卑不亢的笑容:“身体好一点了?找我有事?”
他看着我标准的手语,点点头同样用手语回复:“是的,下班了吗?”
我装模作样地看手表:“还没。”
他也不急:“那你先忙,我等你。”
我的心扑地一跳,他的样子,真的好像是等着自己爱人下班的模范丈夫。
本来不想表现出太猴急的样子,可看到他仍旧泛青的脸色和额角沁出的汗珠,我马上又不忍了:“没什么事了,我可以先走。”
我去整理好包包,大大方方打开车门坐进去,心里却像打鼓。
他这么殷勤主动地来找我实在反常,车上的时间我都在揣测他来接我的目的,在否定了一个又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后,我面对现实地联系到明天即将正式办理的手续。
莫非,他是要给我告别前最后的温柔?
还好这么多天来早有心理准备,我强压住心底泛出的沮丧,豪气地给自己下了一个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明天一拍两散,他今天给我什么,我照单全收就是!
郁安承也没和我交流,不时掩着嘴咳嗽,不过十来天,他身体一定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是车子没有直接回郁家别墅,反倒停在一家深巷的小院门口,围墙内花木掩映,一路曲径通幽,走到深处才看到是一家餐馆,里面不过两三桌,但都是精雅的包间。
原来就是传说的“三”,那家一天最多只做三桌的精品苏帮菜餐馆。
当然价格也很符合它特立独行的名字,没有一个菜的价格在三位数以下,包括菜场卖三块钱一斤的蔬菜。
看来郁安承给我的告别晚餐规格还是相当高的,据说这里常年一桌难求,我在心里嗤笑那些冤大头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充满好奇和向往。
那就不客气了,我大手一挥挑了菜单上最贵的几个菜。
味道没有好到惊悚的程度,不过就是每个菜里多少搁了一点奇珍异味的辅料,吃得完全就是一个范儿。
我忍不住胡思乱想:以前我们家那小院子要是还归我,我也把它改建成个私房菜馆,每天就开两桌,取名就叫“二”,最低菜价二百五,所有菜价都为二百五的倍数,说不定也能门庭若市财源广进……
想着想着自己都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