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如何解释这一切?难道上苍果真不公,有人天赋异禀,有人却愚笨无慧?她几乎把持不住,险险破了心中的平静。
陈六爷望着显然是有备而来的紫衣公子,如众人一样感到诧异,不过很快恢复平静:“第二场,平局。接下来是最后一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赌全顺,谁的点数是一二三四五六,则为赢家。”
“第三场,开始!”
紫衣公子与齐笙同时握住摇筒,勾唇轻笑:“希望这一场你不会令我失望。”
齐笙付之一笑:“手下见真章。”
两人同时握起摇筒,白衣文雅,紫衣张狂。互相迎着对方的视线,谁也不认输。片刻之后,紫衣公子率先落下,嘴角噙着一抹必胜的傲然。齐笙随后,亦是自信满满。
前两场皆为平局,齐笙自认有所留手,只不知紫衣公子拿出几分实力?这一场是胜是负?不说场中众人,此时就连陈六爷都有些紧张起来,紧紧盯着摇筒,一颗心都提在嗓子眼。
他倒不是怕齐笙输,他还从来没见过比齐笙的手更灵活的人。他只是觉得如果紫衣公子断一指在这里会比较麻烦——瞧瞧他的脸蛋,瞧瞧他那比女人还细嫩的肌肤,会是普通富家子弟能拥有的?再瞧瞧他那颐指气使的臭屁模样,他爹若不是三品大员以上,他陈六爷的名字倒过来写!
几乎同时,两人掀开摇筒。紫衣公子白皙得不可思议的手扣紧摇筒,尾指轻轻翘起,宝石戒指表面闪过宝匕利刃割碎的锋芒,刺在齐笙眼中,令她不禁微微眯眼,手下动作不由慢了半拍。只听“嗒”的一声轻响,再低下头时,桌上的六颗骰子已然变成一二三四五二。最末的骰子微微偏离,与其他骰子不在一条线上。
场中一时无声。
陈六爷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朝紫衣公子望去,只见紫衣公子身前所展现的骰子的点数分别为二三一三四六,惊愕半晌后,眼中升起一丝赞叹:“第三场,平局!”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越来越厉害了,陈六爷心中暗赞。这绝对是最好的结果,齐笙不必断指,来头不明的紫衣公子亦不得罪。
周围一干众人纷纷不解:“怎么回事?小公子放水太明显了吧?”
“我瞧着你们是商量好的吧?”
“就算为这位紫衣公子造势,也不要当别人都是傻子吧?”
更有人愤愤吐口水:“畏惧权贵,没劲!”
众人对齐笙及紫衣公子这场对赌的结局十分不满,无论是齐笙最后的失误,亦或紫衣公子明显不合情理的点数都无比愤慨:“这位公子,就算你看上我们小公子想要讨她欢心,也不必使出这般低劣的手段耍我们玩吧?”
“小公子,你莫不是被这位公子迷花了眼?连平时随手摇出的点数都弄错?”
面对众人的纷嚷,齐笙充耳不闻,怔怔盯着紫衣公子摇出的点数。良久,视线落在他套在尾指上的绿宝石戒指,微微抿了抿唇,抬起头轻笑道:“公子可以将匕首收起来了。没想到公子的赌技如此不凡,开玩笑的水平更高。”
齐笙略有感触,真看不出来他倒是个怜香惜玉的主。此结局完全超出她的预料,她抱着不能给赌坊带来灾难的心思,在最后一刻收手,没想到对方居然也无意争锋,后退一步。
然而紫衣公子接下来的回答更令她吃惊:“平局?这可不好。早听闻平乐赌坊的小公子赌技高超,一手骰子出神入化,可今日看来——莫非小公子瞧不起在下,觉得在下不配欣赏?”
齐笙闻言一怔:“自然不是。”
“那就好,此前不算,我们再赌一局。就以小公子最拿手的赌小,一局定胜负!”紫衣公子不容打断,飞快面向众人道:“劳烦诸位再做一回公证,在下听闻小公子的赌技之高遍无敌手,特闻名前来,请小公子不吝赐教!”
一时之间,陈六爷也怔住了:这是什么情况?这位紫衣公子到底居心叵测还是心怀善意?如此咄咄逼人,实在不似善茬。可若有意生非,之前为何轻轻放过?他不由看向齐笙,以目光询问。
齐笙并没有看他,她认真地看着紫衣公子,问道:“技艺切磋,不急于一时。我近日双手不便,改日如何?”
“你怕了?”紫衣公子扬眉,目光充满轻蔑:“若是怕了,磕头认错,之前一切既往不咎。”
齐笙被激得眉毛直跳,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公子如此咄咄逼人,是何用意?”
“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明确吗?很简单,你当众磕头认错,为之前的行骗行为道歉!”
作者有话要说:龇牙~遁~~
☆、落下帷幕
道你娘个头啊!陈六爷心道,碍于齐笙就在跟前,勉强做出一副长辈的样子:“这位公子,适可而止罢。方才若非阿笙忍让,此时你已断去一指,满地打滚痛呼哀嚎了。”
紫衣公子斜眼望去:“哦,是吗?你怎知不是我忍让,免去小公子断去一指?”前两场他的表现有目共睹,第三场到底是谁忍让,难道还不清楚吗?
陈六爷闻言抚掌大笑:“好!既然如此,阿笙,你便陪他再来一局。记住,这回不必手下留情,有些人不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道理,我们也不必替他父母怜惜。”
齐笙闻言,知陈六爷心意已决,便点头应道:“好,便如公子所言,追加一局。这一局依然赌小。”
紫衣公子低头轻抚右手尾指上的绿宝石戒指,一声轻笑自唇间逸出:“希望这一局小公子不会再令我失望。”
齐笙的右手展开合起,如此反复数回:“如你所愿。”握住摇筒,手背因方才用力过度已裂开许多细小的口子,阵阵刺痛,她只作忍耐:“一局定胜负。”
“真是自信啊。”紫衣公子轻笑,旋即不再多言,双目微垂,落在身前的骰子上。神情纵然没有十分凝重,却也不全然是轻松。他修长净白的手指拢起骰子,一粒一粒扔进摇筒。而后,举在头顶大力疾摇。
不同于之前的缓慢到极致,紫衣公子此次摇摆幅度之大,令筒中传来近乎尖啸之音。齐笙眉头一皱,正待倾听,对方已然落下。
陈六爷一直观察着场中,见紫衣公子的手法之快隐隐有超越之势,不由望向齐笙的方向。待看到齐笙的眉头皱起,虽是一闪而过,也不禁心中咯噔一下,暗暗有些后悔。
他不由想起齐五爷教导齐笙之时,常常说的一句话: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齐五爷每说到此处,总要连带看他一眼,追加一句:谁若目空一切,迟早栽个大跟头。他一直不以为意,可此时想到这句话,却总有些心神不宁,只觉方才不该多事,搓窜齐笙同意加赛。
紫衣公子的动作迅猛快捷,齐笙刚反应过来,对方已然落下。她虽然听不出对方摇出几点,但却对自己能摇出的点数极有信心。抓起摇筒,举在头顶。
之前三局对她而言,可以说毫无难度,三息时间绰绰有余。而此次她要稳做赢家,更认真许多,凝神静心,全神贯注。一时之间,哗哗之声不绝于耳。约莫十几息过后,才终于目光一定,手停骰落。
紫衣公子笑容满面,似是十拿九稳:“小公子不再考虑考虑?若掀开摇筒,可就没有后悔路了。”
事已至此,齐笙怎可能认输?微微抬首,因方才运动过剧而有些气息不稳地道:“输赢乃常事,更何况我不会输。倒是公子,如此完美的手若缺失一指,实在可惜。”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紫衣公子微眯起眼,神情狡诈如狐。他将摇筒掀开一点,忽又盖上:“掀开之前,我有话要问六爷与诸位——若我的点数最小却无人承认,又当如何?”
“绝无可能!”陈六爷道,“若你的点数小于对方,自然是你赢。”
紫衣公子颌首:“那我便放心了。”右脚踏在凳子上,精致繁绣的黑靴露在外面,令人不禁想起之前他自靴筒中取出的匕首。想到此,众人的目光不由移向插在桌子中央正闪着寒光的匕首。
紫衣公子目光缓缓掠过众人,手下不停,握住摇筒一点一点揭开。随着摇筒被徐徐揭开,摇筒下的点数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
摇筒之下,无一粒骰子。任凭众人如何寻找,都只看见一小撮灰白的粉末堆在落下之处。众人见状,纷纷目瞪口呆,竟不能言。
陈六爷离得最近,看到此情形只觉懵了,彻底傻眼。
紫衣公子望向齐笙变得苍白的脸,笑得好不得意:“小公子仍觉得自己赢定了吗?”
齐笙张张口,发不出声音。
零点,居然是零点!她只觉得眼晕,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再睁开时,仍是一小撮灰白的粉末。
这怎么可能?她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完全被打破了,为何最小的点数是零点?她想指责紫衣公子犯规,张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零点确实小于一点,她不得不承认此局是紫衣公子赢了。
她抖着手揭开自己的摇筒,筒下竖着一摞精致的骰子,六颗叠加在一起,最上面一颗赫然是朱红一点。这个她最拿手最得意的技艺,在此时一败涂地。
“我输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来这句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将摇筒放在桌上,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她此时脑中一片混乱,望着紫衣公子傲然而轻蔑的笑容,终于明白过来,这是针对她设的一个局。
“这不可能!犯规!这是犯规!”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大叫道。
随即更多的人回过神来,纷纷嚷道:“这怎么能算赢呢?零点算什么点数?”
陈六爷只是苦笑,一时不慎被小雏鹰啄了眼,这回再见到齐五爷可少不了一顿收拾。
他倒保得住齐笙不会断指,只不过这一局终究是齐笙输了,此前造的势全为别人搏了名声。想想齐五爷扒皮的手段,浑身一阵激灵,厚起脸皮对紫衣公子道:“此前从未出现过如此赌法。胜负如何,尚不能轻易下定论。”
紫衣公子似早料到会如此,微笑之中语气更加轻蔑:“之前我问,若我的点数最小却无人承认又当如何?六爷答我说,若我的点数小于对方,自然是我赢。”他一手把玩着摇筒,一手指着桌上那撮灰白色的粉末:“无论是否有先例,我的点数确实比对方小,没有错吧?”
饶是陈六爷机智百变,此时也无话可说。紫衣公子趁机转向齐笙道:“如何?小公子,兑现赌注吧?”
“不可!”陈六爷惊呼阻止,漫说齐笙被断一指,便仅仅伤一根寒毛,恐怕他都会被齐五爷打断一条腿。可众目睽睽之下,双方早已许下赌注,又如何更改呢?
陈六爷急得都出了汗,若仅仅保齐笙全身而退倒不难,只她身后两位青衣侍从便不是吃素的。可如此一来,齐笙耍赖的名声便坐实了,之前齐五爷费尽心血几经周折为她营造的名声便就此作废。若齐笙是他陈六爷的女儿,他二话不说,即刻令紫衣公子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可齐笙——
犹豫之间,齐笙已咬唇应下:“愿赌服输。”她面容苍白,伸向匕首的手略微颤抖。用力一拔,便将寒光闪闪的匕首握在手中。
“笙儿不可!”陈六爷急忙阻道,却被紫衣公子打断:“六爷这是做什么?莫非要小公子做一个言而无信之人?方才我几番劝阻,小公子宁愿断指也不肯下跪认输,这份志气曾令在下深感佩服。莫非小公子只是说说而已,待到临头却推脱不认?”
原本说给紫衣公子听的话,转眼间落到齐笙头上,齐笙只觉脑中一片混乱,曾经的冷静荡然无存。咬着唇五指分开按在桌上,握紧匕首,便朝下斩去。
匕首斩下的一刹那,混混沌沌的脑中只余一个念头:她不是输不起的小女子,她不要让人瞧不起。
手指纵然丑陋,一旦缺失,身体也将不再完整。她不知不觉闭上眼,只望这是一场梦,再睁开眼便能醒来。
紫衣公子一手挡着陈六爷,一面侧目望向齐笙,见她成功被激得执匕斩手,轻轻勾起唇角。周室众人也都惋惜地看着齐笙,纷纷觉得可惜。她赌技非凡,六颗骰子摇成一注,技艺之高世间罕有。奈何遇到紫衣公子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输得冤枉。有人看不下去,不禁闭目侧首,内心叹息连连。
然而不久之后,却听“叮”的一声,却是匕首掉在地上的声音。众人望着这一幕,纷纷目露疑惑,齐笙亦诧异地看向紫衣公子:“公子此是何意?”
原来最后一刻,紫衣公子以一粒骰子弹向她的手腕,令她吃不住力,匕首自手中掉落。紫衣公子放开陈六爷,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随手插回靴筒。掸掸袖子,在她讶异的目光中取下尾指上的绿宝石戒指,拉过她仍按在桌上的手,将戒指强硬地套在她尾指上:“暂且留着,好好待它。”
齐笙的手骨架纤巧细小,原本套在紫衣公子尾指上的戒指套在她尾指上并不合适。然而她的手受创较深,红肿近溃,此时套上却刚刚好。
绿宝石戒指闪着幽幽的光泽,似乎并没有从紫衣公子那里取得丝毫温度,触着肌肤,一阵冰凉。齐笙眼睁睁地看着紫衣公子自桌上取走她尚未佩回的玉佩,大摇大摆地离去。
一时之间,室内静寂无声。一双双眼睛注视着紫衣公子的背影,目送他离去。直至他消失在视线许久,方低低絮语,逐渐转高:“小公子切莫放在心上,如此狡诈之人,输给他并不冤枉。”
“六爷晓不晓得这位紫衣公子是谁家少爷?真是嚣张得不得了。”
更有唯恐天下不乱者,凑近前来,对齐笙挤眉弄眼道:“那紫衣公子长得真俊呀,瞧上去似乎对小公子另眼相看,不知小公子瞧不瞧得上他?若瞧得上,收作上门女婿算了!”
“收你个头!”陈六爷将他一巴掌拍飞,“该干嘛干嘛去,都别围着,散开散开。”走到齐笙身前,引着她往楼上走去。
众人也知出此大事,掌柜同小公子定有一番话要说,纷纷让出路来。齐笙虽仍有些面目苍白,似惊魂未定,仍是笑着一拱手:“方才之事,有劳诸位。多谢!”言罢,带着两位青衣侍从,跟在陈六爷身后上了楼。双手抄袖,脊背挺直,步履稳重,一番风度又令众人连连感慨。
楼上雅间,陈六爷倒了两杯热茶,一杯推到齐笙面前,一杯端在手上,揭开盖子吹了吹,小抿一口,差点把杯子扔了:“这谁倒的水?想把六爷烫死是不是?”
嚎了一嗓子,半晌没人理他,便又坐下来,抱在手里权当暖炉来用:“笙儿啊,这事你也别往心里去。那小兔崽子,可恶得紧。不过不要紧,等有一天你站在那个地方,收拾他还不跟碾死一只蚂蚁似的?别生气了。”
陈六爷的手指往天上指了指。
若有人看见这一幕,非要笑死不可,凭她一个小小商贾之女,不过稍有些姿色罢了,无权无势,也敢肖想天子之侧?
然而齐笙知道,陈六爷并非全然是玩笑,抿嘴一笑:“嗯,不气。”
她是真的不生气。不论能不能站在陈六爷意指之处,哪怕沦落成落魄的乞丐,她也有信心把该找的都找回来。
雅室屋角烧着两盆炭火,不多时,便将齐笙略显苍白的面孔烘热,一抹难见的嫣红出现在双颊之上,令她清冷的面容露出寻常少女应有的娇容。陈六爷一杯香茗下肚,背着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笙儿,你猜你爹会不会把六叔的腿打断?”
“哦,大概会吧。”
“你这孩子,太实诚。”陈六爷背着手,脚下不停,“不然,我躲一躲?”
“爹爹,你要躲去哪里?”一阵噔噔的脚步声,一个粉色的小团子自门外冲进来,糯糯的嗓音,大眼睛骨碌骨碌转。正是陈六爷不满三岁的小女儿,进了屋却不寻他,径直往齐笙身边跑去:“笙姐姐,抱。”
“叛徒!”陈六爷瞪眼,“笙儿,六叔平时待你不薄吧?到时一定替六叔求情啊,不然我就——”他说到这里卡住了,就怎样?逮着她偷懒就向五爷告状?有好玩的不带上她?似乎这些都对她没有用,她既不偷懒也不爱玩。
齐笙压根不看他,此时微笑着倾身,对扒在腿上不停摇晃的小团子温柔地道:“琪琪最近乖不乖?”
“乖!”小家伙认真点头。
“嗯,小孩子不乖会变矮的。”
“不可能!”小琪琪虽然只有三岁,却一点也不傻,“人只会长高,怎么会变矮呢?”
齐笙做叹息状:“笙姐姐就是因为不乖,才变矮了。不信你跳一跳,肯定能跳到姐姐腿上来。”
小琪琪半信半疑地跳了跳,正在这时,齐笙膝盖一矮,令她坐了上来。小琪琪身子一晃,不待仰倒,已经有一双手稳稳扶在她腋下:“瞧,这不是跳上来了?”
“笙姐姐耍赖。”小琪琪方知被骗,小拳头直捶她的肩膀。齐笙边躲边笑,一双近乎溃烂的手藏在袖子里,夹在小琪琪腋下,稳稳地托住她,逗着她玩耍。
作者有话要说:紫衣公子手停骰落,狭长的眸子环视过众人。拨开摇筒,只见摇筒下一颗骰子都没有,唯独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露在眼前。紫衣公子打了个响指,那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顿时铺满整张桌面,随着他轻轻一吹,瞬间变成艳丽的粉色,阵列成九个大字:祝璎珞大人生日快乐!!!!!
☆、室内受辱
“你做得不错。”齐五爷坐在桌案后,冷峻的面孔上带着微微赞许。
桌案前,齐笙垂首静立,低低道:“准备那么久,鱼儿总算上钩了,不枉费我们辛苦一场。”
齐五爷略微颌首,目光落在她垂落的左手,套在尾指上的绿宝石戒指散发出柔和的光,眉头微皱:“这枚戒指——”
齐笙即刻摸上戒指,就要摘下。冰冷的戒指紧贴皮肉,如粘在上面,拧了几圈,手指被勒得生疼,只是摘不下。齐五爷抬起手,示意她不必如此,似想通什么,眉头重新松开:“罢了,想必该是你的,你便留下吧。”
“箫儿对这戒指喜爱得紧,当日一瞧见便嚷着要,后来被四叔拿去,着实伤心了几日。”齐笙不仅没松开手,反而更大力地非要把它拧下来,“我对这些小玩意没什么爱好,便拿给箫儿耍吧。”
齐五爷也想起齐箫得不到戒指时跳脚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慈爱,待看到齐笙大力拔戒指,似乎手指不是长在她身上时,又挥手制止:“你与这戒指有缘分,旁人强求不得。”顿了顿,又补一句:“莫让箫儿瞧见,省得又闹。”
说到这里,似乎来了兴致:“你那‘三生三世’练得怎样了?”
齐笙微微沉吟,答道:“不甚熟练。”
齐五爷晓得她的脾气,十分把握只说八分,八分把握只做没有。颇高兴道:“摇一个给我瞧瞧。”说罢高声吩咐下去,令下人拿她惯用的骰子来。
“经此一事,你‘小赌神’的名声会被质疑,对此你不用太过在意,有人挑衅上门亦不必理会。”
捋捋胡子,又道:“近日内,江公子应当会再次上门。同他一起的公子小姐身份都不会低,你早做准备,莫到时失了礼数。”
齐笙低声答是。江公子便是紫衣公子,全名江心远,祖父为当朝礼部尚书,官居从一品。原本依齐五爷的预计,江家或许会指派一位有身份的人前来,可竟没料到,来人居然是江家的公子。
不多时,下人将骰子送来。齐笙行至桌案前,齐五爷早已收拾出空处,她双脚微分,深吸一口气站稳,拨骰进盅,举在头顶摇起来。
哗哗,骰子撞击摇筒。齐笙双目微垂,神情专注,数息过后,骰坠盅落,喀的一声,倒扣于桌面。
“开。”齐五爷面带笑意,示意齐笙打开。
齐笙轻轻掀开摇筒,筒下,六颗骰子分别是一三三四四四。
齐五爷面上笑意微敛:“再试一次。”
“是。”齐笙重新将骰子拨进摇筒,手指扣在筒壁上,深吸一口气,猛然收起举过头顶。
甩腕疾摇数息,喀的一声,摇筒收着骰子扣于桌面。不消齐五爷开口,主动揭开摇筒。筒下,六颗骰子的点数依次为三三三四四四。
就在齐笙心里一松,突然最左边一粒骰子一滚,变成六点朝上。瞬间,六颗骰子变为六三三四四四。
齐五爷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再来!”
齐笙握着摇筒的手指微微发抖,咬了咬唇,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握紧摇筒,高举在头顶大力摇动。
片刻后,终于成功。筒下,六颗骰子定格为三三三四四四,再也不动。
齐五爷的面色终于放缓,微微点头:“你是个自制的孩子,不需我多说。回去记得多加练习。”
“是。”齐笙应道,默默将骰子收起。
三三三四四四。三个三,三个四,连在一起念,谐音便是三生三世。
多么美好的期盼。
齐笙低垂着眸子将骰子收好,抬头看见齐五爷揉着眉心,一脸的疲累与不耐烦,微微一怔,认真行礼,轻声告退。
穿过一段冰冷的夜色,齐笙终于回到自己的院子。掀开厚厚的棉布帘子,进入到一团暖气的室内。屋中烧着炭火,将整个室内烘得极暖。齐笙从门口走至内室,短短的一段距离,鼻尖居然有些见汗。
“大小姐,您回来啦。”外面走进来一名绿衣丫鬟,梳着双团髻,尖尖的下颌,伶俐可爱。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一路小跑进来,盆中的水居然没有洒出半点。
丫鬟将水盆置于盆架之上,自旁边的一只小盒中拈起小撮白色粉末,均匀撒入盆中,扬首朝内室脆脆喊道:“大小姐,净手啦。”
齐笙方沾床畔,被屋中热气熏得昏昏沉沉,有些不愿意动弹。直到外头喊了数遍,才强撑起精神,走到盆架前伸手进去。
“嘶——”一阵针扎似的刺痛自手上传来,齐笙下意识就要收回手,瞬间双肘处被什么一点,顿时麻痹得使不上力气。身边,绿衣丫鬟笑眯眯地道:“大小姐又调皮。”
齐笙回过头,低头看着水盆内一双红肿得近溃的手,五指粗短,手背上一丝丝艳色正在透明的水中氤散。似有无数针芒由内而外扎在肉里,直至麻木。
待热水渐渐变温,丫鬟手捧一条雪白的毛巾,将她的手捞出来,轻轻擦拭。不多时,雪白的毛巾上便染上缕缕鲜艳的血色。丫鬟嘟起嘴:“大小姐真不爱惜自己,五爷说了,真正的大家闺秀要爱惜自己的双手如同自己的性命。”
大家闺秀?齐笙低头瞧着自己的手,可一点也不像。
在丫鬟的搀扶下,重又走进内室。坐在床畔,看着小丫鬟伶俐地自抽屉里拿出一只宝蓝色的圆盒,拧开盒盖,挑出一块半透明的青色药膏,抓过她的手,涂在手背上细细抹匀。待两只手均涂满,圆盒中的药膏已用掉近三分之一。
这药膏的药性十分温和,不多时,齐笙便觉麻木的痛楚已散去,唯丝丝凉意犹在。她坐着不动,任由丫鬟为她擦面,卸去发簪。这个她屋里唯一的大丫鬟十分有能耐,动作极尽轻柔,不知不觉中就昏昏睡去。
直至脚上传来一阵动作,才猛地惊醒。坐起一看,发现丫鬟正为她褪鞋,旁边一只水盆,冒着白色热气,散发着令人难以抗拒的热度。她放下心来,又朝后仰倒,双脚浸入微烫的热水中,舒服得几乎□出声。积压一整日的疲累瞬间袭来,脑中又昏昏沉沉起来。
直到一阵低语传来。
“如意,你按住她,别让她乱动。”一声清冷如霜的声音说道。
“要我说,不如叫醒她,反正一针下去,她马上就会醒。”脆脆的声音,正是她伶俐的大丫鬟。
而后是一阵无声。齐笙睡得有些迷糊,素来聪敏的心窍一片混沌,并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一阵刺痛从脚腕上传来:“啊——”
“呜!呜!”一只软软的手掌捂住她的嘴,下意识的惊呼只遁出半个音。她猛然睁开眼,意识清醒,瞬间明白此时发生了什么,顿时狠狠瞪着捂住她嘴的人。
“大小姐,不要调皮。虽然你还小,不过总瞪眼睛也会长皱纹的。”
两只脚腕轮流被针扎,齐笙痛得双腿直颤,然而被一个丫鬟骑在腰间,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挣不脱。
“大小姐,真正的大家闺秀要端庄舒雅。这般凶戾的表情,是街边的小脏狗才会有的。”
“滚开!”齐笙愤怒地喊,然而嘴巴被捂住,发出来的只有呜呜的声音。她恨得几乎发狂,像被逼至绝境的幼兽,张开爪子。素来温婉的神情不见,变得狰狞凶狠。
短短的一盏茶工夫,似过了许久。齐笙躺在床上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耗尽,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名唤如意的丫鬟已经松开捂着她嘴的手,朝后扭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蹲在地上的青衣侍从拿出两根白色布带,缠在齐笙脚腕上,一圈又一圈。
“好了,放开她吧。”青衣女子自袖中掏出一只素色帕子,仔细擦手,丢弃在洗脚盆里。冷漠如霜的眸子漠然扫过齐笙煞白的脸,不带一丝表情地离去。
身后射来两束仇恨的目光,张瑛对此只轻轻勾起唇角,毫不停留地掀开布帘。待看到守在门口的另一名青衣侍从田旋,才稍稍露出惊讶的目光:“你倒好心,不过同情别人的同时,还是想一想你自己吧。”
田旋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张瑛见状,反倒笑起来:“最近许多园子里都在唱侍卫同小姐私奔的戏,蛮好听的,虽然有些蠢。”
田旋的脚步顿时停下来,转过身,极认真地盯着张瑛:“不要开这种玩笑。”
张瑛看出他眼睛深处的警告,莫名恼怒,冷笑道:“玩笑?我倒希望是玩笑。你知道盯着她的都是些什么人?也敢生出那种心思!”
田旋转身便走,大步流星,很快将她甩在身后。张瑛见他理也不理自己,恼得直咬牙:“好心当成驴肝肺,希望你死的时候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
有人在雪地里自由行走,恼怒也好,宁静也罢,厚雪被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的声音。有人靠坐床头,目光望向窗子,自由无望,世界宛若灰暗。
“天很晚啦,大小姐好好休息,奴婢先下去啦。”如意伶俐地端起凉掉的洗脚水,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去。
齐笙无神的双目转过来,目光落至如意青色裙裾下若隐若现的小巧双足,直至消失在室内。无神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子,苍白漠然,搭在青缎被面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伤口崩开也丝毫不觉。
屋中炭火烧得极旺,齐笙只着一件单衣坐在床头,亦感觉不到丝毫寒冷。一动不动坐了不知多久,烛台突然轻轻爆了个花,将她惊醒。
她抿抿唇,觉得有些口干,掀开被子下床,趿上鞋子想走到桌边倒杯水。双脚刚触到地面,突然脚腕处传来一阵酸麻,使不上丝毫力气。她身子晃了晃,勉强站稳,咬着嘴唇,不甘心地强迫自己踏出一步。
迈出的脚尚未落地,另一只脚已经承受不住单薄的重量,失去平衡,骤然跪倒。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冰冷坚硬,膝盖磕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音。齐笙一点也不觉得疼。身体上的疼痛,比起尊严的受伤,不值一提。撩起裤腿,露出被缠了厚厚一圈布带的脚腕,无数怒气积满于胸,无处发泄,只恼恨地捶着地面。
砰砰砰!本已红肿不堪的手背很快崩裂,爬满暗色的血。血液流在光滑的地面上,红彤彤刺眼。
什么齐五爷的掌上明珠,左膀右臂!什么赌技高超,遍无敌手!齐笙狠狠拔下紫衣公子硬套在她尾指上的戒指,狠狠摔在地上!戒指弹起很高,而后不知蹦去哪里。
她都已经乖巧至此,为何他们还要如此待她?每日脱光衣物,遍查全身,为防她偷藏金银!每隔三日以银针刺穴,破坏她的双足,令她行走艰难!
呵呵,真以为这样她就没有办法了吗?齐笙微微垂首,左手捂在唇边,自口中吐出一块小巧的金锭。指肚大小,形如雀喙,玲珑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标题党顶锅盖遁走……
☆、不能亲近
齐笙睁开眼,天已经大亮。窗外白得刺眼,她披衣下床,推开窗子,果不其然,院子里铺了厚厚的一层雪。
银白色的雪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侧头避过,关上窗子的一刹那,一股冷风狡猾地自缝隙里钻进来。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顿时内腑仿佛有碎冰涤过,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畅爽。
她彻底清醒过来,记起昨夜发生的事,垂下眼帘,心中有另一番计较。
穿衣洗漱,走出卧室。离开之前,吩咐如意道:“我丢了一枚绿宝石戒指,你替我找一找。”
气该撒的都撒了,日子还得过。江公子给的那枚戒指给她,不容遗失。
迎着寒风,一路走向齐夫人的院落。寒风如冰刃割过,刮在面上,肌肤几乎要裂开去。她缩缩脖子,裹紧白狐裘围脖,将双手更深地抄进袖中。
齐夫人和齐五爷都已经起来了,披着厚厚的毛皮大氅,正并肩站在院子里赏雪。
“今年可真冷呀!”齐夫人感叹道,“往年都没有这般冷的,今年屡屡下雪,不晓得有多少人无家可归,冻死街头。”
齐五爷淡淡地嗯一声:“我今日便开始筹划施粥放粮之事。”
“我们就应该这样,即使有了钱也不能忘记当年困苦的日子。”齐夫人轻轻搀起齐五爷的手臂,“许多人有了钱财便丢了仁义,我们可不能那样。”
“人这一辈子啊,一张嘴,一双手,能吃多少拿多少?够吃够花就知足了,有多余的钱财,不如拿去帮助那些需要的人。”
齐五爷闻言,嘴角隐隐有一丝笑意:“我晓得。我今日就传令下去,凡我齐五爷产业所在之地,一律施粥放粮三天。”
齐夫人不再说什么,扶着齐五爷的手臂,微微仰起头,目光温柔而充满崇敬。
齐笙隐在院外,背脊紧紧贴着院墙,低头碾着地上的雪。
仁义?她想嘲讽。然而齐五爷确确实实每年都在穷人身上投许多银钱,她亲眼所见,这嘲讽便发不出来。
脚下的雪地已经被她踩出一个小坑,她重新填平。作为一个曾吃过十几年救济粮的人,她无法对这种善意行为做出任何亵渎。
整容顿脚,迈步走进院子:“五爷,夫人,今日起得好早?”
齐夫人招招手,唤她走过来,在她脸上慈爱地拍了拍:“天亮得早,便起来了。年纪大了,难得有兴致。记得小时候,每逢下雪总要拉着丫鬟们一起堆雪人,一转眼,你和箫儿都这般大了。”
齐笙微微垂眼:“说起箫儿,她最爱雪的,不知起来没有?想来今日是闲不下来的,丫鬟们都要被她拉去团雪球。”
“那个混丫头。”齐夫人无奈地笑笑,目光落至她身上,“倒是你,还是小小的年纪,就沉稳得似个小大人似的,这样可不好。”
齐笙抿着嘴笑,并不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呢?沉稳能干,是她自己要求的吗?如果有可能,谁不想悠闲快乐,到处玩耍?
她微微抬眼,瞥了一眼旁边的齐五爷。齐五爷负手仰头,不知在沉思何事。
说起来齐夫人待她就像亲生女儿般,同齐箫并无多少差别。她总觉得诧异,有人能抛儿弃女,有人却对陌生人如亲生女儿般,这世道还真是奇怪。
饭至中旬,门外边又簌簌下起雪。指肚大小的雪团在空中飞舞,抬眼望去,尽是一片白茫茫。齐五爷嚼着馒头正吃得香,突然不知想到什么,面色有些沉凝:“过会我要出一趟远门,多则七八日,少则五日必赶回来。”
齐夫人闻言点点头:“知道了。你尽管去吧,我们娘仨会照顾好自己,不用你挂心。”
齐五爷便加快吃饭的速度,狼吞虎咽几口,拿起大氅快步走出去。齐箫呼噜吞下嘴里的粥,没心没肺地喊:“爹,我要礼物,记得给我带礼物啊!”
一句话把齐笙逗得差点笑出声,心里不禁为齐五爷感到同情,有女若此,夫复何求?
笑过之后,不禁又自嘲起来,同她有什么关系呢?抬眼瞧见齐夫人恨恨地拧齐箫的脸,更加失落。
“死丫头,等你爹回来再拾掇你。”齐夫人收拾妥帖齐箫,就看见齐笙正飞快往嘴里扒饭,忙道:“傻孩子,吃这么快做什么?天寒地冻的,正巧五爷不在,咱们娘仨慢慢吃。”
齐笙捧着碗,有些作难:“五爷吩咐过,要我这几日盯着生意,我早点吃过饭好出门。”
“你这实心眼的傻孩子,下这么大雪,哪有什么生意?”齐夫人怜惜地道,“今日我做主,休一天假,在家里同箫儿一起,在我院子里陪我说话。你们姐妹俩一个成日忙,一个不是跟夫子学习就是在疯,都不怎么亲近。今儿哪儿都不许去,就在我跟前陪我说说话。”
齐箫弯着漂亮的大眼睛:“好呀好呀。”见齐笙还在犹豫,撇撇嘴:“傻透了你!是我亲姐姐吗?有的玩还要犹豫!”
“胡说八道!”齐夫人瞪她一眼,转而对齐笙道:“怎么着,我还做不了主了?他齐五爷说的话就是话,我说的话便不是话了?”
齐笙便抿抿唇,笑道:“夫人发话,自然是管用的。其实我巴不得在家休息,只愁找不着借口呢。”
一语敲定。
饭后,齐夫人命丫鬟炸果子,烘点心,做成几盘端进来。齐夫人坐在椅子上,齐笙与齐箫坐在她脚边,偎着说话。
齐箫本就活泼好动,加之齐五爷刚离了家,更是没了约束,手舞足蹈地漫说一通,逗得齐夫人掩嘴直笑。而齐笙是个闷葫芦,平日便不爱多嘴,此时便静静坐着,托腮看着齐箫眉飞色舞。
不过这样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齐箫说的累了,语气渐渐低下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双眼不时往门外瞟去,不论齐夫人说什么都点头,心不在焉的样子令齐夫人拿她没办法:“好了好了,想出去玩就去吧。多穿件衣服,别冻着。”
话说到一半,齐箫已经提起裙子欢呼着朝门外跑去,一面跑一面大声点着丫鬟的名字,一个不漏,全抓去团雪球,以至于连齐夫人后面说了什么都没有听清。齐夫人颇为无奈,看着脚下犹自安静坐着的齐笙,捶捶膝盖,自我埋汰地道:“这就开始嫌我老婆子,没意思了。还是笙儿好,乖巧听话。”
齐笙便捂着嘴笑:“箫儿自小便是这样的脾气,夫人又不是不晓得。她爱去便去吧,倒是这一去,屋里便只剩下我一个,夫人别嫌弃我闷就好。”
齐夫人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手上,目光顿时充满怜惜,拉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只觉冷得像冰:“手怎么这般凉?你这丫头,哪儿都好,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年年都把手冻成这样。五爷给你买的药还在用吗?”
齐笙点点头:“在用。”
“怎么不管用呢?”齐夫人皱起眉,有些生气,“都说那生肌膏好用,卖五两银子一小盒,比金子都贵,怎么涂在手上一点也不见轻呢?回头叫五爷去找他们,这不是骗人吗?”
齐夫人一边埋怨,一边去拿齐笙的另一只手,想放在手心里一起暖暖。尚未触到,齐笙的右手突然朝后一缩,她微微一怔。随即看见那只手犹豫一下,又伸到她眼前来:“昨晚不小心弄伤了。”
层层纱布将她的手缠得鼓鼓的,只露出一点指尖,粗糙的老皮,红肿淤紫。
“怎这般不小心?”
齐笙垂下眼,抿了抿唇,并不说话。
齐夫人陡然生起气来:“这么大的人了,一点不知道照顾自己!手受伤了,就好好爱护它。天天往外跑,生意上缺了你就不行了?”
“你是个女孩子,日后要嫁人的,成日抛头露面是要嫁个莽夫吗?五爷叫你做什么,你就非去做什么?他不是别人,他是你爹,你便不去他能把你怎么样?”
齐笙被她大声骂着,突然觉得委屈。咬着下唇,眼睛里不可控制地升起雾气来。
齐夫人更加生气: “你是不是在怨,觉得这不是你的错,是五爷逼你的?可我告诉你,这就是你的错,谁也怨不着。你就是心硬,对谁都拒之于心门之外,若非如此,你是我的孩子,但凡叫我一声娘,我岂会不护着你?”
“再者,五爷是你爹,你但凡喊他一声,他又怎能如此对你?你把我们都推得疏远了,叫我们怎么疼惜你?”
有那么一瞬间,齐笙几乎被她的话打动,想扑进她怀里痛哭。若自己真是齐夫人的女儿该有多好,有这样一位母亲,知书达理,温柔仁厚,对她爱护之至。
但假的就是假的。她不是自己的生母,自己也不是她的骨血。她这个路边捡来的小野种,天知道是从谁肚子里跑出来的。
骂了半晌,齐笙一声不吭。垂着头坐在那里,像个暖不热的冰块。齐夫人有些失望,只觉掌中这只手似乎永远也暖不热。
不同于齐箫的张扬,齐笙细眉婉目,五官精致,长相十分温柔。然而神情却犹如峰顶薄雪,温柔遥远,令人见之不由生出距离感。
她就是有这种力量。令人心生敬意,不能亲近。
齐夫人有心继续为她暖手,可惜自己的手都要凉了。拍拍她的手背,作势端茶,顺势放开。
屋中生着炉子,本不冷。可是当裹着手背的温度骤然离去,仍然瑟缩一下。她默默把手缩回来,抄进袖子里。
“我去瞧瞧箫儿,别玩起来不知分寸,冻着自己。”齐笙低声说着,起身告退。
她永远有分寸,从不会不知道自己是谁,进而逾矩。因为就算她忘记,哪怕只有片刻,齐五爷的手段也会立刻叫她想起来。
大雪整整落了三日。
京城偏僻一隅,坐落着一处占地广阔的宅子,建造恢弘,低调中透着奢华。朱漆大门紧闭,掩住内中绣锦。
暖阁中,一名五官精致得不可思议的青年躺在床上,乌黑的发丝铺落枕畔,映着苍白的面孔,微抿的嘴唇。偶尔侧首咳嗽几声,以帕掩嘴,很快帕子上落满点点腥红。
他五官精致,棱角分明,绝对是百中无一的美男子。而憔悴的病容丝毫不掩他的俊美,细长的眼睛半睁,望着坐在床畔的一位坐姿庄严,面容与他有八分相似的中年男人:“累父皇担忧,是儿臣的罪过。”
中年男人与他面容八分相似,气质多出一分沉稳庄重,皱着眉头:“朕没有照顾好你母亲,也没能照顾好你,待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她?”
青年勉强一笑:“母后仙逝,都是因为儿臣不孝。如今儿臣也去了,正好到下面陪伴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