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失恋是伟大的开始(失恋后乐此不疲之一)》作者:单飞雪 【完结】 > 《失恋是伟大的开始》(失恋后乐此不疲之一)作者:单飞雪.txt

第一章

作者:单飞雪 当前章节:112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4:55

六月,黄昏时暑气稍退,夕光映着满园花草,细末似的尘埃在光中飘。在染黄的大片落地窗旁,白色单人沙发上,那个男人长腿交迭着,悠哉地品味着金萱乌龙茶。他是“若谷杂志社”社长,何淮安。近期窜红台湾的生活时尚杂志负责人。

他印堂饱满,下颚微方。眼睛常常含着笑意,但是当他定睛瞅着你看时,彷佛能看穿你的淡定眼神,会让人不自觉慌起来。此刻他嘴角抿着笑,听助理讲电话,助理跟电话那端的人交涉着,事情不顺利,助理很生气,而他始终抱持着笑意。

张助理白净斯文的圆脸气鼓鼓。“不是我不体谅你们公关公司的难处,但是……凭什么那位戴秘书要求什么,我们这边就要配合?喔,她老板重要,我老板就不重要?她老板要第一个发言,我们老板就要让?什么?戴秘书威胁你们不让她老板发言就不出席?喔,就这样你们就怕了,喂,对我们公平吗?她那是无赖,我们不可以让这种人得逞!我们要抵制这种流氓行为!”

张助理生气不是没道理的。

若谷杂志,跟戴秘书工作的安颐杂志,是台湾最有名的两大生活时尚杂志。专门报导最新时尚活动、最夯流行话题、当红人事物,以及各种潮流动向。是商场老板们登广告的重点刊物,也是媒体人亟欲拉拢的对象。

本来安颐杂志的曹老板不把他们“若谷”放眼里,可自从小小的若谷杂志社由何淮安买下接手,这几年销量爆增,抢走生活时尚杂志类销量第一的光环,更抢走“安颐”许多重要广告主。

于是这类的小动作开始多了起来。只要是安颐跟若谷的社长都参与的活动,安颐的曹社长就一定要坐在大人物旁;来宾发言顺序,绝对要比若谷的何社长优先,总之他们安颐一定要比若谷更受重视!活动中曹社长是主角,何社长只能当配角。

一、两次,尚可忍,但这是第三次了。这次“寰宇公关”公司负责国际服饰品牌“flamingo”在台湾旗舰店的开幕酒会。负责协调的沈小姐本来说好,会让何社长比安颐杂志的曹社长先上台发言,可临时又变动,果然又是因为戴秘书抗议,现在要他们让步?这回张助理说什么也要维护老板的面子。

“你也不要再劝了!”他激动地嚷起来。“要我们让,这活动我们也不出席了,看你们怎么跟业主交代……你去查,我们杂志的销量比安颐高!”

张助理挂电话,还激动地骂:“把我老板当什么了?我小张这次死也不让他们换顺序。那个戴秘书这么霸道?我不让步,这次我死也要扞卫我老板的权利!”他刻意骂给老板听,一副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地表演忠诚。

何淮安笑着,他笑的时候,眼尾泛起一点笑纹,这使他看起来有种雍容高贵的气质。他轻轻放下茶杯,看着张助理问道:“所以……又是那个戴秘书,戴英霞?”

“就是,就那个戴秘书,那个戴英霞!全天下还有哪个秘书霸道过她?自从曹复用了她,那家伙简直目中无人了,搞不好哪天看曹复跩到骑了白云在天上飞都不奇怪了。”

何淮安呵呵笑。“她这么厉害,我是不是应该把你换掉,请她来上班?”

张助理打哆嗦。“老板不要开我玩笑了,我知道你不是贪图美色的人。”

“可是对着美女工作,心情会很好。”何淮安吁口气,舒服地躺向椅背,双手枕在脑后,一派悠闲样。那位戴秘书的美貌是出了名的,不过……让何淮安印象深刻的却不是她的美色。

何淮安移开视线,欣赏满园子花草。“你回公关公司电话,就说我同意在‘曹复’之后发言,不需要计较这点小事。”

“不行!这不是小事,是面子问题,已经太多次了,我必须维护您的面子。”

“我不喜欢跟女人计较,你打电话,就照我说的。”

张助理不敢违背老板意思,打电话去公关公司回复,对方感激得大谢特谢。张助理提高音量说:“所以我们社长就是这么大器,他是做大事的人,才懒得跟安颐他们小公司计较……”张助理竭尽所能将老板歌颂一番。

何淮安事不关己地欣赏天空那抹艳红的落霞。

他想起一对美丽的眼睛。那对眼睛,常常盛气凌人,有时,又闪烁着聪慧的神采。她的眼色活灵活现,鬼里鬼气。她笑的时候有可能其实是在生气,她生气的时候有可能是在跟你淘气。总之那是双教人难以捉摸的灵活的大眼睛,来自那位叫戴英霞的女子。

何淮安不曾正式的认识戴英霞,不曾和她交谈过。她服务于敌对公司,在商务活动上碰见了,她会谨慎地与他保持距离,像防坏人般地防着他。有几次,他注意到她从人群里投射过来的,研究他的神情。而当他回以兴味盎然的眼神时,她会赏他冷笑,那是挑衅的、挑战意味浓厚的冷笑。让他知道,她不把他放眼里。

她是那样自负地睥睨一切,好像自信能聪明地玩弄他人,操控并安排一切。她美丽聪明,果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没正式认识这女人,可已经从太多人的嘴里听到她事迹。据说她让很多大老板追得心痒痒,据说她总是答应他们的约会却不曾认真给谁机会。据说她将一堆老板还有企业家公子哥儿们迷得神魂颠倒、失魂落魄,却从不对他们失落的心负责。

从没有哪个秘书当到这样出名的,甚至出名过她的老板。有些特殊的商务机会,还是因为戴英霞才提升了曹复的格局,她灵活的社交手腕,让曹复逐渐落伍的杂志社,尚有机会生存下去。总而言之,戴英霞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我常遇到戴英霞……”何淮安沉吟道。

张助理听见了。“在哪?”

何淮安给助理一个神秘的微笑。“在一个……你绝对……猜不到的地方。”

下班后,戴英霞赶着去咖啡厅。

戴英霞是宽额大眼、瓜子脸的漂亮美女,她一路上步伐利落,眼神炯亮。右手抱着笔记计算机,左手拎着公文包,苗条的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咖啡色洋装,高跟鞋响亮的踏在红砖道上,趾高气昂,英姿焕发,有种“挡她者死”的气势。

此刻,她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方才接到公关公司电话,周日晚上flamingo的开幕酒会,她再次为老板争取到优先发言权,把“若谷”的何社长甩在老板之后。哈哈哈,得意的咧。

前方路旁,高耸的赤榕树,正冒着粉色嫩叶。风吹来,一些嫩绿夹红的幼叶禁不住风势,纷纷飘落,洒落正经过的戴英霞身上。她停住脚步,扫落发梢跟肩头的嫩叶,抬起头,仰望巨大的赤榕树,看见枝芽间闪烁的夕光,好美,她感到晕眩。偶然瞥见的美丽景色,教她惊喜,可惜没人分享。忽然有点寂寞啊--但是她定定神,寂寞总比爱错人好。

戴英霞走进咖啡馆,那边靠窗位置,坐着她的好姊妹。一个矮胖可爱,衣着古板朴素;一个高瘦,衣着中性。戴英霞走向她们,将计算机包往桌上一放,公文包往椅背挂,精神抖擞亮话:“戴英霞来也--”

“干脆说‘带刀子’来了--”高瘦的王弯弯赏戴英霞白眼。“干么每次出现就搞得像武侠片开场?!”

“这叫气势,懂咩?”戴英霞招服务生过来,点了咖啡坐下,觑向胖胖的江明芳。“有什么事要宣布啊?快讲。”

江明芳临时把大家都CALL来,她笑容满面。“人家跟萧华要结婚了,暂订八月十五日,月圆那天,粉浪漫吧,哈哈哈。”说完,等着好友们尖叫大笑拥抱祝贺,但……戴英霞跟王弯弯面无喜色,面无喜色就算了,两位竟还摇头叹气。

戴英霞问:“求婚戒指呢?”

江明芳说:“喔,还没买,等他从花莲出差回来,我们会去银楼挑戒指。”

王弯弯问:“求婚仪式呢?说来听听,是粉浪漫粉到什么程度。”

“喔,”江明芳乱不好意思地笑说:“就昨天我帮他打包出差的东西,打包时忽然有一只蟑螂爬过他的脚他尖叫,我抓了拖鞋啪嚓的把它毙了。他说我真神勇,然后他很激动的说……”江明芳嘿嘿笑。“他说……”

“嫁给我?”戴英霞接话。

“我要你?”王弯弯也接话。

“都不是。”江明芳宣布答案:“他说‘要是没有你我怎么办’,我说‘那我们结婚啊,我就会永远跟你在一起了’,他说‘也好’。”

“也好!”戴英霞呸出来。

王弯弯冷笑。“真好,真好,粉浪漫啊粉浪漫。”

江明芳瞪她们。“干么?嫉妒我喔,都不恭喜喔?”

“恭喜个屁!”戴英霞岂止不恭喜,还激动的拍桌叫嚣:“恭喜什么?你笨蛋,跟他从五专恋爱到现在同居几年了?等他毕业等他退伍等他工作稳定等到现在你小姐都二十八岁,结果由你开口先说结婚,然后听见他一句‘也好’就爽成这样还CALL我们来?江明芳,拜托,给我们女人争气点,不要把自己搞得这么cheap!”

“嘘!”江明芳要戴英霞住口,她的手机响了,有简讯。她甜滋滋的看简讯:“我亲爱的传简讯给我呢!”笑咪咪看完,回简讯,放下手机,对两位姊妹笑道:“他开完研讨会很累要先睡了,特地传简讯晚安。”

王弯弯冷哼。“真够特地!干么不直接打电话说晚安?”

戴英霞看看手表,突地坐直身子。“有问题,这里边有问题!现在才七点睡个屁。”

“何止有问题,我看是大大有问题。”王弯弯是记者,也警觉到不对劲。“怪不得萧华三不五时出差开研讨会,我看他是去劈腿。”

“你们两位不要诅咒我的爱情,他是想省电话费,所以用简讯报平安。我们的房贷还在缴欸,要省一点啊。再说他开一下午的会,早点上床睡有什么好奇怪。”

戴英霞拿起明芳的手机,命令她:“打过去,现在。”

“干么?他都说他要睡了。”

“叫你打,打过去跟他亲口道晚安。你打就对了!”

“喔,打就打。”江明芳打过去,电话响很久,没人接。她耸耸肩说:“转入语音信箱了,他睡着了。”

戴英霞跟王弯弯又交换个“你看吧”的眼神。

王弯弯冷哼。“传完简讯不到一分钟立刻陷入熟睡状态,连电话响了都听不见,萧华的睡癖真好。”

“不是睡癖好,我看啊是旁边有女人不方便接电话,我太了这套了。”前男友就是这样劈腿劈到天边去。戴英霞握住江明芳的手说:“是姊妹我才跟你说,江明芳,你失恋了。”

“我失恋?拜托喔,不过就没接电话而已。”

“萧华有别的女人。”王弯弯冷笑。

戴英霞牢握江明芳的手,跟她催眠:“恭喜恭喜啊,失恋是伟大的开始。你听好了,失恋不可怕,它不是世界末日,有姊姊我陪你。我就是失恋的前辈,瞧瞧我,越失恋越伟大。”

“我呸呸呸,不准说我失恋,我跟他好得很。”江明芳怒甩戴英霞的手。

王弯弯赏戴英霞白眼。“唉,戴英霞,你那个失恋伟大论,对我们江明芳没效的啦,算啦,我们不用浪费口舌,她眼里只有萧华,我们说什么她都不会听。”

戴英霞不肯放弃,急着唤醒沉睡中的朋友。“你们多久没做爱?上次我才听你说你们现在像老夫老妻都没性生活了?喂,我跟你赌,他劈腿了,他有做爱,跟别的女人做!”

“呵呵!”王弯弯拍拍手。“英霞果然比刀子还犀利,够狠。我附议。”王弯弯跟戴英霞击掌。

江明芳大笑。“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喔,可悲啊,到现在还找不到可以定下来的伴侣,精神衰弱到嫉妒我喔,一天到晚希望我失恋,神经。”

戴英霞跟王弯弯说:“我看我们要赶快给明芳找备胎,这家伙很认真的,一旦失恋,我怕她活不下去。”

江明芳掐戴英霞耳朵。“你闭嘴,我才不像你倒霉到被甩了三次!”

“什么倒霉?我是幸运!”戴英霞拍拍胸脯。“看看我!失恋正是伟大的开始。想我戴英霞二十岁时,又呆又矬又胖又丑,被当时的学长抛弃,嫌我带不出门。可是我有因为这样唾弃我自己吗?没有!我卯起来K流行杂志,学梳妆打扮,锻链身材,控制饮食,造就33、24、34无敌完美的身材,迎接下一次的恋情--”

“结果下一次又被甩了。”王弯弯冷哼。

“没错,二十四岁时,跟当时的老板恋爱,对方又是买衣服买珠宝买首饰买皮包疯狂地追求我,我才答应交往的。”

“重点还是被甩。”江明芳说。

“对!又被甩。但我进步了,这回我不是被嫌丑,这回我被甩是因为我太美了,被他嫌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因为我外强中干,脑袋没东西,肚子没墨水,专业技能不足,办事经常出错,常在商务应酬里讲错话表错情给错讯息造成他数笔生意的损失,我不怪他甩了我,我不怪他骂我是花瓶,我被甩得心安理得,实事求是,不怨不恨,心平气和。”

“可是那个人不是还把给你的衣服首饰珠宝都要回去吗?你不恨,真的?”

“当下是有那么点不爽,可是我彻底明白了,女人,还是靠自己最可靠,只有漂亮是不行的,所以我跑去上商务课程,我进修,我学计算机,我K财经杂志,现在我可是赫赫有名的专业秘书,求我去任职的大老板打烂我的手机。喔,我甚至赚到了第一栋房子,凭我自己的实力,现在我要身材有身材,要美貌有美貌,要智慧有智慧,要墨水有墨水--”

“那又怎样?第三次恋爱,还不是被劈腿。最惨是发现被劈腿了你哭到眼睛都发炎了,还得了厌食症。”

“那是因为我犯贱,忘了男人喜新厌旧的本性,我让他太放心了,所以他才会在外面大搞特搞的把我当家具放家里积灰尘。我现在已经完全焕然一新,我懂得享受一个人的生活,会一个人去看电影,去餐厅吃饭,去书局看书,去逛动物园,去喝咖啡,我还深懂如何抓紧男人的心。我现在是男人们心目中完美的女神!”

江明芳耸耸肩。“又怎样,你现在还是没男人啊,我都要结婚了。”

“噗。”王弯弯笑出来。

“笨蛋!”戴英霞激动地站起来。“追我的人多着呢,我没男朋友那是因为我现在太伟大了,伟大到我不肯轻易降级去接受那些比我逊的家伙,现在我是进阶版的戴英霞,阿猫阿狗的我看不上眼,拜托,我把自己进化得这么棒,我干么屈就那些男人啊?现在是我挑男人,是男人看我脸色,是他们追着我跑,我啊,”她坐下,交叉长腿,笑咪咪。“我大可好好享受众星拱月的滋味,我干么定下来变死会?”

“说得好。”王弯弯举咖啡杯相敬。“男人这东西,一追到手,脸色就变了。女人最跩的就是男人还苦追不到的时候,那是女人的黄金期。”

江明芳很不以为然。“女人的黄金期就是趁年轻找到好男人结婚生子享受家庭生活。总之,我跟萧华好得很,我不会失恋的,我不需要像你靠失恋变伟大,我只想要跟萧华一个就天长到地久。”

“然后直到日月无光?”王弯弯嘲讽。

戴英霞翻白眼。“朽木不可雕,说破嘴也没用。”

江明芳呵呵笑。“我知道你的‘失恋伟大说’还被记者写上杂志引发热烈讨论,封你为‘失恋教主’,可是失恋教主,除非你遇上好男人恋爱结婚幸福美满,不然孤家寡人的好没说服力欸。”

王弯弯大笑,指着戴英霞说:“说得有理欸,你完了你,你讲输江明芳了。”

江明芳乘胜追击。“就是啊,弯弯,你看英霞,她虽然光鲜亮丽,事业得意,很多人追,可是你说老实话,你说她有比我幸福吗?”

“嗯……”王弯弯中肯地说:“好像是没有喔,也没比我好。”

嗟,这就是混太熟的后果吗?戴英霞瞪着两位好友。是怎样?一起批判她这位失恋教主。

戴英霞挺胸。“我哪不如你们了?”她瞪江明芳。“你啊,谈个白开水似的爱情,软趴趴的全听男友作主,毫无自尊,任人摆布。房贷一起缴,假日还要去参加男友家人的聚会,帮忙洗菜煮饭打扫,你早晚会变欧巴桑,不对,你现在的身材已经是欧巴桑,啧啧啧。”

戴英霞又瞪王弯弯。“至于你,你这位愤世嫉俗的大小姐,自视甚高,极端负面思想,每天穿得跟男人一样,搞到哥儿们一堆,可没一个爱你的,夜夜窝在家里抽烟喝酒,把身体都搞坏掉了,你又哪比我强了?还跟明芳说我咧?”搞清楚喔。“这里混最好的就是我啦!”

“呴,”江明芳看向王弯弯。“她说我们咧。”

王弯弯也看着江明芳。“是啊,她瞧不起我们咧。”

戴英霞笑了。“本来就是,我啊,可以说是我们三个人之中,最有资格教训你们的。”

“可是--”王弯弯眯起眼睛。“英霞,我跟明芳再不济,起码明芳住跟男朋友买的房子,温暖舒适;而我呢,虽然自己租一间很小的烂套房,可是我起码在下班后鞋子一踢,烂在我的狗窝喝酒抽烟自在逍遥,你呢?”

江明芳牵住王弯弯的手,一起瞪戴英霞。“就是啊,我跟萧华的房子,还是登记我的名字呢,你呢?”

“我?”戴英霞瑟缩一下。“我也有房子!比你们强。”

“但是每个月要缴两万多贷款。自己缴欸,我至少有男朋友分担。”

王弯弯说:“不只要缴两万块贷款,英霞,买房子真是你最大的错误,名字用老妈的,早跟你说买的房子要用自己的名字你不听,好咧,现在妈妈跟个写色情小说的老男人交往,还一天到晚把男朋友请进家里,连钥匙都给出去,你倒好,讨厌跟老妈的男友独处,晚上老是在便利商店混,有家归不得,所以你这是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江明芳说。

“看似快活--”

“外强中干。”江明芳说。

“好咧!”戴英霞大喝。“我真是吃饱撑着来这里让你们两个取笑。”

王弯弯哈哈笑。“英霞啊,我给你想个办法,你把权状偷出来,我陪你去变更名字,改了以后就算被你妈发现,她总不可能告自己女儿吧。这样你未来才有保障,要是你妈跟她男朋友不可靠,就叫他们滚蛋。”

“啧啧啧,”戴英霞瞪王弯弯。“当记者跑社会新闻跑久了,心都毒辣起来了,这是人讲的话吗?”

“老把男友往家里带,毫不顾忌女儿感受的又算什么好妈妈?”

“这我会跟我妈说的。”

“你算了吧?都说几年了?一年多了,你干脆再更伟大一点,看能不能伟大到把你家附近那间便利商店买下来还比较快……”

江明芳嘻嘻笑,看到自信满满的戴英霞被奚落,真有趣。

戴英霞瞪她。“你很乐喔,笑吧笑吧,尽量笑吧,以后你就知道了。唉……”戴英霞气虚。“为了给老妈安全感,辛苦工作买了房子,结果自己住得心惊胆战,真是失策啊失策。”她承认这是她的错误。

王弯弯举起咖啡杯。“所以说像我这种孤儿,是福报啊。我们来干杯。”

“两位!”江明芳一手搭着一个好友,咕咕笑。“我们喝完酒去唱歌吧,庆祝我跟萧华要结婚了。别管什么伟大不伟大的,我才不想伟大呢,我只想当一只快乐的小鸟,啾啾啾地飞过来飞过去飞到爱人的怀里。”

“啊我都忘了,我有好消息庆祝。”戴英霞说:“那个何淮安你们知道吧?我们老板的头号大敌,今天我又让他吃瘪了,flamingo旗舰店开幕,我帮我们老板争取到优先发言的机会,这代表什么?代表我们老板曹复比他何淮安更够力,哈哈哈,我老板多有面子,何淮安一定气死了。”

“真是了不起。”王弯弯笑。“曹复有你当秘书真是赚到了。”

“是啊,老板对我超好的,他常说啊,虽然他右半边中风,行动不便,可是自从请到我当秘书,我是他的右手,他常说不能没有我。”

“喔天啊,听起来很有爱的感觉欸。”江明芳笑咪咪地想象起来。“英霞啊,你说你老板有没有可能……爱上你了?”

“拜托喔。”戴英霞说:“他快七十岁都能当我爸了,还有,他那个儿子一天到晚惹事,又是酗酒又是嗑药,常闹得我们要上警局保释他。每次见面瞪我的眼神,啧啧啧,像是把我当成觊觎他老爸财产的女人,我才不要蹚浑水。”

“喂,”王弯弯出主意:“你想想你要是跟你老板交往,他中风过,行动不便,身子不好,哪天嗝屁了你马上继承他的财产,到时候你就不用晚上老泡在便利商店混,你有大房子住还有佣人伺候,赞。”

江明芳惊呼:“弯弯你的思想太可怕了。”

戴英霞翻白眼。“我还不至于为了住大房子出卖我的真心。”

“是喔。”王弯弯耸耸肩。“可是有差吗?我看你们又是恋爱又是失恋,哭哭笑笑,一路走来,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啊?倒是你们的真心被砸烂了好多次欸,还不如把感情收掉,务实点往钱看--”王弯弯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无父无母,两袖清风,立足世上凭的就是现实跟务实,她不像戴英霞和江明芳对感情仍存有美好憧憬。

戴英霞说:“我啊,相信恋爱是会进化的,有过几次失败的经验,会让我们跟真爱越靠越近,挑男人的眼光也会越来越好,谈恋爱的技术更会越来越纯熟,然后我们会--”等一下,手机响了。戴英霞看着手机,江明芳跟王弯弯也看着她的手机。一声、两声、三声--

戴英霞骄傲地说:“这个邱世威最近狂追我,八成是要约我吃饭。”

“第五声了,英霞!”江明芳喊。

戴英霞这才悠哉悠哉地接听电话。“哈罗?……哦,邱先生,明天啊?我要看看时间乔不乔得出来欸。”

戴英霞笑咪咪地跟邱先生哈啦,江明芳咕咕笑,王弯弯翻白眼。这就是戴英霞的恋爱守则之一,凡追她的男人打来的电话,响过五声才接,绝对不要给对方一副穷等他来约的感觉。物以稀为贵,人难约才赞。总之,人性就是这么贱,几番大彻大悟后,她学会耍手段,成就她的女神之路。

现在的戴英霞,不能想象当初自己也是那种以男友为主的弱女子,用情太深,失去自己,等到一日发现男友变心了,每天发狂打电话,神经兮兮搜寻男友劈腿的证据,证明被男友背叛后,还可怜兮兮地选择原谅只要男友回来,那时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自尊踩在脚下不堪回首。

戴英霞再不会那样傻了,心疼最爱的男人到最后痛的都是自己,谁又来心疼自己了?现在她对追求她的男人任性,下意识地想安慰过去失恋的自己。她听过何韵诗的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歌真好听,歌词很入心。戴英霞想着,女人变得狠心,也是失恋淬链出来的啊,毫无心机的恋爱又得到什么呢?

今晚她跟好友聊到十点多回家,她打算洗个澡,早早上床睡。可一进家门,看到妈的男友焦叔也在,心情立时紧绷。

焦叔比她更紧张,本来瘫在沙发吃洋芋片看电视好逍遥,看戴英霞进门,他倏地从沙发跳起,肥胖的身躯碰落茶几上的杯子,杯子铿地一声摔碎。焦叔胀红面孔,蹲在地上收拾,满头汗,白色泛黄的T恤被汗浸湿黏在松弛皮肤上,惨不忍睹。

戴英霞尴尬。

焦叔慌乱地朝她喊:“对不起对不起啊,我不小心把杯子都打破了。你要不要看电视?遥控器给你--”又慌乱到处找遥控器。“放到哪去了?刚刚还在啊!”

“没关系你看就好了。”看他紧张,怕给他压力,她挤出笑容。

“你妈临时被叫去轮大夜班--”焦叔拿抹布抹干地板,手也没洗又冲进厨房端来好大一碗汤面。“我跟你妈晚上煮了什锦面,汤头是我亲自熬的,你妈说你常加班要补一补。来,你喝--我从电饭锅拿出来还热着。”

不要吧?戴英霞惊恐地看焦叔很热情地把海碗汤面呈上来,按在碗边缘的拇指指甲深陷汤里,而其他露在碗边的指甲缝全是黑垢,他慈爱地笑咪咪端来爱心汤面,戴英霞不感动,还一阵反胃。

“我晚上吃过了,我不饿--”她惊恐地闪躲凑来的碗。

他一直把碗凑过来。“这个汤很补,对你很好,你妈叫我一定要盯着你吃,她说你太瘦了,来,坐下喝--”硬把碗公塞给戴英霞。

坐下?戴英霞双手捧着海碗,看着沙发。坐哪?上头都是洋芋片碎屑。

焦叔发现她的视线,又暴走起来。“我马上整理干净!”

他大动作拽下软垫,劈哩啪啦猛拍沙发,尘埃飞扬,戴英霞忍不住打喷嚏,汤就溅出来了,焦叔见了凑去接碗,戴英霞闭着眼不知他伸手过来转身要拿卫生纸,于是两人撞在一起,汤面撞翻了,汤汁泼在戴英霞身上。

“喝?!”焦叔倒抽口气。“唉呀,怎么办!”抓起刚抹完地的抹布就要朝她扑--

“STOP!”戴英霞终于大声喝止。“冷静,不要动。”再搞下去,她会发疯。

焦叔尴尬地站定,红着脸,杵在戴英霞面前。右手抓着抹布,一额汗,眼看他窘得连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戴英深吸口气,拿出专业秘书的冷静口吻说:“不要紧,套装可以送洗,面我放着饿了会吃,沙发的屑屑不用急着清。晚上我要赶一份报告,需要查数据所以等一下会去7-ELEVEN赶工,在房里工作太放松我会有惰性,我很晚才会回来,所以你现在坐好,继续看电视吃零食不用招呼我。来,坐下,对,不要动,坐好。”戴英霞将他按回沙发,遥控器塞进他手中。“继续看电视,当我不在家。”

在焦叔抱歉的目光中,戴英霞很快地闪回房间。靠在门扉,长吁。真是,比上班还累。这个十八坪大,两房一厅的小公寓,已经够窄,还多个不熟的男人,别说她不舒服,焦叔也不自在。

戴英霞打开灯,书桌立着爸爸的照片。爸爸戴青山坐在他珍爱的白色钢琴前正在弹奏。他过世时,戴英霞才一岁大,跟父亲的记忆,全是从妈妈那儿听来的。

爸爸是留美回国的钢琴名师戴青山,大妈妈十五岁。父亲原是有妇之夫,却爱上自己的学生。在保守年代,这不伦恋闹得沸沸扬扬,造成爸跟原本的家庭决裂。离婚时,因为内疚,将财产全给了原配,只带走那架白钢琴。在长辈及家人的不谅解中,他跟妈妈结婚,同年,戴英霞诞生。这段始终不被祝福的恋情,只维持两年,戴青山在一次严重的药物过敏下,骤然离世,留下才一岁多的戴英霞,和二十岁就成为寡妇的妈妈。

妈妈认命地承担悲剧的结果,总说这是她的报应。戴英霞也曾问妈妈,倘若时光倒流,还会跟爸爸不顾一切恋爱吗?她说绝不会。可是当年才十八岁的妈妈,那时面对爱情就像被海浪卷进漩涡里,被爸爸深深吸引,晕头转向。等她醒了,冷静了,才知道怕。知道怕的时候,让她不顾一切投奔的男人已经死了,而她依靠的原生家庭也断绝来往,她忽然间成为一个小孩的妈妈。她可怜的妈妈,就这样孤立无援地活下来。

戴英霞不敢想象那时候妈妈的处境,当时她有多么孤独旁徨?而妈妈毕竟没有抛弃她,妈妈到面包厂工作,一天兼三个班,咬牙撑过来。所以,戴英霞有能力时,希望妈妈快乐,即使谈起黄昏恋的妈妈带给她不便,即使妈妈恋爱的对象,不论背景或外表都令她错愕,但她不好意思反对。妈妈吃过那么多苦,她总认为自己委屈点又算得了什么?

算了,妈妈开心就好了。

戴英霞换上干净衣物,带上笔记计算机、mp3、书本、工作数据,这些全收进包包里,出发到巷口的便利商店。幸好现在的便利商店都设有座位,弄得跟咖啡厅一样,她在午夜时,还有个清静的地方窝着,逃避跟焦叔独处的窘境。

戴英霞像往常一样,跟店员买了咖啡,戴上耳机,打开计算机,一边听着父亲演奏的钢琴曲,一边处理商务数据。

父亲的音乐,在寂寞的午夜里陪她。

父亲留下的录音卡带,英霞找了工程师全转成mp3檔。听着对她来说很陌生的父亲,弹奏一首首钢琴名曲,就好像他陪在她身边。戴英霞带着对父亲的缅怀跟好奇,爱上钢琴,认识一首又一首钢琴名曲。有时,她会幻想,再次见到父亲珍惜的那架白钢琴。

那架钢琴在她两岁时,一次严重的肺炎中被妈妈变卖,筹措庞大的住院费。这是妈妈的遗憾,也是戴英霞的心结。那架白钢琴,流落何方呢?

父亲亲手演奏了无数次的琴键,她好想摸一摸。也许她是碰触过的,妈妈说过,爸爸曾抱着她,抓着她的手抚触琴键,可惜当时年幼无知,完全没有记忆。

没记忆,也许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幸运。对爸爸毫无印象,尚且令戴英霞沉迷于父亲演奏的音乐里。倘若有了鲜明的回忆,一旦失去父爱,会比现在痛苦N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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