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红缟玛瑙上原来不是玉兰花粉吗?!
段慕华嗤笑一声,唤来旁边的御医,证明红缟玛瑙上确实不是玉兰花粉,而只是几种混合而成的香料。
皇后怒目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息容华瘫倒在地上,双目失神,先前的狠毒劲消失得一干二净。
段慕华起身扶起姜蝉,目光温柔,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然后抱起她,对皇后道:“这里的事就交由皇后处理。”
说罢,抱着姜蝉抬步走出。
躺在他宽厚的怀里,秋日的寒冷一下子就全被抵御在外。
英挺的眉目大具帝王之相。这种面目与四哥的截然不同,带着侵略性与危险感,却叫人无法抗拒,仿佛他是天生的王者,每一个举手投足间的气韵充满霸气。
“皇上,可以放嫔妾下来了。”
她转过头不看,那张脸会在她长久注视下幻化出四哥的样子。
她不敢,真的不敢。
段慕华浅浅一笑,似在笑她。
放她到地上,摸摸她的嘴角,“痛吗?”
声线浑厚有力,想要把人整个沉溺到里面,不可自拔。
她摇头,刻意挤出笑靥,以示安好。
“是我太纵容她。”
“比之息容华,我这一巴掌算得轻了。”
不敢沉溺在温柔的目光里,她低下头,平静的回答。
板正她的头,令她直视自己,好笑地问道:“为何一直不看我?”
手掌强而有力,闪挣脱不开,只好对上他的眼。
带着那样不解神色的段慕华像是什么都不懂的孩童,因为一贯的习于命令连思考也懒得,直直地就问人要一个答案。
“嫔妾容颜受损,怕惊吓到皇上。”
只好含糊其辞,但愿他不要深究,否则该作何说辞?
“是吗?”他皱起眉头深究似的看着眼前的人。
大概,女人对自己的容貌很是看重。
“但朕觉得你依然很美。”
大概是出于怜惜,语气里居然有讨好的成分。
一定是我弄错,他怎么可能会说这样的情话?只有别人讨好他,没有他去讨好别人!
还是忍不住脸红,怎么能不脸红?像被人夸赞的小姑娘,心里既欣喜又含羞。
“皇上笑话嫔妾,嫔妾的脸都肿了,怎么会漂亮?”
不由自主地说出怨怼的语气,面上有生气的表情。
这样的姜蝉真的很漂亮,女儿家的天性自然芬芳,不是平常的虚伪假装,让人忘记她才及笄。
“我说漂亮就是漂亮,绝不骗你。”
郑重其事的样子,与平常威严气象相差十万八千里。
屋外传来流霜的声音:“良人,热水已备好。”
“既然如此,朕先回去,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头也不回,踏出浮香殿。
姜蝉还一时回不过神,刚才还这样柔情缱绻的人,怎么一转眼就走了?依着他的性子,今晚不是会留下?
急忙打消心中这个念头,他不留下也好,少了许多繁琐。
只是她并没有看到,段慕华走时眼中的深意,那时的她恐怕怎么也想不到。
经过那日一事,姜蝉本以为息容华会为减轻罪责把沉鱼夫人也拉下水,谁知,她竟然只是将罪责一力承当,绝口不提有关沉鱼夫人。
皇后不知为何对息容华此行为恨之入骨,绝然不像往常宽厚手段,下令将她贬为宫女,待产下皇儿,就打入冷宫,每日行杖责三十,并永世不得与孩子见面。
“皇后这回真是下了狠手,每日杖责三十,倒不如直接赐死来得痛快。”
姜蝉由流霜扶着,缓缓漫步在御花园中,听流霜一路絮语,说着有关息氏的事。
“当日皇后在审问我时就表现得不同寻常。后宫里的女人,到底不会良善。”
流霜又问道:“这件事只有息容华一个人根本办不到,她为何不将沉鱼夫人供出?”
其实,姜蝉也为这件事困扰良多,本以为这次事情可以将沉鱼夫人重创,没想到,她竟毫发无损。
“我也想不出原因。”
“难道息氏与沉鱼夫人的关系这样要好?”
姜蝉摇摇头,道:“大概不会这样。”
流霜止住步子,姜蝉抬起头正看见远处沉鱼夫人婀娜多姿的身形正朝她们走来。
一转眼已到了她们面前。
“妹妹今日兴致好,出门来游玩。”
姜蝉行礼,回到:“姐姐的兴致也不错。”
沉鱼夫人亲昵地握住她的手,对她嫣然一笑,那摸样的确倾国倾城,但在她眼里却如同一盘佳肴内里生满蚷。
“听闻妹妹前日险些受冤,姐姐着实担心。”
说得动听,担心?是担心我逃出生天吧!
姜蝉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回笑道:“那真是有劳姐姐。”
沉鱼夫人将抬起的手重又放下,像是没有看到姜蝉拒绝她的示好,笑容丝毫没变:“说得哪里话,怎么是有劳呢。”
“姐姐的费尽心机,妹妹算是领教。”
沉鱼夫人道:“本宫倒是很想知道,良人是怎么破解危难。”
姜蝉回答:“若不是夫人急着灭口,嫔妾这次怕是真要受冤了。”
“良人真是冰雪聪明,难怪得皇上喜爱。”
“哪比得过夫人步步为营,招后有招。”
沉鱼夫人也渐渐收起笑容,说道:“身在宫中,做事怎么能不留后招?”
姜蝉冷笑一声,道:“嫔妾真想知道夫人心思细腻,步步留着后招,就不怕哪日聪明反被聪明误?”
沉鱼夫人只是嗤笑,不作回答。
姜蝉走近一步,又问:“夫人这样机关算尽,不怕天谴?”
沉鱼夫人纹丝不动,仪姿仍然优雅,说道:“在宫里,要想不受伤害就得去伤害别人。”
好一句“要想不受伤害就得去伤害别人”,只是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夫人既问了嫔妾,嫔妾也斗胆问一句,息氏与夫人当真是情深谊厚?”
沉鱼夫人看着她,不禁笑开来,前倾身子靠在她的耳边说道:“后宫里哪有姐妹,只不过孩子总得托付。”
说罢,一行人浩荡远去,姜蝉留在原地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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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新宠示威 ...
息氏犯下如此大错,被打入冷宫,终生不能再见自己的孩子,遑论抚养。因此,她必得为自己的孩子找一个可以交付之人。放眼后宫,能给她孩子尊贵位分的只有皇后,沉鱼夫人和王婕妤。皇后因为此事已恨极她,王婕妤一向不理琐事,只有沉鱼夫人能替她最好地照顾孩子。更何况,沉鱼夫人再不能生育,她不用担心她的孩子以后会被任何人取代。所以,她必须保住沉鱼夫人。
“这便是舐犊之情吗?看来息氏为孩子付出良多。”
听姜蝉说了这些,流霜不禁感慨。
想起段慕华多日没有来浮香殿,姜蝉问道:“皇上,最近政务繁忙?”
流霜手中的动作顿了顿,道:“良人多不出浮香殿,自然不知。听闻前方战事大捷,举国欢庆,皇后趁此时机从功臣家眷中选了几名貌美女子送进宫中。皇上这几日多留宿她们宫中。”
原来是这样。
流霜接着道:“其中,皇上最宠爱的便是傅大将军之女傅容华。”
傅容华,一进宫便获容华之位,可见其受宠程度。大概,也是位绝色女子罢。
“看来我的确是久不知宫中之事。”
“良人该常出去走走,日日在浮香殿里要闷出病的。”流霜附和。
刚过了立秋,天气确实凉下来不少。燕国和姜国一个北一个南,气候差距极大。想来姜国就算到了冬天也不至于太冷,而燕国,现在不过立秋已经有瑟瑟之感。
走在外面,寒风时不时灌进衣袖,虽没有针扎般严重,仍旧让人止不住打颤。
“多亏你细心,提醒我多穿一件,燕国的秋天竟比姜国的冬天还厉害几分。”姜蝉不由自主将脖子上□的部分往底下缩。
流霜见了笑道:“良人还是怕冷。倒不是我细心,只不过良人不出门,整日躲在殿中,自然不知道外面的气候。”
“不知玉儿有没有多穿件衣服,他也怕冷得紧。”
看见姜蝉脸上流露出的悲伤神色,流霜安慰道:“小公子聪明非常,知道怎么照顾自己的。良人别太忧心。”
姜蝉叹一口气:“算来,自我进宫已有近一年时间,世事难料。”
流霜正想安慰道,迎面走来一个红装女子。上着云雁细锦衣,边上搭着些手工编织的长条锦纹流苏,□配一件盘金彩绣棉衣裙,裙摆上细细描绘着一幅国色天香图,甚是鲜活,像是刚贴上去一般,皆是大红的颜色,衬得那女子肤白如雪,美艳绝伦,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丰容靓饰,一番贵气逼人。头上戴的飞燕衔玉簪更是华贵不凡,颇有几分九天仙女之感。
这时姜蝉也已看见那名女子,红衣甚是惹眼。
待流霜行礼才知她便是皇上的新宠——傅容华。
也跟着行礼。
那位傅容华走近她身边,上下打量一番。因为今日出门随意,姜蝉只穿了一件暗纹绣花衣衫和百褶如意月裙,发上只梳了最普通的宫髻,戴的不过是一直清纹银簪,皆是清淡的颜色,与傅容华站在一起倒像哪位不得宠的妃子。
傅容华看着她道:“你生得确实漂亮。”
这句话叫姜蝉哭笑不得。
看着装束本以为她会是个嚣张跋扈的女子,没想到竟会说出这样的话,难不成,她今日是特地来看自己的?
“容华国色天香才真美丽。”
傅容华皱眉,转过身道:“可惜只会奉承,哪有那木头说得好?”
后半句只是嘀咕,姜蝉并没有听清,不过瞧她神色似乎有些看不起自己。
也难怪,她出身高贵,是大将军之女,自然心高气傲,看不惯宫里的表面一套背里一套。
“嫔妾拙姿,叫容华见笑。”
傅容华挥挥袖子,再不看她一眼,趾高气昂地离开。
流霜走上前来,搀着姜蝉道:“这位容华未免太无礼。”
姜蝉掩嘴笑笑:“我却觉得她真性情。宫中阳奉阴违的事见多了,她这般实话实说却少见。叫我,还宁愿与她这样的人相处,至少不会背地里给我一刀,防不胜防。”
说到后来,有些悲从中来。
流霜握住她的手,道:“良人别难过,流霜会一直陪着良人。”
姜蝉回握住她的手。寒风中仅能抓住这一点温暖。
走回殿里,朱砂来报说刚刚传来谕旨,请良人今晚去文颐苑赴宴。
看这天色已经不早,姜蝉连忙让两人帮忙梳妆打扮好。
去时,文颐苑已是华灯初上。
上次听流霜说新进了不少妃嫔,这次过来,座上果真多了不少新面孔。
临着她坐的温良人悄悄指给她看:那位穿流彩暗花云锦宫装,梳着反绾髻的是殷良人,旁座那位生得珠圆玉润的是林长使。再往后坐着的是今次位分最低的赵少使,与前面两位位分高者相比确是容姿稍逊。
说话间,皇上皇后也都到了。
本来,这种大型晚宴是该由帝后左右而临,今次却在主座上再加一个位子。再明眼一看,竟然是中午见过的傅容华。
仍旧是一袭艳红,头上簪了一朵由红玉雕成的海棠,巧夺天工,仿佛是真的一样。
座下之人虽不动声色,心中各有各的想法。
这样的殊荣,不怪乎是大将军之女,皇帝最宠爱的女人。就连坐在下位的沉鱼夫人也被其掩尽光华。
年轻貌美,出身世家,且集三千宠爱于一身,这是每个女人的梦想。
“听闻这位傅容华目中无人,骄傲跋扈得很,今日一见,果然是丝毫不懂如何掩盖锋芒。”温良人的话在耳边响起,语气中略带不忿。
能让一贯温和的温良人说出这样的话,看来这位傅容华在宫中颇不得人心。
宁康德的声音响起,晚宴终于开始。
如水的歌舞飞起,舞姿个个华丽非常,浓妆艳抹,艳冶柔媚,将晚宴的气氛渲染开来。
歌舞升平,音乐嘈杂,姜蝉探身在温良人耳边问道:“今晚的宴会所为何事?”
温良人道:“似乎是庆祝燕国得胜。”
然后,又想了想,再添一句:“听闻,楚国有降礼献上。”
姜蝉点点头,示意听到。
抬头正好看见段慕华的眼正注视着自己,细看,却又飘向别处。
姜蝉重又低下头,自顾自地吃起面前的食物。
宴会举行到中场,宁康德的声音再度响起:“请,越兰公主。”
这一声,将姜蝉彻底惊醒。
甘珂!?
急忙抬眼看去。
舞台中央站的不是仲甘珂是谁?
里头穿着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外面披着一件翠纹织锦羽缎斗篷,梳着楚国皇室象征着尊贵的朝阳五凤髻,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大概是远途而来,有些疲惫。
刚刚温良人说楚国送来降礼,难道就是甘珂?!
温良人按住姜蝉的手,低声道:“妹妹这是做什么?”
姜蝉这才惊觉,自己激动得快要站起来了。连忙坐回原位,整好仪容。
越兰公主朝段慕华徐徐跪下,山呼万岁。
段慕华抬手示意平身,便不再看她。
倒是坐在他身边的傅容华有些兴高采烈,直盯着她看,半晌冒出一句话:“听闻越兰公主歌声婉转如夜莺,本宫想听一听。”
这一句叫全场哑然。
这个傅容华居然这样大胆,敢在皇上面前说这样的话,还半分惭愧没有,是天真无邪还是恃宠而骄?
正当众人纷纷猜测时,段慕华只是邪魅地一笑,刮了刮她的鼻梁,道:“就你鬼机灵。”而后,看向越兰公主道:“既如此,你便献歌一首。”
脸上的宠溺之色溢于言表。
“看来,皇上是真喜欢这位容华。”温良人的声音轻轻响起,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姜蝉此时哪里顾得上温良人的话,只一心看着越兰公主。
只见她原本苍白的肤色愈发黯淡,眼中盛满难以置信和悲伤。
她是楚国的公主,怎么能被人当猴子一样耍?她本就不愿来和亲,现在还要她像个戏子一样唱歌给所有人听,这难道不是一种耻辱?!不,她不会唱的,绝对不会!
姜蝉深知越兰公主的个性,是怎么也不可能答应下来的。可是若她不答应,皇上会怎么对她?更何况还有一个傅容华!
果然如她所料,越兰公主再度拜倒,道:“越兰初来此地,身体不适,恐不能献歌。”
此话一出,自然全场哗然。
傅容华首先发话:“公主声音清亮,怎么说身体不适?难道燕国亏待与你,一路上减你吃用?”
一旁的林长使附和道:“还是公主看不起我们,不愿献歌?”
越兰公主死死咬住嘴唇不说话。
见底下的人没有反应,傅容华心中更是生气,道:“你既不愿,本宫自然不会强求。”
越兰公主行了一礼,道:“多谢容华。”
这摆明了是承认自己不愿献歌。
这时,众人皆看向段慕华——宴会的主人。
他表情全无,静默着不发一言。
姜蝉心知段慕华的高傲比起傅容华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回甘珂有麻烦了。
正想开口,被温良人止住:“少说多看,妹妹还嫌麻烦不够。”
身后的流霜也将手按在她的肩上,道:“良人谨言慎行。小公子的命也在良人手里捏着。”
何况她能说些什么?为甘珂开脱,说不定会得罪傅容华。找目前皇上对傅容华的宠爱,得罪傅容华就是得罪皇上,那她辛辛苦苦将玉儿送出宫是为了什么?
只得忍住。
刚刚还热闹非凡的晚宴忽然安静地连地上掉枚针也可以清楚地听到。
段慕华缓缓说道:“既然公主身体不适,便退下吧。”
这无疑是当众宣告他不会给越兰公主任何位分,从此,越兰公主在宫中的地位连一个家人子都不如。
甘珂的身子有些微颤,好像快要哭出来,却只能往肚子里咽。
姜蝉低下头不敢去看,心中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我居然已冷血到此,连甘珂也不敢去救。
回到殿里,流霜安慰她道:“那种情况良人也是没有办法的。贸然出口,只会害了自己。”
姜蝉不发一言,心中想的仍然是自己对不起甘珂。
打听到甘珂的住处,姜蝉连忙动身去探望。
走进如意殿,殿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往里间走去,看到甘珂的贴身丫鬟紫衣正往外走,屋里传来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和瓷器砸落在地的声音。
紫衣看见姜蝉就像看见救星一样,拉住姜蝉的手道:“您来了就好,快去看看公主吧,自昨日开始,公主便闷闷不乐,今早更是砸起了东西,奴婢怎么也阻止不了。”
眼泪都快要掉下了。
姜蝉连声安慰道:“我进去看看,你快别哭了。”
说罢,抬腿便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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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围场秋猎(一) ...
只看到屋里一片狼藉,各种衣服被褥被撕碎扔了一地,陶瓷碎片更是满地都是。
流霜怕甘珂误伤姜蝉,一进屋便大喊:“越兰公主,我们家主子来看您了。”
不料她毫不理会,依旧狠狠砸着手里的东西。
姜蝉不顾流霜阻拦走上前去,拦住甘珂,道:“甘珂,是我,我来看你了。”
甘珂被她拦住,加之一天没吃饭,软软瘫倒在地上,双目无神。
姜蝉心痛道:“甘珂你抬眼看看我,我是姜蝉。”
她只是抬了抬眼皮,道:“我知道你来了。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她的话让姜蝉愣住,想不到,甘珂竟变成这样。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看你的笑话?”
“那你来做什么?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招待不起你。”
姜蝉扳起她的头,道:“甘珂,你怎么变成这样?”
一阵沉默,接着是甘珂的歇斯底里:“那你要我怎样?我现在连个宫女都不如!被自己的父皇送来和亲,当众被人羞辱,你还要我怎么样?!”
姜蝉叹气,将她搂进怀里,说:“我知道你心里的苦,但你不能这样对自己,我会帮你,会好起来的。”
她继续道:“既来之,则安之。你经历的一切我都经历过,甚至更痛,我都熬过来了。你也要学着面对,否则一味消沉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怀里的人似乎安定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缓。
“我好难过。”哽咽的声音。
姜蝉安慰道:“有我在,别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呜咽声才渐渐小去,随之而来的是一整片的安静。
这几日,皇上偶尔会留宿在姜蝉这里,大部分时间是在几位新晋的妃嫔处,尤其是傅容华的承欢宫。
随后几天,姜蝉来到长安宫中请安,其余几位皆坐定。傅容华虽然为人不拘小节,但请安一事从未迟到,还常常是第一个到。据说她每日必起早,傅家的规矩,凡是傅氏子孙从小开始练习骑马射箭,不论男女。因此,她常常是每日早上练完沐浴后再来长安宫。
傅容华在长安宫里几乎不怎么和别人交谈,即使有人去找她,她也爱理不理,久而久之,也就没什么人愿意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皇后一如往常从内殿走出,庄严肃穆,脸上带着千年不变的笑,时不时让姜蝉怀疑她的脸上戴了面具。
说完了琐事也就让大家回去了,偶尔会留殷良人说几句体己话。
听说,殷良人是她的表妹,两人自幼时便亲密得紧。不过殷良人并没有因为这层关系而抬高自己,反而是谦恭地和大家相处。
沉鱼夫人这几日倒是没什么动静,身子像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王婕妤还是不怎么说话,姜蝉的印象里似乎从未与她有过交集。
温良人与她的关系日渐亲密。
倒是另外两位新晋的长使和少使自成一派,话语间颇有几分自以为是的样子。大抵是功臣之女,心高气傲自是难免。
这日请完安,在路上多逗留了一会,回殿中,朱砂便急急走上了告知皇上刚刚派人来说是明日要秋猎,请良人作陪。
问及随行的人还有谁,朱砂答道:“听宁公公说,还有傅容华和殷良人。”
姜蝉点点头,便吩咐朱砂收拾行李。
这天夜里,姜蝉将浮香殿里几个宫人皆唤来,叮嘱一些离宫事宜。
这次秋猎,秋关林场那边早有准备,因此,姜蝉只打算带流霜一人出行,其余几人都留在宫中。
自流霜进浮香殿来,姜蝉几乎把所有大小事宜都交给她去做,而朱砂从原先的大宫女一下子降低了位分。虽说她能力不错,处事也灵活,但毕竟不知底细,怎么敢轻易相信?姜蝉心想她心中定然不忿,所以特地将朱砂唤来,与她谈谈。
朱砂站在她面前,面色与往常无异。
这些天,她在宫中的职位虽降低不少,但做事还是一如往常,并没有丝毫懈怠,也没有听说有什么不满,倒叫姜蝉有些疑心。
她屏退众人,说道:“我这次离宫虽不久,但是宫中的事还是希望你能多费心。”
“这是奴婢本分,奴婢自当尽力。”
“既是如此,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良人请说。”
“这几日,我冷落了你,不知你心中可有什么怨言?”
干脆就言明,省去客套,也问她个猝不及防,好叫她无从考虑。
谁知她只是平静地回答:“流霜姑娘聪明伶俐,良人多疼惜她也是应当的。再者,奴婢们的职责是伺候良人,又有什么冷落之说?”
说话间全无不满,面上甚至还带了一点微笑。
“宫中为求爬上高位,多尔虞我诈,你若真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见她神色如常,姜蝉自然不肯相信,还要再问上一问。
这一说,朱砂顿了好久,跪下才道:“宫中的计谋奴婢也见得多了,各宫的娘娘为了自己的利益,别说对宫人们,就是对自己的亲姐妹也是机关算尽。可奴婢却觉得良人与她们并不一样。良人能为了流霜姑娘不顾自身,是个好人,奴婢甚是感动。因此,奴婢绝不会对良人有半句怨言。也请良人相信奴婢的一片忠心。”
原来当日的一个举动竟无意中收买了人心?!不过,若她知道她与流霜的关系,不知还会不会这样感动?
姜蝉扶起她,道:“在宫中又哪里有什么好人?我不过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没有你说的这么好。”
朱砂摇头道:“良人的力所能及,奴婢久违了。”
看她的神色,似乎在宫中曾受过什么,眼中的沧桑,远远大过她的年纪。
虽然姜蝉对她说的并不全信,但既然她已说到这个份上,姜蝉也不再多问,并亲自送她回去。
夜里,与流霜谈起此事,流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跟随皇上出行的车马众多,各位随行妃嫔皆是一人一辆马车坐着。
不过出行后,傅容华便被指去陪伴皇上,而殷良人则是车马劳顿,身体有些不爽。姜蝉便借机去殷良人车上照顾她。一来,车上实在无趣,倒不如找个人说说话来得好;二来,殷良人性情温厚,且与皇后交好,与她拉近关系,对自己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殷良人对姜蝉此举甚是感动,熬着身体不适,对姜蝉也是多多照拂。
虽同是良人,家境,身份的差别仍旧很大,更何况,姜蝉现在也已不像当初受尽恩宠。
秋关林场离宫并不远,车马行进,不出一日的功夫也便到了。
姜蝉她们那车因为殷良人的关系晚到了一会,到时,段慕华已换上一身戎装,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雄姿英发。
他站在场地那边对姜蝉遥遥一笑,面目中的威严变化为纤细绵长的情意,目光汩汩如深不可测一汪碧波潭水,紧紧抓住她。
姜蝉有些眩晕。
是他的眼神太动人,还是因为多日未见?此刻的见面竟犹如做梦一样,让她分不清楚真假。
但随之出现在她身后的人叫她彻底打碎了这个美梦。
傅容华,闺名傅清芝,此刻的她穿上了一身红色劲装,原本就高挑的身材被勾勒得越发纤长有力。宫髻换做了高高束起的马尾,露出干净秀丽的脸庞,还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与她身上出身世家的骄傲融合得淋漓尽致。此刻的她显得比很多在场身穿军装的男子更具英气,吸引着更多人的眼光。
“清芝,你穿马服的样子与多年前一模一样。”眼中的赞许随意地流露,眉目里盛满了到处倾泻的笑意。
从来没有见到他这样肆意地笑过。
姜蝉拼命挥去脑海中的这个念头,向他徐徐行礼,也不知道他眼中是否看得到这个礼,悄悄地退去场地边上。
那边傅清芝毫不客气地接受了段慕华的赞美,兴奋地跳上马,道:“好久没有碰马了,今天,我要和你好好比一场!”
没有尊称,没有身份,他给她的特权居然到了这个地步!
姜蝉低下头,搀扶着身边的殷良人,默默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
这时,远远地从场地那边传来一声呼喊。
姜蝉抬头,却见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朝她奔过来,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笑。
是上次救过她的安南将军——傅清原!
看他飞奔到面前,姜蝉盈盈行礼,刻意拉开距离。
自上次,她便对他的心意有所了解,今天,这个男人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过来找她,若是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保不齐会出什么祸乱。
傅清原一脸高兴道:“没想到可以在这里见到你。”
小麦色的脸上露出偶遇心上人的些许羞赧。
见他还是毫无收敛,姜蝉只好笑着点头附和,拉过身边的殷良人介绍道:“这位是殷良人。”又对殷良人道:“这位是安南将军。”
殷良人抓着她的手有些收紧,轻轻点点头。
见傅清原还是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她不禁有些发愁,只好扯开话题:“将军是随行保护皇上的吗?”
男人摇摇头,道:“我是在这里练军的。早就听说皇上要来,只是没想到你也来了。”
目光灼灼,比之上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姜蝉尽量避开他的眼,道:“既是如此,我们便不打扰将军,现行告退。”
傅清原再呆也看出姜蝉的闪躲,心中难过,但仍然微笑着应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姜蝉转身的每一个动作,然后看她走远。
作者有话要说:同上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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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围场秋猎(二) ...
回到帐内,姜蝉才如释重负。
殷良人的声音传来:“妹妹与将军很是相识?”
她忙答道:“并没有,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这种事情不是可以拿来作为谈资的话题。
好在殷良人只是“哦”了一声便不再继续。
可是这几日将会天天与傅清原相遇,这可怎么办?
姜蝉思虑好久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走回自己的帐中,流霜已将被褥什么的都布置妥当。
舟车劳顿,姜蝉毕竟不是习武之人,刚刚还应付了一个大麻烦,一沾床便睡去。好在一夜无梦,睡得安稳。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天色已不早,走出帐外,伸一个懒腰,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果然比皇宫里要好闻得多。
“这是我特地给你准备的早饭,你还没吃吧?”
傅清原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看着一个身穿戎装的英挺男子捧着一个食盒讨好似的站在面前,姜蝉不禁莞尔,随即便是头痛。
这个傅清原是真不知道什么是禁忌,什么是规矩的吗?居然大早上守在一个妃子帐前给她送早饭?!
见姜蝉没有伸手去接,他似乎有些蔫了,但马上又振作精神,道:“那你想吃什么?我去为你准备?”
姜蝉叹口气,心想,你是看不出什么叫拒绝吗?
为了不让他一直站在这里引人注意,只好接过他手里的食盒,道:“如此,便多谢将军。”
说罢,逃也似的一头钻进帐中。
傅清原低低地叹气。
她为什么老躲着我?是我哪里做得惹她不开心?
正当他疑惑不解,身后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吓了他一大跳。
转身,原来是他的妹妹傅清芝,也就是傅容华。
他一边拍拍胸口,一边责怪道:“你想吓死你哥啊?”
傅清芝撇撇嘴:“你这一大清早就跑来良人的帐房外,是想吓死我啊?”
他不以为意道:“我不过是来送早饭。”
傅清芝乌黑的眼睛转了一转,道:“是送早饭还是见心上人还说不准呢。”
他闪躲着避开妹妹追问的眼睛,故作镇定道:“我没有,她是皇上的良人,我怎么会尊卑不分?”
“希望你真知道就好!就怕你明知故犯。”
“我只是想来见见她,没有别的意思。”
“做者无心,看者有意。你怎么做不但会害了你自己,更会害了她!你知不知道,昨天你在皇上面前心不在焉,犯错连连,要不是我机灵,说尽好话,你早被推出去斩首!”傅清芝气呼呼道。
“那我该怎么做?”一听说会祸及姜蝉,他立马急了。
“你呀,尽量离她远一点,这样,大家才能相安无事。”
“连看都不能看她吗?”
看着自家哥哥一脸哭丧样,只好安慰道:“只能偷偷地,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一听这话,傅清原又立刻振作起来。
“真搞不懂,她除了长得好看还有哪里好?不是和宫里其他人一样?”哥哥对姜蝉如此着迷,她不禁小声嘀咕开来。
谁知这样轻声也叫傅清原听去,大声嚷嚷:“才不一样!你根本不懂她有多好!”
傅清芝叹口气问道:“那你说,她倒底哪里好?”
傅清原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最后才憋出一句:“那皇上哪里好?让你不顾父亲反对也非要进宫?”
这一问将傅清芝问倒。
半晌才赌气似的回答:“关你什么事?”
见妹妹生气了,急忙抚慰她,赔尽了不是,着才搂得妹妹重新开怀。
临走时,又深深望了姜蝉的帐房一眼,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一路走还一路在纠结着,既不想像妹妹说的那样害了姜蝉,又难得见她一面,实在不甘。不知不觉,连跟丢了自家妹妹都不知道。
再一抬眼,面前多出了一位华衣女子,像是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见过将军。”面前的女子盈盈一拜,面若芙蓉。
任是他挠破了头也想不起来是谁,只好问道:“不知姑娘是?”
站在傅清原面前的正是随行的殷良人,明明昨日才见过,今日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原来这个人眼里果真装得满满的心上人,原来这么多年这个人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
想起来不禁心头闷痛,却不敢表露,仍是巧笑道:“嫔妾是随行的殷梦玉,昨日才与将军见过面。”
昨日?
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哦,你是殷良人。”连忙行礼。
殷良人伸手扶住他,却叫他推开。
那个男人疾步后退,语气里带着慌张,他记起妹妹刚才的话,眼前的人是皇上的女人,自己身为臣子,是要与之保持距离的。
伸出的手愣愣地悬在空气里,气氛僵硬地不知该不该伸回来。
还是她先开了口,道:“是嫔妾失仪,望将军切莫怪罪。”
头低得很深,看不见任何表情。
傅清原不知该说些什么,本就不善言辞,现在气氛更是被他搅得一塌糊涂,连个挽回的说辞也没有。
半晌,急中生智想出一句话:“不知良人找卑职何事?”
她缓缓抬起头,面上还是波澜不惊地样子,嘴角带着合宜的弧度,道:“过两日便是皇上出猎之日,嫔妾冒昧,想请将军教授骑马之术。”
目光恳切,眉中染着些许忧虑,继续道:“嫔妾自幼家教严苛,甚少出门,遑论骑马。可是,嫔妾不想扫了皇上秋猎的兴致。听闻将军马术了得,想请将军指点一二,不知是否方便?”
“当然可以!”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似是有差,转口道:“卑职领命。”
“那么,便多谢将军。嫔妾这就去换身衣服,随将军练习。”语气中难掩欣喜之情,连拜别也忘记,听着身后那句“卑职在此等候良人”,急急转身便走回自己的帐中。
秋猎对于其他人来说怎么样还未可知,对于姜蝉来说,其实跟在宫中的生活别无二致,无非是早上能偷个懒觉,散步的时候风景更加生动。既不会射箭,骑马也只是略懂皮毛,就连这点皮毛也还是小时候四哥硬要教的,实在是不知道秋猎又什么乐趣可言。
想到四哥,心中的感觉已不像第一次听段慕华说的那么强烈,而是趋于一种释然。虽然直到现在她也不相信四哥已经战死沙场。但她会记得答应四哥的承诺,要好好地活下去。不管四哥现在何处,想必希望她平安,否则怎么会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没有任何嘱托,只告诉自己要好好活下去?
无论如何,她也会等着,等四哥回来,不管他会不会回来。
“良人又在发呆了。”流霜为她披上一件镂金丝钮绸质披风,“野外风大,良人要当心身体。”
姜蝉会心地笑笑。
听流霜这么一提才发现出来已多时,野外的风是比宫里的风更刺骨一些。
紧了紧身上的衣物,道:“北国确实冷下来了,还是回去吧。”
流霜搀着她,慢慢往回走。
走到林场西边一处空地,远远地看见有人在骑马。
说起来,这个时候,所有的场地都应该是空下来给段慕华使用的,怎么会有人在这里骑马?
心中疑窦忽生,便吩咐流霜搀着自己去近处看看。
空地上傅清原正领着殷良人学习骑马,因为对方的身份,他显得格外小心翼翼,浑然不像他平时粗枝大叶的性格。
而殷良人虽然是初次骑马,却好像一点也不害怕,坐在马上,除了动作有些晃晃悠悠,反倒笑逐颜开,像是得到了什么心爱的宝贝,又像是实现了什么心愿。
看样子,是南安将军在教殷良人骑马。
回到帐中,刚好到了晚膳时间。虽然是野外,膳食方面该有的都有,甚至更多了一些平时不易吃到的野味。
用过晚膳,有如昨日一样,早早就睡下。
倒是没有什么认床的习惯,一夜无梦。
这两天,除了第一天和第二天频繁遭遇傅清原,之后也极少见到他。
大概他屡吃闭门羹,也已心灰意冷。这样也好,免得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就这样安稳地过了两天,到了秋猎之日。
这天,终于迎来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扫除多日的阴霾与寒冷。几乎整个秋关林场的人都出动了。当然其中也包括姜蝉她们。
傅清芝自是不用说了,穿着一身耀眼红装,干净利落跨上马就飞奔开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像野马脱了缰绳,自由奔跑在属于它的天空。
这么一来却是苦了姜蝉和殷良人。
两个人都不擅骑马。姜蝉好歹前面有点底子,殷良人却是恶补了两天,勉强能在马上坐稳,要像傅清芝那样英姿飒爽,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段慕华自是秋猎的主角,骑着一匹高大雄壮的骏马,整个人显得英姿焕发,加上他本就俊美无俦的皮囊和高人一等的身份,不由得人不将目光完全投放在他身上。
他骑着马,一步一步向姜蝉走来。虽说姜蝉也骑着马,但个头大小实在差别太大,段慕华在她面前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他勒住马,身体前倾,靠近姜蝉,仿佛口中的气息都可以打在她的脸上。
“这几日与宫中相比可还习惯?”
“启禀皇上,嫔妾并无不适之感。”
他微笑一声,道:“这便好。”
说罢,打转方向朝傅清芝那里走去。
逆光的背影沿着俊美的轮廓打造出一种华丽的美感,年轻的肩膀宽厚而有力,比之常人略显颀长的四肢驾驭着世间无双的骏马,透出无与伦比的优雅。仿佛只有在他身上才能看到如此完美的力与美的结合,毫无破绽,彼此加深了原本的深度。
看着他走远,心里的感觉很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