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烟倒是觉得这小皇子才是最有心计的人,听说这皇子自幼体弱多病,身子骨单薄,知道自己参与可能会命丧黄泉,于是猎了几只野鹿,浑身一点脏污都没有就这么回来了,完事后便开始抱着自己带来的美人回了帘帐,这个举动会给各国造成一个幻觉,这个西扬国的皇子不过是个懦夫,那么西扬国也不过如此。当然,这一切只是傅烟的想法,但她与那皇子见过一次,笑的有些痞,做事大手大脚,身旁一直站着个冰山似得美人,与她对视时她能感觉到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如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放眼望去,火光照亮了四周,月牙似得月亮挂在一处,傅烟漫无目的的走着,也无人拦着她,倒也乐得麻烦。场地后方是一个小山坡,山坡平缓,地上青草从中隐隐冒出几只发光的虫子,淡淡的荧光从傅烟眼前飞过。
松树的枝叶缓缓落下,脚步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然而没走多久,她停住了。前方赫然站着两个身影,一个墨黑衣裳身姿顷长。一个紫衣锦赏,修长若竹,透过树叶的光华打在他们的衣角上,像是翩翩飞舞的蝴蝶,半个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然而傅烟却认识。苏简和那个救了她的人,陌。这两人怎么会认识?看样子很熟。傅烟心里冒起疑问,终是悄悄躲在一侧,努力听着。
“你毁约了。”苏简道。
“我不能看着她死。”陌道。
“呵,可是你知道,傅烟她看见了你。”苏简唇角勾起一笑,道。
“她没有看见我的脸,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陌离他几步,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中带着柔和。
“一世,我和她仅此一世,我希望今后,你都不要出现在她面前,直到我死的那一天。”苏简声线很硬,冷漠,记忆中苏简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
“。。。好。”陌久久沉默,终是应允,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沙哑。
“记住你说的话,幽梦你可带来了?”苏简侧过脸,道。
“嗯。”说话间,一朵暗蓝色的花出现在手掌中,一白一蓝只有两片花瓣,仙气四溢,异香扑鼻。即使隔这么远,傅烟也能闻到那香。很熟悉,在哪里闻过?
“记住,白花忆事,蓝花造梦,到时你给她吃下白花,再将剩下的花埋入自己的墓中,那么来生,你便可化作羽蝶,守在她身边。”陌将花递到苏简手中,声音有些飘渺。
“这些我自是知道,你走吧。”说着,将花拢入袖中,苏简便转身,然而,却定住。
“大晚上的两位倒是好兴致来这小林子里夜谈,能否让我这小女子也参与参与?”傅烟站在不远处,边走过来边道。
“傅烟,你。。你怎么来了。”苏简见了我,有些结巴,有些慌乱的道,微微动身将身后的人挡住。
“陌,你到底是谁?”傅烟越过苏简,苏简伸出的指尖擦过她的衣裳,没有片刻的停留。身后苏简眼帘微垂,掩去了那满眼的失落。
然而,没人回答,因为在下一秒,那人便消失了,就这么,在她的双眼之下转眼不见,也许,他真的是妖。没有得到答案,傅烟陷入短暂的迷茫,她站立良久,突然想起苏简,不禁转身,可是除了一地的落叶什么也没有。
心里的怅然像是丝线紧紧缠绕,傅烟心里愈发烦闷,心里想着苏简会不会生气,到底要不要去见他?这个想法一出,眼前便出现一道身影,抬头。苏简的眼是特别的,漫不经心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但是当他全心只看着一个人时候,眼眸里墨黑深邃,像是一点墨,在水中蔓延开了,比如现在。
“夜太凉,小心风寒。”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披在她肩上,微显苍白的唇,吐出一句话。
“苏简。。”傅烟怔愣的看着眼前的人,被那双眼看着,仿佛她是整个世界。
“嘘,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与其说什么对不起之类的,不如给我一个吻吧。”苏简一根食指抵在傅烟的唇上,瞬间又变回之前的摸样,眼里满是笑意,甚是风流道。
傅烟看着那白皙的面颊,脸有些烧,但一想自己跟他认识这么些年,连他喜穿什么样的亵衣,爱好什么样的女人都知道,只是亲下脸,又不会少块肉。当下挺直了腰板,一下就亲了上去,然而。。事情总是有变故的,比如现在。
苏简突然地侧首,那带着些微香气的唇落在自己的唇畔,看到苏简眼中的得意,傅烟大惊,居然使诈!想要抽身却被那厮紧紧抱住,湿滑的舌尖划过自己的唇,细细描绘着,气氛突然暧昧起来,傅烟有些晕,朦胧间松开牙关,任由那舌探入口中,纠缠逗弄,一下一下,不厌其烦。
不知过了多久,有些缺氧晕眩,脑子却奇异的闪过一个画面,这个画面是陌生的,她不认识,也不记得。静谧深蓝的海水中,深紫长衫的少年,手臂上吊着一个娇俏的女孩,不知说了什么,少年侧头,女孩亲了上去,不经意一转,那吻便落在唇上,很意外的一个吻。
苏简终是将傅烟放开,但是还是搂着不放,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道。
“还记得那天你说的话么?你说你若是真爱上一个人,那个人便只能有你一个,其实那天我本来是想说,我可以吗?我只要你一个,这辈子,就够了。”嗓音中带着沙哑,可是苏简眼睛望着前方,眼眸似拢上一层雾,唇边的笑有些薄凉。
“。。。”傅烟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抱着她身躯的这个男人在微微颤抖,思绪太乱,今晚有太多的疑问如棉絮将脑海填满,可是这番话无疑是震撼的,苏简,风流一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却独独沾上她这片叶,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不是自己所求的么?很想回抱着他,告诉他可以。可是心底某个细微的角落一下下刺疼。
“你不说话,便是默认了。”苏简抱紧了傅烟,有些无赖道。傅烟回抱着苏简,轻轻点头,眼里,是看不清的迷雾。
两人回到场地,傅烟冲苏简笑了笑,便进了帘帐,苏简眼里满是笑意,月光下如昙花般带着凛冽的香气幽幽绽放。这是一幅绝美的场景,可惜傅烟不曾回头,看这一瞬的风华。
×××
接下来的行程很快,翌日清晨,一众人浩浩荡荡回京,回到宰相府,傅烟一头栽进那绵软的被窝,想起这几天睡得硬硬的床,弄得浑身哪都疼,换个舒服的姿势,想起七日后便是一个盛大的晚宴,这次晚宴将会为璃月公主定下夫婿,她不想去,可是神使的身份让她不得不去,到时候还得给那个‘幸运’的皇子送上祝福。
唔,有点不对劲。傅烟想了一秒,突然坐起身喊道。
“你回来了??”
“你去哪了怎么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我。。”傅烟揪头发,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回来内心的那种欣喜。
“取东西?什么东西?”得到回答,傅烟又问。
“一株草药罢了,算了,你回来就好。”傅烟自己都没注意到,眉梢眼角都带着喜意,那种不安的感觉被驱散,多
日来的烦躁顿时静了下来,然后她就这么躺在床上,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把狩猎的事说了一遍,从被慕宇抓,再被老虎追,最后被那厮撞下山,然后被一个神秘人所救,说到那个神秘人,言语中满是对他的好奇与一丝道不明的情绪。
他的话比以往更少,不过没关系,她说就行了,喝了一些水,直到夜深了,才沉沉的睡了过去。
时间像指尖的沙,流逝的极快,这几天傅烟心情不错,偶尔上街逛逛,在家逗逗小鸟,就连傅婉婷来到她院落下巴扬起高傲的说那天的晚宴她会以太子妃的身份去的时候,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既然上天让他们错过便是无缘,留恋也无意
义,只是她有个更好的。然而,被无视的傅婉婷终是冷哼一声说出一句话,成功的让她逗弄鸟的手停下来。
“听说近来璃月缠寒皇子缠的紧,皇上似乎也中意他,看来这月痕与炎国的联姻算是定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娴妃
气氛有些凝固,见久久没有反应,那人还逗着鸟,傅婉婷脸上的笑终是拉下来,临走前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傅烟,才离去。耳根子终于清静了,傅烟烦躁的将小叶扔掉,她相信苏简,这么些年,她知道他什么个性。
“二小姐,娴妃娘娘请您去宫中一趟。”月蝉匆匆过来,道。
“娴儿?她找我有什么事?我倒是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她了,不知道过的怎么样,走吧,去趟宫里。”傅烟转过身有些诧异,沈娴是她儿时的玩伴,当初与篱清、篱远玩的不错,记忆中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一直喜欢篱远,只是没想到几年前被皇上看中,入宫做了妃嫔,记得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很憔悴,却还是笑着跟她道了别,有些纤细的身子渐渐远去。后来在宫中就没见过几面,穿的太艳,眉眼都有些狠意了。
收回思绪,傅烟轻叹一声,还好自己长的丑,不然进了宫便是进了一辈子的牢笼。走在玉石般地面上,绕过三宫,走进了御花园,这御花园倒是漂亮,什么花都有,上次苏简手中拿的,是什么花?想起那夜,傅烟想道。
“简哥哥,你看这朵花好看么?跟我配不配?”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傅烟停下脚步。
“好看。”另一道男声响起,傅烟绕过那座假山,侧首看着那处。
汉白玉砌的石桌,桌上几道点心,一壶茶,璃月一身淡红长裙,绣有蝴蝶双栖,正拿着一朵月季放在自己脸边比划,巧笑嫣然。而那男子随意而坐,深紫的锦衣华服,手中一把折扇一下下敲打,笑的温雅。这一幕怎么看都是一对璧人,傅烟很奇怪,自己居然没有吃醋的感觉,只是冷眼看着,默不作声。
“简哥哥,听说你们炎国风景极美,特别是那什么莲湖开的莲花是天下一绝,什么时候带璃月去你们那看看?”璃月放下手中的花,跑过去抱着苏简的臂膀,摇晃撒娇道。
“呃,若是有机会。。”苏简眉角直跳,笑容不减,只是那嘴角隐隐有抽的摸样,这璃月公主缠人的功夫绝对是月痕之最!偏生不能说的过分,只能依着她,这几天没见烟儿,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璃月到时让父皇与炎国联姻,不就名正言顺的去了嘛!”说道这,璃月脸红了红,满眼羞涩的看着苏简,一双眼亮的不行。
“不可以。”苏简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想也没想回绝。
“为什么不可以?!我可是月痕的璃月公主,难道还配不上你吗?!”见被回绝,璃月顿时怒了,站起身怒道。
“公主息怒,在下已心有所属,公主找别人吧。”苏简原本温雅笑意退了几分,清朗的声音传到某人耳朵里。傅烟挖挖耳朵,没听见,她什么都没听见。
“我告诉你苏简,本公主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你别让我知道她是谁,哼!”璃月瞪了眼苏简,面目冷了下来,冷声道,随即哼了一声便带着侍卫匆匆离去。
人走了,戏也没得看了,傅烟正想走,却被一人抓住衣袖。
“怎么?还没偷看够?来,让我看看这几天是不是吃的太好,长胖了?”伴随着笑声,苏简捏了捏傅烟的脸颊,见那脸被自己捏成包子状,不禁笑的愈开。
“放手,痛!”傅烟拉下苏简的手,脸上生疼,不禁道。
“你来宫中做什么?”
“娴妃叫我去叙叙旧,你倒是与公主玩的挺尽兴。”觑了眼苏简,傅烟道。
“哪有,为夫的心中可只有你一个。”苏简挑起傅烟的下巴,暧昧道。
“谁是为夫?我刚才怎么好像听见一直鸟在叫,难道我听错了?嗯,一定是。”傅烟疑惑问道,像是没看见苏简越过他,自言自语道。
“傅烟!”
“做什么?”见他喊得这么大声,傅烟转身问道。
“后宫在这边。”说着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哦,刚才只是考考你。”傅烟露出一笑,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居然被那句为夫吓的搞错了放向,傅烟眉头皱紧又松开。
寻着记忆中的路线,总算到了娴贵妃的居所,锁情殿,看着这牌匾,傅烟站立两三秒,才上前敲门。
“谁啊?”门缝吱呀一下打开,从里面探出一个宫女,问道。
“是你们娴妃娘娘叫我来的。”
“你是傅二小姐?”
“正是。”
“快请进来,主子她等你很久了。”
那宫女本有些不耐烦的脸顿时收敛起来,语气带着丝敬畏。傅烟抬脚走进宫门,院子倒是清幽别致,假山翠竹,亭阁水榭,有点素雅的味道,这锁情殿离皇上的寝宫甚远,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这些年也没听过她消息,十三便进宫,至今七载。
傅烟跟着宫女绕过小池,在那红漆有些斑驳的亭中,看见了沈娴,她穿着素净的衣裳,没有涂脂抹粉,没有艳红豆蔻,手中一卷书卷,长发低垂,跟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沈娴抬起了眼,只是这一眼,傅烟便差点站不住了,半张脸已被毁去,上面坑坑洼洼的伤疤看起来骇人极了,与另一张脸成了反差。
“你来了?”语气有些平淡,说不出什么情感。
“嗯,那么久没见,你,还好吗?”傅烟犹豫着,问道。但又一想自己问的是废话,脸都毁成那样,皇上将她放在这韶华尽逝,又怎会好?
“好,不用成天琢磨着穿什么样的衣裳才能讨皇上欢心,不用担心有谁会陷害自己,就这样平平淡淡的,也不错。”沈娴看上去没多大喜怒,只是那眼中的沧桑看了傅烟心中微微一窒。
“你的脸怎么回事?”
“这个?被火烧的,火烧死我的孩子,烧毁了我的脸,却没夺走我的命,该是讽刺。”说着,沈娴抬手抚这脸颊语气幽幽,末了尽是笑了。
“你的孩子?”傅烟低眉,细细想着,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娴妃早产生下一男婴,因不足月引起诸多猜测,就在孩子出生第六天,一把大火将整个殿都给烧了,这件事挺轰动的,但由于涉及皇族隐私,严禁泄露出去,自己也是隐约听宫中女眷所闻。
“嗯,他才活了六天,几十个时辰变这么去了。”沈娴的视线落在书上,又仿佛没看书,不知是不是傅烟的错觉,只觉得她脸色白的不正常。
“你来找我是做什么?”还是直接切入正题,傅烟问道。
“傅烟,你不是一般人,事情虽然牵扯到你,但是请你原谅,我不能说太多。我的阳寿已近,三日内必死。待我死的时候,拿走这白色的青花瓷瓶,不要打开,直到有人让你拿出它,你才能交出去。”沈娴神色凝重,不像是开玩笑,傅烟看着她不做声,似在想这句话的可信度,太低了。
“你怎么知道你三日必死?又为何非在你死后拿走它?你这么说,我很难相信。”
“我的孩子在被烧死的时候还有人狠毒的下了咒,诅咒我的孩子生生世世沦为猪狗,我日夜求墨神,却没想尽是灵验了,我用我的半生寿命做了交易,我的孩子,来世,来世定是帝王之命!”沈娴有些激动了,她乌黑的眼突然迸发出光彩,苍白无血色的脸染上一丝红润,说罢,不住喘气咳嗽,那宫女急忙上去拍背。
“你先别激动。”傅烟扶了扶沈娴的手,却被后者抓住衣袖。
“你一定要相信,到时候拿走这瓷瓶,会有人让你拿出它,在此之前不要看,这是我与那人的约定,我不能毁约。”沈娴死死盯着傅烟的眼,傅烟在注视之下,终是点头应允。
“咳咳咳咳,吓着你了吧,这是老毛病了,谢谢你,最后还能再看我一眼。”沈娴平复了下气息,冲傅烟笑了笑,这本该是正值双十年华的姑娘,却一下苍老了许多,傅烟终是相信,她活不长了,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那眼中再没有一点活着的念头,一个不想活的人,那么在怎么挣扎,也是活不下去,她不知道她经历了些什么,但是那些一定让她很痛苦。
“你可还会弹琴?”记忆中,沈娴的琴艺是最好的,当初也是一曲‘梅花引’便夺得皇上的视线,成了妃嫔。
“很久没弹了,梅心,取琴来。”很快,一把紫檀木的长琴放在桌上,沈娴看着那琴,坐下。
“你想听什么?”
“就听你儿时老弹得那个,叫什么凰。”傅烟皱眉回忆着,却怎么也想不起名。
“凤求凰。”
沈娴低语说道,指尖放在琴弦之上,指尖一动,发出一声颤音。如果说儿时的凤求凰是生涩,音调虽稳,却始终缺少份情感,那么现在的凤求凰便是熟练,琴音代表心声,心中所想,指中所弹,从没想过一个人心中能有这么多的伤,这么多的情,清冷幽怨的琴音,那是一个女人一生的执念,傅烟看着眼前这个女子,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弹完又聊了些,直到夜色深了,傅烟才站起身,道别。想起她说的话,三日必死,不知是真是假,可是若是真,她又当如何?站在门口,傅烟终是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沈娴。
“娴姐姐,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这世上偏偏有些事,是你永远过不去的坎,难道烟儿没有吗?”沈娴抱着傅烟,道。
“没有吧。”傅烟不确定,但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坎,但心中总有那么个声音,陌生又熟悉,唤着她烟儿。
“回去吧。”
“嗯,保重。”
作者有话要说:
☆、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