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樱樱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问:“上一次来曲城时,陛下曾经让鹤唳扮成你的样子留在赵新勇处,那时殿下是不是就来浮端办事了?”
“嗯,樱樱真的变聪明了,那你再猜猜我们这是去见谁?”
“我听说浮端国的独孤家是最大的氏族,殿下既然要谈大买卖,想来就应该是与他们谈了吧?”
“这天下权势鼎盛的氏族总是为帝王所忌讳,浮端国的皇帝早已经对独孤家动了铲除之心,所以他们也要为自己的后路着想。”
谢樱樱却有些不明白,问:“可是陛下也是一位帝王,既然帝王都忌讳氏族,独孤家又如何保证事成之后陛下不会卸磨杀驴?”
男子眼中有一丝丝的赞赏,却道:“首先,独孤家的人并不是蒙着眼睛的驴子,若是他们为我夺取了浮端,他们便是功臣,我若动了他们便是寒了天下人的心。其次,我虽然是帝王,却不会做卸磨杀驴这种事,一来让别人听起来实在是太不文雅,二来我喜欢利用别人的势力多过于消灭。”
谢樱樱听他如此说,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心中总算有了一些安慰,她思考了片刻,问:“不知这次是什么病呢?”
“唔,樱樱忽然变得这么勤快让我有些不习惯呀。”
“那殿下就多赏赐樱樱些好东西怎么样?”
百里乐正却是为难地皱了皱眉头,道:“樱樱你也知道国库空虚,我现在自己都要省吃俭用的,哪里还有东西给你。”
谢樱樱气愤地把头扭到了一边,怒道:“陛下真小气!小气死了!”
*
七日后,他们二人秘密进入了独孤家的密室之中,密室的冰床上躺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男子面色苍白没有一丝生气。
而百里乐正身边的人竟然和冰床上的男子一模一样,他见谢樱樱面露惊讶,于是解释道:“姑娘莫要惊慌,在下名叫成原,他才是我们独孤家真正的少主,两年前皇上趁饮宴之际对少主下毒,少主昏迷前让我假扮他,这才让当今圣上投鼠忌器一直没有动独孤家。”
“那他中毒两年了?中的是什么毒知晓吗?”
“这两年来我们独孤家一直暗中遍访名医,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少主所中之毒是什么,更莫要提救治之法了。”
谢樱樱绕着独孤意周身走了一圈,眉头紧锁,然后忽然抬头问:“那我能号脉吧?不能我一碰他便碎成渣渣了吧?”
百里乐正看着成原有些铁青的脸,对谢樱樱道:“樱樱放心号脉吧,独孤少主又不是豆腐渣做的。”
“你才是豆腐渣做的!”百里乐正话音一落,便有一个愤怒的女声传了进来。
众人抬头一看,却是一个浑身火红的少女,那少女容貌和独孤意十分相像,正是独孤意的亲妹妹独孤锦。
独孤锦挥鞭便去抽百里乐正,叱道:“你再说我哥哥的坏话我就打死你!”
众人都未看清百里乐正是如何动作的,他已经瞬间到了谢樱樱的身侧,这时旁人才反应过来去拦她。
“大小姐,这位贵客是老主人请来的,千万莫要无礼。”
独孤锦依旧心怀怨恨:“我爹请来的又如何,说我哥的不好就不行,这些天你们都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先前百里乐正未来,所以事情便没有办法确定,便对独孤锦保密,如今已经隐瞒成原不住便只得告诉了她:“大小姐,他们二人正是来救少主的。”
独孤锦一听急忙抬头去看,见到面前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两人的年纪都不大,不符合独孤锦对神医的印象:“不是说只有梅玉才能救我哥吗?他们俩谁是梅玉?”
“梅玉先生是我的师傅,我师傅现在云游去了,所以只能将就着用我了。”
这独孤锦对兄长的感情是十分深厚的,又不了解谢樱樱的脾性,听她如此说便打从心里不相信她,道:“你真能治得好我哥吗?”
谢樱樱这几日可是快马加鞭来的,心中本就够恼火的了,又被独孤锦这倨傲的态度气到了,气道:“我试试呗,能治好就治,治不好就走。”
“你要是治不好我就砍掉你的手!”
“那我就不试了。”谢樱樱说完就要走,百里乐正也不拦着。
成原深知与百里乐正合作的筹码是什么,所以绝不会如此儿戏地便毁了,但是他更知晓独孤锦的脾气,若是现在没有把她收拾服帖了,只怕以后还是会找麻烦的,于是赶紧惊慌失措地对独孤锦道:“大小姐可是害了少主了!要是谢姑娘走了,这天下可就再也找不到能救少主的人了!”
独孤锦一听急忙去拦谢樱樱,可是现在是半夜,又是十五,正是谢樱樱功力最强的时候,哪里拦得住。
眼见着谢樱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独孤锦都要气得哭了出来:“我错了还不成吗?你快回来救救我哥!”
独孤锦喊了许久也没听见回应,心中顿时绝望极了,正想要回头问成原该如何是好,哪知这一回头竟见谢樱樱正站在冰床前。
她含笑问:“独孤小姐不剁我的手了吗?”
独孤锦赶紧摇头:“不剁了!不剁了!”
“那我要治不好你哥怎么办?”
独孤锦心中想着还是要剁了谢樱樱的手,嘴上却道:“那也不剁。”
谢樱樱这才俯身去探独孤意的脉搏,他已经昏迷了两年,又是在这冰床上,所以脉搏不但缓慢更是无力。谢樱樱据此无法判断出到底是中了什么毒,于是拿出了一根银针来。
独孤锦看着谢樱樱拿着那根针左刺一下右刺一下,简直觉得那是刺在自己身上的。
谢樱樱刺了一圈之后,又拿刀划破独孤意的手指放了一瓶子血,这才算是住了手。
之后两日,谢樱樱便开始研究这毒究竟是什么毒,第二日深夜,谢樱樱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独孤意所中之毒名叫芳菲红尽,本是一个男人为了报复背叛自己的爱人而研制出来的毒,中了此毒者会从此昏睡直至芳华老去。
这毒那个男人只用了一次,所以知道的人很少,谢樱樱知道是因为那个研制出此毒的人正是她的师傅梅玉。
梅玉当初心灰意冷,既然是为了报复自然不会配制解药,谢樱樱虽然知道芳菲红尽是如何炼制的,但要配出解药却需要些时日。
好在浮端国本就盛产各种珍稀的药材,独孤家又权势滔天,所以谢樱樱要的东西很快便凑齐了。
之后十几日,谢樱樱不分白天黑夜,试了失败,失败了又试,终于成功将独孤意体内的毒都清除了,他的脉搏也渐渐回归正常了。
可是怪就怪在这里,一切都正常了,独孤意却并没有清醒,谢樱樱不断回忆哪里出了问题,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这日她查探完独孤意的脉搏之后便坐在旁边想哪里出了问题,可是连着几日的殚精竭虑让她无比疲惫,忍不住便趴在旁边的石桌上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一直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颈。
“这是哪里?你是什么人!”
53百里的心思
“这是哪里?你是什么人!”
这人的声音里有硬装出来的强势,贴在她颈项上的手苍白冰冷,这里是独孤家的密室,自然守卫森严没人能擅自闯入,那么这个威胁她的人就只能是:独孤意。
谢樱樱不了解独孤意的性情,但是也知谨慎些好,于是先安抚道:“少主莫要杀我,我是成原找来的大夫,这里是你们独孤家的密室!”
原本紧钳住谢樱樱脖子上的手松了松,接着便完全松开了,身后之人也退了开来。谢樱樱这才缓缓转身去看这人,正是原本在冰床上昏睡的独孤意。
男子脸色苍白地扶着床沿,摇头道:“是我糊涂了,姑娘莫要责怪。”
谢樱樱的脖子被掐得生疼,但人家既然赔罪了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这时有脚步声传来,接着便有一群人进了密室里。
“哥!”独孤锦猛地冲上去抱住了刚刚醒来的孱弱男子。
与她一同进来的还有百里乐正和成原,成原见少主人醒了便急忙去通知独孤家其他人去了,而百里乐正看了独孤意一眼便转头去看谢樱樱,然后他的眼睛盯在了谢樱樱的脖子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了谢樱樱面前,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脖子怎么弄的?”
“独孤少主刚醒时有些糊涂……”
百里乐正未等她说完便道:“他掐的?”
谢樱樱不知为何感受到了一股子寒意,却听百里乐正道:“你先去擦药。”
谢樱樱十分听话地去擦药了,并不知道这之后密室里发生了什么。
第二日,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的独孤意送了两个箱子给谢樱樱,里面装满了珍贵非常的药材,包括血红珠和紫云香,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些治疗瘀伤的珍贵药膏。
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的独孤意满是歉意道:“昨日我不知璃娘娘身份,冒犯了娘娘,还请娘娘不要怪罪。”
谢樱樱看着满箱子的宝贝,心眼一黑,道:“独孤少主昨日下手实在是狠了些,我的脖子今天还疼呢。”
独孤意一听,立刻躬身道:“在下已经派人去搜罗珍贵的瘀伤药了,明日还会给娘娘送来的。”
谢樱樱一下子憋不住了,连声道:“好好好!这就太好了。”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太明显了些,于是急忙又叮嘱道:“独孤少主以后千万莫要如此鲁莽了。”
独孤意满口同意,又关怀了两句这才离开。他一离开,谢樱樱便一下子扑到了箱子面前摩挲。
“才这点东西便把你收买了,莫不是我真的亏待了你?”
谢樱樱一抬头却见百里乐正,立刻想要把自己的笑容收敛起来,可是她心中实在太开心,哪里能把笑容憋回去:“殿下没亏待樱樱,殿下对樱樱好着呢。”
百里乐正挑挑拣拣,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递给谢樱樱:“我听说这个药治瘀伤很好用,你试一试看是不是真的。”
谢樱樱接过那瓶子,揭开盖子闻了闻,然后十分肯定地抬头对百里乐正道:“殿下,这瓶是用雪莲配出来的药,肯定能治好瘀伤不用试了!”
百里乐正脸上的笑容几乎不可见地僵硬了一下,然后脸色迅速冷峻下来:“看来我还是亏待了你啊,你这样果然很容易被别人收买的啊。”
谢樱樱一看百里乐正的脸色冷峻,立刻觉得自己活腻了,赶紧用手抠出来一大坨药膏抹在脖子上以体现自己的不贪财来。
哪知百里乐正却摇摇头,道:“樱樱越是这样遮掩,越说明容易被收买啊。”
他叹息完便摇着头走了,而谢樱樱独立寒风之中开始心惊胆战。
独孤意清醒之后,百里乐正与他在密室之中呆了整整一日,至于这一日他们两人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
“陛下,咱们还要走几天才能回到容城啊?”从浮端国离开之后,两人便一直坐马车,谢樱樱如今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对面坐着的男子一身普通非常的白布衣袍,却是贵气无比,他看着自己手中的书,漫不经心回道:“我也不知道。”
“殿下怎么会不知道!”
百里乐正这才抬眼,神色十分诚恳:“我的确是不知道,因为我们本就不是要回容城的。”
“啊?那这是要去哪里?”
“取道渊州去君阳。”
“陛下……”
“樱樱不舒服?”
“不知是不是樱樱的错觉,樱樱感觉自从陛下登基之后,樱樱的待遇好像不如从前了……”
百里乐正叹了口气,道:“待遇不好的也不止你一个,我不也和你一样么。”
谢樱樱于是沉默地缩到了角落里,她现在不想和这人说话了,这人实在太会骗人,太会巧舌如簧了。
经过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们二人终于到了君阳境内。只是他们进了君阳境内之后并不走繁华的大路,而是专门挑偏僻的小路,所以走了三四天也没见到个人影。
之后又过了六七天,当谢樱樱钻出密林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到了仙境之中。
前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山,雪山高耸入云,仿佛仙人居所。
“陛下,这是哪里啊?”
“永昼之巅。”
谢樱樱先前也只是听说过这个地方,不禁好奇问:“永昼之巅再往北是什么地方?”
“这里虽然叫永昼之巅,可是却不是最高的地方,只是永昼冥海的最南边境。”
谢樱樱远远地站在这里已经感觉到了寒意,不知道什么人才能生活在永昼之巅以北:“永昼冥海里还有人居住吗?”
“没有人,但是有神仙。在永昼冥海的尽头有一座最高的山,山上有一座永明塔,传说里面住着俯视众生的神。”
谢樱樱听着听着忽然一抖,战战兢兢地问:“陛下,咱们不是要去永明塔吧?”
百里乐正一笑:“我们不去永明塔,只去永昼之巅找一个人。”
偏巧今日是初一,谢樱樱体内真气最为薄弱的时候,这座山终年冰雪覆盖,寒气逼人,谢樱樱还未走到山腰便觉体内血脉拥堵,整个人都像是要被冻住了一般。
百里乐正回手抓住谢樱樱的手腕一探,复而松手,平淡道:“樱樱若是上不去便先回去吧。”
谢樱樱立刻便傻了眼,如今她正在半山腰,以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就坚持不到山下,她一人在途中犯了病只怕是要生生被冻死在这里的。
百里乐正却已经不等她径自走了,谢樱樱心中害怕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只得咬着牙跟走,起初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可是到了后来淤塞的血脉竟然渐渐散开,等她走到山顶的时候只觉浑身舒畅。
此时她再回头去看,却已经看不见山脚了。
百里乐正也低头看着山下,忽然问谢樱樱道:“你可知道每天会有多少人想要爬上这永昼之巅?”
“想来应该是不少吧?”
“是不少,可真正上了这永昼之巅的人却没有几个。”
谢樱樱脸上有疑惑之色,忍不住问:“为什么我刚才明明已经要犯病了,后来却渐渐好了起来?”
“因为这永昼之巅的浊气都聚集在山下,而清气都上扬于山顶,只要过了这清浊之界,便已经成功了大半。世人不知道这其中的道理,都只爬了一半便放弃。”
“施主灵慧。”
两人回头,却见说话之人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和尚。这小和尚也不问两人是什么来历,便领着两人进了寺庙。
这座寺庙虽大,走了一路却是一个人也未见到,最后他们三人走到了佛堂才总算是见到了一个老和尚。
“空痴大师,信徒前来请求开悟。”
席地而坐的老和尚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谢樱樱从这条缝里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睛。
“施主不是信徒。”
“不是信徒,那应该是什么?”
“可以是任何人,只是不是信徒。”
“不是信徒,大师也会点拨于我么?”
“施主多余问这个问题。”
百里乐正也不顾及地上脏污,同空痴大师一般席地而坐,他的目光渐渐沉静下来,问:“我有一个困扰,想要大师帮我解困。”
“你问你的,我说我的,至于最后解得开解不开要看造化。”
百里乐正这时却转头看向谢樱樱,道:“你和这位小师傅去切磋一下武功,若是你赢了,两年之后放你离开。”
谢樱樱自然喜欢这个提议,但是她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困扰着百里乐正,但她也只能跟着那小和尚出了佛堂。
54苏清谷
“小师傅怎么称呼?”
“一一。”
谢樱樱继续套近乎:“好名字啊。”
一一小师傅反应冷淡:“那施主说说哪里好了?”
“一……就是一心一意么!”
一一小师傅显然对这种粗浅的解释不太满意,眼中带着悲悯地看着谢樱樱:“施主的慧根真浅呐。”
谢樱樱被这么一噎,只觉人生了无生趣,但是这场比试关乎她的自由,忍不住问他“一一小师傅习武多久了?”
“八年。”
“那小师傅经常和别人比试吗?”谢樱樱想,一一他常年在山上,经验应该是不多的。
“有时候一天和好几个人比试,有时候好几天也没有一个人。”
谢樱樱这下心中没了底儿,试探道:“那小师傅武功很好吧?”
一一小师傅似乎有些苦恼,道:“来和我比武的人都说我武功很好,但是师傅说我还差得远,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厉害还是不厉害。”
“那一会儿比试的时候……小师傅让让我如何?”
“我师傅教导我不可以骗人的。”
“那小师傅先演示一下你的武功让我在一边看看怎么样?”
一一小师傅不知谢樱樱的险恶用心,当下点点头应允。谢樱樱蹲在墙角看着小师傅卖力地演示,渐渐摸清了他的武功路数。
等小师傅表演得筋疲力尽之后,谢樱樱拉着小师傅开始比试了。一一小师傅常年生活在这不见人烟的永昼之巅,哪里知道人心之险恶,如此便被谢樱樱占了上风。
今日是初一,所以谢樱樱的内力不继,所以她并不强攻,只是一味地耗费小师傅的体力,两人纠缠到了子时也没分出个胜负来。
突然有一瞬间,谢樱樱感觉出了体内的一丝异样,仿佛有一屡真气忽然钻了出来,在胸腹之间游窜。这种感觉她之前也是有的,只不过那时正是满月,今日初一她却感觉到了这股力量,莫不是她的武功提高了,所以可以在初一也感受到这股力量?
她边想边谨慎地引导这股真气,这股真气很快便雄厚了起来。她的状态越来越好,而一一小师傅却因为先前损耗太多的力气,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一一小师傅败的时候还是对谢樱樱充满了敬仰之情的,并未察觉谢樱樱使诈。
“樱樱这样做实在是太过卑鄙了些。”已经在旁观察了许久的百里乐正满脸的不赞同。
“陛下当初可没说不准使诈,如今可不能耍赖皮!”
“两年之后放你离开。”
谢樱樱霎时大喜:“多谢殿下!”
*
最近君阳国内出了一件奇事,当今的状元爷用一句自己写的诗打动了闭关不出的苏清谷先生,只是这诗的内容却是无人知晓的。这苏清谷开门迎接了状元爷,然后状元爷竟然在苏先生的别院中接连留宿了三日,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这苏清谷二十岁便已经因为用兵如神而名扬天下,他本是西通人,后来却隐居在君阳,如果有人能够用诗文打动他,他便会见那个人,天下才俊皆想与苏清谷促膝而谈,但是能打动他开门的却少之又少。
谢樱樱面前这座以竹子围成篱笆的院落便是苏清谷的住处,篱笆里种满了修竹根本看不见路,想来外人之所以见不到苏清谷也是因为这片竹林。
竹林深处隐隐有琴声传来,除此之外便再听不见声响了。
“百里乐正前来拜会先生。”百里乐正的声音穿透力极强,竹林里的琴声忽然间断了,片刻之后琴声又响起,不过却比刚才要急促了许多。
“我知道苏先生为何会留冯照远这么久。”冯照远正是当今的状元爷。
竹林中的琴声又停了,这一次却没有再次响起。不多时便有脚步声传来,接着从竹林中走出了两名白衣女子,这两名女子姿态卓然,待看两人的容貌更是让人惊诧,她们竟然是一对容貌秀美的双生姐妹。
这两名女子一左一右打开了门:“我家先生说请您进去一叙。”
百里乐正和谢樱樱跟着这一对双生姐妹进了门,在竹林内蜿蜒的小路中左拐右拐,然后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座竹楼。
待进了门,便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在拭琴,那男子长得一双丹凤眼,瞳仁之中似乎藏着一把透着杀气的刀,但是这刀在鞘中,所以暂时还杀不得人。
“黎夏的皇帝到君阳来是做什么?”苏清谷也不抬头,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琴。
“远赴千里只为先生。”
“很多人都为了见我而来,可是我却很少见别人,今日我见你也是因为你说知道我留冯照远这么久的原因,只是不知道你所说的是真还是假。”
“我想问一下先生,冯照远用来打动你的是哪句诗?”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
“这便对了,那冯照远刚刚中了状元,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么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来。单指才学上讲,他也许也有做出这样诗句的可能,可是他却绝对不会拥有这样沧桑的胸怀,他不知打动先生的从来都不是卖弄出的文采,而是在这句诗中的沧桑慨叹。”
苏清谷这时才抬头看向了百里乐正,可是他只是看着,却并不说话。
“先生觉得我说得不对?”
“对,可是我却因为陛下说得这样准确而有些害怕了。”
“先生确定只是害怕?”
苏清谷忽然笑了出来,像是一柄发着寒光的利剑:“陛下似乎对我的过去了解了很多。”
“有很多了解先生过去的人,他们却不了解先生本身。”
“陛下机智。”
“若是我想要请先生助我,需要什么样的代价呢?”
苏清谷面色丝毫未变,只是眼中有一簇火苗,一点怀疑,然后却是看向了百里乐正身边的谢樱樱,戏谑问:“我要什么陛下都会给么?”
百里乐正也看向谢樱樱,声音平淡回道:“先生要的东西定然是可以与先生身价相同的。”
苏清谷却道:“我倒是觉得相配不相配并不重要,只要喜欢就可以,不如我用她们姐妹俩换陛□边的那位女子如何?”
谢樱樱觉得自己今天很倒霉,可是更多的却是惶恐,而那对站在苏清谷身后的姐妹却是低眉顺目地站在原处一言不发。
谢樱樱知道这苏清谷一定对百里乐正是极为重要的,否则他也不会千里迢迢到这里来,可若是如此,把她送给苏清谷也是有可能的,于是焦急地看着百里乐正。
百里乐正拍拍她的肩算作安抚,对苏清□:“我请先生相助,是因为先生非凡人,先生要她我却是不会给的,这并不是因为我舍不得她,而是因为先生若为了一个女人助我,我便鄙夷先生,不屑于用先生了。”
“我不过要一个女人陛下都不舍得,这让我如何肯助你呢?”
“先生何必为难我,我能给先生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女人,而是这天下的疆场。”
苏清谷未回应他,却问:“殿下可知道冯照远的哪句诗是从何处得来的?”
“我听说冯照远有一个好友叫尚期,仕途辗转,文采斐然,想来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那陛下可知道尚期现在何处?”
“世上有人因钱财而杀人,有人因美色而杀人,但是也有人会为了一句惊才绝艳的诗而杀人。”
“那冯照远现在又在何处?”
百里乐正转头去看窗外郁郁葱葱的竹林,声音温柔无比:“先生的竹子长得真好。”
苏清谷眼中流露出一些愉悦的神色来,道:“不如陛下在这里住到月末,我再告诉陛下我的选择。”
“好,那便叨扰先生了。”
待他们二人安置好了之后,谢樱樱终于忍不住问:“陛下怎么答应他要在这里住到月末?”
“他已经动了心,只是却不知我是否诚心,此举是为了考验我。”
“这苏清谷究竟有什么能耐,陛下竟然如此看重他?”
百里乐正拉着谢樱樱到了窗前,指着窗外那片竹林:“樱樱能看出这竹林中的阵法吗?”
“看不出。”
“这阵奇绝,集阵法之大成,变化无穷,只这一个阵,苏清谷便已经是天下无敌。”
“那他这么厉害为什么要憋在这穷乡僻壤?”
“苏清谷少时成名,那时西通与常曦在打仗,他是主战一派,一心想要收复失地,但是西通朝中却有人被常曦收买,所以坚持停战,苏清谷当时人在战前,朝中却做了停战的决定,不但断了他的粮草,更是赔款给常曦,苏清谷却依旧不班师回朝,西通皇帝在奸佞的挑拨之下罢了苏清谷的官职,苏清谷便一怒之下离开了西通。”百里乐正悠悠道,然后眼中的神色渐渐锐利了起来:“他隐居十年,心中却依旧藏了一把剑,这样的好剑不用可惜了。”
谢樱樱恍然大悟:“所以他才对和他境遇相似的尚期生出知己之感,才会杀了冯照远!”
“确实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诗是卢照邻《长安古意》中的一句。
55辛十九郎
谢樱樱是被耳边的啼哭声弄醒的,她觉得头很晕很热,整个人都像是在飘着一般,她挣扎了几次才终于睁开了眼睛,然后她看见了低矮的棚顶和一群女人,一群衣着褴褛的女人。
谢樱樱一下子呆住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不知道现在是初几,只记得月末的时候,苏清谷终于终于答应与他们一同回黎夏去,可是他们走到两国边境的时候却遭到刺杀,她于动乱中落水,至于如何到了这里她完全不知。
“起来啦起来啦,排成队到外面去!”谢樱樱刚要问身边的女子这里是什么地方,便有一个壮汉推门进来把众人撵了出去。
谢樱樱从清醒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不乐观,等她站到了甲板上看着漫无边际的大海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强烈到几乎压碎了她。
归元大陆的东面才有海,她落入的那条河已经是下游了,离入海口不远,想来是她顺流而下漂流到了这里,她四下望都望不见岸边,便知这里已经离陆地很远了。沿海海匪为患,除了海匪她还从未听说过谁是生活在海上的,她如今八成是落入了海匪手中。
众女子瑟瑟发抖地靠在一起,便见一个身着长褂□胸膛的男子在众海匪的簇拥之下向她们走来,他像是一头骄傲的豹子在寻找着猎物,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谢樱樱的身上。
“你出来。”
谢樱樱低头垂眼不动,那男子声音透着一股慵懒:“昨天可是我亲自下水把你捞上来的,这可是救命之恩。”
谢樱樱双拳紧握,她努力感受自己胸腹之间的那股真气,可是也不知是何原因竟然什么都未感受到,她心中大乱,却听那男子又道:“既然你不愿意跟我,那你便跟我这些兄弟吧。”
谢樱樱猛然间抬头便看见了周围虎视眈眈的壮汉,眼中不自觉便流露出惊恐来。
“后悔了?现在跟我还不晚。”那男子又开口,却是带了微微的戏谑,微微的诱|惑。
谢樱樱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便听见那男子愉悦的笑声:“这才是聪明的女人。”
旁边一个汉子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起哄道:“辛十九郎也终于找到自己的女人了,大家还不快来祝贺他!”
这汉子的话一出口,众汉子便都蜂拥而上把那年轻男子抬了起来,然后欢呼着扔进了海里……
谢樱樱看见那些汉子中间也有一些妇女,她们穿着都与平常人一样,眼中也并无惊恐之色,想来这些海匪应该还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那辛十九郎被众人扔进了海里却是不惊不恼,只两下便游回了船旁,然后双脚用力一踹便出了水面跃上甲板来。
辛十九郎随手将湿透了的衣裳扯下来扔到了甲板上,黑发滴着水,唇红齿白甚是魅惑,众女子何时见过男人如此□,都惊呼一声背过身去。
甲板上却有一个妇女看不过去了,手中的瓢冲着他便扔了过去,辛十九郎矫捷躲过,那瓢便砸在了甲板上。
那妇女张口便骂:“你个不知道羞耻的,这么多姑娘家都在你也好意思脱,你怎么不把裤子也脱了光腚子!”
辛十九郎呲着雪白的牙齿求饶道:“顾嫂饶了我一回,平时脱管了,以后一定注意!”
被他们这么一闹,谢樱樱便没有先前那样紧张了,可是当她被送进了辛十九郎的屋子里时,这股紧张便又回来了。
她想在屋里找个锋利的东西却没有找到,却已经听见了辛十九郎那特有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谢樱樱的心口上,让她喘不过气。
只是伴随着他的脚步声,还有铁链撞击的声音,等门打开谢樱樱便看见了辛十九郎手中拎着的一条银色铁链。
他见谢樱樱贴墙站着,嘴角忍不住上扬:“看来你很害怕。”
“我被强盗所害落水,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是在强盗的船上,怎么可能不怕?”
“哦,原来你是被强盗抢了啊。”辛十九郎一边说一边朝谢樱樱走来,然后停在了谢樱樱的面前。
他又问:“那你叫什么?”
谢樱樱想也未想便回道:“赵莹。”
辛十九郎皱了皱眉头,道:“这名字真难听,你以后是我的女奴,便叫你海奴儿。”
谢樱樱虽然一直都为百里乐正效力,但是总归还没有被当成奴才,如今落入辛十九郎手中一下子成了女奴,她心中自然是十分不忿,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如今在别人的地盘上只得忍了。
辛十九郎见谢樱樱没有反对这个称呼,竟然把手中带着链子的项圈拿到了谢樱樱面前,这一次谢樱樱忍不了了,她猛地向旁边挪了一步,然后举起桌上的茶杯便扔向辛十九郎,想要趁这个机会逃出门去。
可是她现在仍在发烧,又没有了内力,还未跑到门边便被擒住。辛十九郎将她压制在墙上,手中的颈环迅速地戴在了她的脖子上,只听一声脆响颈环便完全合拢了,谢樱樱用力往下拽,却只是把脖子拉得生疼而已。
辛十九郎松开她,拉着链子的另一头,道:“这颈环可是精钢铸造而成的,没有钥匙就不要想拿下来,除非你把脑袋砍下来。”
谢樱樱第一次受此屈辱,双眼都通红,可硬是憋着不流出来,她心中怨恨地想:等到了十五我一定要把你的脑袋揪下来!
辛十九郎却是不知她心中所想,牵着谢樱樱出了门,他拉着她在甲板上走了一圈,所有人都看见了带着链子的谢樱樱,所有人也知道她是辛十九郎的海奴儿,谢樱樱忽然发现自己先前还是遇见的事情太少了,如今想起,先前受过的屈辱都不算屈辱。
好在除了每天拉着谢樱樱到外面溜一圈,辛十九郎并不对谢樱樱做其他过分的事情,谢樱樱便也咬牙忍了。
只是她如今在这茫茫大海上,即便十五她的武功恢复了又能逃到哪里去?若她没有船,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出这无边无际的大海,退一万步讲,即便她有了船也不知道哪边才是陆地,只怕会迷失在这大海之中。
谢樱樱于是依旧只能按兵不动,每日没有事她便和船上的汉子们赌,有时候赢有时候输,赌到后来就赢多输少。再后来她便只赢不输,只有谢樱樱自己知道为何会如此。她的内力阴柔多变,他们又是摇色子,所以她便时常用内力改变色子的点数,于是赢便很简单。
再后来船上的汉子们便没有东西好输了,所以当他们输了的时候谢樱樱便让他们上陆的时候或帮她稍些胭脂水粉,或稍些换洗衣裳。
谢樱樱虽然没有见到大船靠岸,但是船上的补给却是一直不断的,想来也时常派人去陆上采买,但是这艘大船势必也会进行修补,修补的时候势必要靠岸,她只等那靠岸的时机。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历了漫长的整整一个月之后,谢樱樱终于看到了陆地。
船靠岸之后船上的戒备便森严了许多,谢樱樱只有这一次机会自然要谨慎再谨慎。
她先是听见外面有许多人来来往往,似乎是搬补给上船了,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外面的人渐渐少了,再后来便完全安静下来。正是这时谢樱樱开始行动了,她现在在辛十九郎的屋子里,链子的另一端是锁在床柱上的。
谢樱樱拿出先前私藏起来的小刀快速利落地将床柱削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铁链挪出来,她把铁链捧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往门边走,门却偏偏在这时候忽然打开了。
门外站着谢樱樱此时最不想要见到的人:辛十九郎。
他见谢樱樱正要逃走,脸上的神情很是玩味,却并没有怒气:“海奴儿怎么这么不老实,我才走一会儿你便要逃?”
谢樱樱已经运气准备冲出门去,辛十九郎的动作却更快,眨眼便已经冲到她面前封了她周身大穴,谢樱樱大惊,原来这辛十九郎竟然一直知道她是身怀武功的!那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做了什么他也应该是知晓的!
只是辛十九郎并不知道谢樱樱的经脉已毁,所以即便他封了她的穴道却不能完全阻滞她的真气,谢樱樱于是将计就计也不反抗,由着辛十九郎拉着她出门。
56打狗看主人
谢樱樱被牵着上了甲板,然后进了一间平日海匪们商量事情的厅堂里,她一进门便看见了坐在屋内的人:百里乐正。
她现在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一方面她见到了可以救自己的人很高兴,另一方面她如今像一条狗般被牵着很屈辱。
百里乐正身边坐着苏清谷,苏清谷身后依旧站着那两姐妹。谢樱樱缩着脖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等辛十九郎坐定,谢樱樱便蹲在地上抱着头谁都不敢看。
她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她已经是如此狼狈的样子,此时最适合做的便是当缩头乌龟。
也正因为她抱着头蹲在墙角,所以没有看见百里乐正眼中透着冰冷的杀意。
“我们这些海匪的靠打劫为生,还从来不敢想可以让一国帝王大驾光临。”辛十九郎先开了口,话中却全然没有丁点的敬畏之意。
“辛老大何必谦虚,这东海众多海匪不都是你的手下,黎夏虽大,却总大不过东海。”
辛十九郎得意地笑出了声来:“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被堂堂皇帝如此恭维我还是很高兴的,那咱们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来此到底是为了何事?”
百里乐正当真也不再有任何虚与之言:“如今黎夏已经一统,接下来我便要图谋整个归元版图,我想与辛老大做个交易。”
辛十九郎有了些兴趣,身体前倾,问:“那你好好说说交易内容,我也好考虑是否要和你合作。”
“辛老大的弟兄虽然在海上是霸王,可是到了陆地却只怕是不顶用的,消息也不甚灵通,上次琭州盐商偷偷运私盐若不是我暗中透露了消息给你们,你们怕是不会知晓的,你说对不对?”
辛十九郎脸上却无惊讶之色:“我猜也是你透露给我们的消息,这么说你是要用消息作为筹码了?”
“此其一,其二,我要的只是归元大陆,无意涉足东海,待归元统一,只要你们不打劫官船,我是不会多加过问的。”
“这倒是十分有诱惑力。”
“辛老大同意?”
“你给了这么许多好处,我们东海却不知要怎么回报?”
“待我取君阳之时,请辛老大帮忙扰乱一下君阳沿岸便可。”
“那我们不是占了便宜?”
“做生意总是有人要吃亏。”
辛十九郎颇为怀疑:“可是我听说陛下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的。”
“凡事总是有第一次。”
他们谈论的过程中一句也未提到谢樱樱如何处置,谢樱樱便有些心虚了,她悄悄抬眼去看百里乐正却正撞进了他深邃如海的眼中,她一激灵赶紧低头,辛十九郎却已经看见了刚才这一幕。
他带着一丝挑衅地看着百里乐正,笑道:“这是一个月前我在海里捞上来的,我看她长得不错便留在自己身边当了女奴,取名叫海奴儿,陛下也觉得不错吧?”
百里乐正却缓步走到了谢樱樱面前蹲下,忽然伸手抬起了谢樱樱的下巴,眯着眼睛看她颈上的颈环,然后才开口:“不错,很不错。”
谢樱樱不知百里乐正想要怎么办,一瞬间千种想法闪过脑海。她前些日一直与海匪们赌博,把自己身上的一些随身物件输给了时常出去采买的海匪们,这些物件中便有王梦惜的玉鉴,她知道自己对百里乐正还是很有用的,所以他应该会派人来搜寻她,若他们发现了她的随身物件,到时候顺藤摸瓜便应该能找到她。
可是如今百里乐正虽然出现了,却只与辛十九郎谈论与东海的交易,丝毫未提及自己,若是他就此离开,谢樱樱便永无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