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遇见七哥,你可以问他。”巳太一镇守映春城己有六年,这一次地动他也一手打理,相信最情楚映春城的状况。
她看了他一眼。
“要是我和庆王爷独处,你不会介意?”
“你和他能有什么事?”他好笑问,抓起她的右手搁进怀里喂着。
“不过天候转冷了,记得要穿上斗篷,别冻着了身子。”
瞧他暖着自个儿的手,她不由得喜孜孜地漾着笑意。
突然外头传来旭拨的声音。
“殿下,皇商卫凡求见。”
巳九莲眸色闪动了下。
“请他在偏殿候着。”
“是。”
待旭拔离开,她忧心道:“你身子未愈,要见客吗?”
“不碍事,不过是依礼探视罢了。”
梁歌雅只好起身,取来一件狐裘斗篷替他披上。
“别待太久。”
“不会的,只是见个面罢了。”他亲了亲她的额。
“你乖乖在这儿等我,再多画几幅图让我开开眼界吧。”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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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他到殿门口,再由持禄搀着他往偏殿而去。看着他的背影一会,梁歌雅转回殿内,本想再作画,可没巳九莲在身旁,总觉少了点兴味,素性巡着书墙,打算找本书打发时问。
但一抽动一本兵书,从后头同时掉下一支画轴,她连忙拾起,打开一瞧,竟是个姑娘家的画像,颈间有块红色胎记。
她皱起眉,怀疑这该不是秀女画吧……他还特地藏起来,难道是他心仪之人?
回头坐在案前,仔细地看着画,只觉画工极细,每个细节都着墨许多,意谓着画者花了许多心思下去,是谁画的?
想着,她乏力地趴在案上。
他是太子,将来会登基为帝,到时候就有三年一次的选秀女充实后宫……以往她从未好好地正视这个问题,那是因为她根本没打算久留东宫,可如今她己打定主意与他相守,那么总有一日,她必须与人分享他。
思及此,她打了个寒颤。
与人分享?不……她做不到,不可能……她要就是全部,要不就是全部舍弃,没有分享这个选项。
所以,如果有一天,他登基为帝,决定选秀女时,也许就是她离开之时。
她突然掀唇低笑,暗笑自己想得太远,又掂算着时间,觉得他离开得太久,于是离开寝殿,朝偏殿而去。
刚到偏殿外的长廊,便见他与一个男人迎面走来。男人有张偏阴柔的玉容,就连那笑意都那气得教人心底发毛。九莲偶尔举手投足间透着慵邪,但是无害的,可眼前这个男人让她感觉很危险。
“歌雅。”巳九莲微笑喊道,待她走近,为她介绍起身旁的男人。
“这位是皇商卫凡。”
梁歌雅轻轻领首。
卫凡微眯着那双妖魅的瞳眸。
“这位想必就是太子妃了,当真是一绝世美女。”
对于他的夸赞,梁歌雅只是点了下头做为回应。但就在垂眼之际,她瞥见丈夫手上拿了本……帐册。
怪了,他拿帐册干嘛?东宫有帐册吗?在她印象中,苏璘从没跟她提起东宫的花度……
像是察觉她的目光,巳九莲随即将帐册交给贴身侍卫。
“赶紧送去,旭拨。”
“是。”旭拨领命而去。
“持禄,送卫爷。”
“奴才遵命。”
卫凡临走前,寓意深远地瞅了梁歌雅一眼,不住地摇头失笑。
梁歌雅微皱起眉,在搀过丈夫时,低声咕哦道:“那人真是皇商?”
“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毕竟对对方不熟,也无法光凭一面之缘下定论。
一回寝殿,巳九莲便瞧见搁在书案上的画轴,神色微微变了下。
“你翻我的书墙?”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我找书看,结果那画轴掉了下来。”替他褪去斗篷收妥,扶他在书案前坐下,她思索了下问:“那个人是谁?”
听她问得小心翼翼,他微扬起眉,反问:“你觉得呢?”
“秀女吗?”
瞧她眼神游移了下,像是在意极了,他不禁低笑出声,故意道:“猜对了,确实是秀女。”
“太子也选秀女?”她诧道。
“不,皇上才选秀女。”
“嘎?”
“我母妃的画像。”他笑道。
“咦……”她疑惑地偏着蟒首。
“这谁画的?”
“父皇画的。我因为想知道母妃长什么模样,便跟父皇讨来。”
“啊……”这画轴会藏得如此隐密,毕竟皇后怨极他生母…如此一来,倒是说得通了。
哎,瞧她刚刚在胡思乱想什么,竟以为是他心仪之人……她顿时涨红了小脸。
“想岔了,我的太子妃?”巳九莲笑得坏心眼,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你吃昧了,对不对了?”
她羞报欲死,忍不住回嘴道:“你藏了张美女图,我会吃昧是正常的,换我画了张美男图,你会不在意?”
“不会。”他自信满满,抢在她开口前道:“因为你能画的美男只有我,我干嘛吃自己的醋。”
她努努嘴。
“好狂妄的太子殿下,你最好是可以这么确定。”
“当然,你只会有我,不可能再有其他男人。”
她轻哼了声。
“多不公平,女子一生不事二夫,可男人三妻四妾却是寻常,而你……有朝一日登基为帝,光是三年一回的选秀就够你忙的,到时候连我是谁,你都忘了。”
巳九莲闻言,笑柔了眼。
“胡扯什么,光一个你就搞得我焦头烂额,谁要选秀?等我登基,就废了选秀制度。”
“真的?”
“要不要我起誓?”
她皱了皱鼻。
“别动不动就起誓,有些事光说无用,得用行动表示。”
“那你就等那天到来吧,再瞧我有没有履行今日的誓言。”
“好啊。”她这才开怀地笑露编贝,拿起笔,就着那幅美人画,在另一张纸上画着。
“你要再帮我临摹一张不成?”
“临摹什么稀奇,让你瞧瞧我的真本事。”
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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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有些自大,巳九莲倒也不以为意,看着她一笔一笔地勾勒,最终出现的竟不是个妙龄姑娘,而是位五旬老妇。
那老妇颈上亦有红色胎记,对照五官,是为同一个人,只是年华己经老去。巳九莲惊愕得说不出话。
“唠,要是你母妃还活着,大概就是这模样。”她拿起画纸吹干凑到他面前。
“这是映春城一位老画师教我的,他教我如何以骨形推算年岁身形,要是你抱个娃儿给我,我也能画出他长大后的模样。”
巳九莲拿过画纸,有些不敢相信。
有了这张画,岂不更有助于他早日找到楚嬷嬷。楚嬷嬷是唯一可能戳破他身世的人,不管她还在不在世,总要尽力寻过他才能安心。
“我想你看着她年轻时的画像,大概也不会有太多感受,如今看着这样一幅画,是不是让你更能感觉她就是你的母妃?”
巳九莲低笑着,抱着她,下巴枕在她头顶上。
她什么都不知道,一心为他着想,如此地讨好他……要是她知道这画像是楚嬷嬷而非他母妃,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怪他?不……她不会的。
十一月末迎来巳慎思的寿辰,宫中开设大宴,就为要一扫之前的乌烟瘴气,再加上巳九莲身子己经恢复,自该好生庆贺。
既是皇帝寿宴,应邀者自然皆是皇族,要不就是亲近的几位大臣。
当巳九莲带着梁歌雅到来时,光华殿上己有不少人入席。
一见两人,孔贵妃马上以后宫之首的身分招呼着。
“太子身子可已复元?”
“托娘娘的福,九莲己康复。”他堆起隽雅笑意。
一句温柔寒暄让孔贵妃笑得眼都快要眯起,噙着笑意道:“前些日子多谢你送来的大礼。”
大礼?梁歌雅微皱起眉。她天天都在他身边,怎么没发现有什么大礼?但就算疑惑,她也不会挑在这当头追问,静静地站在巳九莲身旁,她心里百转千回。
“这是为了报答娘娘的思情,九莲向来是个知思图报之人。”巳九莲笑眯眼,态度温文谦和,真心诚意极了。
“是啊,母妃,太子殿下本来就是个谦逊君子,谁待他好,他会不知道?”崔云良一见他,随即走了过来,手挽着孔贵妃,双眼却直盯着巳九莲。
那眸底蕴含什么暗示,她不会看错。梁歌雅眉头皱得更紧了。
“嘱,庆王侧妃又是从何得知我是个谦逊君子?”巳九莲打趣道。
“几年前人家有回进宫弄脏了鞋,还是你亲手替人家拭去污债呢。”崔云良说着。
她对他的动情,其实就从那一刻开始,每回进宫都是为了他,不让梁歌雅进宫也是怕他看上梁歌雅,可谁知道最后还是被梁歌雅抢了太子妃一位。
她那近乎撒娇的语气教孔贵妃微拧起眉,梁歌雅则是等着孔贵妃训斥她。
庆王侧妃竟当众对太子调情,她就不信孔贵妃没发觉。
“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两三年了吧。”巳九莲煞有其事地回想着。
在宫中,他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布局,他当然记得一情二楚。
“太子还记得?”听他语气就晓得他还记得,崔云良乐得像是要飞上天。
孔贵妃随即低喊道:“好了,时候差不多了,该入席了。”话落,随即朝宝座下右列第一席比着。
“殿下,带太子妃过去吧。”
殿上两侧列席,席上铺着绣金线暖袅,席前搁着矮几,宫人正在上菜。
“九莲知道了。”他恭敬道,牵起梁歌雅的手,还刻意地看了崔云良一眼。
那一眼,让梁歌雅几乎大动肝火。一入席,她便低声问:“你到底在做什么?”
“惹你吃昧。”他低低笑着,谎言信手拈未毫不困难。
梁歌雅却皱紧眉,不发一语。
“真气着?”他握住她垂放在腿上的小手。
“别做出让人误解的举措,我误解也就算了,但要是庆王爷还是贵妃误解了,岂不是纷争一场。”那眉眼调情是刻意的……她不是瞎子,看得很情楚,只是不想戳破他。
她不懂他的用意,也不想了解,但这做法令人极为不快。
“知道了,往后自有分寸。”巳九莲噙着笑意,看得出他心情极好。
晚他一眼,本想再嘱咐他几句,听到扶公公的声音,知道父皇己到,她打住了话。
同一时间席上的皇族、嫔妃、大臣全数站起。
“恭贺皇上寿辰,祝皇上龙体安康,福如东海。”大臣齐声喊着,震得梁歌雅耳朵有些发痛。
“众卿平身,入席吧。”巳慎思嗓音疲惫地说。
如此一来,倒是说得“谢皇上。”
巳慎思一坐上宝座,丝竹声响起,舞伶手持彩带入殿飞舞,腰间铃挡情脆作响,一个个舞姿曼妙,仿佛飞天,令席上的人看得莫不入神。
但梁歌雅却半点食欲也无,只是静静地坐着。
“还生我的气?”瞧她压根没动筷,巳九莲低问着。
“不是。”
“怎么不吃?”
“不知道,就觉得倦极。”她怀疑根本是刚刚被他给气的。
“还是要先回……”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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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九莲话未竟,殿外突然传来骚动,抬眼望去,只见御史前来,殿外的侍卫正在通报。
听完侍卫通报,扶贵回头禀报。一见皇上摆摆手,他立刻道:“舞伶乐师退下,宣御史进殿!”
原本还欢天喜地的氛围瞬问变得鸦雀无声,席上六部尚书九卿皆面面相觑。
巳九莲微抬眼,与对座的巳太一对视一眼,目光随即移到他身旁的首辅,互相交换了一记眼神。
御史一进殿内就单膝跪下。
“皇上,微臣有事禀报。”
“何事?”巳慎思双眼精砾地问。
“日前皇上要微臣彻查户部与工部勾结贪污一事,微臣查到不只是两部尚书,就连底下侍郎、员外郎,甚至是礼部也牵涉其中,还有一一兵部尚书!”
原以为事不关己,正在饮酒作乐兼看好戏的礼部和兵部尚书出声低斥道:“放肆,皇上面前岂容你血口喷人!”
“下官是依证据说话的。”御史从怀里取出三本帐册。
“皇上,微臣见事情牵连甚广,询问了首辅后,在首辅授权之下,领人到礼部和兵部查出帐册,发现上头记载的不明款项,确实与孔贵妃之前呈给皇上的帐册相同,请皇上明察。”
巳慎思一记眼神,扶贵马上走下台阶取过三本帐册,交到巳慎思手上。
两部尚书难以置信的看向孔贵妃,孔贵妃则早就惊愕得不能言语。
兵部尚书是她爹,礼部尚书则是她堂叔,是至亲之外,更是孔氏一派在朝中的重要人物。
那帐册是巳九莲给的,她看个详实,确定能够揭发晏氏一派的贪污罪哲才交给皇上的,岂料会牵扯到她孔氏一派……心头一顿,她死瞪着巳九莲,却见他像没事人一般地饮酒。
而梁歌雅直盯着其中一本帐册。那分明是皇商来东宫探视那日,九莲拿在手中,后来又拿给旭拨的帐册……而刚刚孔贵妃又在感谢他,现在却……她微颤着,感觉一股作呕感直冲喉头。
巳慎思比对着帐册,怒不可遏地丢下殿阶,怒眼瞪去,低咆道:“两位爱卿,要如何解释?!”
“皇上恕罪,这分明是有人恶意嫁祸,微臣一向情廉自持,怎么可能与户部同流合污,还请皇上明察!”两部尚书立刻跪在殿上,一脸忠心耿耿,就盼皇上能为他俩主持公道。
蓦地,首辅徐缓站起身,拾起帐册,细细翻阅。
“礼部尚书,为何日前太子与庆王爷大婚时,祭祀所花费的金额如此之高?”
礼部尚书不敢置信地瞪向他。他可是他的门生,还是他的女婿,靠着他一路从新科状元进入内阁,爬到首辅位置,如今竟反咬他一口!
“再者,就算为婚庆所用,也是由宫中内务支出,为何这里却多了数十笔高达万两的支出?”首辅洁问着。
礼部尚书几乎要吐血。那些支出还是他的好女婿替他找名目从户部请款得来的,他却用来置他于死地……气郁的他竟真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殿上登时噪若寒蝉,无人敢上前搀他一把。
那血腥气味让梁歌雅腹中一阵翻搅,抬眼想央求巳九莲先带她回东宫,却瞥见他残俊的勾起嘴角,那透着杀伐的笑意教她挥身一颤。
殿上,首辅又转了个方向,“兵部尚书,那么你能否解释,这总共二十石的汾南米为何与民间价格差了三倍以上?”
“这……那是因为日前扮州水患损粮不少,有的汾南米浸水己发芽根本无法买卖,本官不忍谷毁伤农,于是高价收买,亦可算是贩灾,而买来的汾南米,要是己发芽,可以让酒坊酿制三级酒,要是未发芽可充当军粮,这是美意一桩,还请皇上明察。”
有礼部尚书的前车之监,兵部尚书认定首辅是窝里反,于是应对起来更加小心,就怕被他给逮住把柄。
“嘱,这么说未,是义举呢。”首辅煞有其事地点着头,回头问御史。
“林御史,你去查看了兵部军粮署,可有瞧见那些汾南米发芽了?”
“回大人的话,下官前去查探,那些汾南米全是赶在大雨前收割,并无浸水,再者,下官也走了趟皇商卫凡府邸,卫凡说当初兵部尚书要求急需大批汾南米,他才请许多商贾从中牵线,并出高价收买,才有办法购得二十石的汾南米,要是真遭水患损伤,又岂能收到二十石?
“此外,下官还问过户部侍郎,他说当时不让兵部支领这笔款项,但兵部尚书仗势逼迫,他不得不从。”
没想到就连皇商也不站在孔氏这一方,兵部尚书惊诧得说不出话。
孔贵妃欲开口辩驳,却被儿子给拉住,她不解地看着他,就见他神色淡模地摇摇头,示意她别开口,免得惹祸上身。
而汾南米三个字教梁歌雅心问一颤。如果她没记错,她和九莲头一次溜出宫时,在一家玉铺里,就听到有人在谈论汾南米,说什么价格翻涨……
殿上燃着火盆,可她却像是置身在冰天雪地之中。
有人故意从中设计,狗咬狗,窝里反……她虽然不情楚朝堂之事,但再傻也看得出有人针对孔氏一派赶尽杀绝。
是他吗?
看向身旁的巳九莲。他仿佛在看一出戏,看得正入迷,看得正尽兴,而这一出戏正是按照他的剧本在走。
她挥身颤抖不休,开始怀疑自己真的了解他吗?
“这么说来,不就和兵部尚书方才的说词大相径庭了?收购的并非发芽的汾南米,反倒是二十石的汾南好米……”首辅顿了顿,细长凤目闪动着光痕。
“难不成是要屯军粮……企图造反?”
“你胡扯!你这是含血喷人,本官为何要造反?况且本官手上并没掌兵权,只有掌军政,分配屯兵和汛地调兵!”
“可孔氏一族拥有兵权的就有三位大将军,底下兵马超过十万,甚至。”首辅矛头一转,指向巳太一。
“庆王爷自映春城返回,至今未交出十万大军的虎符!还请皇上明察!”
话落,席上孔氏一派成员人人自危,如秋风拂穗般,一个个低头高喊道:“臣,愿意交回手中兵权以示情白忠诚!”
巳慎思冷眼不发声,目光移到七子身上。
巳太一放下酒杯,起身单膝跪下。
“儿臣回府,立刻交出虎符。”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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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慎思点了点头,再问:“林爱卿,可还有可疑事项未查办?”
林御史随即启声。
“启禀皇上,帐册中尚有诸多疑点,微臣会在近日内查个水落石出,不负皇上所托。”
“皇上,近日内如此多要务待审待查,皇上龙体尚未康复,何不请太子主持大局?”首辅趁机上奏。
孔贵妃闻言,一口气续在喉头,几乎要将她给憋死。
“太子,你身上的毒刚解去,能否替朕分优解劳?”
巳九莲优雅起身。
“儿臣的身子己经无碍,能为父皇分忧解劳,为儿臣所望。”
“那么……就交给你了,该赏该罚,全交给你发落。”
“儿臣遵旨。”
“朕累了。”巳慎思披累地叹口气。
扶贵马上向前扶着他,高喊道:“摆驾回宫!”
目送圣驾离开,巳九莲回头面对众人,笑意无害又无奈,但语气却凌厉又无情。
“来人,将牵涉其中的孔氏族人押进大理寺待审!”
侍卫立刻入殿捉拿,兵部尚书不服,怒道:“巳九莲,全是你搞的鬼!”
“老夫不服!”
众人斥着,还是被侍卫给押走,霎时殿上所剩没有几人。
“巳九莲……本宫以为你是知恩图报,岂料你是狼子野心,竟借本宫之手铲除了本宫的势力!”孔贵妃冲上前想打他,却被巳太一给拉住。
崔云良在旁看傻了眼,只知道孔氏一派似乎大难临头。如此一来,她的靠山不就要跟着倒?
“贵妃这就错怪九莲了,我也是好意,想要助贵妃一臂之力,岂料那帐册竟暗藏玄机,怪我没瞧个详实,也只能请贵妃海涵了。”他说得歉意万分,唇角的笑意却是噙血至极,仿佛等这一日己经等很久了。
事实上,从她喊他小杂种的那天起,他一直忍气吞声,就为目睹今日这场戏……如今,戏落幕了,他认为以往受的气,还算值得。
但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他要斩草除根,绝不让孔氏再有壮大的机会。
“你!”
不睬她,巳九莲转过身去。
孔贵妃气得直跺脚,也只能被巳太,拉着往外走。
“歌雅,你的气色不好,先回东宫。”巳九莲轻柔扶起她,察觉她挥身颤得厉害,不禁低声问:“身子不舒服吗?”
对上他担优的眼,梁歌雅迷惑了。
这人待她……真是真心实意的?
“我没事。”她连笑都挤不出来,只能惨白着小脸偎在他怀里。
见状,他喊道:“苏璘,送太子妃回东宫。”
守在殿外的苏璘随即进殿搀着她。
“奴婢遵命。”
“你呢?”她拉着他问。
“父皇派了事让我处理,所以你先回去,好生休息,知不知道?”巳九莲拉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先行离殿。
看着他绝然的身影,梁歌雅几乎站不住脚。
“太子妃,奴婢派人取软轿过来,你在这儿稍候片刻。”苏璘扶着她走到殿外的栏杆边歇着,这才绕向殿的另一头。
梁歌雅不适地闭上眼,突觉有道阴影遮挡了头顶上的灯火,她睁眼望去,惊见是面容难看的孔贵妃。
“贵妃娘娘……”
“太子妃,别说本宫没劝你,太子是狼子野心,谁都能利用,但本宫作梦也没想到,他狡诈如斯,竟然诱骗本宫上当……”孔贵妃哼笑着。
“是本宫大意,不过他别以为本宫没法子抬他。”
梁歌雅想缓颊,但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就连她也认为,一切都是九莲主导的,还能为他辩驳什么?
“最后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一旦被本宫找出楚捷旅,看他这假皇子还能嚣张多久。”
“什、什么?!”她怔住。
“你没听错,当初柳淑妃怕儿子被皇后给害死,才会要楚旅捷将孩子带出宫,巳九莲他不过是个假皇子罢了,不,他连姓巳的资格都没有,他什么都不是,身上也没有皇族待有的黑色八角烈阳胎记,本宫早就看过了,只是一个不要脸的小杂种,竟给本宫假帐册,倒了孔氏一派!”孔贵妃越说越气愤,连粗话都骂了出口。
“贵妃自重。”她低斥。
孔贵妃闻言,低低笑得令人胆战心惊。
“梁歌雅,你至今还看不情自己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吗?因为你和你娘亲有着相似的面貌,娶了你,太子就能得到皇上的倚重,他甚至让你去掣肘皇上,利用你对付皇后……明白告诉你,就连他中毒一事,本宫都怀疑是他自栽嫁祸!”
梁歌雅倒抽口气,驳斥道:“界沙是剧毒,使用不当就可能丧命,要是他真有狠子野心,会以自个儿的性命犯险吗?”
“富贵险中求呐,剧毒又如何,可以试验的,不是吗?难道他就不会先试在别的地方,再决定自个儿要服下多少,否则聪明如皇后岂真会挑在秋赏宴上对他下毒?皇后看起来虽然是清冷不争的性子,可一个能稳坐后位多年的女人自有她的手段,只是要不要使而己。”孔贵妃撇撇嘴。
梁歌雅一怔,想起秋赏宴那日,欲离开东宫之际,莲池里群鱼翻肚……她脸色更加惨白,不愿做如此可怕的联想。
但她也想过,皇后要真的厌恶九莲,也不该挑那时机……那只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去年户部尚书生毒疮,用了界沙,今年太子就中了界沙之毒……”孔贵妃摇头失笑。
“我若是皇后,也不会笨得用同一种毒,好落人把柄。”
“可那时也是你推断,认为是皇后……”
孔贵妃冷冷打断她未竟的话。
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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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我急于扳倒皇后,心想我和太子利益一致,帮他一把也无妨,岂料他竟是如此回报本宫……是本宫傻,忘了皇后一派要是倒了,为了太子之位,他肯定不会放过本宫,但等着吧,看本宫怎么拉下他!”
话落,拂袖离去。
冷风中,梁歌雅几乎站不住脚、面色惨白,苏璘差人抬软轿来时就瞧见她身形摇摇欲坠,吓得赶忙将人送回东宫。
苏璘原要派人请御医来,但梁歌雅坚持不肯,她只得作罢。
倚在床上,梁歌雅的心思乱成一团,想起那晚出宫听人道起汾南米时,他还刻意要她静声,加上秋赏宴那日,莲池翻肚的鱼群,还有他不让她饮酒,甚至于早就知道她必得献艺……
好,就算那些事情有蛛丝马迹可寻,但他又怎会猜到皇后会赏酒?
“太子妃,你在想什么?”打量着她沉思的神情,苏璘疑问:“是不是贵妃娘娘对你说了什么?”
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累了,想歇息,你也下去吧。”说着,她正欲躺下,却不慎扫下摆在床边的画轴。
苏璘赶忙捡起摊开的画轴,见着上头的人,脱口道:“这是……楚嬷嬷?”
梁歌雅猛地抬眼。
“楚嬷嬷?”那画像是皇上所画,他说既然被她发现,那么就不必藏起,可以让他搁在床边思念。
而楚嬷嬷这名……孔贵妃刚提起过。
“嗯,她是皇上的奶娘,可这儿怎会有她的画像?”苏璘不解极了。太子妃和太子都不曾见过楚嬷嬷,何以会收藏她的画像?
梁歌雅皱起眉。皇上的奶娘……这和他说的截然不同。
“太子妃?”
“苏璘,你在宫中待了许久,对不对?”苏璘年约四十开外,若按宫女十五岁进宫的惯例……兴许九莲出生之前,她便己在宫中。
“是啊,奴婢十五岁进宫,在宫里己有二十几年。”
“那么你见过柳淑妃吗?”她不着痕迹地试探着。
“可知道她长得什么模样?”
“柳淑妃面貌极为狐媚,也因为如此,当年皇上才会特别宠爱她。”苏璘没心眼地说,“太子妃怎会突然问起这些?”
梁歌雅神情有些恍惚。苏璘没必要骗她,而她所形容的柳淑妃和画像全然不同,那就代表……九莲骗她。
同理可证,孔贵妃那些话不完全是捏造的。楚嬷嬷既是皇上的奶娘,那么就是有品的命妇,在后宫自然有辈分,压得住众嫔妃,真要狸猫换太子也不是办不到,而九莲肯定也知道这事,否则没必要特地找出这画像……照这状祝,他是想派人除去楚嬷嬷吧。
要真是如此,孔贵妃所有的推测极有可能都是真的。
这项认知,让她无力地倚在床柱上,尝到了欲哭无泪的悲伤。
“苏璘,你说……为什么太子要对付皇后?”她笑得侧然。
“太子没有对付皇后!”苏璘驳斥着。
“太子妃不能听信贵妃娘娘的片面之词。”
“那么我问你,皇后为何要毒杀太子?”
“虽然当初一度这么怀疑,但后未想想,我不认为是皇后下的毒手。”
“为何?”
苏璘叹了口气。
“太子妃,我初进宫时,是派在另一个缤妃身边当差的,后来因为皇后生了死胎,长生宫和柳淑妃那儿的宫女一律遭到处决,人手一时不足,我才被调到长生宫伺候皇后。”
梁歌雅垂眼。要是如此,苏璘之所以可以存活至今,正是因为她并不知道当年是否真有狸猫换太子一事。
那么这事就不能对苏璘提起,以免把事闹开。
“皇后不是个恶人,她只是无法爱太子而己,毕竟太子与皇后之子同日出世,一死一生,可以想见皇后的心情。”想起过往,苏璘眼眶泛红。
“但太子那时毕竟是个孩子,希望得到皇后的疼爱,可皇后没有办法爱他,甚至还曾错手伤他,那之后太子就变了,他不再奢望皇后的疼爱,更加独立,什么事都不劳烦皇后,就像个小大人,可有时他会在睡梦中哭醒,咽着眼泪倒下再睡。”
梁歌雅不禁鼻酸。她从小就有人疼,作了恶梦惊醒,才刚哭出声,爹娘必会跑来,抱着她又哄又亲的……
易地而处,她可以想像他为自保会变得多不择手段。
因为他没被爱过,不懂被爱的感觉,想要的,只能用掠夺的。
“有时,皇后会在夜里偷偷进房看太子,抹去他脸上的泪痕,那清冷的表情有着心怜,可就是无法拥抱他,就算明知伤了他,她也无法低头安抚他,其实,皇后对太子有母子情的,只是想到过世的孩子,她就……”
梁歌雅疲惫地闭上眼。
“我知道了,苏璘,你退下吧。”
“太子妃,太子迎娶你之后,奴婢觉得他有些改变,奴婢真的非常庆幸太子迎娶的是你。”
梁歌雅露出虚弱的笑,朝她摆摆手,苏璘欠了欠身退下。
他有所改变吗?她不知道,因为她并不识得之前的他。可眼下,她觉得他是可怕的,他布局极早,步步为营,像个擅长等候的猛兽,静心等着猎物上门,盯住了,往猎物咽喉一咬,不给任何活命的机会。
可是,能怪他吗?
如果他己经发现自己的身世,为了自保,不除去敌人,他还能怎么做?在这宫闹里,己不犯人,人也会犯己,不出击,就只能等着被吞噬……这到底是谁的错?
是人……还是命?
梁歌雅一夜未眠,而巳九莲也没回到东宫。于是一早她决定前往冷宫探视皇后,想从皇后口中找到答案。
“太子妃想见皇后娘娘?”苏璘诧问。
“我不能见她吗?还是说皇上下旨不准任何人见她?”梁歌雅尽管精神颓靡,但思路却分外清晰。
有些事她必须先找出答案,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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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并未下过这样的旨意,只是太子妃见皇后娘娘做什么?”
“依民间习俗,她算是我的婆婆,你昨儿个也说,不认为是皇后对太子下毒,既是如此,我就必须洗清皇后的冤屈。”
苏璘也觉得她说的有理,可是一一“就算太子妃见过皇后,也不见得能洗情皇后的冤屈,皇后是个极为沉定之人,她不说时,谁也别想从她口中问出什么。”她虽然不清楚皇后为什么完全不替自己辩解,但肯定是有她的理由,而这种情祝下,她不认为太子妃能问出什么。
“纵然洗刷不了冤屈,于情于理我也该去探望她。”
至此,苏璘终于点点头,备了软轿,领她前往后宫北角的冷宫。
穿过后宫东西长廊,殿苑造景奇待,花木扶疏,整片海林己然锭放,白花里掺着红海,仿佛一片雪地染上了血。
但来到冷宫,那斑驳的宫门不再朱红,就连墙身都有明显风蚀。
苏璘差人通报,待宫人回禀才得以进入冷宫,梁歌雅要苏璘在外等候,独自进了宫门。
四下万物调零,一如这宫里年华老去的宫人,放眼所见杂草丛生,不过偏殿门口的那丛灌木林,倒是修整得颇为整齐……
梁歌雅定睛一瞧,竟见一抹熟悉身影蹲在那里忙碌着。
“母后?”瞧情楚那抹身影,梁歌雅脱口喊道。
晏皇后回头,她长发梳髻,头上不见半样首饰,身上也只穿着单薄的袍子,连件斗篷都没有。
梁歌雅赶忙解下身上的斗篷,疾步走去,不由分说地往她身上一套,还不住说着,“今儿个好冷,怎么不在房内生盆火歇着呢?”
冷宫……这就是冷宫,一旦色衰爱弛,一旦被斗倒,哪怕尊贵如皇后,也同样落到如此下场。
晏皇后微怔地看了她一眼,还未开口,便被她握住手。
“母后,咱们先进屋里好不好?”她急声道。
来的路上,她想了很多,光是想着要如何开口询问界沙之毒一事,就教她伤透脑筋,如今倒是把这事给暂时抛开。
晏皇后轻轻地抽回手。
“你这性子跟你娘还真像。”她淡声喃着,没有回忆过往的调怅,更没有身处窘境的落魄姿态,或为遮掩窘态的凌人傲气,她像抹冬降的雪,冰冷无温,对于来处归属,都置之度外。
“母后也认识我娘?”
晏皇后拉起裙摆朝殿内走去,启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梁歌雅为之语塞,跟着她进了殿,发现里头连盆火都没有,眉头皱得死紧,心想着到底该怎么向皇上求,好让皇后可以离开冷宫。
“太子妃?”晏皇后坐在破损的锦榻上,尽管衬着一室萧索,但她与生俱来的贵气,令她仿佛还身处在长生宫,依旧母仪天下。
梁歌雅回神,长睫垂敛半晌才问:“母后恨太子吗?”
晏皇后冷冷地看向门外。
“本宫如果恨他,就不会收养他,早杀了他。”
简单的一句话,己说明她不可能对九莲下毒。梁歌雅无声地叹了口气,极不愿相信,这一切竟是他自个儿设下的局。
用毒,让孔贵妃斗倒皇后,再用帐册一并斗倒孔氏一派……事情的发展皆如他所算计,眼下再没有人能够威胁他的地位,可他有没有想过,他编演的一场好戏,却让一个无心伤他的人成了代罪羔羊。
这冷宫,直教人冷进骨子里,要是他瞧见待在这儿的皇后,是否还忍心?
“太子身子痊愈了?”晏皇后突问。
梁歌雅赶忙回答。
“回母后的话,太子己经无碍。”
“是吗?”她唇角微掀,狭长美眸微眯着,沉默半晌,就在梁歌雅以为她以无声下达逐客令时,她又道:“他的名字,是本宫取的。”
“母后?”她诧道。
“当初庆王爷出生时,皇上替他取名为太一,乃为太帝一意,仿佛己有意立他为太子,所以当九莲出世,本宫坚决替他取名……四星九莲,天子之尊,成为本宫的儿子,他是注定要当皇帝的。”
听至此,梁歌雅抖着心问:“那么,母后可知道太子可能不是太子?”
晏皇后面容无一丝变化。
“从孔贵妃那儿得知的?”她知道孔氏出了事,在急恼之下,孔贵妃若道出此事,倒也不令人意外。
“是。”
晏皇后思索半晌,轻声道:“告诉太子,他所担心的事永远不会发生。”
梁歌雅蓦地抬头。
“母后,在你心里,他是你的儿子吗?”母后如是说,岂不是意谓着她己经除去楚蟾捷。
也就是说,她打算永远守着这个秘密,她选择保护九莲?!
“不管身世,他永远是本宫的儿子。”
“就算他斗倒晏氏一派?”
“晏氏一派仗着本宫为非作歹、贪赃枉法,本该除去,如今趁势一并扳倒孔氏一派,他日等他登基,朝堂才能重整,不再有外戚掌权干政,他这皇帝才能掌握实权,他才能高枕无忧,这做法甚好。”
梁歌雅听得一愣一愣。她以为活在后宫的女人莫不是在为自己、为家族打算,没想到皇后如此明理而大度。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他下毒?
所以……一切都是他的计谋,为除去皇后,他不择手段到用己命为赌注……他简直是疯了!
“难道母后早猜到一切?”她忍不住脱口问。
因此她才不替自己辩解,顺势而退,就为成全他?!
如此隐晦,就算被误解,就算被欺凌,她都吞下了!
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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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皇后是因为曾经伤害过他,想要弥补他,可要是一点疼爱之心也无,她真有必要让自己委屈到这个地步?
一旦进了冷宫,想再回长生宫谈何容易?
晏皇后垂睫不语,好半晌听到外头的落雨声,才淡声道:“回去吧。”
注视她半晌,梁歌雅跪下朝她一拜。
这一拜,是代替九莲的道歉,如果可以,她定要九莲将皇后带回长生宫不可。
“歌雅告退。”她噙着鼻音道。
回到东宫,她没进灼阳殿,而是回了自个儿的玉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