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大佛就在他们座位后方,檀香袅袅,四处茶几堆放经文、古董、佛像等等。他们脱了鞋,坐在圆桌前的蒲团上。
何淮安也真神通广大,找了这样的地方吃饭。
“这家餐厅兼卖古董,还有地下室用餐区,完全符合你的要求,这时候客人少,你看,这么大地下室只有我们两个,唯一的缺点是这里只有素菜可以吃,至于气氛嘛……这么多佛菩萨看着,我相信你的心会很宁静。坦白讲我老觉得你每次看见我都有点紧张兮兮的,我希望你放松点,虽然我长得一表人才,你也不用太--”
“停,我真听不下去了。你确实是长得帅,可我也不逊,喂,我紧张只是因为我们大家隶属于敌对公司好吗?你不要一直往脸上贴金。我们快点菜吧?”早吃完早回办公室,看过钢琴马上跑。
可惜何淮安不受控制,而这里的老板上菜速度更加失控,菜都点完了,一旁的香也烧完了,桌上还是空空如也。
“忘了跟你说。”何淮安凑近,压低声音。“他们很随兴,上菜速度很难拿捏。”
“是喔。”戴英霞抚着筷子,托着脸颊道:“我怀疑他们要先念经打坐完才会煮饭给我们吃。”
“没那么夸张。”何淮安哈哈大笑。
戴英霞也笑了。“真亏你知道这种地方。”
终于菜陆续上来了,何淮安点的都是家常小菜--麻辣豆腐、金玉满堂、素三丝、宫保辣豆丁、玉米笋白菜汤、炸鲜蔬,这些佐白米饭都好好吃,他们边吃边聊。
“你听谁说我茶泡得不错?”何淮安问她。
“甲某说的。”
“甲某?”
“或乙某。”
“乙某?”他呵呵笑。
“总之某人说的,这不重要。”戴英霞挟花生吃,逃避问题,可是这花生很滑溜喔,一直从她筷间掉下去。
“那么那个某人是怎么说的?让你这样积极跑来要茶喝?”看戴英霞努力挟花生,挟了半天都挟不到手,眼睛盯成斗鸡眼了,她不知道自己在何淮安眼中有多逗。她不肯放弃,坚持下去,终于成功挟了一颗进碗里。
她笑了,满足地配饭吞了它。
“我爱吃花生。”她指着宫保辣豆丁。“这道很赞。”她没回答他的问题。
很好,看样子喝茶只是个幌子,何淮安换话题。“为什么你会认为……‘失恋是伟大的开始’?”
戴英霞彻底地愣住,呆了几秒。“你听谁说的?”
“丙某说的,或丁某说的。”
“丙某丁某?”学她打迷糊仗,好家伙。
“是啊,跟你的甲某乙某或许是朋友。”
她笑了,有意思。“看样子我这个‘失恋伟大论’,已经成了大家口耳相传的真理。”
他呵呵笑。“所以……我猜你是绝不会因为失恋伤心得要死。”
“当然不,失恋已经够惨了,干么还虐待自己?要化伤心为前进的动力,我认为啊,这个失恋啊,不只是伟大的开始,甚至可以说是进化的开始。恋爱就像战争,适者生存。一对男女恋爱了,就像打仗,打和了,就可以厮守到老。打输了,就只好掰掰,回去深造,精进练功,下次恋爱,战得更帅一点--”
“这是我听过最荒谬的比喻了,不就是男欢女爱,被你讲得这么肃杀血腥。”何淮安笑着,他轻易的又挟起花生,放进她碗里,一颗、两颗、三四颗,他那么轻易地就挟起花生给她。
戴英霞看白米饭上很快地落了一堆爱吃的花生。“我自己会挟。”
“为美女服务是我的荣幸。”何淮安温柔道。
戴英霞心头软绵绵的。有点糟糕,不太妙啊!戴英霞感觉这顿饭吃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好似被消灭了大半,而且竟然还愉快地聊起天来了。
何淮安又说:“你把爱情形容得很残酷。”
“爱情本来就残酷。”
“我不这么认为,我经历过的爱情都很愉快,虽然最后分手,还是很棒的回忆。”
“呵,那是你。喂,你看看新闻,每天多少人为爱自杀?又有多少家庭因爸妈间的爱情失败而破裂?多少儿女因为父母的爱情受累,历史上又有多少因爱而起的战争?总结一句,爱情就是战争。”戴英霞忍不住激动起来。“大家相好的时候确实美得冒泡,可是一旦变质了,就像隔夜了馊掉的菜,就算曾经再美味,赏味期限过了,就惨不忍睹,臭不可闻,食不下咽,像具尸体,恨不得赶快埋掉,湮灭痕迹,当作从没存在过。更可怕是,万一双方有了小孩,我跟你说,那麻烦可就大了--爱情啊,真是非常严重的一件事,要谨慎对待,小心处理,绝对不可以轻率而行,否则牵连甚广,后果不堪设想,懂吗?”
哇,听完长篇大论,何淮安钦佩不已。这戴英霞到底是吃了什么爱情亏?哪来这么偏激的爱情理论?“我以为人们谈恋爱,只是因为恋爱让人快乐。”
“大部分是这样没错,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沉溺快乐会让人忘了保护自己,最后结果不如预期,那种一夕变天翻船的滋味喔,啧啧啧,轻则发疯,重则丧命,很恐怖的,千万不能小觑爱情的杀伤力。没错,彼此刚开始恋爱时,确实快乐,之后就不一定了,能彼此真诚信赖,厮守到老的很少啊。”
“所以你‘失恋是伟大的开始’,指的是什么?”
“指的是为了下次谈恋爱时更有筹码,跟更好的人交往。我主张失恋的人应该马上振作起来,发愤图强,把自己进化得更完美,保持优秀的条件,让更好的人追求,进而使抛弃你的人后悔。再说喽,就算没遇到下一个恋爱对象,把自己进化到更好的境界,活得也比较帅吧?说不定间接还赢到额外好处,比方办事能力更好啦,工作机会更好啦;比方外表装扮得更好啦,所以人缘也更好啦。这样,就算失恋很多次,都不会一蹰不振,只会不断进化跟成长,逐渐伟大起来,赞。”
“然后会天下无敌吗?”他呵呵笑。
“嗯,差不多这样。”她笑着。
“所以你现在有很多男朋友?”
“我现在啊,是有很多人追,但是我已经看不上普通男人了,回头看以前那些交往过的,让我失恋害我哭得爆惨的人,我想到还会起疙瘩。真怀疑自己当初是瞎了什么眼,为那种咖痛哭流涕?真替自己不值。真不知道当时是在爱对方什么,被狠甩还苦苦哀求对方不要走,真是年少无知爱上白痴--”
年少无知爱上白痴?何淮安又是一阵大笑,跟她聊天,真妙。他问戴英霞:“可是把自己弄得这么伟大,还是有可能失恋啊。”
“确实,不过是换别人因为自己失恋,自己本身是不太会失恋了。毕竟我现在条件这么好,我很有自信的,爱我的人一堆哩,要伤我的心,很难。”
她真敢说,真不谦虚。但何淮安不能否认,戴英霞确实让自己保持在巅峰的状态。今天她穿鹅黄色的无肩小洋装,一对白皙臂膀,皮肤粉润,衬着她姣好的脸庞,漆黑雪亮大眼睛,讲话时卷翘的睫毛眨啊眨地,柔软的黑发塞在小巧可爱的耳后边。
她是美丽的,可是在他眼中,戴英霞却不是如她讲的那样神气。戴英霞最让他心紧的,是当她紧张时,略略不安的神态。他能看见在她自信背后,藏着不安的灵魂,仿佛很需要找个温暖的臂膀躲藏。每当在那样的瞬间,看见她那样的神态,他胸口就一阵空虚,想将她揽进怀里呵护。
何淮安说:“你知道吗?当男人面对长得太美,能力太好,条件很棒,又非常独立的女人时,会很有压力,甚至会不敢追求。”他提出与她相反的观点。“我认为你弄错方向了,适当的表现无助,反而更能抓住男人的心。我猜你前几次恋爱,一开始应该都很顺利吧?可是当你掏心掏肺积极的去爱你的男朋友时,他们渐渐地却不再注意你的需要了。为什么?因为你不懂表演无能和脆弱。”
戴英霞愣住,可立即反驳。“需要表演脆弱无助才能把男人留在身边?那种男人我也不要。”她笑盈盈道:“我觉得,一个男人要是够自信,是不需要女朋友比他弱势或比他无能。我要的是伟大的男人,不是泛泛之辈,不是那种需要女朋友在身边一直鼓掌说你好棒你好强,我没有你怎么办?我啊我才不要那种肤浅的大男人。我要的是有肩膀够胆识的男人,而且跟伟大的人谈恋爱,才有灿烂的未来。彼此激发,双方一起提升,战斗力一起飙高,多棒。”
“也许你是对的。”何淮安听了直笑。
“本来就是。”
“那么……我祝福你跟超级伟大的人恋爱。”
“谢谢噢,可是这种人不多。”说完,她自己笑起来了。唉呀,好像聊很久了欸,看看手表。“我的表坏了吗?怎么可能?一点了?”
“表没坏,确实是一点了。”何淮安敲敲他的表,对她笑。
戴英霞瞅着他爽朗的笑容,他真好看,真英俊。不妙,这男人请她喝迷汤吗?害她忘了立场忘了时间。“我吃饱了,我们买单吧!”她拿起包包。“赶快回去泡茶。”然后看钢琴!
走出餐厅,从地下室浮到白晃晃的阳光底下,戴英霞有晕眩感,仿佛刚从黑暗湿润的地底洞穴回到现实人间。这是同样的世界吗?眼睛有点睁不开,恍如隔世。还有,有种空虚感,难道她好眷恋方才地下室跟何淮安相处的时光?
“你有吃饱吗?”他看戴英霞眼睛被阳光晒得眯起来,他突然走进便利商店,临时买了一把遮阳伞,撑开来,像一朵花儿那么美好的遮蔽她顶上的烈日。
他笑看她惊讶的模样,他说:“差点忘了,女人都怕晒,这样有比较舒服吗?”
戴英霞好惊吓,张着嘴,仰望头上那朵粉红伞。天啊、天啊!心跳超快的,她超级感动的。怎么办?唉,怎么办喔,她融化了啦--何淮安你不要太迷人噢!唉呦喂,不能喜欢他啊!
回去的路上,何淮安帮她撑阳伞。
戴英霞呢?她默默地乖乖地跟在他身旁,变得异常沉默,脸红红的,一整个小女人样。她的骄傲嚣张呢?不知道啦!她现在满心甜蜜,骨头酥软,皮肤痒痒,啊实在忍不住啦,她在伞底下傻傻的偷笑啊。等一下,右前方那个走来的女人,好像是公司的会计小姐,戴英霞赶紧拿起皮包遮脸。
“我们走快一点,快,泡茶泡茶!”戴英霞催促,但他很不听话喔,何淮安忽然拐进一旁的花卉店。
“我顺路买包肥料回去,我养的翡翠木要施肥了。”
很会拖喔!戴英霞紧张兮兮地隐身在一株茉莉树后。“你快点啦!”
和他走在大街太危险了。
何淮安才不听她的,他买完肥料,竟然又跟老板娘聊起新进的盆栽,他考虑买下一株雪蔓草。
戴英霞扇着脸牺,热到发晕,颇无奈地待在花草植物间,眼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泡茶这件事不断地往后挪,想看的钢琴还远着呢!
她鼓着腮帮子,双手抱胸,看何淮安笑晏晏地和老板娘及老板娘的女儿大聊植物经。真是,原本的十分钟失控成六十分钟,现在六十分钟眼看着又要继续失控下去了。本来因为何淮安买了把阳伞,她还挺感动的,现在被他晾在一旁,感动化为乌有,火气渐渐壮大起来。这家伙,也太我行我素了吧!她说要喝茶,他坚持先吃饭;她说走快点,他却逗留起来。
戴英霞扇着脸,在艳阳下等他。看他笑着和老板娘讲话,戴英霞等着等着,竟然也笑咪咪着。唉,怎么看何淮安越看越顺眼呢?竟然还升起一种温柔的感觉呢?自她变美丽,深谙与男人调情的手腕,享受被男人追求的快乐,不轻易给人机会。她开始懂得暧昧的乐趣,她总想着,她在等,等个真正让她钦佩,让她崇拜的男人出现。她不想再谈过去那种浪费时间的爱情,她期待下一次恋爱就是一生一世,认真到底。她讨厌经历爱情一次次的轮回,她希望下一次就是最终的圆满。
那个人会是谁?
戴英霞恍惚地望着何淮安。
她竟然想象起那个人假如是何淮安,这假设是否太大胆?
老板娘取下悬吊在半空的雪蔓草,小心翼翼地交到何淮安手里。他买下来了,那盆雪蔓草啊在何淮安提握下摇摆晃荡着。戴英霞的心啊,也像钟摆晃荡,对他那双大大的手掌有不适当的联想……想象被他拥抱,或那双手在她背脊间游走的触感……嗳,戴英霞咬嘴唇、揪眉头,戴英霞快疯了啦。厚,何淮安不要来乱她啦!
很好,六十分钟,变成九十分钟了。
最后,当他们又撑伞,又拎着雪蔓草,终于走进他的办公室里,终于可以看那架白钢琴,然后--戴英霞惊呼,吓到何淮安了。她冲到墙角,那个原本放钢琴的地方。
“钢琴呢?”她瞪住何淮安。“放在这里的钢琴呢?”怎么不见了啦!
“钢琴?”何淮安看戴英霞滑稽的在他原来放钢琴的地方团团转。
“在这里的那架钢琴呢?”
“噢,进厂保养了,有一个琴键卡卡的……”
“怎么会这样?”戴英霞好想哭,她跺脚,捶了捶胸口。
看她一副快哭的样子,他胡涂了。
“什么怎样的?你想听我弹钢琴啊?改天啊?”
苍天啊~~
戴英霞全身无力,这趟白来了。就算她平日对男人太嚣张,上天也不能这样玩弄她啦,是遭天谴吗,呜呜。
何淮安笑出来。“干么啊?这么沮丧?我弹钢琴那么好听吗?”
“让开。”戴英霞推开他,头低低,走向办公室门口。
“欸?要回去了?”何淮安纳闷地看她走出去。“不喝茶了?”
喝个屁!戴英霞翻个白眼,推开办公室的门。
“喂?”他追上去。
“停!”她激动地在两人间画出一条缝。“你不要过来,你站好,我走了,今天的事当没发生过,我没来过。”她走了。
何淮安看她离开,那扇门砰地关上。他实在不明白,这戴英霞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更不明白,自己是在跟着乱什么?莫名其妙欸!她不喝茶了,他竟然很火大。更火大的是为她买的粉红色的伞躺在地上,像在嘲笑他对她多余的体贴。
这女人怎么这样啊?想来就来,要走就走,搞什么?这样很好玩吗?
可恶!
戴英霞迟了半小时才进公司,曹复正在骂助理小方资料打错,看到戴英霞,脸色缓下来。
“你跑去哪了?”
“不好意思,临时有事现在才进来。”戴英霞慌慌张张地回座位。
老板继续骂助理,骂到后来老调重弹的说什么再不努力,“若谷”的何烂人就要抢光他们的客户了……
戴英霞拉开抽屉,排列文具,好尴尬,好心虚。听着老板数落起跟何淮安的仇,唉唉唉,他不知道她刚刚正是跟何淮安吃饭才拖到现在进公司啊。看老板对何淮安恨之入骨,戴英霞啊,千万千万不要再去见何淮安,会出事的。绝对不要再跟那个人有任何交集。
可是,钢琴呢?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晚上,王弯弯带着戴英霞到“功社音乐中心”门外,她挟着戴英霞往里边走,戴英霞半推半就觉得不妥。
“弯,不要啦,我觉得太冒险了,弯!你确定要这样?”
“相信我,基于长年跟着警察跑社会新闻的经验,为了得到真相,有时是要不择手段。钢琴进厂保养,这正是大好机会啊。”昨晚听过戴英霞打来诉苦的电话,知道她跟何淮安瞎耗半天滑稽到连钢琴都没看到,王弯弯决定介入调查,戴英霞不看清楚那架白钢琴,后续还有得乱咧。
王弯弯拖着英霞往里边走。“既然他的钢琴让你这么神经兮兮,咱就直捣黄龙!直接进去大瞧特瞧个仔细,你看我的,包我身上。”身为孤儿,王弯弯是天不怕地不怕,胆子超级大。
“可是……可是你又知道他的钢琴是送到这里?”
“YAMAHA的钢琴几乎都送这里维修,而且这家离何淮安的杂志社最近。走!”
她们手牵手,走向里边的接待小姐。
“两位有什么需要吗?”短发时髦,穿蓝套装的接待小姐,看见她们笑脸迎人的上前招呼。
戴英霞微笑地说:“是这样的,我们想……想……”她想迂回打听,没想到,王弯弯直接破题--
“我们是何淮安的朋友,顺路过来帮他问的,钢琴保养得怎么样了?”
靠……边站。戴英霞惊骇地看着王弯弯,这家伙撒起谎来面不改色,真是狠角色。
“哦……那架白色的钢琴。”接待小姐微笑。“原本卡住的琴键已经换新的,只剩最后的调音就行了,晚上应该就可以送过去。”
宾果!果然在这。戴英霞惊喜地看了看王弯弯。
王弯弯镇定地继续说:“我们想看一下钢琴。”
接待小姐有些迟疑。“请问你们跟何先生是很熟的朋友吗?”
糟了。戴英霞尴尬地笑说:“挺熟的。”
王弯弯很酷地道:“她是何先生的女朋友……我们可以去看钢琴了吗?因为等一下还有事。”
“在里面的‘维修中心’,请跟我来。”接待小姐带她们往里面走,一边闲聊地笑着说:“原来你是他女朋友……唉,我们一票女同事们要伤心了,何先生气质好人又帅,我们这里好多女同事迷他呢--”
呵呵呵,戴英霞干笑。
小姐推开维修室大门,里面有五架钢琴,白钢琴非常显眼,就在最角落的地方。“何先生的钢琴在那--”这时,接待小姐的手机响起,她说声抱歉,走到外面讲电话,留下王弯弯跟戴英霞。
王弯弯将戴英霞往白钢琴推。“快去,早点看完早点死心!”
戴英霞冲到白钢琴前,撇开琴盖,看见谱架--“夏雪”两字,刻在其上。戴英霞震住,皮肤窜过一阵的电麻,她蒙住嘴,激动地瞪着那两个字。她母亲的名字,没错,这是爸爸的钢琴,爸爸当年订制的白钢琴!爸爸生前亲自弹奏过珍惜过--
王弯弯看英霞惊骇的模样。“真的是吗?”她跑过去,也看见“夏雪”两字。
“真的是。”连镇定的王弯弯都打个冷颤。“太玄了,太戏剧性了!”
门外骚动,接待小姐走回来。
“两位还好吗?”
“钢琴没什么问题吧?”一个男人的声音问。
戴英霞跟王弯弯怔住。
戴英霞不敢回头,她直觉到这充满磁性的嗓音是来自某个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那个磁性的嗓音饱含笑意地问接待小姐:“敏宜,我的女朋友是哪位啊?”
要死了!王弯弯硬着头皮,转过身。靠!那位接待小姐竟然挽着何淮安的手,他们感情有够好。他们彼此认识的?
敏宜笑咪咪地觑着背对他们的戴英霞。“那位穿套装的小姐喽,怎么?淮安,你连自己的女朋友都认不出来啊?”
“我的女朋友不高兴见到我喔,都不回头看我。”何淮安调侃戴英霞。
唉!戴英霞叹息,转身,看着何淮安。她眼眶潮湿,情绪激动。“你这架钢琴从哪里来的?”
何淮安看她眼里蓄满泪水,揶揄她的神情消失了。他敛容,看着戴英霞,问道:“怎么了?为什么哭?”
豆大的泪珠,不断地落下她的脸庞。戴英霞哽咽,无助地不断伸手抹去泪痕,却崩溃地越哭越厉害。她抽噎,断断续续地说:“我跟你买这个钢琴,拜托,卖给我。”
何淮安跟戴英霞还有王弯弯到邻近的咖啡厅谈话。咖啡馆正播放着古典乐曲,让戴英霞更是泪流不止,此刻,她强烈的感受到冥冥中父亲似乎在给她指引,那架钢琴的出现,绝非偶然,她要买回父亲的遗物。
戴英霞情绪激动,王弯弯代她向何淮安解释斡旋。
王弯弯问何淮安:“你钢琴是去哪买的?”
何淮安注意着戴英霞悲伤的表情,他回答王弯弯:“这架钢琴属于我的钢琴老师,我从小跟他学钢琴--”突然他聪敏地联想起来,难道……他看着戴英霞泪汪汪的眼睛,戴英霞也看着他。他跟戴英霞说:“我的老师姓戴,他叫戴青山。”
“他是我爸。”戴英霞激动道:“谱架上刻着的‘夏雪’,是我妈。这钢琴是我爸的遗物……”
“我懂了,原来如此。”何淮安朝戴英霞微笑。“所以……你是我钢琴老师的女儿?当年染上肺炎住院的女孩?”
“对,是我。”
何淮安说:“我妈买这个琴给我的时候,说是因为戴老师的女儿住院,需要医疗费--”
“对,所以现在,我希望能把我爸的遗物买回去,拜托你开个价。”
“我不能卖你。”
“这钢琴对我意义重大,我爸死的时候我才一岁多,对他没有任何记忆,我现在只能听他留下来的钢琴曲怀念他,我希望把琴带走,我需要他的东西证明他真的曾经在我生命中,我拜托你……”
戴英霞泣不成声,可这何淮安也真够狠心,他无动于衷,坚持己见。
他说:“我能理解你思念父亲的心情,但是--这钢琴是我妈买给我的生日礼物,我很抱歉。”
王弯弯提议:“比起英霞的遭遇,我认为这钢琴更适合放在英霞的地方,我们愿意开比较高的价码--”
“不是钱的问题,戴小姐,这钢琴有你爸爸的记忆。可是现在,在它身上,有属于我跟我母亲的回忆,我们的回忆是共同持有,而回忆是多少钱也买不到的,这钢琴有我母亲当年对我的疼爱。”
戴英霞说:“既然是你妈买给你的,假如你不好转卖给我,那么请给我伯母的电话,让我去说服她好吗?”
何淮安深吸口气,看着戴英霞,淡淡地笑道:“可惜我不知道怎么联络她,她死了。”
王弯弯惊讶:“怎么这样……”这下棘手了。
戴英霞看着何淮安,他们凝视着彼此。在这白钢琴上的回忆,纠缠不清,已经不完全专属于谁的了。戴英霞知道她无权夺走他跟他妈妈的回忆,但,属于她爸爸的那份,又该怎么办?如果不是爸爸冥冥中指引,要怎么解释她会跟这钢琴相遇?
“难道……真的不行?”戴英霞气馁,瞅着一口都没喝的咖啡。
“很抱歉。”何淮安毫不让步。
戴英霞想了想,问:“如果……用租的呢?你可以把琴租给我一般时间?我本来就想学钢琴。”
“我不能租给你。”
王弯弯听了冒火。“喂,怎么连租的也不行!何先生,你会不会太冷血?换个立场,今天假如你是英霞呢?我们都这样低声下气拜托了。你没看到她多伤心吗?自从看到你那架钢琴,她就患得患失、心神不宁,你--”
“我有更好的提议。”他微笑,看着戴英霞。“我来当你的钢琴老师,你可以来我这里练琴,免学费,另外还附赠关于你爸爸,也就是我的钢琴老师当年亲自批注过的琴谱,还有当年他上课的教学录像带,那时我妈帮我拍了一些,你要看吗?”
他抛出了这么个诱人的饵,戴英霞心跳即刻加速。她可以看到爸爸活生生的影像,看见爸爸的表情,爸爸弹奏钢琴的模样,甚至听见爸爸在世时的声音?她止不住激动的心跳,激动到连脸色都胀红了。
王弯弯觑着何淮安,眯起眼睛,这家伙,这家伙!居心不良喔,这提议分明是想乘机亲近英霞。
王弯弯附在戴英霞耳边低声说:“喂,这下……可不是十分钟六十分钟,可以搞定的事,感觉像是要耗上一生一世。”王弯弯可以用全身的毛细孔赌,赌这家伙对戴英霞有意思。
戴英霞看着他,一时失去了主意。
何淮安也不逼她,他起身告辞。“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就两天。”
“等一下。”王弯弯拦住何淮安去路。“你知道英霞在‘安颐’做事,你跟安颐的曹老板又是死对头,她不能去你那儿学琴,不然,换个地点。”
何淮安不肯。“对一个不太熟的人,我做到这样很够意思了,要是戴小姐有顾忌,那么我建议她干脆忘了这架钢琴。”何淮安忽弯身,附在戴英霞耳边悄声揶揄。“有胆冒充我的女朋友,没胆跟我学琴?”
戴英霞无话可说,何淮安笑着离开。王弯弯看他走出咖啡馆了,拉拉戴英霞的袖子。
“你打算怎么办?这姓何的真狠,换作那些追你的男人别说是钢琴,房子都愿意献上来给你,这家伙,你都哭了,他还这么冷酷。”
“唉,真是的。”戴英霞烦躁地蒙住脸,她怎么能跑去他公司跟他学钢琴?只是和他吃饭都紧张兮兮怕被发现,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