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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绿光 当前章节:146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0:10

“不用了。”她笑了笑,不怎么在意。

装束是礼,但她不是什么大家千金,不需要装扮。况且她确实不想进宫,用这模样去吓吓东宫女官,也没什么不可以。

当见到护国公遗孤时,东宫女官苏璘立即神色微漂地看向镇朝侯。

崔南莹当场脸色黑了大半,怒目瞪着外甥女身后的丫鬟。

珠儿头垂得快要点到地上,不敢吭上一声。

“见过东宫女官。”梁歌雅噙笑欠身,姿态优雅,笑意迎人。

苏璘微扬起眉,起身道:“姑娘无须多礼,卑职苏璘,奉太子殿下之命到镇朝侯府来教导您宫中礼仪。”

虽说她的装扮比个侯府丫鬟还不如,但气质和面貌皆是上上之选。苏璘略微满意地轻点着头。

“太子殿下?”她微诧。

原以为是皇上的旨意,没想到竟是太子之意。

“是的。”苏璘年过四十,是太子年幼时便伺候在旁的宫女,容貌出色,可惜面无表情。此刻,她正冷冷地看着镇朝侯,低声问:“姑娘在侯爷府上皆是这般装束?”

“呢,她……”面对她的问题,崔南莹一时问真不知道怎么应答,只能气恼珠儿为何没照他的吩咐行事。

“我习惯一早练棍法,这装束最是简便,有何不妥?”梁歌雅含笑反问。

嫌弃她吧,名门千金该学的女红,她从小到大连摸都没摸过,但要是比舞剑练棍骑术,她可是信心满满。

“练棍法?”苏璘面有诧色。

“啊,也对,护国公可是名震四方的武将,姑娘自然得于护国公的教导,这棍法练得好,不过一旦进宫,还请姑娘一切按照宫中规矩,就算要练棍法,也不该是这装束。”

“我就爱这装束。”梁歌雅说起话来软中带硬。

“歌雅,不得无礼。”崔南莹赶忙低斥着。

要是给东宫女官留下坏印象,届时太子毁婚该如何是好?

岂料苏璘不但没动怒,反倒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也成,至于进宫之后,想做如此装束,还请姑娘请示殿下。”果真如殿下所言,这护国公之女和一般名门千金不同,不会一味的附和,而是相当有主见。

梁歌雅不禁疑惑地偏着臻首。她都不识好歹到这地步,她也没发火……“请问太子为何要你特地前来?”

“因为太子说,要是不看紧你,不知道你这匹野马又要野去哪了。”话一出,苏璘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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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歌雅一怔。

效,太子认识她吗?

她识得七殿下,但太子巳九莲……她没见过他呀,怎么这说法好像知道她常常溜出府似的?

“我未曾进宫,为何太子会知道我的事?”

“那就得问……”苏璘敛笑,神色淡模地看向镇朝侯。

“侯爷是如何照料姑娘,竟会让宫中得知姑娘常往外跑。”

听至此,崔南莹脸色刷地惨白。

宫中……那不就代表皇上也知道这件事?

梁歌雅虽然是在爹娘开明教育下自由长大,但不代表她不懂人情世故。

“那是误解,舅舅待我向来极好,只是我野惯了,喜欢在外走动……不如让我到宫里向皇上解释清楚吧。”

有些事,就算闭上眼转过身,还是闪避不开。要是只影响到自己,她倒无所谓,但要是牵扯上其他人,那就不是她所乐见的。

再者,要是能见到皇上,她就能趁机推掉指婚。

“请姑娘见谅,皇上有旨,姑娘尚未出阁,不得进宫,就怕日后公媳相处不佳,这虽然是民间习俗,但为讨个吉祥,还请遵从。”苏璘一席话说得委婉,完全不给后路,让梁歌雅哑巴吃黄连。

这是哪儿的习俗,她听都没听过……要是这段期间都不能进宫,她岂不是真要嫁进东宫?

不行,不管怎样,得想办法进宫一趟才行!

梁歌雅暗暗决定着,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她根本没时间多想什么,光是应付一个苏璘,就搞得她头昏眼花。

有时要她跪坐着听宫中礼仪,一说就是一个上午,有时要她学习女红,教她快要扎烂指头。

更糟的是,她完全没机会逃出镇朝侯府,更没机会进宫向皇上拒婚,没多久,皇上又下了一道圣旨,将云良指给从映春城归来的七殿下为侧妃,两人同天出阁,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婚的日子到来,束手无策。

寅时一到,她被人自床上给揪了起来,先是沐浴净身,而后薰上花香,扑上一层又一层的粉,穿上一件又一件的霞纱,长发被扯紧到她头痛,直想大喊住手。

但她的双手双脚,甚至就连头都被控制住,她干脆放弃。

娘说了,随遇而安,一切尽其在己……虽说她没办法像娘一样寻得一个深爱的男人,但要她随遇而安,她还办得到,就算嫁进东宫……大不了当是换个环境,就像六年前她从映春城被带到将日城。

没有什么不同。

最后由苏璘为她戴上凤冠,正要瞧着是否戴歪时,惊见她竟然睡着了。

苏璘有些错愕。

她在宫中多年,见过许多后妃被册封。尽管一个个出身名门,但欲出阁的那一刻,甚至是人己到宫中,任谁都无法冷静,饶是向来沉静的晏皇后,在那时候也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就连身子都不住地颜着。

而她……苏璘看着她,突然低低笑着。

武将千金,确实是与众不同呐。

“太子妃,还请情醒。”她笑柔了眉眼轻唤着。

梁歌雅睡得正香,被人唤醒时,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弄好了?”她眨了眨眼,睡眼惺松地问。

“是的,请太子妃上轿。”

“不用叩别父母?”

苏璘一愣。

“可……”两位不是都己不在了?

“我父母的牌位,要去哪,总得告知他们一声才成。”她笑道。

“那是要进祠堂?”

梁歌雅不禁笑眯眼。

“苏璘,这儿可是镇朝侯府,我父母的牌位岂能进崔家的祠堂。”说着,她缓缓起身。这冠好沉,压得她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

压根不管苏璘急着要她上轿,她走出舅舅临时拨给她的院落,回到她住了六年的小院落。

随她进了间仆房,就见护国公夫妇的牌位供在桌上,苏璘登时红了眼眶。一个名门遗孤竟是如此被对待的,住在如此破陋的房舍,就连牌位也是搁在房内?!

她还恼着,梁歌雅却己微撩裙摆,在牌位前跪下。

“苏璘,帮我把凤冠取下。”

苏璘闻言,尽管吉时己到,还是立刻替她取下凤冠。

梁歌雅朝牌位叩了三记响头,徐缓起身,将两个牌位用竹篮装起。

“走吧。”她回头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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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璘赶忙取未手绢,替她拭去额上的污渍,戴上凤冠又道:“太子妃,今天是你大喜之日,带着牌位就怕会……冲煞。”

“这可是我的父母,何来冲煞的说法?”她没好气道,随即又皱鼻说得淘气。

“快些吧,耽误了吉时,届时被骂的可是你呢。”

她父母的牌位不能摆在这里,一旦她出阁,牌位肯定会被丢……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虽然娘说过,人入土为安,魂魄亦散,留着牌位也没有意义,可对她而言,这是她割舍不下的一份情。

她可以任人欺负,却不容父母牌位被践踏。

没辙之下,苏璘也只好由着她。

册封太子妃和梁歌雅想像中大不同。虽然苏璘早就向她解释过其中的繁文辱节,也依宫规行了大婚之礼,但对她而言,一点成亲的感觉都没有。

娘说,当初她嫁给爹时,是爹牵着她的手拜堂的。

可在金华殿上,太子没牵她的手,两人也没交拜,只有司礼唱诵着又臭又长的庆贺礼赞,听得她昏昏欲睡,忙了好一会,待她回到东宫时,己是掌灯时分。

她一个人待在寝殿里,坐在床上,挥身酸硬,苦等不到有人掀她的盖头,她只好偷偷掀开一角,瞥见铺上红巾的大圆桌上,摆放许多瓜果小菜,她二话不说抽开盖头,取下凤冠,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不能怪她,她实在是饿慌了。

寅时起身打理,一整天没吃没喝,要她怎能受得住?

然而,就在她大口饮酒,大口吃菜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忙不迭将菜塞进嘴里,回头戴起凤冠,覆上盖头,正襟危坐。

一会门开,苏璘领着一票宫女走进,瞥了眼桌上被动过的甜瓜喜酒,不禁摇头。

“太子妃。”

“嗯?”她嚼得极快,将塞得满嘴的菜用力咽下去时,她的盖头己经被掀开,苏璘正朝她笑着,只是那笑意令人头皮发麻,她只好可怜兮兮地垂下脸。

“我饿了嘛……”

东窗事发时,与其抗拒撒谎,她比较喜欢坦白从宽。

“无妨,奴婢己经请人备了些膳食,待会替太子妃卸下喜服,太子妃便可用膳。”

说着就开始动手卸凤冠,轻解她那十二层的霞纱喜服。

“可你不是说,我得在这儿等到太子进寝殿不可?”她听出些许不寻常。

“该是如此,但……皇上龙体有恙,太子和庆王爷守在皇上寝殿,估计今晚是不会回来了。”

梁歌雅不由得垂下长睫,像个木偶般,被宫女们一件件地解去喜服。

“皇上的身子真这么差吗?”记忆中皇上晓勇善战,那据傲不羁的眸色,仿佛没有任何人事物能挡在他面前。

没想到才过了六年,他便遭病魔缠身。不过说到那眼神……她想到那位有过一面之缘,好心帮她的公子,那眼神透着慵邪,有着王孙贵族待有的傲慢气质,同样的桀骜不驯,同样的无情。

“宿疾罢了。”

“那就好。”等自己被扒得只剩中衣,她正松口气,竟见苏璘等人又替她换上一袭软缎绣凤纹的儒衫曳裙,才刚解开的发也重新挽上,并插满了金步摇。

“等等,我待会要外出吗?”

苏璘眉头微锁。

“册封之夜,太子妃岂能外出。”

“那你干嘛还替我穿上这衣裳?”

“太子妃要用膳啊。”

“不过是塞点东西填饱肚子,穿中衣就可以了吧。”反正房里又没有其他人。

“那成何体统?在这宫里,不管是何时何地,哪怕只是在寝殿内用膳,都得金装玉束。”

梁歌雅听着,粉妆未卸的精致脸蛋皱得快成一颗包子。

有没有搞错,不过是一顿饭!“那我吃饱之后呢?”

“奴婢会伺候太子妃宽衣就寝。”

苏璘说得振振有词,她却听得好想哭。

瞧,根本就是多此一举,何必呢?

“奴婢先退下。”苏璘说着,指向身旁两个穿着嫩挑色儒衫的宫女。

“太子妃,这位是招玉,这位是琳琅,她们两个留下伺候,有什么事都可以差遣她们传话。”

“见过太子妃。”两人欠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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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歌雅抬眼望去。叫招玉的神色沉静,叫琳琅的那位倒是笑得极为讨喜。

“不用了,我不习惯有人在旁伺候。”她摆了摆手。

她没兴趣让人盯着自己吃饭,也不喜欢有人伺候自己。

“那么奴婢先退下了。”

点点头,瞧她们全都退出寝殿外,她突然觉得胃口尽失。

看来她是想得太简单,待在镇朝侯府的生活,比这儿要好上太多。没有人会叨扰她,她一个人反倒自在,如今有人跟前跟后,她想到外头走动,就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叹了口气,她将竹篮里的父母牌位取出,回头看着这奢华至极的寝殿,靠墙陈列的黑檀花架,甚至是另一头的百宝格,全都己摆上各种奇珍古玩。

端详好半晌,她在花架上娜了点位置,将牌位搁在一片玉雕牌旁,双手合十地拜了下,漾起笑才又走到圆桌边用膳。

算了,别多想,既来之则安之,老天让她来必有其用意,能停留多久不知道,姑且就当是到此一游吧。

虽然用过膳后,明明累极倦极,但也不知怎的就是睡不着,梁歌雅素性爬起身,找了件样式比较简单的衣裳穿上,将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像只猫般地走出寝殿外,没惊动任何人。

抬眼看天色,一片无尽的黑,东宫里到处灯光灿灿,亮得教她看不见天上的星了,耳边突然听到细微脚步声,她随即藏身在树丛后,便见一列侍卫巡逻而过。

她不禁垂着小脸。真是糟糕,竟然还有侍卫巡逻……摇着头,她独自一人在闻静的东宫里走动。

东宫犹如是皇宫的小小缩影,有三大主殿,还有其他院落,其问飞檐斗拱,曲廊穿灵架衔,鬼斧神工般的楼台亭阁,以曲桥高低相衔,像是卧龙盘踞,而底下还有蜿蜒溪流,上头架设九曲玉廊,穿柳渡杏,底下莲叶田田,延伸到一方莲池里。

走到莲池边,天空转为靛蓝,她停下脚步歇着。

唉,走了一圈,绕过墙边,那墙高有数十丈,她虽然长年习武,想飞过那面高墙,就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

该怎么办?连溜到宫外走动的机会都没有,要她天天闷在这里,刀不能舞棍不能耍,还得面对繁文辱节,岂不是要把她给闷死?

“谁在那里?”

不知是想得太出神,还是来者的脚步声太轻教她没发现,当那嗓音随风吹进她耳里时,她吓得站起身,抬眼,望见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一“唉,是你?”

来人徐步走来,一身月牙白锦袍随风轻摆,宛若从月里降落的请仙般,让她看直了眼。

“很惊讶?”巳九莲低笑着问。

才刚回东宫换下喜服,正打算到她寝殿里,岂料就在这儿遇见她,果真是头一刻不受管束的野马。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直到他走到面前,梁歌雅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打量的目光实在是太放肆,赶忙移开视线。

虽然天快亮了,但在这时分和男人独处……她是不怎么在意,不过要是被苏璘给撞见,恐怕会对她念上一整篇的《女戒》,光是想像,她就开始害怕。

“你说呢?”巳九莲瞅着她,她一身湖水绿儒裙,玉带束得她纤腰不盈一握,尽管长发只是随意扎在脑后,却衬得那张玉容更加清丽。

果真是个美人胚子,十足十的像她娘亲。

不知道父皇要是瞧见她,心里会怎生激动。他真是迫不及待要将她带到父皇的面前。

“不对,你……知道我是谁?”她突然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她是女扮男装,照理他不可能认出她,除非他一开始就看穿她。

巳九莲低低笑着。

“当然知道,虽说你今儿个恢复女装,但还是不难认出。”

“是吗?”果然是这样。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这时分怎会出现在这儿?”

“你说呢?”他还是老话一句,把问题再丢还给她。

“你……”她微扬眉,心想太子在皇上寝殿,而这时分会出现在东宫的,依照苏璘向她提过的东宫成员……“你是朱太傅?”

巳九莲眸色不变地反问:“何以见得?”

“苏璘说过,能够自由出入东宫的只有六品庭尉和太子太傅,而你瞧起来不像个武将,所以肯定是太子太傅。”她漾笑猜测着。

“好个聪颖的太子妃。”竟把他误认为朱和鳞。

“你怎会知道……”话未说完,她暗骂自己笨。这事还需要问吗?他既是在东宫当差,册封太子妃一事他岂会不知道?笑了笑,她转了个说法。

“那天,谢谢你帮我。”

尽管她终究没能离开镇朝侯府,但他没驱赶她下车,这点是让她搁在心上的。

“帮有什么用?最终你还是回了镇朝侯府,甚至嫁进东宫,是否有些后悔那天没走成?”他笑得佣邪,往玉栏杆一靠。

她干笑着。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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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当时那情景我根本就走不了。”

“因为你心软,所以走不了,而这回你深思熟虑,清楚孰轻孰重,所以又心软嫁进了东宫?”他就喜欢她这性子。

天底下最好操控的,莫过于良善的人。

“心软吗?不如说是随遇而安吧。”其实她想过要逃,可苏璘就是不给她机会……

不过,事己至此,她不再往后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何以认为我是心软嫁进东宫?”

“一个想逃出镇朝侯府的人,怎会想嫁进东宫。”

梁歌雅定定地看着他。他像是把她看穿似的,不过用逃来形容她想回映春城的心情,这字眼也下得太重了。

“我是不想进东宫,但也是没法子的事。”她人都在东宫了,还能如何?

“说到底,是你命中注定得嫁进东宫。”

她摇头笑道:“不,这世上只有执迷不悟,没有命中往定。”

巳九莲微诧地看着她,总觉得她的想法出奇。

“执迷不悟?”

“嗯,因为看不透,所以一再执迷强求。”

被她挑起了兴昧,巳九莲双手环胸地瞅着她。

“听闻护国公夫妇鹣鲽情探,蔚为佳话,难道你认为他们不是命中往定成为夫妻,而是执迷不悟?”

“是。”她不假思索道:“所谓执迷就在一念之问,端看用在何处,一念西天,一念地狱,而这份情,是我娘执迷强求而来的,当年要不是我娘惊世骇俗地跑到映春城,我爹又怎会迎娶她?”

“照你这说法,你也认为你娘的行径确实是失德败贞?”

“不,我以我娘为荣,她愿意为爱远走千里,勇敢不畏世俗的陋习成规,可敬可佩,所以说没有任何事是命中注定,这是我娘求来的姻缘,感动了我爹,两人才结为连理。”她笑了笑抬眼。

“你说,哪来的命中注定?缘分取决于人心,是吧?”

巳九莲一怔,定定地审视她半晌,直到她面有赧色地转开,他才低低笑开。

“有趣的太子妃。”

这道理他还是头次听说,但确实是打进他心坎里。

就如他,得太子之位并非命中注定,而是他多方学习,广纳人才培养实力,再加上明察暗访,找出贪污弊端,才能获得父皇的赏识。他是努力过才得到代价的,一分一毫都靠己力攒来,并不是老天赏给他的。

“有趣吗?”那爽朗低笑声教她不由得盯着他。

真不是她要说,这人长得真是好,尤其当他笑眯眼时,流动的光痕像是会勾人似的。

“有趣。”他不觉笑柔了眼。

“那么,你想自己和东宫有多少缘分?”

她虽然良善,却不是个眼光短浅的名门闺秀。她有想法,知进退,这样的她留在身边,只要能够让她一心向着他,绝对是枚活棋。

“看有几分缘分便待多久,不是吗?”

“想出宫走走吗?”他突道。

她一愣,眉头微扬。

“带我出宫,你可会出事的。”

“如果我说不会呢?”

“我……”

“你可见过将日城的夜市集?”他引诱着,看她双眼发亮,他唇角勾得更斜。

“从望南道直到三重门,那一长条街越夜越热闹,别说什么稀奇古玩,重要的是,那儿有家商铺专卖杂芋饼……”

“杂芋饼?!”她忽地娇呼。

杂芋饼是映春城的名食,用晒过三日阳光的待产紫芋切丝,和着粉先蒸再煎或炸,咬上一口,外酥内软,唇齿问皆是紫芋芳香。后来有的还加上其他馅料,可做成甜的或咸的,在映春城那可是家家户户都会的一道饼食。

她已经好久没吃过了……

“还有一道俘水千层酥饼,听说制作程序繁项,一块扁平的馅饼得来回琳杆过数十遍,一层一层的叠,炸过之后,可以配粥或配汤,咬上一口,那青葱和猪肉馅会啧浆而出,再加上炸得酥脆的饼皮,抱过粥或扬,酥嫩软绵,吃过的都赞不绝口。

“听说那店家就是打从映春城来的,所以口昧极为道地。”顿了下,巳九莲好笑地看着她一脸馋样。

“想吃吗?不需要缘分,只要你心动了,我就带你去品尝。”

在央求父皇指婚之前,他派人查过她的事,查到的不多,只知她在镇朝侯府俨然像雾气般,毫不受重视,是不至于像奴婢,但只好过不需要干活而己,一个曾经荣耀加身的护国公之女,没有半点心高气傲,更没有怨天尤人,不是认命,而是随遇而安。

说明了她凡事不强求,走得了就走,走不了就留。她像水一般,温润却也坚硬无比,但这样的她,总有割舍不下的小小欲望吧。

回不到魂牵梦萦的故乡,藉故乡的吃食安慰也不错。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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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歌雅垂着长睫,想像那浮水千层酥饼就搁在酸辣扬上,而手上正拿着杂芋饼……

天啊,这人为什么要这样诱惑她?

“当然,这两样饼食都能包进宫,不过呢,你也该知道这类的食物得在铺子吃,才尝得到刚起锅时的好滋昧。”他再下一城,不信她不心动。

梁歌雅陷入天人交战。她是真的想吃故乡点心,她被带到将日城六年了,连市集都没逛过,自然不知道这城里到底卖了些什么。

是说,也太神奇了吧,这人竟把她的心思摸得这么透彻,要说巧合,她可不信,分明是查探过她,这样的人不防不成,可是……偏偏她又不讨厌他。

“怕我把你掳走?”瞧着她那不甚信任的眼光,他打趣道。

“你要是有本事掳我走,我就跟你走。”

“嘱?”因为没对谁上心,对荣华富贵没揭望,所以谁能带她走,她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样的她,像匹柴笃难驯的野马,教他兴起驯服的念头。

“但你可要三思,你虽然未成亲,不过家中还有高堂,一旦将我掳走,你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巳九莲闻言,再见她调皮地眨眨眼,这才意会她根本是拿拨水节那日,他说过的话来堵他。

不过,她竟连朱和麟的身家都记下了,是她记忆了得,还是她对朱和麟有意?相较之下,他宁可相信是她记忆了得,兴许是苏璘在对她解说东宫成员时,她顺便记下的。

而回堵他,只在提醒他,她并非是个谁带都愿意走的姑娘。

有趣!确实是个有趣的丫头。

“你放心吧,我还没胆大包天到这地步,不过是想要一解太子妃的思乡之情罢了。”

“可……不会连累你吗?”她疑惑道。

他笑眯魅眸。

“入夜之后,我可以自由出入宫中,要带你出宫绝非难事,更不可能让人找着机会参我一本。”瞧,多善良,还替他着想呢。

“这样的话……”就在她沉吟琢磨之际,有脚步声传来,她抬眼看着天色,惊见不知何时东方破晓锭出光芒了。

“下回再说,我得走了。”

苏璘总是一大早就把她挖起来,要是苏璘进寝殿发现她不见,那可就麻烦大了。

“明晚戌时三刻,我在这里等你。”他低喊道。

她边跑边回头,朝他点点头后,捺起裙摆直朝玉辉殿而去。

看着她的背影,他的唇角浮起玩昧的笑。

毛毛躁躁的丫头,偏又能说出一篇大道理。

带着禁卫军前来灭烛火的旭拔,远远的便瞧见主子面露微笑地看向远处,他不解地皱起眉。

“殿下。”他低喊着走近。

“旭拔,传令下去,要朱太傅这几日别进东宫。”

“是。”尽管觉得疑惑,他也没多问。

更古怪的是,他还是头一回瞧见殿下露出没有算计的笑,真不知道他刚刚是遇见了谁。

惨惨惨!

虽说她赶在苏璘进寝殿前回去,但一大早就被挖起来装扮,她觉得自己的头发快要被扯光了……算了,扯光就算了,没头发还比较省事。

是说一一“苏璘,你到底是要带我去哪?”她觉得自己活像是人偶,被人一层层地叠上衣裳,热得她直冒汗。

“上金阔宫拜见皇上和皇后。”苏璘没好气道:“你该不会全都忘光了吧?昨日大婚,今日拜见,明日回门,这些基本礼仪,奴婢不是说了很多回?”

“喔……”她话声渐低,终而不见。

谁记得住那些琐碎小事?

这宫中礼仪比牛毛还多还杂,苏璘一讲起来,简直就跟大师诵经没两样,念个两句,她就开始打吨。

她认为在这东宫,除了至今尚未见到的太子,就数苏璘最大,听她的,都不要反驳就对了。

乖乖的任人处置都不要挣扎就对了。

所以,她认命地被人妆点成像是要接受巡礼的大佛,这阵仗就和昨日没两样,硬要比较的话,那就是头上轻了一点点,没有凤冠,但有压得她快抬不起头的金步摇和翡翠发簪。

她大概明白为什么女人总是被迫在头上戴那么多东西见人,是要她根本就抬不起头呀,唯有如此,才能显现出对方的威风吧。

在苏璘的带领之下,她被宫女簇拥着来到金阔宫。皇上的寝殿就在三大主殿后方,双重殿门,她欣赏着门上的描金字体,等人去通报一声。

那字体极为狂野豪迈,她看得出神,直到苏璘连喊三声才反应过来。

“嘎?”

“皇上等着见太子妃。”苏璘低声催促。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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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嘱。”应了声,跟在苏璘后方进了寝殿,她始终垂着脸,记着苏璘说进宫拜见就是要奉茶,所以她待会必须跪着捧茶盘。

默想过一遍后,听着宫人唱名,她上前,但还未奉茶,苏璘先将她牵往床的方向。

几步的时问,她垂着眼发现四周似乎站了不少人,可这里却安静得像是无人一样。

手背被苏璘轻掐了下,她徐缓跪下。记得苏璘所说,没人发话不准抬脸。

刚想着便听到一道沙哑的嗓音,“小歌雅,抬头。”

那般亲呢的称唤,她立刻知道叫她的是谁,抹笑抬眼喊道:“皇上。”

会唤她小歌雅的,唯有爹和皇上。而一句轻唤,唤醒她尘封许久的记忆,想起幼年时,她是那般放肆大胆地搂着皇上的颈项,任他抱着上马游玩。

那马跑得极快,她笑声不断,当时正值盛壮的皇上搂着她又亲又抱地大笑,而如……对上病榻上的容颜,她心头一颤。

人衰老时是如此的迅速吗?

那双精锐的眸不再意气风发,那张俊逸面貌添上了风霜……

“吟歌?”巳慎思脱口唤道。

梁歌雅不禁眉头微皱了下。

但就在她抬眼的瞬问,在场的孔贵妃和皇后双双沉了眉眼。

孔贵妃出身兵部尚书府,皇后则是前首辅之女,当年她们都见过武将千金崔吟歌,如今再见她女儿,根本是同个模子印出,可以想见皇上内心的激动。

而同未奉茶的崔云良不满皇上竟对她这般亲呢,唯有站在她身旁的巳太一,从头到尾面无表情。

巳慎思近乎贪婪地往视她的脸,那挑花眼仿佛琉璃石般,漾笑时流光闪动,如此美丽……若是当年他强硬地封了吟歌为妃,也该是这身装扮,如此秀妍夺目。

那打量的目光让梁歌雅抿了抿唇,垂下眼问安道:“儿媳妇见过公公。”

这话一出口,在场数人脸色都微微一变,苏璘更是膛色惨白得像是随时会倒下。

怎会是公公?民问是唤作公公,可在宫里的公公只有一款人啊!

崔云良不禁在心里兴灾乐祸,期待她领罚。然而皇后和孔贵妃却只是静静地等待皇上如何回应。

像是瞬问从一团迷雾中情醒,己慎思己经情楚眼前的人是他的儿媳梁歌雅,而非他曾经最爱的女子崔吟歌。

“叫父皇,小歌雅。”他噙笑道,没有半点被冒犯的不悦。

瞧他神色不再挥沌不清,她才勾笑道:“好。”

“不是好,是臣媳明白了。”苏璘咬着牙以气音纠正。

皇上不见怪,这己是天大的思宠,可千万别再多说多错。

“无妨,小歌雅,朕就赐你待例,在这宫里,唯有你可以省去那些繁文辱节。”回神后,再看向她时,不再是一个男人看着女人的情动眸色,而是一个父亲宠爱女儿的慈爱眼神。

“可是……”

“小歌雅,这是朕欠你的。”

梁歌雅偏着臻首,笑眯了眼。

“父皇,您没欠任何人,我爹说过,没有皇上就没有国,没有国就没有家,他是皇上的左手,拿一只左手换皇上的安危,再值得不过,我娘也说,皇上一向为民,民也该一心为皇上,她失去夫婿可保皇上无虞,百姓无忧,那是值得的。”

巳慎思怔怔地看着她。

“小歌雅,你的娘亲没怪朕?”当年叙雅死时,他也在昏迷中,待他情醒时,吟歌己经死了,他根本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这些年来,他常想,她恨他吗?恨他吗……

“不,娘说过士为知己者死,她以我爹可以为皇上挡死而荣,更说我爹死了,就几个人哭,可皇上要是崩了,这天下可要掩水了。”她说得掏气,一点忌讳都没有。

反倒是苏璘脸色始终惨白,身形开始摇摇欲坠。

但这席话听在巳慎思心底,彻底解开困了他六年的心结,让他从愧疚中重生而不再痛苦。那瞬间,无形的苍老似是捎失不见,整个人有神不少。

“说到底,朕就是比不过叙雅。”他打趣道。

“不,我爹是石头,又臭又硬,我娘是火,又烈又烫,才能改变得了他,可父皇是天,火再野蛮也烧不上天。”梁歌雅徐徐道来,就盼能化解他内心的愧疚和疙瘩,也让他不再多想。

毕竟都过了六年,早该放下了。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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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说娘是个放很形骸的武将千金,但在她眼里,娘聪明又内敛,表面上装傻是逗爹怜爱,实则聪颖有独到的处世之道。

而她,就喜欢娘说的道理。

巳慎思瞅着她半晌,哑声道:“听你这席话,朕不住恍惚了,觉得吟歌像是回来了……”

“不,我娘追我爹去了,她说向我爹借了这一世,要还他来世的。”

这话轻快噙着笑意,仿佛死亡压根不可惧,被遗留下来的人也不可悲,让听者只觉得她是个古怪的姑娘。

“到底要如何教养,才能有你这般豁达又不争的性子?”巳慎思叹道。

因为豁达,所以看透生死,然并非对世问没有留恋,只是她还没遇到可以教她迷恋之物罢了。

“这得问我娘了,不过。”她想了下,斟酌着字句。

“父皇,可不可以奉茶了?我的膝盖有点疼了。”话落,她腼腆笑着。

“快起快起,苏璘,备茶。”

“奴婢遵旨。”苏璘赶紧端着茶盘递给梁歌雅,领着她先朝皇上奉茶,而后转到皇后面前。

“母后。”她轻唤着。

晏皇后容貌艳绝,尽管己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就连脸皮都秀嫩无瑕,长睫轻掀,瞟了她一眼,拿起玉瓷杯,微颔首当是答话了。

相较于巳慎思,她的反应算是相当淡模,但梁歌雅不以为意。

奉完茶,她才发现表妹竟也在这里,而站在她身旁的是一一

“好久不见了,七殿下。”她识得七殿下,是因为六年前那场战没发生之前,便是他领着援军到来,两人不是很熟识,但他挺好相处,只是眸色太沉,让人看不透。

不过无所谓,礼貌性地打声招呼,应该是可以的吧。

直到这一刻,巳太一才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突然被注入魂魄,有了些许人昧。

“好久不见,歌雅。”

一见他的笑,崔云良眼里几乎快要啧火。

“不是七殿下,他现在可是皇上软封的庆王爷。”这是怎么着,亏他还是她表哥,平常见着她就是一张死人脸,现在见到梁歌雅,就想起要怎么笑了?

人家连他的封号都不知道,一句七殿下也让他乐着?!

“喔……恭喜,对了,庆王爷,不知道映春城眼下状祝到底如何?”见着故人,她就忍不住追问。

“死伤惨重,地动时,听说是因为鸟绝山崩塌,才会覆盖整个城南,造成死伤上万,如今城毁了快一半,但有屯兵在那里帮着百姓重建,一段时日后,应该就能恢复往日荣景。”巳太一难得说话,对她说得详实。

“这样啊……”

“咱们去过的陆家食堂没什么大碍,我巡城时遇着那老板还提起你,原本想带些当地吃食回来,可惜路途遥远,回到将日城也馊了便作罢,没想到一回来就听说你被指婚了。”巳太一说着,脸上没有表情。

一旁的崔云良却察觉些许不寻常,一张娇俏脸庞惨白着,不住地往后看向姨娘。

孔贵妃无奈叹口气。

“皇上龙体欠安,咱们先离开,别在这儿扰着皇上歇息。”

梁歌雅闻言,朝巳慎思欠了欠身。

“歌雅先退下。”

“小歌雅,有空便多到宫里陪父皇吧。”

“好。”笑答之后,看向晏皇后,却见她瞧也不瞧自己,她仍行了个礼,跟着孔贵妃一行人鱼贯离开。

正打算回东宫补眠,却被孔贵妃给叫住。

“太子妃,别搁在心上。”她笑道。

她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什么事别搁在心上?”她问得毫无心眼,身后的苏璘忍不住闭了闭眼。

“难道你没瞧见太子不在这儿?”孔贵妃笑问。

太子在不在重要吗?但这么反问似乎又不太妥当。唉,在这宫里,就连说话都不自由呢,真是麻烦。梁歌雅在心里叹了口气。

“启禀贵妃娘娘,太子是因为昨晚照顾皇上到天亮,人正在寝殿侧边的暖房歇着。”苏璘噙着淡淡笑意回答。

“是吗?本宫还以为,只要皇后在场,他就避之唯恐不及。”孔贵妃说着,迂自低笑,抢在苏璘解释之前,她又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要皇后待他不亲,不过也对,又不是亲生的,甚至是死对头的儿子,要她怎么将他搁在心上?”

苏璘漂着脸,却无法辩驳,只能揣测她说这些话的用意。

“娘娘,那些事我不懂,也没打算懂,倒是云良还请娘娘和庆王爷好生对待。”梁歌雅说着表面话应对着。

她不想被搅入宫中的挥水,有些事越不懂越好。

“放心吧,云良可是本宫从小看顾长大的,倒是你……得多提防皇后。”

“贵妃娘娘此言不妥。”苏璘低声阻止。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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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来不妥?本宫说话向来是有凭有据。”孔贵妃哼了声,没将一个东宫女官看在眼里,反倒是上下打量着梁歌雅。

“果真是个美人,就和你娘一个模样,可想而知太子走的这步棋有多阴险。”

梁歌雅皱起眉,还未开口,巳太一己经冷声插话,“母妃,适可而止,歌雅才刚进宫而己。”

孔贵妃微扬起眉,笑容可掬道:“太子妃,算起来咱们还有点姻亲关系,要是在东宫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本宫,本宫可以为你指点迷律。”

梁歌雅勉为其难含笑,“多谢贵妃娘娘,我先回东宫了。”话落,举步就走,苏璘赶忙跟上。

“把你的目光收回来,人都走远了,巳太一!”崔云良踩着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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