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慕闻大大方方地站起身向段慕华那边行了一个礼,道:“难得皇兄有如此雅兴,臣弟不才,愿意献丑。只是这演奏讲究和谐,素闻宫中多妙人,今日既是家宴,斗胆请哪位娘娘赏脸,与小王合奏一曲,先谢过。”
说罢,四面八方又行了一个礼,行为举止,实在风流雅致,不可多得。
沉鱼夫人笑意掩作嘴角一抹红霞,翩然落下,开口:“即使如此,不若……”
本就是她提出的建议,接得确实顺口。
“不若由嫔妾献丑一曲。”
却不料一声清亮异音穿出,打破某人好梦。
全场寂然,目光直直看向说话者。谁都看得出来刚刚沉鱼夫人本是想自己夺得这一献技的机会,好讨得段慕华欢心。毕竟今夜是除夕,谁也不想独守空房。可说话者明摆了是要抢了沉鱼夫人的风头,独占鳌头。
沉鱼夫人是谁?尽管后宫里新人不断,不论心机手段,人脉地位,整个后宫除了皇后她便是最高位,就是正得盛宠,家世煊赫的傅容华也难以望其项背。是谁这样大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夺了她的风头?!
目光一径射向左侧中间的位置——姜蝉。
只见她悠然自若的模样,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已成众人眼中的焦点,亦无惧。
没错,我偏不会叫你称心如意!你害我的,我要你一点一点偿还!
嘴角划过一丝几不可闻的冷笑,目光仍是炯炯看着前方,一股从未有过的冷傲之气盘踞其中,胜似一朵不畏寒冬,傲然挺立的梅花,瑰姿艳逸,仪静体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此刻的她更像是褪去了少女娇弱外衣,覆上高贵华锦的女人,一抹令世间万物黯然失色的动人幽香缓缓从她的眼中升腾,化为淡烟散开,穿透所有人的呼吸。
这样的美,美得无法让人直视,却又舍不得放开视线。
“传闻姜良人美艳不可方物,今日一见,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段慕闻眼中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婉转低徊,深不可测。
姜蝉欠身道:“这么说,王爷是答应了?”
“求之不得。”
一拍即合。
不一会儿,宫人便搬上古筝,那边,段慕闻也已执上了横笛。
月色几不可见,透亮满目烛火的辉煌,与淡淡夜色融融泄泄,浑然一体,仿佛自从远古便密不可分。
既是即兴,不能在弹奏前沐浴焚香,净身宁神,便假用玉盆洗手,绸丝拂面,对这一苑辉煌,捻出第一个音。
紫袖红弦明月中,
自弹自感闇低容。
弦凝指咽声停处,
别有深情一万重。
琴音自起弦纷纷扬扬落满凡间。
于是,玉笛悠扬得理所当然。修长保养得当的八指时而缓沉,时而迅捷跳跃在灯火掩映的微孔上,贴切而自然。
从来知韵胜,
难堪雨藉,不耐风揉。
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
莫恨香消雪减,
须信道、扫迹情留。
难言处,良宵淡月,
疏影尚风流。
两者和鸣时,天上人间。
不敢说巧夺天工,却必然世间难寻。从起音中得到希冀,从尾音里唏嘘感叹。年华易逝,岁月难寻,但得青葱人间,不许芳华蹀躞。
直到最后一根弦和音散去,仿佛连寒风也散去不少。众人眼中有得是惊艳,不乏嫉妒。
“王爷果然好笛技,不愧风流雅致。”殷良人道。
“不敢当,姜良人的琴艺才是天下无双,小王甘拜下风。”
段慕闻负手而立,玉树临风,翩翩君子。
“合奏何来输赢之分,该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才是。”温良人温软出声,细细腻腻的声音极是好听,说的话也极是中肯。
姜蝉也浅笑道:“合是王爷技法超群,多多照顾,嫔妾才勉强跟上。”
这种场合少不得推让一番,才显谦虚大气。
场内的气氛忽然又活跃开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不亦乐乎。沉鱼夫人也是面生笑意,嘴角张扬得优雅,如她一贯作风。只是眼色中带着暗沉,在昏黄灯光下几不可见。
唯有傅容华眼里满满全是眼前的段慕华,丝毫看不到旁边风景。眉头皱得紧,与身边欢乐景色全不附和。
忽然段慕华站起,动静虽不大,但全场一霎便静下,众人皆猜不透这个易怒的君王忽然起身是因为什么,因之皆诚惶诚恐,生怕是自己做错什么惹得皇帝不快。
见段慕华没有说话的意思,皇后从容站起,温和道:“今夜已深,皇上日理万机,该是歇息。众便一径回宫罢。”
说罢,段慕华迈着大步离开,谁也看不清他脸上带着怎样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大家high起来~~~
25
25、年初新喜 ...
段慕闻本还想与姜蝉多说几句,见此无奈地耸耸肩,朝姜蝉微微点头。
宁康德迈着小步走到正准备回宫的姜蝉面前:“皇上有请。”
姜蝉遥遥向段慕闻也点点头,随宁康德离开。
“从未听说你的琴艺如此精彩。”挥退一干宫人整个崇阳宫寝殿只剩下段慕华姜蝉二人。
察觉他语气中的讥讽,姜蝉不知为何作此一句,只好含糊地回答:“让皇上见笑。”
段慕华冷哼一声,道:“见笑?姜良人过谦了,如此技法何来见笑的道理?该是拜服才是。”
“拜服”这二字咬得格外重,别有含义。
难不成他是因为自己抢了沉鱼夫人的风头而怪罪于她?毕竟沉鱼夫人服侍他的年岁远多于她,他不喜她的做法也是应当。
实在捏不准段慕华话里的意思,刚刚一句已让面前这个喜怒不定的君王不爽,又不敢随意猜测,只怕再说错什么,惶恐跪下道:“嫔妾只是一时技痒,望皇上恕罪。”
看着姜蝉跪在自己面前,段慕华心中的怒火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剧烈。
一时技痒?恐怕是迫不及待吧!
“看来你是早闻十三的风雅才会一时技痒。”狠狠挥袖走回主椅。
早闻十三风雅?他并不是责怪自己没有给沉鱼夫人留情面?
不知为何姜蝉思及此松了一口气,转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段慕华在吃醋?!
赶紧使劲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低着头道:“嫔妾的确早闻十三王爷风雅。”没等段慕华说话又自顾自地接上:“举国上下又有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有幸与王爷合奏是嫔妾福气,但嫔妾最庆幸还是皇上喜欢。嫔妾知道,没有皇上,姜蝉什么都不是。”
说完,微微舒了一口气。
夜宫深静,偶闻几声巡夜更,宫闱夜漏,每一滴都是寂寞。
从崇阳宫回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未时,半路上流霜迎上来,面上是挡不住的欣喜与快乐,自进燕宫以来再没有见过她这样的表情,毫不掩饰。
“良人,玉公子回来了!”
“玉公子?哪个玉公子?”
“就是薛府的二公子,薛玉公子。”
自从姜玉出宫,段慕华金口玉言他为薛府二公子,宫中再不敢称姜玉,而是称薛府二公子薛玉。
平常的礼节仪态皆顾不上了,提起裙裾便往浮香殿跑。一路上脑海里只重复一句话:玉儿回来了!玉儿回来了!
时隔大半年,眼前的人仿佛变了很多却又还是原来的模样。
身量比之先前高了不少,眉眼里仍带稚气,但融入了一种沉稳的内敛。剪裁得当的苏绣线纹暗底梅花长袍穿在他身上本就是唇红齿白的少年显得更加文雅风致,翩翩少年。足以见得将来是如何惊才绝艳的人物。
薛玉弯弯的凤眼微微眯起,眼角下弯,折成漂亮毫无瑕疵的形状,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睛一圈打下深浅得当的阴影,温顺美好,沿着嘴角扬起带出的温润笑靥,忽而让人看得沉醉。
他微躬身躯,下了个小礼:“见过姜良人。”
语句疏离,但从他脸上的笑容里姜蝉看不出任何距离。宫中耳目众多,身边的人十有□皆是不安全的因素,因此必要的礼节是掩人耳目的最好办法。难为他小小年纪思虑周全。
流霜识意地挥退一众宫人。
“姐姐,玉儿回来了。”薛玉脸上的笑容没变,眼里的光芒闪成了其他颜色,与刚才不一样的,只有最亲爱的人才可以看到的眼神。
那瞬间,姜蝉不知该回答什么。
你回来了,回来了。这么久没见你好不好?薛府的生活可还习惯?有没有受人欺负?有没有学着好好照顾自己?有没有用功读书?有没有……
最后只拉住他的手放到嘴边,呼出一口热气:“冷吗?”
似乎没有意料到这样的回答,薛玉愣住,而后缓缓答道:“冷。但玉儿不怕。”
转而将姜蝉的手捂住,当初那双稚嫩的小手现在已经可以将她的手完全握住,做了和她一样的动作:“玉儿只怕姐姐感觉冷。”
流霜浅笑着走上来道:“瞧你们说的,暖了屋里的倒冻着外头那个。”
说罢拉开帘子请进来一人。
“见过姜良人。”原来是薛府大公子薛言泽。
流霜接过他脱下的灰色兔毛大衣,里面穿的一件色调相近的素纹交领深衣,一如他的为人低调深沉但饱含深意,叫人捉摸不透。
薛玉迎上去喊道:“大哥。”
薛言泽温情地抚摸着薛玉的发顶,淡淡的笑意从嘴角散发出来,混合着高雅的气息与风致,儒雅与温和。
看见薛家大公子对薛玉不加修饰的疼爱,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动作,足以证明薛玉在薛府里的生活并不需要她的担心,姜蝉心里自是开心,也便笑着道:“薛公子见外了。劳你辛苦送玉儿进宫,就在这儿吃个便饭吧。”
“良人哪里话?玉儿是言泽的弟弟,照顾本是应当,哪里说得上辛苦?只是玉儿在宫中几日要良人劳心。”说着,再行了一礼,接着道:“言泽随父亲进宫,晚上还有要事,恐怕要拂了良人美意实在惭愧。”
“大公子能助丞相一臂之力果是国之栋梁,身为姐姐哪有怪罪之理?该开心才是。”
当日带薛玉出宫时薛言泽曾称她作姐,如今礼尚往来更添了一份亲昵其中,何乐不为?
再又略略留薛言泽喝杯茶便不再强留。薛言泽临行前留下些礼物,说是做弟弟给姐姐带的一些小物件,虽不名贵但精细非常,叫人无法拒绝。
与薛玉聊起,他的确年少但胸中沟壑万千,且不轻易显于人前。待人处事总是恭谦有礼,丝毫不见纨绔子弟流气风貌,恰似一块即将雕琢成形的美玉,既具有华贵的外表同时也拥有聚敛光芒的气度,青出于蓝指日可待。
“薛相对你如何?”听薛玉夸赞了薛言泽一番,姜蝉更关心薛相的态度,薛氏毕竟不是由薛言泽当家作主,只有薛相承认,薛玉在薛府里的日子无论如何才不敢有人刁难。
亡国皇子,始终不是什么光彩头衔。
“姐姐不必担心。父亲厚德载道,淑人君子,颇具孔儒之风。跟着父亲,玉儿受益匪浅。”
姜蝉摸摸薛玉的脸:“也是,面色较之宫中红润许多,怎么需要我担心呢?”
薛玉在薛府生活得好,她当然开心,但同时是更深层次的失落感,一种使命的剥离感。也许她之于薛玉不过是一个避风港口,但薛玉之于她却是唯一精神依靠,甚至于是活下来的理由。她真的想不到,当初要不是知道薛玉还活着,她是不是能熬过。如今,薛玉不需要她也可以活下来,甚至活的更好。那种忽然羽翼下落空的感觉,不啻于折断双翼。
看出她的心思,薛玉环住姜蝉的腰,靠在她肩上,道:“姐姐是玉儿最重要的人,永远都是。”
姜蝉好笑地拍拍他脑袋,一来笑自己矫情,薛玉能受到好的照顾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得到了怎么反倒失落?二来笑自己的弟弟真的长大了。
都说北国冬寒,的确如此,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还是无济于事,不过稍稍出来走动几会面颊便被冻得通红不说,连嘴唇也僵硬了。
流霜不禁说道:“还是回殿中的好,怎生有点火气,不至于将脸冻没了。”
姜蝉起先是怕浮香殿里太闷于是带薛玉出来逛逛,现在看来闷不出病来倒要冻掉一层皮。再者寒冬天气里也着实没什么景色,便听着流霜的话。
这时,从树后走出来一个锦衣貂裘的女孩,顶着毛色通透的兔毛呢帽,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扑闪扑闪,好不可爱动人。
姜蝉认出她是段慕华的亲妹妹桃夭公主——段郁锦。传闻她生性活泼伶俐,容貌出众,尤其是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明亮清澈,纯净无垢,甚得先帝喜爱,因得桃夭的封号,取其“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意。段慕华对她也是出了名的千依百顺,只要她想要的,不论什么都满足到底,甚至于因为她不喜欢住在皇宫,未满十岁就为其在宫外建了一座府邸,仍保留宫中的居所,正是奉和太后——即段慕华生母的寝殿。所以这位公主甚少接触后宫,与诸位嫔妃也从不亲近,只是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宫里?
只见她跑到薛玉面前,扑进他怀中,开心道:“阿玉阿玉,好久没见到你,我好想你。”那副亲昵模样,全然没把一旁的姜蝉考虑在内。
虽说北方女子多豪放,但这等亲昵样子实在于理不合,无怪乎是被宠坏了的公主。
薛玉将拍拍她背脊,轻轻推开道:“皇宫之内,公主不是想叫薛玉掉脑袋罢?”
段郁锦不舍地退开,眼中流露出几分难过,再看向姜蝉时又是一脸笑靥,轻巧地唤道:“嫂子好。”
段郁锦是段慕华的妹妹,而姜蝉则是段慕华的妾,按辈分来说她是该叫她嫂子,但按位分皇宫之中只有皇后有资格让她这样唤,虽说她年纪尚小,但听到有心人耳里怕不会那么简单。
思及此,姜蝉连忙先向段郁锦行了一个礼,说:“嫔妾不敢当。”
薛玉走上前一步,立在姜蝉身边一同行礼。
段郁锦才不管他们心中忧虑,扶起他们道:“我才不管敢不敢当,只认良人作我嫂子。”
“公主与嫔妾初次相见……”
“可是我与阿玉相熟。阿玉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所以良人也是最好的人,再说,哥哥那样喜欢良人,嫂子一定没有叫错!”一边说着又凑上去挽住薛玉手臂,一边重重点着头,压根不需要别人认可。
段郁锦说得这样好听实在让姜蝉语塞,再者,她又是段慕华最宠爱的妹妹,奉承还来不及,哪里还敢拂了她的意思?!
童言无忌,然而听者大忌。
与薛玉对视一眼,薛玉便明白了她心中的忧虑,对段郁锦道:“老师才教了‘入则孝,出则悌’你便给抛脑后了?尊卑长幼有序,可不是凭你喜好。”
段郁锦嘟着嘴嘀咕:“老师讲话最无趣。”接着乖乖称姜蝉为良人。
因为路上多了一个段郁锦,也便一并回到浮香殿。
作者有话要说:情节写得我纠结啊纠结~~~怎么办?
26
26、甘珂遇险 ...
“阿玉你这几日都在宫里吗?阿锦好无聊。”一路上便听这位小公主拉着薛玉说个不停,明明才不见月余竟似不见几年。
薛玉接过流霜递来的热茶,掀起茶盖一角送了口气递给她,道:“府里这么多人怎会无趣?再说,孟浩、子迁、赋礼他们不都在么?”
“可是阿锦喜欢阿玉,阿锦想和阿玉在一起。”段郁锦明亮的眸子一闪一闪,漂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薛玉笑得无奈,拿起一块糖心酥喂进她嘴里:“尝尝这里的糖心酥,比你府里的如何?”
段郁锦一口便把整块酥糕吞进嘴里,塞得满满,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看着这一对小儿女天真无邪的模样,思绪不由飘回当年的姜国。那个时候,四哥也是这样对她。揉揉她的发顶,亲昵地说着漂亮的语句,每天为她备下最喜欢的吃食,不论她说什么都温柔对待。
那么,四哥,你什么时候会回来?除了你,再没有人这样疼爱我。
“姐姐。”不知什么时候薛玉握住她的手,轻声唤出。
极快掩下眼中浓重的哀愁,回握住他的手,示意自己无事,问向段郁锦:“公主喜欢吃些什么,好叫殿中备下,晚膳便留下吧。”
段郁锦苦思冥想好久,一张小脸褶皱成包子模样也想不出什么吃食。
姜蝉不觉有些好笑,道:“不如做些家常菜,吃多了金馐玉食,这些菜也是不错。”
终于解决了问题,段郁锦眉开眼笑,为表同意用力地点了头,凑到姜蝉身边搂住她脖颈:“良人真知道我心思。”
夜间,送走了这位身份高贵的公主,姜蝉才开口询问。
原来段郁锦自小性情开朗,不似女孩家扭捏,亦不喜宫内沉闷气氛,加之受极帝皇宠爱便凡事毫不避讳,自小便与男孩子们玩在一起,所受礼遇也就与那些个达官子弟所差无几。薛玉是出宫后在御书苑学习时结识的她。初时因段郁锦身份高贵常常是敬而远之,时间久了才觉得这位公主并不是想象中盛气凌人的角色,不仅平易近人,且毫不避讳,这才渐渐相熟。
“这位桃夭公主伶俐可爱,确实让人喜欢。”今日这一双小儿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模样,姜蝉看在眼里,一一记在心里。
“公主生性豪爽,御府几位公子皆与之交好。”薛玉含着笑,低下眉目,顺从地接过姜蝉的话。
大概是新年的缘故,段郁锦被留在宫中,日日来到浮香殿,有了这么个开心果,一时间浮香殿中热闹了不少。可惜薛玉身为丞相之子,久留宫中实在不方便,统共不过呆了四日便由薛言泽来宫中领着走了。
能获批隆恩让薛玉进宫一趟已属不易,姜蝉自将他送出宫一日便知晓聚少离多,因此只是让流霜备好大包的东西让他带上,哪怕用不上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送走了薛玉,段郁锦还来过几次,听她说是段慕华由着新年的由头不肯放她回府里,非得在宫中呆个几天。一边说一边抱怨,活像受罪的小媳妇。
这一天,刚送走愁眉苦脸的公主,流霜便带进来一人。面目还没辨清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音带哭腔道:“求良人救救我家公主!”
这才辨出眼前这个发髻凌乱,冬日里只穿了一件单薄衣服的小奴婢竟是甘珂的贴身宫女紫衣!
连忙从座上下来扶起她问道:“甘珂怎么了?”
紫衣抽抽嗒嗒浑身颤抖,怎么也说不清事情。流霜走上来道:“不如良人先去一趟如意殿,见到越兰公主,一切都清楚。”
眼看紫衣的模样也知一时半会问不出个所以然,现下是甘珂最重要,于是马上去往如意殿。
走到殿门口还好,一踏进去便闻到奇怪的味道,像是好几股恶臭混在一起,着实引人发呕。流霜劝姜蝉先派个人进去看看,姜蝉道:“这等恶臭我在殿前便受不了,甘珂却在里面,我怎么能不心急如焚?”
说罢,捂住口鼻硬是冲了进去。
进去之前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当紫衣推开门时,姜蝉仍是惊住半晌。
整件屋子臭气熏天不说,本就不多的装饰物更是零零散散破碎地堆积在地上,像是刚经抢匪洗劫一空。更离谱的屋子西南角那张如果还能称得上是床的物件,挂帘被扯下大半,床上覆着乱七八糟各种各样的东西,几近分辨不出。若不是紫衣伏到床头,小心翼翼将外面一层稻草编织物拉下,姜蝉完全看不出床上竟然有一个人!
只见紫衣伏在床头轻声道:“公主公主,良人来了,你快醒醒。”紫衣是甘珂从楚国带过来的,自小与她一起长大,现下年纪也不过十三四岁,说这话的时候隐约带着哭腔。
而姜蝉听了则是不可置信极了,床上躺着的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居然是甘珂?!
走到床头见到的场景更是叫她惊讶不已。
那个脸颊枯瘦得只剩下一层皮肤附着在骨架上,面色却意外潮红得可怕的人是甘珂?!
看着她静静躺在床上,平静地似乎不会呼吸,若不是脸上的通红血色早已毫无生气可言。姜蝉颤抖着伸出手,却被她身上的高温吓得几乎不能言语。马上起身对流霜道:“快,快去请太医!”
看见自家主子紧张得呼吸都混乱,流霜连忙应下,很快便带回了御医。
姜蝉抓住紫衣的手,疾声问道:“你的主子发热成这样,为何不早请来御医?!”
紫衣被吓得三魂丢了气魄,好容易断断续续拼凑出一句话:“御医,御医不肯,还打,打我……”说着,止不住地掉眼泪,砸在姜蝉手背上,滚烫炽热。
见紫衣哭成这样,姜蝉心中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宫里人心薄凉,甘珂毫无名分可言不说,当日还得罪了皇上及傅容华,有哪个御医冒大不韪前来就诊?紫衣也算是尽了人事,是为忠心。
“那你为何不早来通知我?”
紫衣抹抹眼泪,一抽一搭道:“公主是除夕晚上发的高烧,奴婢本来找过良人,可浮香殿里的人告诉奴婢良人不在,奴婢,奴婢……”说着说着,刚省住的眼泪又不断冒出,愈发厉害起来。
除夕那日她的确不在宫里,之后因薛玉的到来也便忽略了如意殿这边的情况。这样想来,最应该责骂的是她自己。
安慰了紫衣几句,吩咐朱砂将紫衣带下换身衣服休息一会,又叫来几个人打扫如意殿。这么一番下来,等事情都安顿好了,天色也已暗下来。
御医说热度一时退不下去,要等人醒来还需一段时间。所幸还不算晚,只消好好调养,几日便可好了。
听御医说得这般战战兢兢,姜蝉也知这番话不能全信。发热得这样厉害,恐怕日后还得留下病根。
虽是这么想,也不好直说,好生送了御医离开,才惊觉有些头晕脑转,四肢无力。
流霜一眼就看出她的不适,劝道:“良人今日劳碌,连正餐也消停,奴婢知您与越兰公主交谊匪浅,舍不得离去,可看您面色这样坏,实在心疼。还是先回去用膳好好休息,这厢的事奴婢定会尽心尽力。”
本想拒绝,一阵头晕袭来实在难受,再听流霜言辞恳切,不忍拂了她的意思,便吩咐她好好照顾甘珂,也就回去了。
等到第二日转醒,匆匆梳洗过便赶去如意殿探视。迎面便是紫衣走出来,见了姜蝉手上的铜盆一放急忙跪下磕头。
姜蝉扶起她,怪嗔说:“你这是做什么?”
紫衣回道:“奴婢多谢良人救了公主,大恩无以回报,只好多磕几个头。”
看她这一脸感恩戴德的表情,姜蝉忍不住想笑:“我与你家主子交好多年,她有难我怎么袖手旁观?这并算不得什么。”话音一转,又道:“只是,有一事你需与我说明白,甘珂怎么生的病,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紫衣咬着嘴唇,,低下头,两道眉毛皱在一处,一副想说不敢说的样子。
姜蝉将手覆上她的,温柔道:“发生了什么便直说,不必忌讳。我与你家主子的交情,你还不晓得?”
紫衣抬眼望着姜蝉,这才缓缓道出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
原来,自那日姜蝉走后,甘珂便不再发疯似地泄愤。如意殿里没有其他工人,烧水做饭都得靠自己,便每日与紫衣一起学习日常的工作,闲下来时望月寄思。身处燕宫,楚国的家书自然也传不到她手中,每日便只能依靠内心一点念想打发时间。
这般生活虽然无趣,却平静自然。
可惜这样的生活并没过去多久,她们便碰上林长使和赵少使一行人。
若是平时,也不过弓腰退避,却碰上赵少使正在气头上,当着面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甘珂身为公主,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出口顶撞了她。便是这么一句,赵少使竟翻手给了她一记耳光,口中咒骂之话难听至极,更扯到楚王头上。甘珂与她们扭打起来,可是两人哪里抵得上她们这么些人?被打得伤痕累累,那些人却还不肯善罢甘休,竟出手将甘珂推入河中,还不许人去救,说是甘珂对少使不敬的惩罚。
“好在公主自小识水性,好容易在她们走后从河中爬出。可是当我们回到殿中,却发现殿里的棉被、衣物都被撕成粉碎,连门窗也被拆毁好几扇。这样冷的天,公主浑身湿透,却连能换的衣服都没有……”回想起当时的惨境,紫衣不禁抽泣起来。
单薄的肩膀不住耸动,透露出紫衣身上浓重的悲伤。姜蝉轻柔地拥住她,在耳边轻轻道:“好紫衣好紫衣,现在已经没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懒得打字又存稿甚少的孩子伤不起。
27
27、失声之症 ...
带着紫衣走进屋里,床上甘珂仍静静躺着,仍是纤瘦无比,面容枯黄,总算色彩不再红得心悸。
流霜迎上来:“御医刚走,说是热度退下不少,摸约今明能醒过来。”
坐到床沿上,触手所及连身上的骨骼也一清二楚,遑论那张原本清纯美丽的脸庞早已看不出原来模样。
“怎么竟瘦成这样?”
紫衣道:“自得罪赵少使,内务府再不肯补给物资,开始还能省着点,再来,只有去地里挖点草根……”
赵氏,你如此狠毒!甘珂与你是怎样的深仇大恨叫你这般不择手段!
“好在一切都过去,恶人终得恶报。”流霜安慰道。
之后一天,甘珂终于恢复了点意识,仍是不大清醒,时常昏迷。等到几天后才渐渐清醒过来,却始终说不出话。找来御医询问,那个发鬓斑白的老人战战兢兢地回答:“越兰公主转醒不久,身体还虚弱,且连日高烧,会对嗓子有所损害。待老臣开下药方服用数日,许会有所助益。”本就佝偻的腰背更是低到地底去,一字一句说得不甚清楚却也不敢含糊,生怕得罪了面前这位皇帝的宠妃,难保性命。
面对年过半百,年纪足可以当自己爷爷的御医,姜蝉实在不忍苛责,姑且听之。
本就心中困苦忧愁难当的甘珂知道自己口不能言的情况,出人意料的平静,平静到常常一个人整天整天地缩在被子里动也不动。外面百木花草虽已渐渐苏醒,但屋里头仍是掩得严严实实,阴冷无光,就像她的心,封得死死,不肯让外人进入一步。
姜蝉只好日日过来劝说,但甘珂却像没有听见,无动于衷,更多时候干脆装睡,让她屡屡碰壁忧愁不已。
早间要去皇后处请安,还需时常于宫中走动走动,好与各宫联络感情,幸得流霜伶俐有能力,将浮香殿打理得井井有条。之后便得急忙赶去如意殿陪伴甘珂,打理一些如意殿的琐事。还需将甘珂这里发生的事按压下来,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若传扬出去不知会被涂抹成什么样子。这样一天下来,再健康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晚间回来殿里,流霜连忙递上一碗参茶:“良人最近消瘦这些,奴婢却只能看着,真真惭愧。”说着,眼眶有些微红。
姜蝉摇头道:“最近殿里的事情都由你操心,也消瘦不少,怎么惭愧了?”
“主子总是这样,永远只想到别人如何如何,自己的身体不晓得照顾。”
姜蝉微微叹气,放下手中瓷碗道:“若真无私怎么会忽略甘珂,使她变成这样。”说着,又是重重地叹气。
扶着姜蝉坐上椅子,流霜道:“这怎么能怪主子?主子已为越兰公主之事费心不已。皆因赵氏害得越兰公主失声,才使她终日郁郁。若能医好此症,公主的心结也就能解了。”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访遍宫中御医,皆是束手无策。”
“宫中医不好不代表民间无神医。”
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浮现出一个名字——弈离。
他能医治兰薰的毒,或许能医好甘珂也未可知。
“可是,我还能出宫吗?”
流霜试探着回答:“或许可以请安南将军帮忙。”
“不行!”姜蝉斩钉截铁回答,“当初安南将军救我一命却令皇上不快,如若我再与他有所瓜葛,会连累他。决不能这样做!”
“可是玉公子尚年幼,便无其他人能帮忙了。更何况从民间寻访神医,没有一定权势也做不成。”
天下间最有权势的人便是段慕华,可是就他对甘珂不闻不问的态度,该怎么去求?
思及此处不禁又是一阵头疼,摆摆手让流霜服侍着洗漱。初春的夜晚,依然处处透着凉气,似乎冷到心扉里。
不出几日,宫里便传出姜良人高热不退的消息。一时间,整座皇宫都蒙上一层慌张阴霾。
一下朝,段慕华便急急赶往浮香殿。前两日便听宁康德说起此事,当时只以为一时受了风寒,想着有御医照料应该无大碍。不料几天下来高烧不但没有退,反而愈演愈烈,着实让他心惊。
逋踏进殿里便闻到一股浓郁药香,急忙加快脚步赶往寝殿。
走到寝殿外却被一群宫人拦下,各各战战兢兢跪下,说皇后吩咐,为保重龙体,还请皇上缓些日子再来探望。
身边的宁康德一早便瞧出段慕华心中急切,现在被拦下,面露恼色,便是一拂尘扫到宫人们门面上,怒道:“皇上龙气庇佑,哪里是凡尘俗疾所扰得?!还不快快让开,小心你们的狗头!”
地上的宫人们个个面面相觑,让出一条道来。
寝殿里,幕帐重重,屋里御医纷纷叩头请罪。
段慕华随便找了一个问道:“良人情况如何?”
地上那位连头也不敢抬,说道:“臣等医术不精,请皇上恕罪。”
段慕华哪里听得这样束手无策的话,当着面便将那名御医踹翻在地,大声斥责:“连发热也治不好,宫里留着你们这群饭桶还有何用?!拖出去斩了!”
龙颜震怒,一时间求饶声四起,皆叹惋性命不保。
这时,流霜掀开帘子走出来,跪倒在地:“皇上息怒,良人本就体弱,秋猎受伤未有痊愈,近日再染风寒乃至高烧不退。御医已经尽力,若良人醒着,定然不想皇上牵连他人。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地上的一众御医纷纷附和,希望段慕华网开一面饶了他们性命。
段慕华冷哼一声,就要掀开帘子进入。
流霜在他身后磕头大哭:“请皇上止步!”
段慕华不肯停下,只目光冷冷撇过,道:“朕要如何还容不得你一个小小宫女置喙!”说着,又要往里走。
流霜一边用力磕头,一边道:“良人清醒时曾吩咐奴婢不可叫皇上入内,一怕连累龙体有损,使朝野上下不安;二怕容颜憔悴不复从前妍丽使皇上失望。良人对皇上之心昭昭,还请皇上体谅,看在良人对皇上一片痴心上应了良人罢!”
磕得额头冒血,染红了素洁的地面。
段慕华终于止步。
流霜见了,连忙爬着到段慕华脚边,脸上早已被泪水模糊面目,只有眼神一片坚定:“奴婢有个不情之请,望皇上答应!”
眼角微微眯起,目光中毫不忌惮吐露出帝王之气,等着脚下这个大胆的宫女开口。
“御医对良人的病束手无策,或许民间能有良方,还请皇上从民间招榜神医,救救良人!”
帝王之家对民间的称谓一直是庶民,贱民诸如此类,可见对民间十足看不起。如今却要舍弃皇宫里所谓高贵的御医去寻访民间良医,可不是伸出手打自己巴掌?
这时门外传来宫人尖锐之声:“皇后娘娘驾到。”
后脚,皇后便急匆匆踏进来。
沈雁眉是听说了这厢的事急匆匆赶来。自己留下的宫人触犯龙威,当然要前来赔罪。否则,难免段慕华不会以为自己是因为嫉恨而不让他进入探视。走到门外便听见流霜如是说着,心中已然想好赔罪之法。
扶着地上摇摇欲坠的流霜一并跪下道:“臣妾也请皇上应允,从民间招徕良医为姜良人医治。燕国上下皆皇上子民,若有能者可救良人性命,不仅皇上安心,更为我燕国平添一位良医。”
皇上对姜蝉这样上心,恐怕心中早有此意,顺水推舟不仅毫不费力且讨得皇上欢心,何乐不为?
段慕华心中确实早已动摇,只是需要一个适当之人给他一个台阶,现在皇后开口,且说得言辞恳切有理有据,下诏便显得理所当然。
夜里,流霜趴在床沿边上浅浅睡着,惊觉床上的人醒来,连忙睁开双眼。白日里应付种种事务的责难已筋疲力尽,却在看见姜蝉醒来那一刻消失殆尽。
趴到床头轻声问道:“良人好些了?”
长久的昏迷叫姜蝉身体虚乏无力,每根筋骨都像被人踩碎一般不是自己的,连声音也薄如蝉翼。流霜凑近听却听见她说:“累苦你了。”
泪水不由如泉水涌下止也止不住,沾湿了粉红床褥,化作一片斑驳血红,显得触目惊心。
“良人总这样说,您就不心疼自己么?为了越兰公主刻意高烧不退,流霜只恨不能为良人分担半点痛苦,起码知道您有多痛。”
姜蝉使劲抬起手想擦去眼前这个脆弱但坚强的女孩脸上的眼泪,给她一点安慰,拼劲全力也只能触及手背便痛得浑身如针扎。
感觉她的意图,流霜马上握住她的手,擦去眼泪。
“我只是不能坐视不理,不敢心安。”仅仅几个字说得她满头的汗珠,费力不已。
流霜点着头:“奴婢知道,奴婢都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给点意见呗~~
28
28、招徕良医 ...
招榜良医的檄文很快就发往燕国各地,燕都内很快便聚集了大群来自民间的大夫,期望能借此次机会谋得一官半职,也不枉学医一场。
经过层层筛选,终于进入皇宫里的却只有一个,期间缘故恐怕还要从众大夫抵京那日说起。
那日段慕华便装来到驿馆考察,却在馆内听见几个人侧耳相谈,所言之事竟有关宫闱辛秘,皆是淫词艳句,不堪入耳。随即派人将那几名自称大夫的人转起来严刑审问,招出他们充其量不过江湖上小混混,来京城只是听说医好良人有重赏便想碰碰运气。段慕华因此大发雷霆,下诏若医不好良人便是死罪。
一时间几乎所有应征而来的大夫都被吓跑,只有一名留下来。
这名大夫其貌不扬,乍一看去并没有引人注意的地方,不过他面对段慕华时怡然自若的态度倒是十分值得玩味。
“京中大夫皆惧我诏令不敢接诊,你有十足把握?”
“启禀皇上,”语气谦卑却只行了一个平常礼节,丝毫不见畏惧帝王惊恐之感,缓缓答道:“事在人为耳。”
“你不惧死?”
“人何有不惧死之说?只是,天下大夫皆惧死不肯施救,人焉何存?”
温文尔雅的声音,觉得有些熟悉,对着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却实在没有什么印象。
感受到君王探究的目光,虽表现得波澜不惊,但心中仍存了几分胆颤。
冷哼一声,甩袖迤迤然离开,留下一句话:“明日进宫。”
终于松下一口气,责问自己:为何这般贸贸然便闯进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世界?思虑良久只得到一丝若有的叹息。
天空由远至近从浅到深渲染开沉重的阴霾神色,黑压压的氛围低垂得像要无限接近地面,一圈一圈厚重的乌云成群集结一处,几乎遮挡下一切光明,只从重叠罅隙中漏下几缕似有似无的光线,费力地点亮无光的大地。
初春的天色时而明艳至极,时而阴寒得叫人心惊,好似下一刻整片天都会轰然倒塌,跌成成千上万的碎片刺进大地深邃的脊梁。
他紧了紧身上包裹着的棉布厚衣,抬头看了天空一眼,又瑟缩着耸起肩膀,小跑着跟上领路宫人的步伐。
浮香殿里连日来几乎成了太医院,所有御医都集聚于此,各个心惊胆寒,手脚发抖,生怕一不小心屋里的良人有所闪失,自己的老命难保。
从屋外传来的脚步声打破屋里低沉的气氛,众人纷纷呢看向这位新来的民间大夫到底有何奇技,冒着杀头的风险进宫接诊。
这位民间大夫进屋先向各位御医行礼,自我介绍:“草民见过各位大人。”
众人一看走进来的不过是一个看上去乳臭未干的小子,不由心生轻视,连搭理都不愿。
这么个毛头小子这么救得了良人?别害了自己又连累我们!
众人皆藏着这般心思各自干着手中的活。
似乎早预料到这么个情景,他神态自若地走进纱帘中。
就要接近锦帐,旁边传来一个女声问道:“你就是民间来的大夫?”
认清床边上站着一名宫装女子风髻雾鬓淡雅脱俗,唯一就是面容憔悴,明显是近日来操劳过虑乃至脸色昏黄,血气不足。
行礼答是。
“你叫什么名字?”流霜仔细打量眼前的人,看来看去只觉平淡,与姜蝉所说相去甚远,但又想到此人善于变化,故有此一问。
“草民弈离。”
“弈离?!”流霜不禁惊呼,“果真?”
弈离微笑点头:“只是戴了一层面具,掩人耳目罢。”这时他已认出这名宫女是当时扮酒鬼时那个刁蛮的小丫头,只是时隔一年,竟物是人非。
激动得连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节都抛诸脑后,拉住他的手臂引到床前,音带哭腔:“快救我家主子。”
看见床上人儿红白交错的脸和手背上硬生生凸起的经络,弈离道:“你放心,我一定治好她。”
说罢,着手便为姜蝉把脉。
过了一会,他面带怒容问道:“你家主人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每每烧退又刻意使自己受凉?”
流霜听他这样说不由呆住。
宫里御医医治了这么久也没看出来,而他只把了脉便知道了真相,连忙道:“此事说来话长,请大夫先治好良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