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膳,一行人决定动身前往映春城,底下人分头采买了不少干粮,备了两辆马车,还有两匹备用的宝林马。
就在梁歌雅收拾好简单行囊,路过隔壁房时,却听到持禄的低泣声——
“主子……主子……”
那声音十分压抑,教她想也没想地推开门,急问:“发生什么事了?!”
房内,持禄就站在花借月身后,旭拨则捣着脸,这情景万分诡异,但……他不正好端端地坐在梳妆台前,持禄到底是在哭什么?
“梁姑娘……”持禄哭丧着膛回头。
“怎么了?”她不解的走近。
“主子……”持禄掩面痛哭。
梁歌雅看向花借月的背影。他穿着一身月牙白绣祥兽锦袍,头上……玉钗将长发给盘起,看起来是有点怪,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突然,花借月回过头,朝她抛了记媚眼。
“好看吗?”
梁歌雅怔住,挑花眼圆膛。
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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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怪她如此惊诧,而是他……脸上竟精般细琢的妆点过。黛眉勾魂眼,俊鼻红艳唇,如此绝色,美得不可方物,问题是,他可是男的呀!
“你在干嘛?”
“装扮。”花借月正色道,墉懒噙笑,像魔物般威胁勾魂摄魄。
“扮这样干嘛?”
“这才是我原本的模样。”
“你确定?”梁歌雅眉头都快打结了。瞧持禄抽抽噎噎哭得好伤心,根本和他说的大相径庭。
“你还没告诉我,我这样子好不好看?”
“好看。”可是——“我没看过这么高大的女人。”
那张绝艳面容,配上男人高大的体魄,己经不是不伦不类可以形容。
“我又不是扮女人。”
“不然?”
“小倌。”
梁歌雅一整个错愕,瞧他以摺扇半遮胆,走到她面前卖弄风情。
“可惜,你不是男人,要不,我便依了你。”
那故意掐着嗓子说话的语调,让梁歌雅啼笑皆非。
“所以你之前是故意靠近我,想要依了我?”
“是啊。”他煞有其事地朝她眨着眼。
“那真是太好了,还好我不是男人。”她淡声道。
“所以从今以后别靠我太近,我先下楼了,你慢来。”
她一走,房内突然静默一片,只余持禄的呜咽声。
“你哭够了没?”花借月没好气地问。
“主子可是人中龙凤,神圣不可侵犯,今儿个却把自己扮成小倌……奴才无膛见皇上了。”呜呜,他好难过啊。
“你要是想见皇上,现在回将日城,我不拦。”话落,潇洒收起摺扇便要下楼。
“爷,你真要扮这样下楼?”旭拨终究忍不住拦下他。
“不成?”
“不是……可是……”主子可是翩翩佳公子,就算不顶着皇子头衔,也会是每个少女的如意郎君,今儿个却扮成小倌。
“爷该不会看到梁姑娘对卫小姐无防心,也扮成姑娘想效仿吧?”
花借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要说到你懂,我都累了。”
他之所以巧扮,并非为了松懈歌雅的心防,而是这一去,要是不小心遇上镇守在映春城的巳太一,那就麻烦了,小心为上,是他一贯的作风。
下了楼,卫玲珑一瞧见他和梁歌雅,毫不犹豫地抛弃父亲,想和他们两个挤同一辆马车。
见状,卫凡立刻吩咐贴侍,“御门,去替我买几盒胭脂水粉。”
“爷,不要吧。”御门软声劝说。
虽然主子长相偏阴柔,五官出众,气质夺人,画上胭脂肯定美得不可方物。但是,主子可是堂堂皇商,怎可作践自个儿,九爷自甘堕落,他主子还要做人!
“你脑袋到底装什么,给我想到哪去了?”瞥见御门义愤填膺的脸,卫凡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好气的瞪着他。
“赶紧去办!”
谁要画胭脂?他大概猜得到巳九莲在玩什么,既然如此,他当然要替他添点胭脂水粉,而且全程同行,看他粉墨登场玩多久。
一行人朝西北而去,一路上不做停歇,日间赶程,入夜再找客钱投宿,七日后便过了六道关的骚站。之后城镇不多,一路上顶多有些供人歇脚的小旅舍,设备简陋,但没人在意。
事实上,教卫凡在意的反倒是——
“梁姑娘可曾在哪见过在下?”因为每到一处停歇,她总是不住地打量他。
这日趁着进房歇息前,他逮着机会问。
“没有。”她垂下眼。
“是吗?”卫凡微扬起眉。
之前在问花楼初见时,她便一直盯着他。那眼神与其说是在求救,倒不如说是惊诧……而这几天她也是不时地打量他。
“只是在想玲珑和卫爷不太相似。”她随口道。
抱着早己入睡的女儿,卫凡稍嫌冷冽的眸变得柔和无比。
“玲珑像她娘,一个俏美人。”
卸下冷刺变得温煦的他,教梁歌雅不由得多看一眼。
“原来人的眼睛端看是正瞅着谁,而有不同的神采。”
总觉得她似乎话中有话,卫凡微扬起眉。
“玲珑很可爱,卫爷既为人父,必要好生保护她,前往映春城之后,记得尽量往城北,别待在城南。”
“为什么?”
“因为七月也是映春城的雨季,城南未铺青石板,一旦下雨便多泥泞,最好别让玲珑在那附近走动,免得跌跤。”梁歌雅淡声道。
卫凡微眯起眼。
为了方便饲养宝林马,再加上城西郊便是边境楼,考量到边防挑马的便利性,他的马圈遂设在映春城北郊,因此他本来就少待在城南,而这次他也没打算久留。
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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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城南,据他所知,那里的青石板早在八年前就铺上。她是护国公之女,到镇朝侯府依亲也不过是六年前的事,她会不知道这件事?
“你们在聊什么?”花借月拾阶而上,就见两人在房前不知在说些什么,氛围有些古怪。
“没事。”瞧也没瞧他一眼,梁歌雅迁自进了一间房。
“我累了,先歇息了。”
然后,当着花借月的面把门板关上,并不打算和他攀谈。
花借月失笑叹了口气。
好重的防备心,一点让人靠近的机会都不给。
在马车上,有玲珑在,她还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但每每一到歇脚处,她便立刻躲进房内,不给他亲近的机会。
“这算是吃了闭门羹吗?”卫凡那愉道。
“这叫做情趣。”
“啊……是在下愚钝,没玩过这种情趣。”
“卫爷是少见多怪了。”花借月皮笑肉不笑地说。
卫凡低低笑着。
“从不知道九爷原来也会说笑。”
花借月垂眼无语。他哪是说笑,根本是苦中作乐。
“卫爷刚刚和歌雅在聊些什么?”替卫凡推开房门,他才低声问。
“九爷很在意?”走过他身旁时,他促狭笑着。
花借月无力叹口气。他很难不在意,因为他发现歌雅老是在偷觑卫凡。也不知是怎么搞的?他记得歌雅曾经在东宫见过卫凡一次面,可对他的印象并不怎么好,所以她现在的反应很古怪。
他不认为歌雅会看上卫凡,可她要是没搁在心上,不会一直偷觑卫凡。
卫凡将女儿安置在床上,回头倒了杯茶。
“九爷这般在意,教我不禁怀疑梁姑娘……该不是对我有意吧?”
“卫爷想太多了。”
“那就对了,既然九爷是这么想的,又何必追问我们到底聊了什么?”瞧他眸色深沉,卫凡唇角笑意不减。
“算了,我和梁姑娘不过是在聊玲珑罢了,她说玲珑和我长得不怎么像。”
瞧卫凡的神色不像在撒谎,花借月表面故作不在意,其实暗松了口气。
“原来是在聊玲珑。”这倒是说得过去。
“早点回房歇着吧,明儿个一早还要赶路。”
“对了,卫爷,这里离勤无崖是不是很近了?”临走前,他突然想到什么回头问。
“大约再三十里路,过了勤无崖,快马加鞭的话,大概一日夜就能到映春城,但既是马车,我建议途中在芙蓉镇歇一晚再进城,免得太过劳累。”他这么说可不是休恤梁姑娘,而是宝贝他的女儿。
“就这么办。”花借月点点头。
“早点歇息吧。”
走到门外,他轻叹口气。己经七月了,距离地动发生,只有十天。
间静的夜色里,一抹纤细身影来到旅舍后方的马房。
马房里起了小小的骚动,一会又恢复静寂。
牵出一匹早己备上鞍髻的宝林马,梁歌雅身手俐落地翻身上马,回头看了旅舍一眼,随即策马离开。
是她执意要回映春城,没必要把其他人给搅进来。
地动就快要发生,她没时间再拖下去。
得快……她要赶在地动发生之前,将城南的百姓移往城北。而且,她也不想再和花借月他们有所瓜葛。
凭着月光指引,马儿在昏暗的山道上奔驰,一个时辰后突然飘起雨来,慢慢地从牛毛细雨变成倾盆大雨。
梁歌雅眯起眼,凭着记忆在勤无崖附近找到一处山洞避雨。
站在洞口,看着外头的傍沱雨势,她微璧起眉。
什么时候不下,偏选在这当头……瞧这雨势,一时半刻也停不了,如此一未岂不是白费她刻意趁夜启程?
无奈叹了口气,她进山洞生火,从包袱里取出干净的衣裳,正待换上时,洞口的马儿突然嘶叫了声,将解开的襟口再系上绳结,她重回洞口,竟见浑身涅透的花借月牵着马站在山洞外,不禁圆膛着双眼,难以置信极了。
“歌雅,我可以进去吗?”花借月可怜兮兮的问。
“你疯了,你身上有伤!”她一把将他扯进山洞内。
“你忘了自己身上有伤不成?”
“突然下起大雨。”任由她动手解他的衣袍,他笑得无辜。
就说老天怜他,连这场大雨也下得正是时候。
“你根本就不该离开旅舍。”她无法不恼,因为不单是那一袭锦袍,就连他穿在里头的中衣和裹伤的布巾也都提透了。
“那你为什么离开?”他垂眼问,轻握住她的手。
她蓦地一颤,甩开他的手,冷声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关你什么事?我要去映春城,那是我的事。”
“你忘了我说我也要一道去?”
“就算你要去,咱们也不必一道前往。”
“我要跟。”他那执拗的口气简直和卫玲珑如出一辙。
“为什么?”
七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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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你。”
梁歌雅先是一愣,旋即低低笑开,像是不屑至极。
“我讨厌你。”不,应该说,她恨他入骨!
这个男人总是扬着无害的笑靠近她,掐住她的弱点,利用她的心软,让她心甘情愿成为他的棋子,最终再将她视为弃棋,利用完即丢……其实他不踩她的生死也就罢了,但他万万不该连孩子都不要!
在拨水节时,瞧他抱着那走散的娃儿,她只觉得讽刺、太讽刺了!
就在她死后,穿过黑暗走进光亮的瞬间,她发现自己竟身处镇朝侯府,原以为自己是在作梦,后来才发现她的人生倒转了。
也许是老天怜她,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可以重新来过。
为了不重蹈覆辙,她决计无论如何都要离开镇朝侯府,誓不进宫,谁知刚翻墙而出就遇见他,这事巧得教她起疑。
他说,他叫花借月,她当下更觉古怪,继之一想,说不准老天给她的重生之路有所改变,好比他对她做了调查,刻意取了这个名字以引起她的注意,于是,她决定将计就计。
想像当初那般利用她?那么就换她来利用他离开将日城,等到了就月城便将他甩开。
然而,他身上的伤,再加上丢失锦囊让她走不开,直到她差点被轻薄,他为她拾起短匕那一刻,她察觉他和她拥有同一段记忆。
若非如此,他怎会知道短匕上的机关?
短匕上的机关,除去爹娘和她外就只有他知道……她不明白他为何会和她一样重生,在大雪漫天的那一夜,难道他也死在即将发生的宫变里?
算了,不管事情是如何发生,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一点都不想和他有所牵扯!
如果他什么都不记得,只是一如当初带着私欲接近她,她可以谅解,毕竟他是为保住皇位而不得不那么做,祝且这当头的他并未伤害她,可如果他和她一样,记着那段伤痛,却还是抱着私心接近她、想利用她,毫不在意她的生死一错再错……简直是混蛋透顶!
她不会原谅他的!
尤其是卫凡和他一道,这两人能干什么好事,怕又是要栽赃谁、算计谁吧。
说不定就连那些贼人都是他安排的,就为演出一场英雄救美让她倾心……一如当初,他帮她找回短匕来收买她的心。
于是,她决定甩开他独自前往映春,可他偏又跟上了。
他到底想怎样?让她死在莲池一次还不够吗?!
“讨厌也不错。”花借月淡笑着。
讨厌有什么不好,至少在她心底没下一点涟漪。
她的淡模和疏离让他猜出她讨厌他,尽管如此,听她亲口证实,心底仍酸酸涩涩不大好受。
那怅然的笑教她别开眼,却突然想到他身上的伤,又呐呐的开口。
“你处理身上的伤吧。”她冷模地转过身。
“歌雅,你身上也是提的,不换上干衣裳吗?”
“不用,管好你自己就好。”她双手环胸地站到一旁,却见他仍裹着提透的布巾靠着洞壁坐下。
“布巾拉掉,你的伤口不能沾湿!”
“没关系。”他虚弱笑着。
“什么没关系,那伤……”她猛地闭上嘴,不想多管闲事。
要是他自己都不在乎,她又何必穷着急?梁歌雅在心里如此说服自己,但瞧他脸色苍白得可怕,终究咬咬牙,朝他走去。
花借月乏力地半张着眼,瞧她蹲在面前,动手要扯他胸口的布巾,抬手拉住她的手。
“放手。”她冷声道。
“我的伤不要紧,你先去换下衣袍。”
“你在这儿我怎么换?”
“那我到外头去。”话落,他撑起自己要起身。
梁歌雅没好气地将他按下。
“你这病痊子,还想到外头淋雨?”
“总要让你先换下涅衣袍,虽然正值盛暑,可山里较凉,你要是淋提了,也是会染上风寒的。”他柔声说着,唇角有抹淡淡的笑。
梁歌雅睇着他半晌,不禁撇嘴冷笑。要是之前的她,必定为此心软不舍,可现在的她……心都死了,不痛了。
但就算这人伤她、欺她,她也不会诅咒他去死,更不希望他身上的伤势加重。
“闭上眼。”站起身,她冷声命令。
花借月随即闭上眼。
梁歌雅拿起干净的衣袍走到暗处,双眼瞅着他,瞧他果真老实地闭着眼,这才快速地换上干净衣袍,之后将自己的漫衣,连同他涅透的锦袍一并晾在火堆旁烤着。
花借月闭着眼,听脚步声停在面前,然后动手解开裹着的布巾。
其实如果可以,他并不想让她看的,他的伤血肉模糊令人作呕,而且完全不收口。
“怎么会这样?”拉开布巾后,梁歌雅难以置信地咬唇。
别说收口,这伤反倒越来越严重,血肉混着脓,周围烫着一圈红。
她不由得抚上他的额,惊觉他正在发高烧。
“你……你的伤根本就没好,你为什么硬要前往映春城?!”
明明看过大夫,喝了药也敷了药,为何伤势没转好,反而更严重了?
“我怕你有危险。”他哑声道。
粱歌雅瞪着他。
“我可不是一般姑娘家,我可以自保。”她见识过他是如何温柔地勾诱人心,可惜如今再多甜言蜜语都不能让她心动。
“可是……”
“好了,你有没有带金创药?”她冷声打断。
“在我包袱里。”
她赶忙搜出金创药,轻轻地撒在他伤口上。
见他皱眉不语,额上随即浮现细碎薄汗,她不禁也整眉,仿佛感同身受。
不想心绪受他影响,她别开眼不再看他,从自己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的衣袍,用短匕割开撕成长条状替他包扎,却瞥见他脖子上的布巾也未换下,她动手解开。
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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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借月来不及阻止,呆不其然瞧见他咽喉处有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她错愕地膛圆眼。
“别瞧。”用手捣着伤口,他苦笑道。
“为什么会有这些伤?”她颤声问。
当初她八月进宫时,他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咽喉处的伤是箭矢造成的,这分明是要他的命,重来的人生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动?
花借月苦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半晌才哑声道:“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
“什么意思?”
“能不能先拿件衣袍给我,好冷……”
梁歌雅赶忙解开他的包袱,却发现——“你没带换洗的衣袍?!”她简直不敢相信,他竟行事这般糊徐。
他不是精明如鬼,行事必思后果?难道他就没想过七月己经进入雨季了?
“勤无崖转北,一日夜赶路就能到映春城,所以,我就没带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怀疑他记得她说过的话,否则从未去过映春城的他,怎会如此情楚。
不过,她随即撇唇自嘲,不许自己再自作多情,不能再中他的计谋,不犯同样的错。
甩甩头,看着自己带的两件衣袍,一件在身上,一件己经割开,而提透的那套还在烘烤着。
垂眼看他冷得直打颤,无可奈何下,她只好到洞外捡一些断落的树枝,虽然淋涅了,但总是能用。
只是火挠得再旺,似乎驱散不了他身上的寒气,看他脸色青白,颤如秋叶,她眉头紧锁着。
别管他,她告诉自己,她己经仁至义尽,没丢下他,就算是以德报怨,握不握得过,那是他的造化。
他再冷,也冷不过她在结冰的莲池里挣扎……痛过的、恨过的,她不会向他讨,一如爱过、恋过的,她也不会再给他,顶多只有同情。
蓦地,他张开眼,就连微掀唇角都像耗尽了力气。
梁歌雅恨恨的咬牙。为什么还来折磨她?为什么要接近她?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
她不要了!全都不要了,她只想回家,她想要变回以往不懂情爱,无忧无虑的自己,可脑袋想的,全都是不切实际的,她根本就做不到狠心绝情。
就算人生重来一回,那如飞蛾扑火的情感还是记忆在她的体内;满脸的恨与怨底下还是裹着爱恋!
不想承认,心却痛得这般真实,一如当初他喝下毒酒,为他担优不安。
她真没用,被人伤得那般彻底,却还是为他心疼,就因为这样才会在就月城被绊住脚步。
她只是想回家,为何让她连回家都这么不快乐?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变回原本的自己,她不想爱了,可不可以放过她?!
巳九莲岂会知道她在想什么,双手环胸也暖不了自己。
好冷,仿佛处在隆冬大雪中,仿佛身体的血掖是冰冻的,一点暖意都没有。
正当他冷得直打颤时,突然感到一阵阵暖意,他猛地张开眼。
只见她将割开的衣袍凑合地盖在他身上,很不情愿地抱着他躺下。
“歌雅?”
“我只是替你取暖而己。”她知道这举动太亲密,可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
就算是个陌生人,她也会出手相助,况且他是她爱过的人……就这一回,当是他暖过她的手,现在还他,只盼还得了这情债,之后两不相欠,缘尽缘散。
花借月漾起满足的笑。
“谢谢你,歌雅。”
她闭上眼,不看也不听,一心盼着黑夜赶紧过去,天亮后旭拨能寻来,带他去找大夫。
“歌雅。”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内只余柴火烧得劈咱作响时,他沉声开口。
“干嘛?”
“你想不想听故事?”
“不想,我累了。”她不假思索地拒绝。
但他叹了口气后,还是迁自说了下去。
“有个人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满心期待到最后变成满心算计,因为他曾经很揭望一份爱,但没有人愿意给他,所以久而久之,他放弃了,也不懂爱了。”
梁歌雅不吭声,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听在她的耳里,这些话等于是他在替自己辩驳,让她不屑一顾。
“后来,为了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利用了一个女孩,那女孩虽有防心但很善良、心很软,他一步步地收买她的心,让她甘心成为他的棋子。”
她紧闭着眼,抗拒听到这些,厌恶他用如此温柔的嗓音诉说过去。她聪明一世,糊徐一时,最后赔上人生、赔上孩子,多傻……多傻!
“等到有一天,女孩因他而死,他慌了、乱了,他才尝到她说的那种爱的滋味,可是……迟了。”顿了顿,他心痛如绞。
“所以他向老天祈求,愿意用一切换回无优无虑的她……他真的后悔,也真的懂得爱了。”
梁歌雅放在身侧的手微握成拳。
她不信……他不懂,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她更不信老天会答允他的请求,让他们的人生重来一次!
这是她的人生,她要离他离得远远的,永远不再有交集!
没有半点回应,花借月心想她是累极睡去,于是轻轻地将她搂进怀里,脸摩擎着她的发顶。
“我的歌雅……”只有在她入睡时,他才敢如此忘情地拥抱她。
那沙哑温柔的呼唤,几乎在瞬间逼出她的相。
“我常在想,如果你记得我,会拥抱我还是推开我,会恨我还是继续爱我……我想知道,一个人犯了错,是不是可以重新来过?”
她紧闭双眼,就连唇也抿得死紧。
“歌雅,我不奢求你爱我,只求能够让你开心……我会记住承诺,带你回家。”他幽幽低喃着,仿佛如此依偎己是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不敢再奢求其他。
泪水缓缓滑落,她忍住呜咽。
谎言……谎言!
就算一切重来,他还是想骗她!就算一切重来,伤痛还是存在,那个来不及出世的孩子曾经真实存在过,却被他害死……这些痛,她永远忘不了,所以她不可能原谅他。
她的爱恋如火,他的虚情是风,就算火烧得再烈,也禁不起他一再的扑灭。如今火早己灭了,连残灰都不留,他能刮动的,只有她心底的伤。
她不会让他发现,她也记得一切,从此之后,他们只能是陌路人。
别想再骗她……
大雨过后的情晨,天空分外湛蓝。
感受到晨风中的凉意,梁歌雅蓦地从睡梦中惊醒,陌生的环境教她有一瞬问的恍神,直到头顶上传来沙哑而熟悉的呼唤,她才彻底情醒。
“歌雅醒了?”
她抬眼望去,就见花借月正在缠上颈问的布巾。他脸色苍白,挥身还隐隐颤抖,像是痛极却拼命忍着。
没有细想的,她探手轻触他的额。
烧己经退了,但整个人冰冷得很。她赶忙起身,要帮他取未衣物,却发现自己竟是睡在他的腿上。
“你……你要起来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她嗅怪着,转头找他的锦袍,这时火早就灭了,衣服虽然不怎么干爽,但己经能穿。
“我瞧你睡得熟,不想吵你。”花借月笑眯眼接过她递来的锦袍。
梁歌雅轻咳了声掩饰羞窘,低声道:“我看你还是回旅舍和他们碰头,先找个大夫医治吧。”
“不用了,我出门时跟旭拨说过,约在映春城南碰头。”
她皱起眉。
“为什么约在城南?”难道他忘记映春城即将地动?
“为什么不能约在那里?”他不解的反问。
七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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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下,不想让他发现她也记得一切,于是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你还是执意要去映春城?”
“是。”
“先医好你身上的伤吧。”那伤严重得很,为了达到目的,他真能如此作践自己,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就算要医抬,也是要到映春城吧,否则那旅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找大夫?”他苦笑道。
他说的不无道理,梁歌雅为之语塞。想了下,她拿出包袱里的干粮。
“你将就点吃干悖吧。”
“不了。”他摇摇头。
“出门在外不比在家山珍海味,这干悖虽然硬了些,但味道还不错。”
“不是……我吃不下。”他指了指咽喉上的伤。
闻言,梁歌雅想起这一路他鲜少吃东西,就算吃也只吃些熬得软烂的粥,再想起他一上药就痛得挥身发颤,心就忍不住发疼,但她旋即掀唇自嘲起来。
她以为自己的心己死,结果还是会感觉到痛,而且偏偏是因为这个人。
她到底要拿他怎么办?
叹了口气,收起干粮,她决定提早上路。
“走吧。”
“你不吃?”
“我要是没记错,再往前就是芙蓉镇,到那里再吃。”她开始收拾包袱。
“不过你得忍着点,大概要晌午才能到。”
花借月笑柔眉眼,唤住她。
“等等。”
“做什么?”她不解的回头问。
“我还没上妆。”他接过包袱,拿出胭脂水粉。
梁歌雅不禁眼皮抽动。
“你没带衣袍,却带了胭脂水粉?!”
他哈哈笑着,随即又捣着脖子,一张俊脸因为痛楚而扭曲着。
见状,她双手动了动,但还是强迫自己不靠近他。
“快点,我先到外头等你!”
看着她的背影,花借月笑意依旧,他痛得甘之如怡。
离开勤无崖,到了半山腰,便可以瞧见山脚下有座小镇,但梁歌雅并没有加快速度,而是和他齐身并骑,还不时地注意他。
进了芙蓉镇,找了家小饭馆,两人随意点了几道菜,还要了一碗粥,将就地吃了起来,但花借月发现每一道菜都熬得熟烂,几乎是入口即化,不由得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太硬吗?”察觉他的视线,梁歌雅低问。
“不会。”
“咽下时会很痛吗?”
“不会。”
瞧他吃一顿饭,吃得额上布满细碎冷汗,梁歌雅质疑这叫不会?
他说话声音粗哑,想必是伤及喉咙,竟然连嗓音都变了,不敢想像进食时会有多疼。
“待会赶一下路,也许可以赶在医馆休息前进城。”他一会发高烧,一会挥身冰冷,这伤要是再不赶快诊抬,说不准连命都没了。
“可我想去孤岭山。”
“你去那里做什么?”她诧问。
“我想去千花洞,我曾经答应一个女孩要带她去那里赏花。”他幽幽的回答。
梁歌雅怔愣地看着他。
是她吗?
她真是迷惑了。他是个擅长作戏的人,她总是看不清他的一言一行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而现在,她不想赌了。
“可以去吗?”他满怀期望问她。
“我身上的伤只有上药时才比较痛,现在觉得好多了。”
梁歌雅垂敛长睫,思索半晌才道:“我告诉你怎么去,你自己去。”对他,她非得硬下心不可,既然看不穿他,那就什么都别管,因为她不想再被他所伤。
“好吧。”他淡笑着。
他不勉强她,虽然孤身前去是寂寞了点,但至少能亲眼瞧瞧曾经教她流连忘返之处。
原以为他会死缠烂打一番的,没想到他竟这么轻易放弃,梁歌雅不禁愣了下,旋即哼笑了声,暗骂自己竟对他生出期待。
用完膳后,两人朝映春城的方向而去,到了孤岭山下,梁歌雅才拉住缓绳。
“城门快关了,你不先进城吗?”她淡声问,刻意让自己的口气冷到极点,藉此拉开被此的距离。
“不了,我想先到千花洞。”
“你又没带灯火,虽然千花洞是在半山腰,但你不熟悉山道,一个不小心说不准会连人带马摔落山谷。”
“有月光。”他指着上头。
她不用抬眼也知道高挂在空中的只是月牙,能有多亮的月光?
皱皱眉,梁歌雅犹豫了下,强迫自己横下心,“你自己小心。”话落,甩着缓绳便朝城门方向而去。
睇着她的背影,花借月直觉她骑马姿态极为爽飒,丢下他也挺呆断的……讨厌他吗?他笑了笑,无妨,他现在有很多时间去打动她,不急。
拉着缓绳,他纵马上山。
虽然他并非武将,但他精武艺,骑术也不差,只是在宫中没机会表现罢了,而眼下他急着想看她说过的千花洞,于是他纵马如电,凭藉微弱月光在山道上奔驰。
来到半山腰,他循着她指点过的方向,绕过山坳,一座山洞映入眼帘,他将马拴在洞外,带着一种兴奋莫名的心情,踏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
摸着洞壁往前,一会便见前方有亮光,迈步而去,惊见此地竟是别有洞天,在月光下,林木花从满坑满谷,再向前,情淡的花香扑鼻而未,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飞爆声响。
他在崖边坐下,想像着心爱的她独自一人待在这里,托腮看着四季变化,想像着她是如何愉悦地笑眯眼,自在地席地而坐……
蓦地,后方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望去,惊见竟是提着风灯而来的梁歌雅。
“歌雅?”他怔然道。
“城门关了。”她面不改色地撒谎。
他岂会听不出来,不由得笑柔魅眸。
“歌雅,你瞧那花好特别。”他指着崖边的花。
他知道,她是担优他不熟山道会出事。
这份认知暖着他的胸口,仿佛就连痛楚都缓和不少。
顺着他比的方向望去,她嘴角抽了抽。
“花公子,那是扶桑,宫……”惊觉险些就说溜嘴,她蓦地打住。
那大红扶桑东宫就有难道他不知道?她撇撇唇,认为他根本是在说谎。
“扶桑?”他轻呀了声。
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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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扶桑是长这样子。”
“这是很寻常的花,你真没见过?”想了下,她走到他身旁坐下,并没有靠得太近,但至少可以映亮他的前方,以防他一个不小心掉进山崖。
这山崖说高不高,但要人命可是绰绰有余。
花借月笑了笑。
“其实我府上有栽种,可我从未认真地看过。”
“是吗?”瞧他笑得开怀,不像在作戏,梁歌雅不禁猜想,他大概满心权谋计策,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停下脚步欣赏。
说来,他也颇可悲,长在帝王家,为求自保,步步为营,就怕一个不小心身分效露,别说帝王梦碎,就连颈上人头都不保。
“那个呢?”他指着长在洞外崖壁上的花。
瞧他探出头,梁歌雅不由分说地将他扯回。
“你是想死是不是?身子探那么出去,要是掉下去怎么办?”
花借月瞅着她,突然皱起眉抚着胸口。
“我、我扯痛你了?”她有些手足无措。
“对不起,我只是……”
“没事、没事,我只是开心。”他笑露白牙。
在月光晕染之下,在灯火摇曳之间,那张不再存有心计的笑脸,纯真得像个大孩子,有些腼色、有些受宠若惊,还有更多的深情期盼,柔和了那张魔魅脸庞。
梁歌雅看得出神,心魂像是要被摄入那双琉璃般的黑眸,她随即别开眼,扯了扯唇角,道:“刚刚你指的花是萱草。”
话落,她暗暗吸了口气,平复有些失控的心跳,同时微恼仍受他影响的自己。
“萱草?”
但听到他回话,她赶忙移回视线,就怕他又探出身子,却意外对上他那双变得爱笑的眼,未完全平复的心跳再度乱了序,好一会她才找到自己的舌头。
“其实这地方要白天来,到晚上什么都看不见。”收敛心神,她指向远方。
“这个时节的白天来,左边崖壁上可以看见许多野百合,而底下有大理花,满山的合欢和突竹挑,到了冬天,只要一踏进洞内,就可以闻到岁兰和黄海的香昧,而旁边那里,现在看不出是什么植物,其实那是垂枝海,开花时是整串的粉红,很漂亮。”
说着,她不自觉地笑起未,怔怔地看着崖洞外。
六年了,她终于回来了,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
花借月贪恋的瞅着她的侧脸。那微眯着眼的笑颜,就像是初识时的歌雅,万般想念故乡的一花一木,他可以想见她回到故乡是怎生的激动。
终于,可以帮她圆梦了。
但可能是他的注视太露骨,她微微不自在的收了笑,察觉到这点,他随口问:“可现在也有股花香,那是什么花?”
“是藤花。”她看向远方。
“藤花?”
“藤花长在主灵谷,成片的藤花有各种颜色,不过现在花季快过了。”
“咱们去瞧瞧。”他蓦地起身。
“天色这么暗,什么也瞧不见。”
“你有带灯火。”他提起风灯。
瞧他一脸兴匆匆,梁歌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其实她也想到主灵谷走走。
“走吧。”她率先走出山洞。
“这边有捷径可以走。”
就在她沿着坡道往下走时,身后突然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她猛地回头,就见他狠狈的紧抓住一旁的树,差点没滚下山坡。
“我踩到落叶。”他笑得无奈。
他并不想在她面前出模,可这坡道泥泞,加上他身上有伤,他无法像她那般矫健的行走。
看着他半晌,梁歌雅终究朝他伸出手。
他愣了下,随即漾笑握住她的手。
“昨儿个有下雨,落叶会滑,你要走慢一点。”她低声叮泞,努力忽视他掌心传来的凉意。
“嗯,有你在,我会慢慢走。”他开心道,止不住心底的狂喜。
瞧,这就是他的歌雅,待人有防心,可却心软善良,就算讨厌他,还是会记挂着他的安危。
两人铅着坡道往下,越靠近山谷,飞爆的声音越是磅礴,直到他们来到山谷的腹地,终于瞧见她口中震撼人心的美景。
飞爆成束从山巅急落而下,犹如千军万马疾驰冲入岩池,池水情澈,聚成蜿蜒小溪往西而去。
“哇……”此情此景美得教他转不开眼,不由自主的发出赞叹。
过去的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宫中度过,宫中虽然有不少造林美景,但没有天然的飞爆,眼前这气势磅礴的飞爆深深地撼动着他。
“漂亮吧。”梁歌雅有些骄傲地说。
“美……”
瞧他恍神着要往前走,她赶忙将他拉住。
“喂,别再上前了,你身上会被水花弄提的!”
“看得太忘我,一时忘了。”他笑道。
那温谦笑意教她不禁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