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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姜白 当前章节:147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7:55

良久,弈离只叹口气,点下头。

姜蝉的病本就有刻意的成分在里面,加上弈离高超的医术,很快便转好。

这一事件使得弈离名声大噪,不管宫里宫外都传得沸沸扬扬,直夸他妙手回春,医术高超,世间无人能敌。熟不知在他看来这些赞誉更像一种讽刺。为姜蝉医治这些日子,他一直不问,姜蝉也就一直绝口不提装病一事。直到一日姜蝉带着他踏进如意殿。

一座毫无生气的宫殿。

这是他进入以来第一眼最直观的感受,直至见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更加坚定了他这个想法。

姜蝉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拉开蒙在头上的被子,轻声呼唤:“甘珂,甘珂。”

并无人回应。

于是她示意弈离过去为其把脉,然后又带着他走出殿外。

“她因为高烧得了失声之症。”

由刚才的脉象弈离已经判得,于是轻轻点头。

“你能否救她?”

弈离忽然明白了什么,问道:“你装病就是为了让我入宫医治她?”

眼前因病体缘故清瘦了不少的人点点头。

“她是什么人值得你付出这样代价?!你知不知道再高烧下去连我也无法救你!”凭着医者的本能,弈离第一次这样生气,生气眼前的人这样不爱惜自己。

“我与甘珂幼时相识,亲如姐妹,不能不救。”姜蝉抬起头正对着弈离,带着乞求的语气道:“求你救救她,我怕再这样下去,她会死。”

眼前这个女子似乎从来没有卑微过,不论是初次酒馆相识还是后来典江城遇见,尽管落魄尽管被人所害,都不见她流露一丝一毫的窘迫和难堪,永远那样纤纤玉立,淡雅脱俗。

不忍地问道:“你就不考虑自己么?”

姜蝉深深地叹口气,眉间载满哀伤神色,像一只南归的鸟在秋日里忘记回去的方向,措手不及。

忍不住想将叹气的人拥抱住,不让她单薄的身躯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不让她优美的弯叶眉在哀伤中颤抖。可是最终还是选择踏步径直走进如意殿。原因太多,多得让他连想也不愿意想。

姜蝉默默看着他移动的身影,苦涩地呢喃:“我哪里有你想象那样善良?”移步也跟了上去。

三月里传来傅清芝怀上龙种被晋为婕妤的消息。这样大喜的事姜蝉本应亲自道喜去,却因着甘珂的关系一直脱不开身。这几日是最要紧的时间,容不得半分闪失。姜蝉要在人前装出大病未愈的模样,一找到空时便奔去如意殿。流霜总劝她不需这么劳累,凡事有她照料。可姜蝉总说不放心,要亲自去看看。

踏进殿里第一句话便是:“甘珂今日如何?”

弈离每每听见这句话又好笑又心疼:“她已经快好了,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罢。”

“她能说话了?”显然姜蝉只听到前半句,开心地走到甘珂身边,问道:“你可以开口了么?”

弈离无奈地说道:“只是快好了,现在还不能开口。”

看见姜蝉脸上失望的表情,长久没有表情的甘珂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笑容。

姜蝉见了当然欣喜不已,问道:“还需多久?”

弈离低头研药:“大概三日。”

姜蝉不免欣喜非常,拉着甘珂的手反复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流霜从殿外走进来,道:“良人该回去了,一会皇上该来了。”

姜蝉卧病这几日段慕华也几乎是一有空就过来探望,偶尔带来一些珍贵补品,偶尔扶着姜蝉在殿内走走,更多时候只是说几句话,探问病情便匆匆离去。连日来这样温情的举动几乎叫整个皇宫侧目:他们的冷血君王何以对一个亡国公主如此般用心?

姜蝉只好恋恋不舍地起身,随着流霜离开。一起离开的还有弈离,他是她的御用大夫,当然需要侍奉在侧。

果然,刚回宫没多久段慕华就来了。

“今日如何?”段慕华扶着姜蝉免去她的跪拜之礼。

姜蝉微笑着回到:“已快痊愈。”

段慕华小心地抱她在怀里,将被子提上来盖在她背上:“穿这样单薄仔细再受风寒。”

呼出的热气喷在耳侧,被人如这般呵护地抱在怀里,姜蝉不由觉得脸红心跳,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弈离。”

听段慕华忽然正色叫到自己,弈离连忙走上前跪下:“草民在。”

“你此次医好良人,可想有什么赏赐?”

“回皇上,悬壶救人乃医者本能,草民不求赏赐。”

“可朕的皇榜中写得清清楚楚。既不求赏赐,便赐你官位。”

弈离根本无意官爵名利,牵连上这些东西的人大多无好下场,还不如一个人四处为家来得自在。于是开口拒绝。

“不如让弈大夫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姜蝉抢先一步开口道:“皇上以为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最近看的人好少,给点鼓励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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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善人不再 ...

段慕华自然点头:“如此也好,是该好好想想。”随后起身,道:“朕还有要事处理,你且好好歇息。”

送走段慕华,弈离问:“你想让我留下来?”

姜蝉点头。

“为何?”

“能在燕都里安下一个家难道不比四处流浪好?”

“留在这里过勾心斗角的生活难道比在外面肆心随意好?”

姜蝉知道以语言大概打动不了他,像他那样的人的确不该被困住吧。

“我求你。”姜蝉说:“求你留下来。”

“为何?”弈离不解,他第一次觉得姜蝉确实已与第一次见到不同了。

深吸一口气,姜蝉回答:“我想要你留下帮我照顾一个人。”

“谁?”

“薛玉。”

早有耳闻,薛丞相二子是燕王下旨收下,其身份乃是姜国皇子——姜玉,也就是姜蝉唯一的弟弟。

“天下皆知薛相公正不阿,薛玉能得其照拂你不需担心。”

“可我只信你。”姜蝉下床走到弈离面前,看着他。

弈离哑然。良久才道:“明知我喜欢你,这样利用我,不觉残忍?”

她偏过头,紧咬着牙关,身体突然痛得无可复加,止不住的战栗从足下蔓延到全身。

弈离拿起一件衣服披到她身上,转身离开。

我早已良善不再,利用是我能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高高的梁柱,瑰色的装饰,姜蝉轻轻地蹲下,尽量拉紧身上的衣服环抱自己,可还是觉得寒气在一点点渗透进身体的每一根血管,像是春天永不会再来。

不久,弈离请封侍诏,一个太常府下小小的官职,甚无权位,幸得多有闲暇还算逍遥,不至于拘谨。

甘珂也总算能开口说话,虽然声音嘶哑,但弈离离去前曾说过,只要静心调养便会痊愈。随着身体的转好,甘珂的情绪也大有改进,虽还是不大爱笑,起码愿意偶尔到外面走一走,人也显得精神多了。

这日,姜蝉领着她走在御花园里。春天来临已经一段时间,到处草木新生,一派欣欣向荣的蓬勃之感。最美的莫过于大片大片洁白如玉的槐花丛丛盛开,花姿清高美丽亭亭玉立,在北方单调颜色的春天里显得格外恬淡优雅。

“主子们常出来逛逛果然气色好多。”紫衣一路上蹦蹦跳跳,好不开心。

流霜也在一旁附和。

姜蝉与甘珂并肩走着,沿路看着风景,偶尔说说笑笑,很是开心

不远处走来一群浩浩荡荡的队伍,定睛一看发现是新晋的傅婕妤、殷良人和林长使。

走上前问安。

傅清芝只淡淡应了一声也就不再与她说话,转身反而看向四面的槐花。

殷良人走上前一步开口道:“良人沉疴数日终能转危为安,实在有福之人。”

姜蝉道:“说到有福,嫔妾哪里能和傅婕妤身怀龙子相比?要恭喜婕妤了。”三个多月的身孕使得傅清芝看上去体态略显臃肿,面上却多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是啊,婕妤进宫后多蒙皇宠,自然有福。”

“那可说不准,”林长使冷不丁插进来一句话,“宫里蒙皇宠者虽不多,但细数下来也不少,却不见其他人有喜,说明福厚福薄还是说不准的。”

这句话分明是说给姜蝉听的。姜蝉入宫以来颇受恩宠,比傅清芝还要早上半年,直至现在也未有喜讯传出,让有心人多的是机会大做文章。

流霜气不过林长使这样明目张胆,更何况她不过是长使,论位分比良人还要底上一级,哪里有资格对姜蝉品头论足?

“长使说话未免刻薄。”

“主子说话哪有奴婢插嘴的份?”林长使见不得一介宫人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伸手就要打她。被姜蝉一把抓住,道:“长使管得太多了吧?婕妤还没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说罢,狠狠推开林长使的手。

说到底林长使不过是依仗傅清芝在这里才肆无忌惮,但以傅清芝清高的个性会不会帮她还不一定,更何况是她理亏在先。

果然,这么一说,林长使便说不出话来,恨恨地嗤气。

殷良人岔开话题道:“这位不是越兰公主吗,好些日子不得见了。”

甘珂似乎有些不情愿,低低行了个礼便退到姜蝉身后。她的失声之症虽然日渐痊愈,仍是声音嘶哑干涩,若贸然开口伤及嗓子不说更令其他人起疑。到时若抖出姜蝉故意高烧一事,后果不堪设想。

“上回文颐苑里身体不适不能献歌,今次怎么养得连请安都不会了?莫不是看不起我吗吧?”林长使似乎又瞅准了一个可以中伤人的机会,道:“也是,当日连皇上的圣谕都敢不从,怎么把我们放在眼里?”

甘珂似乎对这个林长使心有余悸,瑟瑟拉住姜蝉衣襟,低着眼看着地面。

姜蝉见此不由有些心酸,甘珂何等骄傲一个人,现在却只能躲在她身后寻求庇护。

“怎么,公主果然连句话也不肯讲?”

将公主二字咬得特别重,眼里却满是不屑神色,那副自抬身价的嘴脸真令人厌恶。可是却讲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真是可恨!

似乎从姜蝉甘珂二人的沉默中看出不对劲,林长使略带疑虑的往前踏一步,仔细瞧着躲在姜蝉身后的甘珂,试探道:“越兰公主?”

傅清芝和殷良人也瞧出了奇异之处,纷纷将目光投向她们二人,似乎在问着与林长使一样的问题。

正当姜蝉不知如何回答之时,旁边冒出来一个声音。

“良人!”

正是段郁锦的声音。

只见她一路小跑着过来,亲热地抱住姜蝉。

姜蝉看她跑得发饰都凌乱了,细心地为她整理一阵,问道:“你怎么来了?”

“去浮香殿里找你,宫人们说你不在,于是我便出来了。”段郁锦一向不受宫里礼仪约束,称谓自然也是随心所欲。正是这样的称呼方式体现了她们二人间的情谊深厚。

傅清芝三人和甘珂皆向段郁锦行礼。

段郁锦原是段慕华的亲妹妹,更受了先皇的赐封,论辈分和位分都是较之她们三人高的。原本姜蝉也是该行礼,却叫段郁锦拉住。

她嬉笑地望向傅清芝微微隆起的肚腹,好奇问道:“那便是小娃娃么?”

傅清芝露出一抹淡笑,较之以前的傲气清高显得慈爱亲和,点点头。

殷良人适宜的说道:“公主以后就是姑姑了。”

段郁锦似乎感兴趣得很,走过去轻轻地用手触摸那块鼓起的地方,一点力也不敢使便跳开来,望着姜蝉道:“真是可爱极了。”

傅清芝感觉好笑,便道:“公主还没看着怎么就知道?”

“我感觉到了,小娃娃圆鼓鼓的,和婕妤一样漂亮。”扑扇的大眼睛里满是真诚,一点不像平日里听到的那些虚假奉承。傅清芝听了喜笑颜开。

那日多亏了段郁锦的出现转移了她们的注意,没有再探究甘珂的不言语。

就这样,春天蓬勃且毫无眷恋地离去,将洒满阳光的大地留给下一轮来临的夏季。

玉儿寄来一封信,起笔先询问姜蝉近来状况,再是与往常一样毫不吝惜笔墨地写满一页自己的近况安好,请她不用担心诸如此类,最后不忘让她好好保重自己。姜蝉的回信也常是如此,饶是写满了整整三页也并不提及半分不如意。

好多时候写着写着不由停下笔触询问自己意义何在,思虑良久得出结论:人总是要靠希望活下去,如若自己给不了自己希望,那么就尽可能给别人希望。

日头渐渐炎热起来,姜蝉不愿走动便总是呆在浮香殿中,偶尔去看望甘珂,送些吃穿用度;或者偶尔温良人和段郁锦前来与她说几句话,日子也就轻易打发。倒是段慕华,自她病好以后又是好些日子没有临幸后宫,整日整日在前朝处理政事,连皇后也轻易见不着他。

这日早晨又是惯例向皇后请安。座中谈及最多的便是傅婕妤的身孕,一个个贺词说得一溜一溜,都亲昵地靠上去套近乎,表面上装得和善无比,又是讨好又是奉上民间良方。傅清芝身为统领燕国近五成兵马的傅大将军之女身份高贵不说,现在又身怀龙种,不啻后宫中最金贵的女子,虽然令人嫉妒不已,但哪个不花尽心思讨好?

连平日里沉静寡言的王婕妤的目光也一直投放在傅清芝的肚子上,眼神中莫名地透露出一种渴望,却藏得极深,幽幽如一潭净水,深不可测。

听宫人说,王婕妤从前并非如此,相反身为武将之女是一个活泼好动的可爱女子,因此入府当年极得段慕华欢心,一时风头无两。但自无故小产后日渐消沉,连带失去了她最娇艳的笑容和段慕华的宠爱。

这样看来王婕妤应该是极爱孩子的,所以即使在平静无波澜的目光下依然隐藏着如此浓重的对生育的渴望。那种深入骨髓的直达血液的渴望是不论怎么隐藏都盖不掉的。

“冷宫里那位即将临盆了罢。”请安结束回到浮香殿里,姜蝉不经意提起。说的是因陷害她不成反被投入冷宫的息氏。说起来息氏身上怀的同样是段慕华的亲身骨肉,即将临盆却也丝毫没有人提起,怕是犯了皇后的忌讳。

流霜道一边为姜蝉上茶一边回答:“听说冷宫里最近多了不少姑姑,大概是为息氏生产作准备。”

“是皇上的旨意?”

想了想,流霜答道:“崇阳宫里并没有传出什么消息,恐怕不是皇上的意思。”

也是,当日段慕华的表现不痒不痛,对息氏毫无眷恋,身上怀着三个月的龙胎也任凭皇后将其打入冷宫。在怀有身孕的时候打入冷宫不仅对孩子以后得到段慕华的宠爱有莫大的影响,对出身卑微毫无母族势力可言的息氏本身不啻一项灭顶之灾。段慕华当日能如此对她,现在也不会多费力气为其孩子的出生作准备。

再细细一想,能在皇后眼皮底下往冷宫输送宫人的只有沉鱼夫人。这也是息氏没有将她拉下水的原因之一。

“倘若息氏的孩子将来真归沉鱼夫人抚养,恐怕……”流霜不禁担心地说。

姜蝉自然知道流霜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先是教唆碧儿给她下毒,又有联合息氏陷害,还密谋在饮食中下兰薰绝了她的生育!这样几次三番的针对都□裸地证明了她对她的嫉恨。加之除夕宴姜蝉明目张胆地抢了她的风头,如果她拥有一个孩子,不论男女,其地位都是不可撼动的,到时姜蝉还有什么能力自保?!

所以,决不能让沉鱼夫人得到息氏的孩子!

沉思半晌,姜蝉放掉手中的茶水,对流霜道:“去紫寰宫。”

作者有话要说:文文快要热起来了~~~翻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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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反算一记 ...

紫寰宫是王婕妤的住处,虽然离段慕华的崇阳宫有些远,但其整体布局和内外的装饰皆没有半分马虎,不难看出这里的主人曾经的容华与光耀。只是空荡的门苑似乎昭示着主人现在的不得宠。

进门先是迎上一位宫人,姜蝉记得她是时常跟在王婕妤身旁的大宫女束荷。年纪已经不小,骨架子里透露出一股内敛气韵,微微发黄的皮肤可以看得出已经在宫中经历不少风霜。

恭谨地行礼,喊了声良人,便立在一旁一声不响,似乎丝毫没有想要巴结主子的意思。姜蝉只好先开口,问道:“婕妤在否?”

“请良人稍等片刻。”说罢躬身向后退开,转进里屋去了。

不一会儿又再走出来,面皮上还是一脸恭谨,道:“良人里面请。”

有人来拜访还要看主人心情是否愿意见你,这般如此,难怪紫寰宫门庭冷落。

里面王婕妤已经正襟危坐,等候姜蝉到来。

明明已经入夏,衣衫却与初春无异,虽看不真切依稀见她穿了白绸苏工素绣里衣,外头衬了一件堇色联纹滑丝雪绢罩衣,配着最外头对襟羽纱衣裳,料子皆不是厚重的但夏日里穿总是不宜了些。

因着初次拜访的缘故不好意思多问,免得主人不开心,姜蝉只略略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但王婕妤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毫不在意地说道:“本宫自病后畏寒罢了。”

姜蝉不禁责怪自己还是不够内敛,心中所想不留神便显露脸上。

王婕妤接着问:“本宫与姜良人素无往来,不知良人此次前来何事?”

“早便该来紫寰宫拜访,疏忽至今,嫔妾深感惭愧。”

“良人若是这样说便请回罢。”说着就是一副送客的神态。

姜蝉连忙站起来道:“嫔妾的确有事与婕妤相商,还请婕妤能找个适宜之处。”

王婕妤说道:“紫寰宫向来无人打扰,良人有话直说就是。”

既然主人都这样说了,姜蝉还有什么可多说,便开门见山道:“婕妤可知冷宫中有一皇子即将降世?”

息氏虽然是废妃,但腹中龙胎无假,皇子降世,宫里人不说但心中都有数。

“那又如何?”

的确,这皇子一来不是她怀的,二来即使易人抚养也轮不到她,此事对她来说可谓毫不相干。

“嫔妾知道婕妤宫中冷清,若能多一个皇子承欢膝下,岂非好极?”

她何尝不想有个孩子陪伴身边,可是命不由我。

“皇子岂是轻易可得到?”

姜蝉往前迈一步,直视王婕妤道:“嫔妾只问婕妤希望与否。”

与姜蝉对视良久,王婕妤缓缓点下头,却叹口气道:“可希望又如何?总归得不到而已。”

沉鱼夫人在冷宫中连产婆都为息氏准备好了,她哪里强得过?

姜蝉一步一步走近王婕妤,“谁说得不到?”

猛地一抬头,正好对上姜蝉满是自信的眼睛,忽然浑身像有一道闪电劈过。她不由想要抓住这跟看上去像的救命稻草,询问道:“你有办法帮我从沉鱼夫人手中夺过这个孩子?”

姜蝉微笑着点点头。

“可我怎么敌得过她?”想到沉鱼夫人有段慕华的宠爱和无比的地位与手段,刚刚燃起的信心一下子便跌入谷底。

“若换成嫔妾自然抵不过,但以婕妤权力地位如何办不到?”

“怎么说?”

姜蝉俯身到她耳边道:“若是天意要婕妤抚养这个孩子呢?”

说罢拍拍王婕妤的肩膀,退回原位恭敬道:“叨扰婕妤已久,嫔妾先告辞。”

望着姜蝉远去的背影最终化作雾霭似的光影消失在殿外,王婕妤细细想着她刚才的话。殿里的青烟袅袅升起,缓缓升入屋顶与房梁合作一体,淡淡地淡淡向四周融去。香烟萦绕,依稀可见座上之人嘴角缓缓悬挂起那一抹笑容。

三日后,息氏于冷宫中诞下一女婴,随后失血过多而亡。

宫中传闻,息氏冷宫产子当晚钦天监观测到白虎伏月之兆。月既显阴,其色且沉且暗,暗示宫中将有皇女诞下,恐日后多灾多难。而白虎雌伏其上意为需有一位属虎之上位宫妃抚养方可庇佑皇女安然成长。

宫中上位者宫妃本不多,属虎者便只有一位——紫寰宫的王婕妤。

此事宣扬开来,朝中大臣不乏有上奏段慕华请王婕妤抚养皇女者。对于这个孩子,段慕华对于由谁抚养一事并不挂心,如今既有人上疏便顺水推舟将这位新诞下的公主交由王婕妤抚养,并赐名:和月公主。

一时间,原本冷清的紫寰宫忽然热闹起来,颇有些门庭若市之感。而一向清冷待人的王婕妤也一改常态变得亲和起来,脸上往往带着笑容,对于新生的和月公主更是到了捧在手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地步,事事亲力亲为,毫不让宫中姑姑动手。

这般热闹的场景姜蝉自是不能置身事外,带着贺礼亲自赶往紫寰宫道贺。

“良人真是好心思,这样一来不仅绝了沉鱼夫人的念想更送了王婕妤一个大人请,想来王婕妤该奉良人为上宾。”听闻这个消息流霜也很是为姜蝉感到高兴,转而又问道:“沉鱼夫人一向狡猾多谋,这次竟轻易便输了?”

“她虽狡猾,更自负,决计想不到这个节骨眼上有人会和她争,更想不到会是这个素日沉默寡言的王婕妤。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出身决定了她会输得一败涂地。”

沉鱼夫人出身低微,即使受封为夫人朝中也没有人愿意与她结交,更遑论为她在段慕华面前争取一番。而王婕妤则不同,她虽不受宠,却是二品骠骑将军之女,地位之煊赫,煽动几个人为她说话轻而易举。

转眼间已经到了紫寰宫门口,听见里面不时传来几声话语,想是这几日络绎不绝的客人之一。王婕妤身旁的大宫女束荷先看见姜蝉,将其引进殿中。这时姜蝉才看清殿中的除了王婕妤之外确实还有一人,便是沉鱼夫人。

只见她一袭粉紫色的娟纱金丝绣花长裙,搭上件轻薄滑腻的藕丝琵琶衿上裳,梳着涵烟芙蓉髻,精致的妆容宜浓宜淡且雅且芳,更衬得冰肌玉肤,滑腻似酥,细润如脂,粉光若腻,倒叫姜蝉想起一句话——巴东有巫山,窈窕神女颜,用在戚虞身上实在再合适不过,也叫她在风韵神姿上不得不自叹弗如。

如若她的出身否若这般卑微,何止燕国第一美人之称?

再看她姿态自若,谈笑一如往常,举手投足间丝毫看不出皇女被夺的气愤之态,反倒亲昵地拉住王婕妤的手不住地对她夸赞,称其颇有福气。

姜蝉忍不住回想起第一次见沉鱼夫人也是这样惊为天人。那日她替自己解围不说还丝毫没有上位妃子的作势,亲切地让人忍不住对她掏心掏肺,相信她是真的对自己好。怎么想得到这样一个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女子会在身后藏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淬毒的刀刃前一秒还对人笑脸相向,后一秒趁人不备便刺穿心脏,流出汩汩墨渍鲜血,疼得喊不出声?

“姜良人也来了。”沉鱼夫人看见了她,便轻柔地走过来,笑得和善无比,连带着面容本身的美感,让人不觉心安。

此刻的姜蝉见了却只想笑,明明恨极了自己却还要装出一副亲如姐妹的姿态,整日带着伪善的面具竟不觉疲累?

她既说了话,姜蝉便也笑着回答:“过来看看婕妤和小公主,原来夫人也在,倒省去了嫔妾再去朝露殿一趟。近日天气炎热起来,夫人要小心些身体。”

下意识便说了这些,姜蝉才惊觉自己也是带着伪善的面具生活。

呵,宫中又有谁不是呢?

王婕妤亲抱着一个粉红色的小娃娃,刚生下没几天,毛发还稀疏得很,不过双眸却是极明亮,很是像她的亲生母亲息氏。可惜时运由天,半分不得己,伊人香消玉殒,只不过时过境迁,连尸身也不知被宫人们匆匆丢去了何处。娃娃一点不惧生,看见姜蝉走过去还冲着她笑,连着手舞足蹈起来,小嘴一张一合,不晓得说些什么。

见她如此可爱,姜蝉不由伸手触碰她的脸,圆乎乎粉嫩粉嫩的,实在好玩极了。

“看来小和月很喜欢你呢。”王婕妤笑道,伸手轻抚和月的脸颊。

“约是见到良人年轻美貌喜欢得很。”沉鱼夫人一旁打趣道。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笑了。王婕妤凑近和月道:“小和月才几天便学会讨好漂亮姐姐,母妃都心寒了。”

屋里又是一阵热闹,直到姜蝉请辞,那个小家伙依然玩得不亦乐乎,也不知是否听得懂人说话。

回到浮香殿见到殿里的人不禁有些吃惊。

“甘珂,你怎么来了?”

仲甘珂病症已痊愈,但经此事后便沉默寡言,连带行止也变得拘谨,似乎生怕得罪什么人,再经历一番苦痛。因此,她常常也是只在如意殿周边走动,对于相较远的浮香殿从来不曾主动踏足。可是今天她却没有打一声招呼出现在这里,姜蝉不禁感到又惊又喜。

“给良人请安。”

一见姜蝉踏进,仲甘珂便恭敬地行礼问安。给姜蝉扶住,责怪地道:“不是说过不需多礼,何必显得生疏?”

仲甘珂任姜蝉扶着,口中却道:“宫中耳目众多,每份都做到总是好的。”

从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一股倔强的悲伤。姜蝉心知大概发生了些什么,正想问,谁知仲甘珂比她快了一步开口:“今次前来,想求良人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光棍节快乐,特此之际,今日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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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甘珂所求 ...

“你我之间,怎么用得‘求’字?但凡你开口,我必竭力。”

仲甘珂有所震动地抬头看一眼她,道:“良人可知十日后的琼丹宴?”

傅清芝怀孕已快有四个月,琼丹宴便是为她腹中胎儿所设的宴席。一来除去息氏所产的和月公主,傅清芝是后宫中第一个可能怀上皇子的妃嫔;二来近来宫中多灾事,先是文良人被贬作庶人,再又好好的一位容华被打入冷宫,良人无端重病,办一场琼丹宴也为后宫冲冲霉气。

姜蝉点头表示知道。

“我想见皇上。”仲甘珂道。

见皇上?见皇上何必非要挑在琼丹宴上面?

姜蝉不由心口一紧,问道:“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仲甘珂直视姜蝉,内心波澜万千,仿佛知道踏出这一步将来的路不论怎样都无法后悔了。久久道:“我愿为皇上献歌。”

其实从一进来看见仲甘珂的时候姜蝉便知道会是这样一回事,但真当亲耳听到亲眼看到却是另一番感触。说实话,她是不愿意让仲甘珂献歌的。一来丝毫不愿仲甘珂卷入后宫争斗当中,狠心算计着别人还要随时提防别人的算计,每日活在心惊胆战里;二来仲甘珂的嗓子虽已痊愈,但毕竟大病一场,弈离也曾经私下告知将来还是细心养着少少歌唱为妙。一旦献歌,有什么后果还未可知。

可是从仲甘珂坚毅决绝的神色中,她却在动摇。

身处后宫,不是想不斗就可以不斗的,譬如之前。她虽是良人都无法保自己安全,何况仲甘珂没有任何可供保障的身份。她想要靠自己保护自己当然无可厚非。

“你已想好?”本有千言万语想问,到嘴边只剩下一句“你已想好?”

仲甘珂笔直跪下,推开姜蝉的搀扶,目光看向远远地殿外,眸色中反衬出一股清白明亮:“你说过既来之,则安之。我来了,只是想好好活下去。你懂我向来不肯求人,若非万不得已,若非我只有你……”清亮的眼泪缓缓流出眼眶,细腻爬过脸上每一条纹路。再细看仲甘珂,她已与原来不同,到底哪里不同,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说到底,她的要求又有什么不对?

“可是后宫险恶……”

“后宫从来险恶。”斩钉截铁地道。或许是联想到之前经历的事。

最后,姜蝉叹一口气,才道:“我答应你。”扶起跪在地上的仲甘珂,将右手叠到她左手上,最后只轻轻叹一口气。

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晴阴。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

夏日风光果然无限好,虽才露尖尖角却已引得暗香满衣袖。

前阁雨帘愁不卷,后堂芳树阴阴见。

石城景物类黄泉,夜半行郎空柘弹。

绫扇唤风阊阖天,轻帏翠幕波洄旋。

蜀魂寂寞有伴未?几夜瘴花开木棉。

桂宫流影光难取,嫣薰兰破轻轻语。

直教银汉堕怀中,未遣星妃镇来去。

浊水清波何异源,济河水清黄河浑。

安得薄雾起缃裙,手接云輧呼太君。

琼丹宴上正是这样一番景象。彩衣绿舞,宫灯辉煌,远远望去真如一座金碧辉煌的水晶宫,透过天层中的亮光折出耀目的光芒。

各宫的妃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一个争奇斗艳的机会,早早就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只为段慕华的目光曾有一刻停留在她们身上。

就拿一向低调做人的温良人做喻,一袭花边缕金挑线纱裙穿在身上,材质是不必说的,做工更是讲究到不能讲究。何处圆袖宽褶,哪里开口鱼骨绣,每每地方都做得精致极了,皆搭配着头上顶的云近香髻。连着面上的妆容也美妙至极,勾红描紫,两颊淡淡红腮,唇色清纯可人清亮不已,实在碧玉佳人一枚。只可惜活在宫中,万紫千红,总不缺美人纤腰。

虽说如此,今日的主角还该当是已晋为婕妤的傅清芝。

尽管淡去平日里浓艳丰娆的妆容,卸掉穿金戴银的宫服,日益隆起的腹部让她悄然显示出属于女人的另一种媚态,于不动声色中缴获人心。

这样看去姜蝉才发现,傅清芝早已不是当初刚进宫时骄横跋扈的模样。多了一份雍容华雅恬淡不惊。眉眼嘴角时时刻刻多带着恰当时宜的微笑,与旁边的皇后相比,虽少了人世历练,却多了青春靓丽。

沉鱼夫人排在左座,身上的云容锦瑟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衬得她人比花娇。天生丽质的面容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踩踏其上,反倒驾驭了时间的界限,犹似曼珠彼岸引三生,菩提非树惹凡尘。那一番美丽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非诗词歌赋能描写半分。

在这座皇宫里娇艳过她的有之,华丽过她的有之,妩媚过她的有之,但若论美丽,无人可出其上。姜蝉第一次见她便只觉她美丽,若没有以后种种,恐怕光是看着她也会是一种享受。

再接下来的便是怀中抱着和月公主的王婕妤。连日来皆是面色红润,喜气洋洋。以往身上那股不近人情的凌寒之气已然不见,唯留下舐犊之情,恋恋情深。

殷良人高高的环髻梳着,正如她的人一般,高雅恬适,好似任何都无法撼动她分毫。那股贵气与生俱来,弥漫在身周,久之,融入到气息里头。

林长使自顾自地坐着,偶与殷良人说说话,剩下的时刻便是眉眼似有若无地流转在段慕华的身边,似要把他看出一个洞。芳龄少女眼神清纯不可见,倒像极了要将男人拆吞入腹的恶狼。身边不远,一个宫女抱着一只通体白色的蓝眼猫咪,是前几日段慕华赏她的物什,便竟日不离,连宴席上也要带出,好叫大家看看她有多得宠。

姜蝉正忍不住笑起来,一身紫色华袍的段慕闻走到她跟前,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一枝木槿递给她。

显然是刚刚摘下的花,枝上的露水依然新鲜芬芳,枝底仍是新绿的模样,娇俏可爱。

姜蝉连忙往后退开,不料踩上一块石子险些摔跤,叫段慕闻轻轻带起。他放在腰间的手与平日放荡的样子丝毫不像,只是单纯地扶住,连指节也没有勾起半分。

一惊一乍间,姜蝉急急推开他:“王爷失礼了。”

痞气地一笑,将木槿交到她手上后抽出扇子优雅地扇起来道:“好花赠美人,何有失礼?”说罢,迤迤然走回座位,远远朝她一笑,风流优雅。

说起来这个十三王爷最不惮激怒的就是段慕华,每每不喜循规蹈矩,好行自己的风格。这般恣意姿态的确叫人钦羡,却可惜身份时位不由人。

转头看向段慕华那边,坐拥着身边美人,何有闲暇观看其他?

悄悄将木槿收起,坐回位置。

各宫嬉笑谈话声姜蝉已然没有听见,脑子里只想着仲甘珂献歌一事。

第一次,她的傲气不许她低头,于是遭遇一连串羞辱与伤害。现在,再又是她的傲气不许她低头,往后会遭遇些什么谁都想不到。其实那一日她想阻止她,可是联想到自己何尝不是在后宫中挣扎求生,话到嘴边全变了模样。

生存这样艰难,屈辱地生和高贵地死区别在哪里?

温良人见姜蝉自顾自地坐着,话也没说半句,便侧手推她一下,俯在耳边问道:“良人怎么了?”

姜蝉猛地一激灵,这才将思绪拉回来,咳嗽一声回答:“大概病未好全罢。”

温良人将手探过来放在姜蝉额头上比了比,有些忧心地看着她:“可要禀告皇上?”

姜蝉连忙摇头:“不必惊动皇上,不过偶有发作,现下好些了。”

温良人点点头,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还是要保重身体。”

温良人算是和她认识最久的,性情也一向与她喜欢。平日里无事大多爱去她那儿走走,陪她说说话,暂且不算真心与否,这一份心意旁人便装不来。

台上戏曲演得正旺。流霜走过来弯腰在她耳边轻语:“越兰公主快到了。”

心口一震,还是轻轻点了头:“你去安排就好。”

流霜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仍旧没有说出口,点点头便离开去。

抬眼,正好看见段慕闻若有所思地往这边看一眼。透过稀疏流窜的人群撞上她的眼便微微一笑,笑得深不可测。

姜蝉才收回目光,台场上戏子已歇下,整个场子顿时安静下来。

仿佛云外悠悠传来一阵清音,无波无澜却格外扣人心弦。一丝一丝先是浅浅地缓缓地开始渗入,由□的肌肤接触的声音开始,极细腻钻入人体每一个毛孔接触到血液,通由血液流到身体每一个冰凉的角落预热。

时而半堤花雨,对芳辰、消遣无奈情绪;时而□尚堪描画在,万紫千红尘土。引得鹃促归期,莺收佞舌,燕作留人语。有诗云:

花前失却游春侣,

独自寻芳,

满目悲凉,

纵有笙歌亦断肠。

林间戏蝶帘间燕,

各自双双,

忍更思量,

绿树青苔半夕阳。

其凄凉不及歌声中分毫。

更有诗云:

不信芳春厌老人,

老人几度送馀春。

惜春行乐莫辞频。

巧笑艳歌皆我意,

恼花颠酒拚君真。

物情惟有醉中真。

此中婉约不及歌声半点。

静静听去,万籁俱寂。天地间独留这一抹清脆温婉细腻柔和的声音交错不息。世人皆听得如痴如醉,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一曲《子衿》唱罢,惊艳了全场。

歌声背后,一位美人衣香鬓飞驾临。出声娉娉袅袅道:“皇上万安。”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光棍节快乐哈!!

32

32、琼丹宴席 ...

众人这才惊觉台场中央一美人亭亭玉立。上穿一身罗纹青蝶戏水仙裙衫,下着一袭软银轻罗百合裙,尾摆纤细绵长用蝴蝶骨穿出几针零星满绣,简约但不失大气,优雅而显从容。头上只梳了一个百合髻,发上簪一支锦纹玉荷花,在灯光下闪闪发彩。

这个人便是越兰公主——仲甘珂。

只见她眉目清扬地站在台场上,嘴角衔着灿若星辰的笑,瑰姿艳逸,明眸善睐。夜风扬出风吹仙袂飘飘举之感,配上犹未散去的歌声,显得颜如玉,气如兰。分毫没有当日落魄无助,孤苦无依之感,只叫人觉得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段慕华看着她只觉眼熟却实在想不起曾在何处见过这样一个精妙女子。

仲甘珂似是看出他的疑惑,自报名姓:“贱妾甘珂,见过皇上。”

自呼贱妾,字中之意何其明显。

仲甘珂低着头,心中说不忐忑激动是不可能的。随着段慕华的沉默,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眼里几乎要逼出眼泪。

处心积虑大半个月,冒着以后可能会失声的危险献歌,就连这样的姿态段慕华也不肯接受吗?那她岂不是往后成为宫中笑柄?

愈是这样想心里愈是难堪。

久之,才听得段慕华一句话:“你起来吧。”

这一句话犹如甘露降临,叫仲甘珂马上喜上眉梢抬起头站起来行礼道:“谢皇上。”

欣喜的目光撞上段慕华看不出情绪的眼神霎时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会不会已经起疑我是如何混进来表演?他会不会现在只觉好笑,当时不肯屈尊现在却死皮赖脸?他会不会觉得我低贱,只觉恶心?

各种念头在脑袋中回旋,呼吸声再次沉重起来。

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台场,接受着四周或鄙夷或探究或嫉妒的眼神,内心的空落感不言而喻,激烈得像要将人撕裂。连此事夏日的一点风丝吹来都觉寒冷不已。

“你的歌唱得确实好,不愧‘越兰’之称。”段慕华说。

仲甘珂立刻清醒过来一般,调整一下呼吸,盈盈下拜,美丽之色尽显无遗:“谢皇上谬赞,能讨得皇上开心是贱妾福气。”

低眉颔首间不时挑起细眉,既有小女儿家娇憨又有成熟的妩媚,这种无害的,撩人心弦的姿态有哪个男人不会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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