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妾身惶恐》作者:鱼江【完结 番外】(2013.05.22补全章节) > 妾身惶恐_书香门第.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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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鱼江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9:41

那男子却并不理会王元昭,只立在谢樱樱面前,眼角含笑:“谢六小姐骂得甚好,甚妙,你若是不骂,我也要让人来把这些污浊之人赶出去的。”

事出突然,谢樱樱哪里知道眼前这人是哪里来的,但听他如此说,想来倒是不怕王崔二人的,应该是有些门路的,于是顺着那男子的话道:“我原也以为归元大陆第一楼是天下第一清雅的地方,谁知却是这等污浊不堪之人也可进入的,想来是浪得虚名。”

谢樱樱说得不客气,那男子却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样子。她不知的是,眼前这男子正是门生无数,天下君王都欲收入彀中的喻雪先生,而这喻雪先生正是这浊清楼的楼主。

这宴中有一青年,多年以前曾经远远看见过喻雪一眼,于是将喻雪模样牢记心中,此刻激动非常,当下整理了衣衫远远便躬身敬拜,待走到离喻雪三步之处时又是一拜,朗声道:“小生胡鹤旭拜见先生,小生仰慕先生多时,今日终于是见到先生了。”

这胡鹤旭甚是恭敬,头都要垂到地上去了,喻雪先生却是一眼也没看他,只转身对身后站着的浊清楼管事道:“子崖呀,我不过离开了半年,你怎么什么龌龊不堪的东西都往楼里放?改天我岂不是要把楼烧成灰才能弄干净?”

那名唤子崖的年轻男子面不改色:“子崖错了,子崖最近眼睛不好,以后再也不敢了。”

那前来拜见的胡鹤旭哪里料到会遭到如此对待,当下脸是又白又红的,看得谢樱樱甚是解气。却又听那名唤子崖的男子道:“来人,把屋里这些肮脏的东西都给扫出去,他们碰过的做过的杯盏竹席都拿出去烧了。”

他话音一落,席上侍奉的小童便毫不犹豫地开始赶人,又风卷残云般把用过的什物都搬出去烧了。

那些被赶出去的士族子弟都灰头土脸的,恨不得把脸蒙起来不让人看出是他,否则被喻雪先生从浊清楼赶出来的人,还有谁肯推荐,又有谁还会重用于他们,他们本是想来攀附王崔二人的,没想到却得罪了喻雪先生,真是因小失大啊。

王崔二人虽然没有被赶出去,面色却是极为不好的,打狗还要看主人,他们请来的客人便被这样扫出门去了,还是喻雪先生亲自下的命令,怎么能不令他们二人难堪?两人匆匆对喻雪先生拱了拱手,便弃了谢樱樱走了。

谢樱樱正不知如何收场,却见一人青衫玉冠,正衣袂如风地上了楼来,谢樱樱一看,正是王梦惜,又见他面色如常,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王梦惜上了二楼,见谢樱樱无事,便转身对喻雪先生拱手道:“九郎谢先生。”

喻雪先生却是抬眼看谢樱樱,道:“我救的又不是你,也不是为了你而出手,若是谢,也轮不到你来谢我。”

王梦惜也不恼,只回身拉着谢樱樱过来,谢樱樱会意,装模作样地福身道:“樱樱谢先生解围之恩。”

喻雪先生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樱樱是个雅人儿,没想到也是个俗人。”

谢樱樱目眦欲裂,实在摸不清这喻雪是个什么鸟脾气,又想今天王元昭和崔书彦所受的屈辱将来一定是要回报在她身上的,气得她恶向胆边生,当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喻雪先生脚下,抓着喻雪先生不染纤尘的云靴,哭道:

“先生啊!我的喻雪先生啊,樱樱今天多亏了先生解救啊,要不然樱樱今日必是不能保全啊!先生大恩大德樱樱只能来世再报啦,樱樱今生已经定给九郎了啊,要不然樱樱一定为奴为婢地伺候先生吃喝拉撒啊!先生啊,樱樱实在是感激涕零啊!”

喻雪先生那一双云靴,被谢樱樱的眼泪鼻涕抹了个够,喻雪先生整个人就像是冻住了一般,他素爱洁净,见了脏污的东西都恨不得用火烧干净,如今他穿的却是一双脏污的靴子,他……有点想把自己烧了。

王梦惜也没料到谢樱樱会忽然如此,当下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去把谢樱樱从喻雪先生的云靴上拔下来?不妥吧。让谢樱樱继续往云靴上抹鼻涕?好像也不太妥当啊。

正是这两难的时刻,还是跟了谢樱樱多年的春菱临危不乱,也哀嚎一声,扑上去把谢樱樱扒了下来,大呼是自己这个做丫鬟的没保护好她,两人如此这般便哭成了一团。

待哭得差不多了,谢樱樱用手绢擦了擦脸,又整理了一下衣衫,又盈盈站在喻雪先生面前福身道:“樱樱谢先生解围之恩。”

这次她的眼睛却是看着喻雪先生的袍子的,喻雪先生一个激灵,弹指后掠十几步,再也不敢说谢樱樱是个俗人:“不谢不谢!”

王梦惜哪里见过国士无双的喻雪先生如此狼狈,当下笑着拱手拉了谢樱樱下了楼去。

喻雪先生见谢樱樱被拉走了,心才稍稍放下,赶紧冲着子崖伸出一只脚:“快把靴子给我脱了!快!”

子崖稳重而缓慢地拔了靴子,脸上丝毫笑意也无:“楼主觉得谢氏樱樱是不是俗人?”

喻雪先生伸出另一只靴子使劲儿抖腿,听到子崖的问题,毫不犹豫道:“是俗人,大俗,极俗,俗不可耐。”

子崖又把他另一只靴子也拔了下来,又道:“那子崖以后就不让她进浊清楼了。”

“那不成那不成!她是俗到了一定程度了,这样的大俗就是大雅,一定得让她进来。”脱了靴子的喻雪先生好受了许多,却不愿意踩在地上脏了罗袜,于是一跃踩在了楼梯扶手上,小心翼翼地上楼。

子崖却忽然把那双云靴拎到他面前,面无表情:“楼主,这靴子怎么处置?”

喻雪先生又是急退数步,险些摔倒,喊道:“给我烧了,烧干净!”

*

王梦惜一路疾驰送谢樱樱回了谢家,什么都没问,只说晚些时候再解释。谢樱樱等啊等,直等到了深夜也没再见到王梦惜,正要歇下了,屋里灯光一闪,地上便跪着一男子。

谢樱樱吓得便要呼救,却见那男子掌心却躺着一枚玉鉴,玉鉴上刻着一个“惜”字,正是今日送她回来时,王梦惜说要做信物的东西,谢樱樱这才放下心来。

“九郎呢?”

来人低着头,声音一丝起伏也无:“公子今夜来不了了,还请小姐随属下去见公子。”

谢樱樱现下有许多事想不通,也是极想要见王梦惜问清楚的,便道:“你能带我出去的吧?”

那人并不讥笑于谢樱樱不会武功,只恭敬道:“小姐请放心。”

12夜访

谢樱樱随那人从谢家后墙翻了出去,又坐了一段路的马车,下了车却见是一处普通的民宅,绝对不是王家的偏门,便觉有些奇怪,这时却见莫知开了门,她这才安下心来。

莫知出来了,那接谢樱樱来的人便没了影踪。莫知此时比上次见谢樱樱时脸色还冷,关上门便转身瞪着谢樱樱,毫不客气道:“谢六小姐,请你以后做事三思而后行,不要累了公子。”

谢樱樱一头雾水,正要开口问,莫知却已经快步走了,谢樱樱急忙跟上,莫知行到廊下才停住,敲了敲门,转头对谢樱樱冷道:“谢六姑娘请进。”

谢樱樱有些忐忑,推门进了屋里,却见一片漆黑。

“直走五步,再往左走十五步有烛台。”是王梦惜的声音,只是不知为何却有些闷。

谢樱樱依言直走五步,又往左走了十五步,摸索到了火折子,吹了吹点着了油灯,屋里渐渐亮了起来,她往王梦惜的方向看过去,却是吓了一跳。

王梦惜裸着上身趴在床上,背上都是纵横交错的鞭痕,血肉模糊。

“樱樱怎么不来给九郎涂药,莫不是要疼死九郎?”王梦惜似笑非笑地看她,眼睛晶亮含笑,仿若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谢樱樱也不是那扭捏之人,拿了桌上的药,又在床边坐了,只见那背上的鞭伤有几处却是深可见骨的,她想那鞭子打在身上的时候一定很痛,忍不住便叹息了一声:“怪不得莫知那样恨我,连我自己都恨我自己了。”

王梦惜的脸趴在枕头上,感受着谢樱樱轻柔地上药,声音中都带了笑意:“我却是不恨你的。”

谢樱樱把每一处伤口都抹了药,快要抹完时才又开口:“这伤是谁打的?”

“王文昌,王家家主。”

“为什么要打你。”谢樱樱的手指经过王梦惜肌肤的时候,能感受到那洁白无瑕的肌肤之下的异样,那是伤口内里没有愈合好时留下的痕迹,比周围的地方要硬一些,可是若是不动手摸,若是不细心,是绝对看不出来的。

王梦惜坐起身来,看着谢樱樱,浑然不在乎的样子:“今天本来是要去陪皇上狩猎的,得知王元昭假我之名约了你,便去找了你,结果狩猎便晚了,回王家之后王文昌又听了王元昭一番挑拨,他便家法伺候了我一顿。”

“经常被打?”

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王梦惜疼一般,王梦惜却被她逗笑了,回道:“小时候被打了几次,这几年都没有被打了。”

“为什么王家只治伤口表面,却不知里面也是要治的。”

王梦惜笑得淡漠:“因为他们需要王九郎在外人眼中是完美的,里面是碎了还是烂了都无所谓的。”

谢樱樱垂了眼:“九郎许多年都没有被打了,今日却因为樱樱的缘故受了罚。”

“嗯,”王梦惜摸了摸下巴,似乎有些愁苦,继而开口道:“那等樱樱成了九郎的娘子之后,可要好生珍惜疼惜九郎。”

谢樱樱想,王家那样想让王梦惜在别人眼中完美无缺,怎么会答应让她成了王梦惜的正妻呢。她想知道,却没有问,她始终是胆小。

“九郎,是樱樱累你至此。”

王梦惜叹息一声,伸手抚上谢樱樱的脸颊,道:“不关你的事,不过是王元昭心思歹毒,即便没有你,也总会有其他的事端。”

谢樱樱又想,虽然还会有别的事,但是自己却是使他多了一个让王元昭攻击的弱点。只是,她依旧是没有说。

“只是以后你要加倍小心,否则一时我护不住你,你便要被置之死地,万劫不复。”

谢樱樱脸色有些白,王梦惜却一笑,道:“怎么,现在才知道自己出了虎口入狼窝?后悔啦?莫怕,有我在就无需害怕。”

谢樱樱嗔道:“我不是害怕,只是我的名声素来不好,只恐辱了九郎的名声。”

谢樱樱不说还好,一说便让王梦惜想起了今日浊清楼之事,先前他虽然不在场,后来却是听人细说了经过,不禁便笑了起来:“樱樱啊,我真想看看你今日是如何骂得那些庸才张口结舌的。”

谢樱樱赧然:“我也不想的啊,可是他们想要侮辱九郎的名声呀!”

“我知,我知樱樱绝对不是嘴尖舌利之人,樱樱乃是天下间最最雅致的人儿,不然怎么能把国士无双的喻雪先生羞愧得退避三舍。”

“九郎不许说了!”谢樱樱伸手就去捂王梦惜的嘴,深觉自己今日所作所为着实丢人。

两人笑闹了一番,郁郁之情消了大半,谢樱樱问:“今日之后王元昭和崔书彦还会干什么来使坏?”

王梦惜想了想,道:“最近应该不会有什么行动,因为现在容城街头巷尾已经传遍了他们被喻雪先生赶出浊清楼之事,他们总要避一避风头才是,樱樱且放宽心吧。”

谢樱樱于是真的放下心来,何时睡的不知道,何时回的谢家也不知道,醒来时已经接近晌午,是在她自己的屋子里。

院子里面闹哄哄的,又是女子的哭喊声,又是狗叫声,谢樱樱赶紧穿了鞋子往外走,却忽然有人冲进了门来。

春菱手中抱着身上都是血的豆子,面色惊慌:“小姐小姐,快想想办法啊!”

“怎么啦?”谢樱樱接过豆子,谁知一碰豆子的腿,豆子便又挣扎又叫唤,却是豆子的后腿被打断了。

“刚刚七小姐带了人来,说豆子是畜生,脏了谢家的庭院,要拉出去打死,我和赵妈妈拦不住,豆子便被七小姐拉出门去了,谁知豆子腿被打断了,当时就疯咬起来,咬伤了七小姐的腿,下人们都吓坏了,抱着七小姐找大夫去了,我这才抱了豆子回来,赵妈妈跟去看情形去了,小姐这可怎么办啊!”春菱想来稳重,此时却是惊慌失措了。

谢樱樱这才细看,见豆子虽然腿断了,却是没出血,想来身上的血应该都是谢婉宁的,那只怕咬得不浅,谢婉宁定然是不会放过豆子,只怕一会儿就会让人来抓豆子了。

“春菱,我们要快把豆子送出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春菱也明白谢樱樱的意思,两人赶紧抱了豆子去了角门,平时那里看守的家丁与春菱也算熟识,春菱借故引开了那家丁,谢樱樱急忙开了门把豆子抱了出去。

可是豆子却看着谢樱樱不走,谢樱樱又急又难受,却已经听见锁香院里乱哄哄的声音了,只用石头打豆子脚下的石街,谁知那石头弹起碰到了豆子断了的腿,疼得豆子哀鸣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豆子那条后腿已经瘸了,走一步便疼得浑身一抖,它走两步便要回头看一眼谢樱樱,谢樱樱狠了狠心,抓了两个石子便扔过去,石子打在豆子的背上,豆子终于一瘸一拐地跑没影了。

“豆子啊,跑远点,越远越好,可别让人给找到了。”

谢婉宁被咬了,崔氏自然大怒,让府里的家丁满府找豆子,誓要杀了那畜生给谢婉宁泄气,整整折腾了一晚上。

谢樱樱一晚上也没睡着,院子里稍微有点动静,她便担心是豆子被抓到了,好不害怕。

东方放亮之时,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谢樱樱也安下心来,她伸了个懒腰正要换衣服,春菱却匆匆忙忙进了门来。

春菱面色惶恐凄楚,谢樱樱一惊,只以为是豆子被抓住了,春菱却猛地跪下抱住了谢樱樱的腿:“小姐救救玉蝉吧!”

“玉蝉怎么了?先前得的消息不是还说玉蝉好好的吗?”

春菱正要开口,赵妈妈却进了门来,喝道:“春菱!奴才有奴才的命,不要什么都求主子!”

春菱浑身一抖,当真闭口不言语了。

谢樱樱看着赵妈妈道:“奶娘,玉蝉是为了我去遭了那等的罪,我绝不会坐视不管。”

赵妈妈本欲再劝,却见谢樱樱那样决绝,话便说不出口来。

“春菱你说,玉蝉怎么了?”

春菱几欲哭出声来,却是硬忍住了,道:“今早我去院子外打听豆子有没有被抓住,却听采买的人说玉蝉活不了多久了,他们说昨夜崔书彦回府之后,打了玉蝉整整一夜,直打得皮开肉绽,又往玉蝉身上泼盐水,今早关进了柴房里不给饭吃,也不给水喝,就等着玉蝉饿死冻死。”

谢樱樱脸色发白,心知这崔书彦之所以忽然发了狂,多半是因为昨日浊清楼之事,这一回竟又是她累了玉蝉。

“你们先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春菱和赵妈妈有些担心,却见谢樱樱神色如常,这才离开了。

两人离开后屋里却多了一个人,正是昨夜送谢樱樱出谢府的暗卫。

“公子要小姐放心,玉蝉姑娘之事公子自会想办法。”

“我知,你告诉他不要急。”

13求

谢樱樱一夜未睡,早已疲惫不堪了,她躺到床上便睡,这一睡便是一整天,期间赵妈妈悄悄进屋看了两次才放下心来。

天黑之时她才醒过来,厨房送来的饭菜已经凉了,她便也没有吃。她出了门,隐隐能听见远处的喧闹之声,她想大抵是谢家又在宴请宾客了,席上定是推杯换盏,歌舞升平。

而崔家的柴房里,她的玉蝉在挨冻受饿,原因又是为什么呢?因为崔书彦生下之时便是天之骄子,而她谢樱樱是一介无用庶女?因为整个崔家都是崔书彦的靠山,而她谢樱樱孤苦无依?

这些原因都对,这些原因却也都不对,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她谢樱樱是个软弱之人,软弱之人是人人可欺的,如今这归元大陆上有五大强国,诸多弱邦,世道战乱不断,只有强者能不被欺凌,只有强者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

今夜月色分明,银辉洒满了这小院的每一处,像是给小院罩了一层银纱。谢樱樱抱着自己的手臂,走到那两株梅树下,梅树下的那具尸体已经被王梦惜悄悄挪走了,那是王梦惜对她的怜惜。

“王梦惜,王梦……惜。”她喃喃自语,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那男子的名字,每念出一个字眼中便黯然一分。她眼中原有星星之火,可是这火明明灭灭,虽然缠绵不肯离去,却终于完全被扑灭了。

这簇火苗一灭,谢樱樱的那一双眼睛便如同死了一般,虽然依旧能看见东西,却再也不会饱含爱慕地看着一个人了。

谢樱樱想,玉蝉身体底子虽然不错,却受了重伤,关在柴房只怕活不过四天,她绝对不可能再等了。王梦惜此时已经因为自己受了伤,即便莫知不警告她,她也决不能再贸然去求王梦惜涉险了。

她想来想去,终于还是想到了一条路,一条她向来敬而远之,一条她视而不见的路。

她既然打定了主意,便也不再后悔,只是心中那一抹孤寂终于破了她的骨,进了她的髓,侵了她的魂魄。

她整整站了一整夜,看着月升望着月落,听着远近的雀叫鸟鸣,终于适应了那抹孤寂。

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她终于微微笑了出来,这一笑伴着金光,伴着风雪,这一笑是孤寂的,却也是宛如新生的。

赵妈妈自然知道谢樱樱在院中站了一夜,因为她也在廊下陪她站了一夜,此时见了谢樱樱笑,心中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她上前温声道:“让老奴伺候小姐梳洗吧。”

谢樱樱不看她,只伸手摘了一朵正要盛开的梅花在手中把玩,轻柔缓慢地问:“奶娘,为什么樱樱想得到的东西,永远都得不到呢?”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落寞妖娆的风情,哀而不伤,可是赵妈妈是从小看着谢樱樱长大的,她知道谢樱樱的心性,更知道谢樱樱素来是善于藏匿心绪的,所以明白谢樱樱此时心之悲痛只怕前所未有。

“小姐,回屋休息一下吧。”春菱也是陪了一夜,此刻面色憔悴,一半是担心谢樱樱,一半是担心玉蝉。

谢樱樱点点头,随手将那朵梅花抛了,对春菱笑了笑,明亮无比:“春菱你放心,三日之内玉蝉必出了那狼窝。”

她说完也不看春菱的表情,只觉得这句话说出来那样的舒服,让她再不后悔!

*

当天早上,容城老少都知道了一件惊天动地的消息,一件能让容城所有人都惊讶得掉了下巴的消息:谢家六小姐求谢华退婚,谢华不允,谢家六小姐便孤身在谢家大门前跪着,非要跪到谢华同意了为止。

而这日早上,在别院养伤的王九郎收到了一封谢樱樱的信,信上只有几个字:今日之后,九郎千万珍重。

谢樱樱的字迹娟秀,每一个字都写得极认真,像最后一次写那般认真。

事情传出不久,王家派人将王梦惜请回王家,却是不知为了什么。

*

容城谢家的大门前,风口浪尖上的谢樱樱正跪得笔直,她的背影纤细,像是一尾凤竹,在这漫天的风雪之中岿然不动。

今早忽然下了大雪,却不怎么冷,只是那雪落在谢樱樱的肩上便融化了渗入衣领里,甚是难受。她悄悄挪了挪已经麻木的膝盖,心中略有些恻然。

退婚这件事必须由她提出,她也必须长跪谢门外,也必须让容城所有人都知道是她负了王家九郎,这以后的戏她才能唱下去。

她想这样对王梦惜也是极好的,世人会叹他多情被负,情深反被误,但这样的王九郎却又是他们心中完美的王九郎了,甚至比之前还要完美了。

她正想着,眼角却瞥见从街角走来的人,她便怔住了,愣住了,定住了。

男子一身青衫,未披斗篷亦未穿裘衣,他手中撑着一把竹节油伞,为他遮了一些风雪。许是有伤未愈的缘故,他面色苍白,连双唇也是毫无血色的。

他缓步而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谢樱樱的心口上,他停在了距谢樱樱三尺之外的地方,再也不肯挪动脚步。

他眸色如水,于谢樱樱来说是这满天风雪之中唯一的光亮。他掩唇咳了咳,神色平静:“樱樱,我便这般让你不能信任么?”

谢樱樱一瞬间想要站起来跑过去,抱着他说:不是的不是的!樱樱是相信九郎的!

可是她忍住了,她稳稳地跪在原地,仰着头说:“九郎啊,九郎走的道路是一条厮杀的道路,这条道路满是艰险,樱樱虽然不畏艰险,却会成为九郎的牵绊与累赘,而九郎这样的人是不能有牵绊的,九郎有了牵绊便会心软,便会给自己给敌人留退路,九郎便也会害怕了,会害怕便离输不远了,离死也不远了。”

王梦惜眸光一闪,开口问:“樱樱,你可是怨我那时害了玉蝉,又累你受伤?”

谢樱樱摇摇头,竟然笑了出来:“樱樱曾说过不怨九郎,便是真的不怨。其实樱樱当初应了九郎的婚事便是被情所误了,那时的樱樱是糊涂了才应的,谢樱樱和王九郎是早该断了的,只是樱樱爱慕九郎,又贪恋九郎给予樱樱的怜惜眷顾,才拖延至此,如今却是大梦初醒,终于不得不停步了。”

王梦惜笑了,十分苍凉:“我自然知道樱樱心中所想,只是还痴心以为樱樱是恼我才做出如此的举动,那便也还有余地。”

“樱樱为何不提前将此事告知九郎,如今容城之人都已知晓此事,王文昌已经决定要退婚了。”他声音带着无奈与悲戚,谁曾让王家九郎如此无奈呀。

谢樱樱心中是有些难过的,却是婉然一笑,答道:“樱樱怕见了九郎便要后悔,便做得不够决绝。如此甚好,王家退婚也不损九郎的名声。”

王梦惜苦笑一声:“樱樱怎么还在意我的名声,我自己都不在意了。”

他说完却是缓步朝谢樱樱走来,他手上的一柄伞替谢樱樱撑起了一片天空,遮住了这凛冽的风雪。

他将手中的伞放置进谢樱樱的掌心,他掌心温热,是谢樱樱所贪恋的温度,却已经失去了。

他说:“谢氏樱樱,今日之后王家九郎再也护不得你,这一柄伞送与你遮风挡雨罢。”

他说完,便松了手,当真不看谢樱樱一眼,他背如劲竹越走越远,青衫上却染了星星血迹,那是昨日才上了药的伤口,那伤也是因为谢樱樱而受的。

谢樱樱终于忍耐不住,丢了伞两步扑上前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王梦惜的腰。

她并不说话,只是豆大的眼泪都溶进王梦惜的衣衫之中,灼热烫人。

“谢樱樱,你既然已经决意了断,又何必做此姿态,还嫌王九郎伤得不够深么?”王梦惜的声音平静冷然,刺得谢樱樱浑身一痛。

她却是没有松手,只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似要永远记住这一刻。她浑身瑟瑟发抖,脸贴在王梦惜的腰背上,声音缱绻温柔,像是当日在小舟之上,她倚在他怀中时那般温柔。

她说:“九郎,你只记得今日之前的谢樱樱好不好,今日之后的谢樱樱你都不要看也不要认识,因为今日之后的谢樱樱都不是谢樱樱了。”

于这漫天飞雪之中,男子应了这女子最后的一个请求。

他应:“好。”

继谢樱樱长跪求退婚之后,王家家主不堪其辱,不足半日便派人去谢家先行退婚。谢华既气又急,还想求取转圜的余地,可是王文昌本是不满这门婚事的,怎会给谢华机会,这婚退得是相当决绝。

谢婉宁知道了这事,心中甚是畅快,虽然不知谢樱樱的想法,却觉得这事做得甚是合她心意。

和谢婉宁一样想法的便是容城百姓,街头巷尾甚至放鞭炮庆祝此事,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谢樱樱得了她想要的结果,便也不跪了,拍了拍裙子,回锁香院睡觉去了。

这是第一天的开始。

14心有别属

傍晚时分,谢樱樱睡醒了,梳洗一番之后让春菱去把自己的箫拿来。

谢樱樱并不常吹箫,回了谢家之后更是碰都没碰过,是故春菱找了许久才拿来。

外面已经黑了,谢樱樱也不令人点灯,只拿来箫摩挲着。

不久便有呜呜咽咽的箫声从屋里传了出来,那箫声吹得乱七八糟,实在是难听,只是那箫声却是吹了小半个时辰也没停。

王家退婚这件事让谢华多少有些惊恐,三皇子的生母荣贵妃是出自王家的,将来三皇子举事称帝,王家自然就是天下氏族之首,与王家联姻是十分必要的,如今王梦惜的婚事暂且不要想了,只能从王元昭身上动心思。

偏巧这日还是谢华的生日,谢华便趁势请了王元昭来,想要撮合王元昭与谢婉宁的婚事。至于王梦惜,谢华却是有些为难的,虽然他还想笼络王梦惜,但是今日才退了婚,只怕面上也是有些尴尬的,却还是送了请帖去,至于来还是不来,单看王梦惜他自己了。

眼见这已经开席了,王梦惜也没有出现,想来今日应该是不会来了。

席上谢华多以言语刺探王元昭的想法,王元昭自然知道谢华心中所想,他与谢婉宁成亲自然是一件互利之事,只是这谢婉宁似乎对王梦惜有意思,他心中便有些不舒服,只是却也没有明确拒绝谢华。

谢华见他态度如此,心中便也有些打鼓。正是这时,却有箫声传进厅里来。那箫声甚是古怪,声音虽然不大,穿透力却极强,像那吹箫之人就在眼前一般。

箫声如泣如诉,低沉哀伤,倒像是一个女子思念着情人的柔肠。这曲子从没有人听过,可是却好听得很。

王元昭心思一动,问道:“不知是何人吹箫?”

谢华急忙让人去把人寻来,待来人进了厅里,却是众人皆愣住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今日被王家退了婚的谢樱樱,只见女子一身白衣翩然欲飞,容虽绝色却隐见憔悴,她手中一柄翠色玉箫,衬得手指洁白无比。

她这一来,先前他还曾羞辱于她的王元昭便觉得有些尴尬,正不知如何处置之时,却又见一人进了门,竟是王梦惜。

王元昭今天听闻谢樱樱请求退婚便觉得奇怪,谁知这刻竟见到了两人,于是也不做声,只看两人之间究竟是藏了什么猫腻。

谁知那王梦惜给谢华贺了寿便入座,并不看谢樱樱一眼,那谢樱樱也怪了,亦未看王梦惜一眼,竟是抬头窥了自己一眼。

这一眼含羞带嗔,直看得王元昭心慌意乱,不知事因为何。

王元昭又仔细去瞧谢樱樱的神色,谁知又见谢樱樱抬头偷瞧自己,两人这一下便对上了眼,谢樱樱红唇微张,仓仓皇皇地低了头,再也不敢往王元昭的方向看了。

这下王元昭心中有了一个猜测,这谢樱樱拒了王梦惜的婚事,莫不是因为她倾慕于自己?

这猜测虽然并没有什么证据,但是却也是隐约可以推断的。因为前日她才见了自己,隔日一早便要退婚,而今夜那箫声分明是女子哀怨的闺中之曲,刚才她见了自己又是那样一番模样,想来多半是如同自己所猜想的那样!

王元昭蓦地惊喜了起来,从小他便文武都不如王梦惜,如今却有一个女子舍了王梦惜的正妻,只因为仰慕于他,这怎么能不令他欢喜莫名?

“原来刚才吹箫的是谢六小姐,不知那曲名为何?”王元昭细心观察谢樱樱神色。

谢樱樱脸有些红,盈盈福身道:“回三郎,那曲名唤《惜春朝》。”

她声音有些颤,像是十分紧张的样子,和前日在浊清楼里义正言辞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这正证实了王元昭的猜想。他心中更是欢喜,他总算有一样东西是比过王梦惜的了。

那谢华却觉得今日之事着实太过古怪了些,难不成这谢樱樱想退婚是为了嫁给王元昭?这可是绝对不成的,王元昭身为嫡子,将来必定是要继承王家的,势必要配给谢婉宁才合适。

于是想要将这还没烧起来的火快些浇灭:“樱樱,你病弱,且回去歇息吧。”

往往把一个人撩|拨到一定的程度,却偏不给他,这才是高明的办法,谢华不知道,谢樱樱却是晓得的。于是谢樱樱乖乖福身告退,却没忘了再去瞟王元昭一眼。

果真这王元昭便被撩|拨得不轻,那叫一个魂牵梦萦,彻夜不眠,当然,这都是之后的事了。

且说这谢樱樱出了前厅,正欲与春菱回了锁香院去,却在走廊被莫知挡住了。那莫知平日见了谢樱樱便是横眉冷对的,如今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冷声道:“公子说,以后姑娘若是需要帮忙,派人拿着这枚玉鉴去找他便可。”

谢樱樱伸手,莫知却并不把那锦盒递给她,他只瞪着她,叱道:“公子痴情,没想到却遇上了个绝情的,既然负了公子,怎么还好意思收公子的玉鉴!”

谢樱樱依旧伸着手,她看着莫知,轻声道:“你到底是给我,还是不给我?”

莫知被看着樱樱这种不知廉耻的行为更是气愤,恶狠狠地把那盒子摔在谢樱樱的掌心,怒道:“谢六小姐好操守!当初公子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为了娶你这无情妇人而去受那百针刺穴之苦!”

莫知言罢,甩袖而去。

谢樱樱打开那锦盒,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鉴,玉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惜”字,她慢慢摩挲,把那个字印在掌心,印进心里去。

“春菱可知道百针刺穴是什么么?”

“春菱不知道。”

“呵呵,人的身上有几处大穴是不可以同时用针去刺的,否则不仅痛不欲生,还会折损武功和寿数。”她解释给春菱听,也解释给自己听,然后闭了闭眼,道:“此时我更庆幸,我终于清醒过来。”

谢樱樱走过花园的时候,又遇上一个人,这个人却是谢婉宁,她抱着双臂倚在廊柱上,嘲讽笑道:“怎么,你才弃了九郎便要投入王元昭的怀抱了不成?”

适才席上发生的事情早就有下人告诉了她,所以她才在这里等着谢樱樱,准备好生羞辱谢樱樱一番。

谁知谢樱樱听了她的话却美目含泪,哭泣不止,谢婉宁被她哭得心烦,喝道:“哭什么!你犯|贱还好意思哭!”

谢樱樱这才抽抽嗒嗒地收了眼泪,道:“樱樱身份低微自然是配不上九郎的,可是樱樱却是真的倾慕于三郎,情不自禁才会如此的,请七小姐莫要取笑樱樱。”

谢婉宁见她哭得甚是伤心,便也信了几分她的真心,不欲与之为难。哪知她刚要走,谢樱樱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樱樱你到底想说什么?”谢婉宁没了耐心,若谢樱樱再不说她可便恼了。

谢樱樱叹了口气,颇为感慨的样子:“七小姐既然是想要嫁给九郎的,那往后还是少与三郎相处。”

谢樱樱这话说得奇怪,让谢婉宁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平日里根本和那王元昭就没有来往,哪里有相处一说。”

“想来七小姐不知道老爷想让你嫁给王家三郎的事,今日本就是老爷为了试探三郎口风而特意设的宴。”

谢婉宁眼睛睁得老大,怒道:“不可能,爹知道我要嫁的是九郎,他不会让我嫁给王元昭的!”

谢樱樱又期期艾艾了起来:“七小姐糊涂啊,九郎再出众也是庶子,将来继承王家家业的还是王家三郎,老爷怎么会让你嫁给九郎啊。”

谢婉宁素来娇惯,此时听了这样的惊人消息便什么都不顾了,弃了谢樱樱便往前厅跑。

谢樱樱垂了双眼,裹紧了披风,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先前痛恨这谢婉宁的骄横,如今却是要感谢这骄横一回了。

再说这谢婉宁一口气冲进了前厅,见了谢华也不顾前厅坐着的是谁,开口便问是不是要让她嫁给王元昭。

谢华如今脑袋都大了,总不能当着王元昭的面说不是,又不能对谢婉宁说是,于是只含糊说还没定下来。

谢婉宁这便放下心来,大义凛然道:“我谢婉宁要嫁给王九郎,是绝不嫁给王元昭的!”

王梦惜听了这话是没什么反应的,王元昭却是气得面红耳赤,当即摔了杯子甩袖而去。

谢华赶紧追了出去,当即是一片混乱。

这混乱之中却有一人是平静淡漠的,看见谢樱樱时是淡漠的,看见谢樱樱撩|拨王元昭也是淡漠的,看见谢婉宁说要嫁给他也是淡漠的。

他一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谢华自然是没能把王元昭追回来,而谢婉宁第一次挨了谢华的斥责,并且被谢华软禁了起来,放话说,若是她不去给王元昭赔罪便不放她出来,更不给她送吃食。

怎奈那谢婉宁从未受过如此委屈,愣是决定死硬到底,还说:便是饿死也不嫁那窝囊的王元昭!

这话传进王元昭的耳中,简直像是扇了他一个响亮的大耳瓜子,还是让整个容城都听见的大耳瓜子,当下更是羞怒不已。

谢华这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当真是焦头烂额,也无暇顾及谢樱樱这边了。

15百里乐正

百里乐正的生母惠贵妃患有心疾,每至冬日便要发病,多年来虽然太医不断改良药方,却也不见有什么效果,所以百里乐正在寻找梅玉,并且找了许久,可是却没有找到。

他只知道这梅玉年龄已逾不惑,是西通国四方城人士,喜梅花,常年四处游历,只是雪影骑探遍了五大国和诸多小国都未有所获。

而昨日百里乐正翻开新买来的书时,里面却夹了一张便笺,上面写着:十五日,丑时,月西亭。

便笺右下角用朱砂印着一朵梅花,这朵梅花百里乐正却是见过的,正是梅玉的印鉴,他曾得了一张梅玉写出的药方,上面便有这样的印记。

月西亭本是城外的一座亭子,原来时常有文人雅士前来饮宴赏月,如今却已经荒废多时了。此时月上中天,亭子外站着一个佩剑的青年,正是百里乐正的贴身侍卫常青。

那月西亭里一男子临水而立,他身披雪白狐裘,发黑如墨,却是看不见面容。虽然看不见面容,仍觉贵气逼人。

有车轮滚过青石的声音传来,由远及近,一个转弯马车出现在小路尽头。怪的是那马并没有人在驱赶,马车也捂得严严实实,马车里是怎样的情况根本无从得知。

马车停在了月西亭的台阶之下,车里的人却是不下来也不出声。

临水而立的男子勾了勾唇角,并未回头,声若流水,柔而不失清冽:“约了人,却又不见,原因为何?”

马车里静默了一会儿,却是一个女子婉转动听的声音:“大胆骗君前来,如今深感惭愧。”

男子终于转过身来,一瞬间如日之初升,华彩漫天,这男子乃是天人之貌,贵气非常,那一双眼睛似是琥珀色的琉璃,剔透晶莹却又蕴了天地之广,宇宙之邈。

“谢姑娘所做之事倒也算不上是欺骗,至多也只是欺瞒而已。”

马车里的女子叹息一声,又闻衣物摩擦的声音,接着车帘才被掀了开来。只见女子眉如春山,双眸多情,脸上却含了一丝赧然之色。

女子盈盈下拜,声音婉转动人:“樱樱惭愧,还望殿下宽恕。”

“谢姑娘请过来坐。”

百里乐正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了,谢樱樱于是也在他对面安坐了下来。

“谢姑娘,你知道苏公子在哪里买书并不奇怪,因为那日在王梦惜的马车之中便有刚从书斋买回来的书,但你怎么知道百里乐正是在哪里买书?”百里乐正问这个问题,其实是问她如何知道苏公子和百里乐正是同一个人的。

眼前的男子矜贵非常,那一双眼睛似是能看透人心的,谢樱樱深吸一口气,道:“那日在马车里我见苏公子的左袖有磨损,右袖却未磨损,想来是常用左手写字所致,我听说当今太子殿下也是使左手写字的。”

百里乐正眉目温润:“天下使左手写字的人数不胜数,这一条实在有些牵强。”

谢樱樱点头,继续道:“后来太子遇刺的消息传来,苏公子和王梦惜都是镇定非常的,我想如果你们不是之前就知道那刺杀会发生,那么就是你们知道太子平安无事。”

“证据依旧不充足。”

谢樱樱笑了笑,眼睛亮如繁星:“我知道太子四处寻找梅玉下落已久,梅玉又爱梅花,那日梅园里确实是有几盆梅中极品的。”

百里乐正似乎觉得有些惋惜:“只是那日梅玉先生并没有去。”

“他老人家虽然爱梅,爱的却不是那圈在庭院瓦盆中的梅。”

百里乐正唇角微弯,点头道:“受教了。只是这不也只能说明苏公子是一个喜欢梅花刺杀太子的左撇子么?”

谢樱樱深觉眼前男子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心中略有些忐忑,却还是强装镇定:“后来我遇上了夜闯崔府的王梦惜,知道王梦惜并非三皇子的人,不是三皇子的人便是太子的人,所以心下便大胆猜测了。”

如今这解释才算是完满可信了,百里乐正便也不再追问,可若是他继续追问,谢樱樱却是还有其他答案的,那就是几年前,谢樱樱是曾见过百里乐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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