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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veras 当前章节:154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09

其实,没有。

她不哭,是因为她知道,哭,是没有用的。

一切如此寂寞,祠堂的长明灯陪着她一直挨到清晨,日光从祠堂的东边打下暗色的阴影,她再看着那暗影随着阳光的变化而移动,时间放缓了一切,然后养父的军靴便出现在眼前。他站在她的前头,那种压迫感笼罩在她的周身,让人窒息。

半晌,她听见养父沉声说:“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罚?”

她只抬了眼看着养父:“是我贪玩,求哥哥带我出去的。”

养父的眼神空前的冷,像是蕴含着北地的那座最著名的高山上终年笼罩不会消融的积雪,末了他老人家哼笑一声,甩手走了。

也就是那一年,她连欧阳伊耀一面都没有再见,便被养父送上了开往日本的邮轮,开始了孤身一人在日本生长的日子。

养父只托了一个他自己也从未见过面的朋友照顾。那人只是接了她到了租住的房子里,便撒手而去。那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在日本人生地不熟,又不会讲日语,吃了许多苦。没有信笺,没有问候。她明白,养父是要将她彻底的隔绝在欧阳伊耀的生长环境之外。

为了能够站稳脚跟,她苦练日语,嘴上起了水泡也没有停止,直到最后她每每从睡梦中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呓语竟然说的都是日语。终于开始熟悉周围的一切。可是她以为会忘记的,却日渐清晰,像是中了一种慢性的毒,无法根治,无法缓解。

“此事牵连甚广……”陆川的话又在耳边回响,想到这里,米雅的眼睛习惯性的眯了起来。武田仲?据她所知,他不过是个在法国长大的古董商人,贩卖烟土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福寿膏,在沈家的时候,大房的太太婉盈没少抽,似乎这个东西可以将她胸中的烦闷一扫而空似的。可是抽完了呢?人生还要继续,痛苦不会减轻。

她这么想着,站起身来,一面往内堂里去了。

*

第二天米雅起了个大早。昨夜看魏夫人的脸色已然非常难看,若今天得不到一个关于这个儿子的消息,肯定是要捅到魏静姝那里。她那个嫂嫂从来就只知道哭,如果让她去求欧阳伊耀,不知道会让他心烦意乱到什么地步。

管家替她备了车子一路开到欧阳伊耀的办公室,那是一幢二层的洋楼建筑,红色的砖墙上爬山虎已经枯黄萎靡,墙角下,还有一些雪水的痕迹,反射着日光晶晶的晃眼。

陆川看到她眼前一亮,引着她到了办公室门外先进去通报,片刻即出:“少帅就在里面。”他顿了顿,忽然踏前一步,低声道:“为了这件事,少帅已经很不痛快了,大小姐一会儿进去,说话可要小心。”

米雅点点头,正打算进去,就见南边的转弯处走出一个女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穿着秋香色的旗袍裙,晃动着裙裾,姿态妖娆,远远的便有异香传来。

米雅怔了怔,陆川已经为她推开了门催促:“大小姐赶紧进去吧。”

她已经看清楚那个女人的容貌。米雅蹙眉眼风扫过陆川的脸,看他露出了极端不自在的表情,便明白了一切,随即走了进去。

她是初次来到欧阳伊耀的办公室,只见房间的北面放着黑胡桃木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了许多书,另一面安放着两个黑色的沙发中间一个鸡翅木的茶几,书桌摆在最里头靠墙的位置,他身后是一副气势磅礴的泼墨山水图,欧阳伊耀正坐在书桌

前,看她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然后问:“怎么忽然想起过来了?”

她微微一笑,看他有些憔悴的样子,温温柔柔的道:“你昨日又没回去,怕你太累,所以过来瞧瞧。”

欧阳伊耀站起来,走到侧座坐下,又指着旁边的座说:“来,坐这里。”等她坐定了他亲自为她倒了杯茶过来放在跟前儿,自己又在对面坐了才问:“找我有事?”

她喝了口茶,想了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听说魏家的那位公子被你……”

她还没说完,欧阳伊耀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定睛看着她,语气冷冷的道:“哪个不怕死的叫你来劝我?”

*********

作者要说:

今天两更。明天一大早五点半就要爬起来去青岛出差。所以更不了了。周六回来。接着更新。

谢谢大家看文。

谢谢咖啡。

☆、大事

那种语气几乎能冻住人,再加上利如刀锋的眼神,米雅也暗暗吃惊,没想到他会有如此的怒气。

要是旁人,看到欧阳伊耀如此模样,怕是早已经吓的魂飞魄散了,陆川可算是找对了人,只见米雅仍端坐在沙发上姿态雍容,缓了缓言道:“没有什么人,”她淡淡的说:“是我自己要来的。”

“不可能!”欧阳伊耀冷哼一声,大约是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太冲,神色是缓了缓,可是声音还是笼了一层霜意:“消息倒挺快!”

这话的语调听到她耳中,竟生出几分倔强的孩子气来,她心中不知怎地,几日以来的郁结之气霎时间就纾解了开来,想了想又换了个方式问他:“听说这件事牵连很大。”

其实这几乎是显而易见的,纵使她这样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也知道这烟土的盛行之广超越了一般人的想象。

整个中国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吸食大烟的大有人在,甚至还会有些人犯了瘾来不及解救,当街就死了去,没人会为其收尸,匆匆的往乱坟岗上一丢了事。

米雅看着欧阳伊耀,也不知是不是熬了夜,他的脸色有点憔悴,下颌处有胡渣长了出来,可是居然看上去又英武了一些。正在走神儿的当,只听欧阳伊耀语带埋怨的叹息一声说:“你呀……”顿挫了一下,语气又温和了几分,终于像是要出尽胸中的郁闷似的开口道:“什么也答应别人,也不打听前因后果,如果你劝的我不听,回去又怎么跟别人交待?”

“我不用跟别人交待,我又怕什么呢?”米雅很快的接口道:“这事情若是我不想做,一百个人来说破嘴皮子我也不会抬一下眼睛。若是我觉得自己该出这个面,不用别人讲我也会尽力。”

倔强的丫头!欧阳伊耀撇撇嘴说出了实情:“以前我不干涉,他们越做越大,日本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贩卖烟土,而且只卖给我们中国人,为什么?多少日本洋行以正当生意为幌子,其实背地里干这种勾当?别以为我不知道。”欧阳伊耀说到这里,怒气又被挑了起来,食指点在茶几的面上,狠狠的连带茶碗里的水都晃动的厉害:“如今洋人一打朝廷就怕,只知道割地赔款,丢尽了咱们中国人的颜面,也就罢了。前日几个日本浪人竟然敢在我的地盘上公然撒野,为了运货打伤了几个无辜的平民,我的人上前制止他们竟然敢拔枪相向,我倒要问问,他们把我当什么!把这西城、这中国当什么地方了!”

米雅听到这里,神情微微一变,怪不得陆川会说,此事会牵扯到武田仲,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她定了定神又说:“所以你就决定连夜展开大搜捕?”

“昨天端了几个制毒的窝点,让那个领头的人跑了,没办法,只好兴师动众全城追查,这次也是要做给那些日本人看,做给那些制毒贩毒谋害自己同胞的人瞧瞧,以后谁再敢在我的眼皮子下面撒泼,我绝不手软。我跟你说,这件事,没得谈,别说我抓到的是魏家唯一的儿子,就是抓住的是皇太子,我也格杀勿论。”

欧阳伊耀寒着一张脸,一副没商量的样子,是她早已预料到的结果。

米雅声色不动,纤纤玉指将那茶碗扶了,像是要让里面翻涌的茶水瞬时静止,然后评价道:“哥哥此次是太义气用事了。”

“你不要帮他讲话。”他以为这是她的托词,摆了摆手道。

“不。”米雅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这一次,我谁也不帮。只站在中立的立场说两句话。哥哥兴师动众抓了一个大头目,是日本人在中方的走狗,然后杀一儆百,希望对方有所收敛,打击烟土的贩卖,这本来是件好事。然而,现在的局势并不是外人看上去那么简单,这不用我说,哥哥也明白。哥哥虽然割据一方,实力雄厚,可是在上有清廷的限制,在旁有江南势力的虎视眈眈,再加上日本人的牵制,但凡有所动作都会遭遇掣肘。我想也是这次之前,哥哥虽然对此早有不满,却没有轻举妄动的原因。可是就因为这一件小事,哥哥却如此轻率的行动,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哥哥打击烟土必然会触动日本人的利益,朝廷最怕洋人,一旦日本人找到朝廷要求一个说法,朝廷第一件事就是削弱哥哥的势力,而南方的军阀就可以趁此机会举兵北伐,到时候哥哥要如何应对?再说家中,哥哥也说,那个人是魏家唯一的儿子,魏家的老爷子在朝廷还是有一定势力的,而嫂嫂现在也怀有身孕。一旦哥哥轻率处决了这个人,家中必定闹得天翻地覆。哥哥你如今看上去是做了件为中国人出气的大事,可也是将自己置于了内忧外患的境地。哥哥认为,雅儿所说的,是也不是?”

欧阳伊耀面无表情,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每一句都在点子上。这也是他并没有下令将魏家的儿子就地正法的原因。

米雅见他半晌不言语,神色却渐渐平和起来,知道自己的每一句都说进了他的心坎里。也不由的松了一口气,其实她今天能来一半是因为陆川的请求和对魏静姝的怜悯,一半却也是为着他。他虽是将才,可是有些时候还是容易冲动误事,很需要一个冷静的旁观者适时的从旁劝诫。

欧阳伊耀从她的目光里读懂了关心,他叹了口气,不由的认到:“却是有

些骑虎难下,”说着又顿了一下才问:“你有什么妙计?”

米雅咬着下唇思忖良久,葱白的指尖点在茶水里蘸了一点水,然后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大字——“忍。”而后顺势握住他的手缓缓的道:“哥哥,忍字心头一把刀。可是如今大战在即,各方势力纵横交错相互制衡,哥哥深处其中,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唯有将一个‘忍’字时时放在心上,韬光养晦,伺机而动才有控制大局的把握。必要的时候即便是哥哥看不上的小人也可以合纵连横,将敌人各个击破,如此方能够成就一番大事。”

***************

作者要说:

再说一句,明天停更一天哦。编辑说周末有图推。我周六是下午4点的飞机飞回南京。如果没有意外周六是两更,如有意外,会在次日加更。

谢谢。

☆、闭上眼睛

他的心中一动,大手很自然的收紧,反问她:“即便那人贪财好色、刚愎自用?”

他手上的薄茧轻轻的拂过她的皮肤,与他交扣的十指,似乎能够感受到他此时激动的心情,那是一种长期的苦恼烦闷后被全然理解的喜悦,如遇知音一般的豁然开朗。她对于他热烈的眼神有着同样的回应,回握住他的手点点头说:“是的。我想哥哥一定也跟我想的一样。”

有阳光从沙发背后的窗散射下来,用金色的光晕将两人的轮廓渲染,他们的唇角不约而同的上翘。脸上是毫无防备的放松。半晌欧阳伊耀道:“看来清廷真的是气数已尽,只是这样的做法到底是让人于心不忍。”

“哥哥是可怜那九龙宝座上的孤儿寡母?”米雅问。

欧阳伊耀点了点头:“内阁总理大臣甄荣安已经不止一次的示好。只是此人绝非善类,江山到了这种人手中,又岂会有什么希望。”

米雅忽然想到那日在俱乐部见到的甄荣安,脸上有种过头的精明像,看她的眼神也有些猥琐。她蹙了蹙眉,又笑了笑道:“如今此人有举事之心,又手握兵权算是有举事之能。哥哥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送一些好处给他。此番如若不成,哥哥无甚损失;若是成功……”她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双善睐的明眸,顾盼之间生出无限潋滟的水波,让人心中荡漾。

欧阳伊耀一笑:“若是成功,怎样?”

“‘贪财好色、刚愎自用’。乃是多么令人厌烦的四个字,我想瞧不上他的人除了哥哥,也大有人在。如此贪得无厌的人就算是成功的了一时,却享受不了一世。待到那个时候想要推翻他的人便不止是哥哥了,说不定不用哥哥出手,他就已然受制于人了。又何必在这个时候不留颜面的拒绝他,让他有了讨伐哥哥的借口呢?”

欧阳伊耀墨黑的眼眸中倒映着她喜笑颜开的样子,像是在跟他讨论怎么样去捉弄一个恶人,而不是在商讨一件举足轻重的大事。她的笑容就像是山间清凉的泉水滋润着他干涸的心田,在这个时刻她对他敞开心扉,两人如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围着父亲的办公室中摊开在桌面上的军事地图,煞有介事的讨论着。

他剑眉一挑,故意沉着脸将她的手又往自己的胸前拉了拉问:“说说吧,你背着父亲到底偷读了多少书?”

听到这话,她也不由的露出一丝意外:“你知道?”

“是啊,”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是不无宠溺的,然后又带着一种颇为哀怨的语气道:“你藏书藏的好辛苦,我无视也无视的很难。”

米雅不经意间抬眸看着他,心中立时起了万丈的波澜。她顿了顿,张了张口还想着说什么,却忽然收住了。欧阳伊耀看着她明亮灼人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忧郁的情绪。

放在他掌中的那只手慢慢的抽离,欧阳伊耀只觉得随着她这个动作的进行,自己的心上也正在慢慢的空出一块地方,正是那一块儿随着父亲的阻挠和各种琐事的牵制,在她离开之后就变成了一个无底洞,无论他怎么用力的想要填满,最后终究是一场空。

就在她的指尖将要抽离他手掌边缘的时候,他用力一扣,将她的手又一次反手他不说话,只扣在自己的掌中。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她。然后站起身来,迈了一步到她的眼前,她像是一只提线木偶慢慢的被他提起来,捉在怀里,手臂轻轻的揽着,那么轻,像是怕她会碎掉。

此时此刻,魏静姝还有她隆起的小腹,她那个护女心切的母亲,还有养父,在米雅的脑海中一一的闪现,她看着他的眼睛里尽是茫然,在他的热烈面前变成了一个无助失措的孩子,心中紧紧绷着最后一根弦,对他缓缓的摇了摇头。

不该是这样的,不能是这样的。

无言的时刻,他的手便覆上了她的眼睛,他把她反抱在怀中,她的背贴着他的心。他的头微微的低下来,下巴搁置在她的肩膀上。

是了是了,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让可以她的心尖儿都在颤抖。

“别想,”他的话语像是带着火花将她的脸烧得通红,他说:“什么都别去想。”他顿了顿,又将她抱紧了一些,然后在她的耳边浅浅、浅浅的叹了口气,说:“你就是太聪明,父亲说的对,女子无才便是德,当初就应该揭发你,狠狠的惩罚你,不给你看书。我情愿你傻傻的,就像是我刚见着你的时候,什么都信任我、依赖我、离了我便不能活……”

她真的安静极了,少有的,乖乖的,偎依在他的怀抱里,感染他的气息,认真的填满他的空虚,像一只听话的猫咪。

过了一会儿她的唇边漾溢出一抹讽刺的笑意,接着只听她平静的说:“哥哥,你说的人不正是嫂嫂么?”

此话一出,两人的心中都是一阵刺痛。

她总是能找出他的痛点,刺痛他的同时也伤害自己。

可她没有等到预想的发作,他捂着她眼睛的手微微的松动,但是却并没有离开,仍让她觉着自己置身在黑暗里,然而因为黑暗的背后就是他给的温暖的怀抱,所以那种不能够眼见的未知就变得没那么可怕。

他再开口的时候,嘴唇

几乎贴在她的脖颈上,可能是因为缺水,已经有些干裂了,那种摩擦感再不断的挑动她的心,他呓语一般:“闭上眼睛,听话。”

她有些不乐意,可是他的话像是带了某种魔力,如果他现在说,去跳下去。下面纵然是万丈悬崖她也会从了他。

“你看到什么?”他感觉到她睫毛的颤动,明白了她的顺从,于是低声的问道。

“什么都看不到。”她倔强的回答。

“是吗?米雅,你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他是那么耐心,那么循循善诱的引导她说出那句话。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那一次我们私奔,你对我说过什么?你怎么可以抵赖,纵使抵赖,你怎么可以忘记的那么彻底?”

终于,他还没说完,附在她眼上的手掌就感觉到了一阵湿意。

☆、满城雪

欧阳伊耀的身子僵硬了一下,慌乱中他急急的想要松开手去看她,却被她的双手紧紧的捉住,死死的按在她自己的眼睛上。

于是,泪水顺着他手指的缝隙不断的渗出渗出,像是汩汩的清泉。

他曾经是多么厌烦一个女人的眼泪,可是现在因为那个人是她,每一滴泪水都通过他的掌心渗透入他的皮肤,混入他的血液,流入他的心脏,成为了他骨血的一部分。有一种心痛透过暗转的流光折射,显现在他墨如黑玉的眼睛里。

“别哭。”他闷了半晌,才拧着眉头笨拙的劝慰,他终于把她逼疯了吧,这个比他还要铁血的丫头都会哭了。只是虽然他也跟着心痛难过,可看自己的怀中她的肩头瑟瑟的抖动是在为他的话哭泣,他忽然觉得心下一片宁静。

欧阳伊耀忽然有这样一个念头,如果这是梦,他将会不顾一切的杀了那试图唤醒他的人。

*

她走的时候,外面又下起了小雪,陆川得了令送米雅出门后,欧阳伊耀一直站在窗边看着她上车。她走的很稳,脊背挺直,哪还有刚才在他面前时半分柔弱的样子?她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泪水流尽了,才将他的手缓缓的拿下来后,她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是眼睛红红的,像平时一样将一切的思绪收敛在里面。甚至不需要他多余的安慰。

他知道她为难,可这次他是下了狠心,铁了心思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她也提醒自己。该是他的,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会放弃,哪怕是翻出那些陈年旧事,哪怕是让她重复他们彼时曾有过的承诺。

米雅快到车边儿的时候,纷纷扬扬的雪片,已经落了她满身都是,陆川紧走了两步到她的前面,为她将车门打开,她踌躇了一下没上去,而是仰起脸看了一眼前面,不远处那棵光秃秃的大槐树上有一群寒鸦似乎被惊动,支起乌黑的翅膀,扑棱棱的飞起来呱呱的怪叫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混沌一片的天际。小楼周围的哨兵如雕塑一般伫立着,只有刚才陆川经过的时候才猛的动一下敬礼,好像那才是他们活着的证明。这里的一切她都太熟悉了,如今的改变并不是非常大,只是的办公室里换了另外一个人。她知道二层上的那双眼睛一定还在看着自己,可依然忍住没有回头。垂下眼帘,抬脚上了车去。为她关上车门之前陆川俯下身子对着车里的她说:“大小姐,谢谢你。”

言辞恳切。

“不用谢我,”她转过脸去,看着远处黑色的大门边上一个小门儿被打开,有个黑色的身影轻盈的闪了出去,收回目光她冷冷的道:“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而你陆川,从来也没对我说过什么,你自己要记得。”

她说出这样的话,语调也是一如既往的冷。

陆川怔了怔,站直了身子,应了句“是”后,就礼貌的为她关上了车门。他退后了一步一直在原地看着那辆车随着大门的开启缓缓的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再转过身去的时候,下意识的往二层的窗口处瞟了一眼,那个青蓝色的身影一闪而逝。

汽车的发动声仿若一声悠长的叹息,米雅的眼睛始终的望向窗外,刚刚从小门儿出去的那个女人正在跟一个等在外面的车夫说着什么,车夫拿着白色的长巾为她掸了掸座位上的尘,按下车头,等着她坐上去。她微微一笑,黑色的狐裘下面,是那一袭秋香色的旗袍有些皱了,可她一点也不介意。那个女人坐上去的时候,一抬眼好像正对上米雅的眼睛。她先是一怔,然后竟然诡异的对她笑了起来。

车子很快的滑了出去,米雅的目光收回,垂眸看着自己交扣在腿上的手指。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他的味道,她终于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此刻的心情有种绝然的失败感。

被她的车子远远的甩在身后的那个女人,姿态婀娜的不似一般的女子,举手投足间竟然让她想起了紫鸢。

又是一个与她容貌肖似的女人,米雅淡淡的想,隔着这些年悠长的时光,他到底是用了多少与她相似的人填补了那些寂寞的时光?

“停车。”她突然想起什么,开口对司机说。

“小姐?”司机对她突如其来的要求感到一丝诧异:“咱们转个弯儿就到了。”

“我说停车。”她的声音不高,但是却比车外的温度还要低上几分。

车子真的缓缓的停了下来,米雅打开车门下车前对前头的司机道:“你先回去,别人问你,就说我想四处逛逛,先下车了。”

她不等司机回答,迅速跳下去,车门被她用力的甩上,一闪身,从后面的一个小胡同拐了进去,不久就消失了。

雪又下的大了一些,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裹着衣服行色匆匆。有沿街乞讨的儿童,满面尘灰成群结队的揪着路人的衣角讨一些零钱,被人恶狠狠的甩在地上也不介意,继续爬起来,在人群里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们像是杂草,在这个世界上顽强的生存。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早就流落街头了。我不求你报恩,但是他是我唯一的儿子,米雅,你们,不可以。”

那时候看似已经接受新思想的养父,终于也对她说了这样的话。她才知道,

自己被那样精心的养育起来,其实是为了能够更好的当一个棋子。只是,养父没有料到,到最后一切都如燎原的大火般失控,最后将他也焚毁其中。

她在雪里不在知道走了多久,身上已经全热了起来。来到武田家的门前,她按了门铃,在外面静候着,忽觉有股暗香袭来,往小院子里那么一瞅,绿篱的后面一株红梅正凌寒开放。枝桠上落着薄薄的一层白,漫天的雪片零落的在它前面飘过,红白交错,竟将红梅映着格外艳丽。

“雅子。”武田仲亲自来开门,他穿的单薄,对着她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仿佛收纳了人间最耀眼的清辉。

“是的,武田君。我会不会,唐突了。”她微笑着问。

“不,你永远是我这里最欢迎的人。”

***********

作者要说:

不好意思。

有点卡文,更迟了。

请大家为我加油吧!

另外是哪位同学送的月票,我看不到的名字,想说,谢谢。

☆、嫂嫂

武田仲引她进门,屋内的热气扑面而来,米雅抿抿嘴唇,怪不得他只穿了简单的白衬衫。

“我来帮你把。”他见她正默默的脱下外套,立刻上去帮她,细心的挂在外面的衣橱里。

“百合子呢,她怎么不在?”里面没有人像小鹿一样的奔出来迎接她,米雅好奇的回头问武田仲,右手边火势熊熊的壁炉似乎可以映红她的半边脸。

“她有个同学从法国来,去朋友家玩了。”武田仲跟了上来,双手插入口袋姿态闲适而优雅,像是一只收敛了锋芒的猎豹。他的头发有点乱,可这一点儿也不影响他的俊美,反而显得更加有味道了。米雅忽然想起那时候在日本,第一次见他,他去接百合子放学,班上的女同学都悄悄的观察他,有些人更是夸张的说,百合子的哥哥太英俊了,似乎多看一会儿就会头晕目眩。

她双目清如碧水,眨眼间似乎有潋滟的微波漾溢开来,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般微微扇动,像是有谁用一根鸡毛撩拨着他的心脏。他看她他笑着也好奇的轻声的问:“雅子在笑什么?”

米雅的唇角更弯了几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了第一次见武田君的情形。”

“哦,是在京都的樱花树下吗?”那是他一声难忘的回忆。

“不。”她摇摇头纠正他道:“怎么会呢?我第一次见到武田君你,可是在我和百合子的学校对面呀。那时候冬天还没有过去,樱花绽放好像遥遥无期。武田君的出现,在班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都说这个人实在是太俊美了。”她说着,声音却愈发悠长了。

武田仲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火花:“原来在我还不认识你之前……”

“我就已经知道武田君了。”她接口说,然后少有的哈哈哈的笑起来:“那时候我们班上的女生是多么的倾慕你,纷纷托百合子递情书给你,武田君一定收到过不少吧,有没有觉得很困扰呢?”

“是收到了不少。”他盯着她的眼睛,顿了顿道:“不过翻来翻去却都没有雅子的信呢。”

“哪当然了,我怎么会写呢。”米雅想也不想的否认:“我的日文那么差,只能勉强不在人前出丑而已,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写情书?”

“那真是太遗憾了。”武田仲叹了口气说:“自己期待的人却没有来信,收到再多的情书也是没有意义的。”

“武田君说笑了。”她摆了摆手,把他那句当做一句玩笑话,不以为意的样子。

“雅子快坐吧。”他一点也不觉得难看,指了指壁炉前的那张沙发让她坐下,而后转身为她倒了一杯伯爵红茶。

米雅刚沾了沙发见他递茶水又站起来接过去,等他也在她面前坐定,才又落座,她抱着那杯茶环顾四周道:“武田君所住的房子真是半点也没有日式的影子呢?”

武田仲点点头道:“是啊,大概是因为我在法国生活的太久,对这种生活方式已经习惯了。而且百合子对巴洛克风格的家具也特别的喜欢,梦想着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公主。”他的语调带着一丝宠溺的味道,然后话风一转又对她说:“可是我第一次见雅子是在四月,樱花盛开的季节呢?我记得你穿的衣服、你的笑、你说的每一句话。”他的语速很慢,有点沙哑,一脸的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脉脉含情。

她没料到他会依然攥着这个话题不放,心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故作平静的笑了笑道:“啊,那一次呀,我也记得。当初第一次跟武田君说话,心里也是很紧张的呐。”

“会吗?”她的这句巧妙的恭维让武田仲的脸上笑意更深了:“可是我却觉得当时雅子你落落大方,一点也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我日语不好啊?”米雅说:“跟大家就只说一些客套话,这样别人也不会太为难我。”

“啊,是呀。”武田仲道:“当时我的中文也不好?现在想想说来说去好像也真就那么几句。”

“我的日文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可是现在武田君的中文已经好到让我吃惊的地步了。”米雅毫不吝惜的称赞。

“可能是希望再一次见到雅子的时候,可以更深入的交流。”武田仲极其自然的接口道。他仔细的盯着她瞧,希望从那张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回应,可是她还是笑的那样恬淡疏阔,似乎不论他靠的再近切,他们之间也都会始终隔着遥远的距离。

米雅不肯再接他的话,她低头啜饮了一口伯爵红茶,目光对着那袅袅而上的氤氲的水雾看了一会儿问:“武田君,你认不认得一名叫秦紫鸢的女子?”

听她这话,武田仲的身子向后一靠,抱着双臂看着她淡淡的道:“啊,她。”然随着壁炉里传来的“噼啪”一声,他目光好像也闪烁了一下说:“如今已经改名叫纯子了。将军大人非常喜欢她。对于献上她的人也给予了承诺。”

紫鸢……

米雅想到她那种决绝的神情,还有昨日沈丞文说的那些话,心中不由的抽动一下。

她垂下眼帘,将眼中的情绪遮掩,轻声的问:“武田君,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雅子是想……”

“我想救她出来。”她

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武田仲一怔,忽然就轻笑出声:“那名女子在将军身边非常的受宠,她过的很好,从来也没有人逼她,又何谈‘救’这个字呢?”

“是吗。”她的嘴皮子动了动,喃喃的说出这两字,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武田仲的浓眉都拧在一起,他好像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抹凄凉的表情,他心中一动,忍不住问她:“她很重要吗?”

米雅秀美一挑,看着他不说话。

武田仲解释道:“我是说,对于她的身世我也有所耳闻,毕竟她是被献给将军的人,所以……据我所知,她同雅子你不应该有特别亲密的关系……”

“武田君,”米雅郑重其事的对他说:“她,是我的嫂嫂。”

☆、相见

武田仲仿佛有些意外,下一秒神情转为迷惘,想要确定似的加重语气问:“她是你的嫂嫂?”

“是的。”与他对比,米雅的神情反而显得泰然自若:“武田君应该认识沈丞文这个人吧,他是我夫君的哥哥。”

武田仲闻听此话,始而愕然,继而恍然,他沉默许久,思忖多时,才开口道:“可我的能力仅止于能带雅子去见见她。”

浅野是日本驻中国的最高长官,若是带着米雅毫不避讳的去见他的宠姬,必是不可以的。武田仲带着米雅上楼,从百合子的衣橱里拿了套衣裳给她,站在房门外对她道:“时间仓促,你先换上百合子的衣服,我下午正好去办事,今日将军也不在西城,也许可以让你们见个面。”

武田给她的一件普通留袖和服,浅粉色是百合子最喜欢的颜色,右肩上绣着一丛萱草和两只围着鲜花翻飞的白蝶,清淡雅致。

她与百合子的身材本就差别不大,换上白袜和木屐,刚好合适,在梳妆台上拿了桃木梳,简单的梳了个髻,打开.房门,慢慢的走了下来。

武田仲早已换好了衣服在门口等她,只见她的手搭在楼梯的扶手之上,慢慢的走了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宛如谪仙一般的人儿,端的是那完美的侧面,已经让他瞧得有些痴了。等到米雅走到他的眼前,他才缓过神来,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道:“穿和服的雅子实在是太美丽了。”

米雅莞尔,轻轻的答谢。

出门坐上了车子,两人一时无话。西城的日本办事处设在半山腰上,风景优美曲径通幽处,转过一个小山头两扇铁艺的大门缓缓的开启。着黄色军服的士兵对武田仲已经很熟悉了,很快的放行,西洋式建筑的正楼逐渐显现在眼前。下了车子,武田仲引着米雅从正楼的左边绕道往楼后走去,穿过一条小道,又过了一道半月形的窄门。一个设计精致的花园呈现在眼前,这里面多种碧绿的冬青和苍翠的松柏,隆冬之中自显盎然生机,院子的右角处做了一个枯山水的景观,让她不由的想起了京都的龙安寺。

“雅子,这边。”她的脚步渐缓,已经落后武田仲一大截子,他像是有点怕被人发现,低声的招呼她。

米雅回过神来,紧走了两步跟上,脚下的木屐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脚步飞快,地上的泥水却没有溅到白袜上半分。不一会儿两人就进入了花园深处那个深挑檐的建筑内部,日式的格子拉门被推开,武田仲示意她先进去自己站在门口说:“我还要到前面去办事,雅子你先在这里等一下,不要到处乱走,过一会儿就可以见到你的嫂嫂。”

“谢谢。”米雅对他感激的一笑,门就被他缓缓的关上了。

铺着榻榻米的地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这只是一个隔间,室内的布置简单精致,朝南的那一面珠帘的背后放着一把古筝,旁边燃着一个青铜的檀香炉,最上面镂空雕刻着丰硕的荷叶,有缭绕的青烟不断的从里面溢出,熏得满室馨香。

由于屋内无人,米雅只得跪坐在榻榻米上等着紫鸢。

其实她才见过紫鸢没有几日,可是不知为何,想起她来,却总记得那个悲绝的背影,她的容貌和表情反而犹如被过量的清水稀释过了的墨汁,越来越淡,模糊不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终于有了响动,终究只闪过两个黑影便又消失了。米雅觉得奇怪,想站起身来去看个究竟,可只刚刚直起身子,门就被慢慢的打开,一个身着白色和服的女子走了进来,动作娴熟,姿态缓慢而优雅。

“没想到武田先生带来的朋友是你。”秦紫鸢走到她面前坐下,淡淡的笑。

“紫鸢……”

“武田先生难道没有告诉你,我现在已经是纯子小姐了吗?”秦紫鸢嬉笑一声,又伸手从矮柜抽出一包烟,细细长长的卷烟点燃后夹在手中,狠狠的抽了一口,烟卷的尽头处忽然就亮了一下,尾部留下了一道红唇的艳影。

她坐的很近,身上有淡淡的玫瑰香渗了出来,米雅静静的看着她没有出声。

“你来有什么事?”紫鸢又抽了几口香烟问道。

“丞文昨日来过少帅府。”她静静的说。

那一瞬间,紫鸢的眼睛里闪过很多种神情,有惊讶有狂喜有不可置信但更多的却是无言的落寞。她再开口,眉宇间便锁定了一抹郁结之气,可还是忍不住问:“他找你做什么?”

“其实他不是找我,而是想要见我哥哥。”米雅实话实说:“只是哥哥不在,他颇为失望的走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问:“紫鸢,你跟我说实话,你同丞文是为什么会从家中突然北上来到这里的?”

紫鸢猛然抬头,眼中的恨意一闪而逝,欲言又止,最后咬了咬下唇,咬着牙吐出了“吕明月”三个字。

米雅的脸上并没有显出太多的惊讶,她眨了眨眼睛,才点点头说:“果然。”

这一下倒轮到秦紫鸢吃惊:“你猜到了?”

“也没有。”米雅摇摇头说:“只是觉得这个名字跟这一切联系在一起不足为奇罢了。”她停了一下叹息着对眼前的女人道:“紫鸢,是我不好。”

“什么意思?”

秦紫鸢对于她的话不甚明了。

“也许是因为我与你走的太近,如果不是如此,明月又怎么会为难你?”米雅想到那一日她在婉盈的房里与明月她们二人的冲撞,淡淡的说。

紫鸢哼笑一声:“不,不是为你。没有你,她心里也狠狠的记着我一笔呢。”

那是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秦紫鸢默默的想,然而这个原因,她始终无法对着米雅说出口。

心事各怀的两个人都闭了嘴,室内又是一阵沉默,最后米雅下了决心似的忽然开口道:“紫鸢,你想过要从这里脱身吗?”

☆、疯。。

秦紫鸢眼中的波澜一闪而逝,她伸出手指在鬓角的边缘习惯性的划拉了一下,继而垂下头苦笑一声,不无苦涩的反问:“米雅,连你也不相信我是不是?”

米雅被她问得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静静的看着她。

秦紫鸢的眼睛呆呆的望着地面,喃喃的道:“人家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是你们哪个又知道,当初我虽然死皮赖脸的求着丞文给我赎身,可根本就没花丞文一分钱。在堂子里混了那么久,我的积蓄也不少。可我也知道,天下之大,没有我一个女人的容身之地。我当初要不是看上他这个人,找哪家的公子不能帮我这个忙呢,说不定还能落个‘感激’二字。好不容易脱离了苦海,我也以为自己得救了。可是因为老太太的反对,在沈家的别院,我一待就是三年,没有名分,看人脸色,说是在院子里,其实就是圈禁,吃穿用度全是我自己来。我有没有多说一个‘不’字?没有。我忍,我知道自己身份不高贵,沈家是大户人家看不上我,可我求什么呢?我终究是个女人,只不过有个最简单的愿望,想要待在自己的男人身边,我错了么?老太太看不上我,婉盈因为一个闹的家中鸡犬不宁。在沈家一个粗使的丫头都能给我脸色看,可她们有谁知道丞文出去的用度花销有一半还是从我这里拿的?我不说,我为的是什么?总之,不是为了他那点钱。丞文来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可是我自己的男人不争气,我的孩子要给别人养我也认了。可是米雅,那孩子是生病死的吗?送我这里抱走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在她那里没两天命就没了?我怀疑、我难过、我伤心。有人问过我吗?孩子死了都不让给我瞧一眼,那是我自己的骨肉啊!这都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我是个妓.女?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难道妓.女就不是人吗?不是娘生爹养的吗?没资格得到温暖得到爱吗?我也是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的,难道世道不好,沦落风尘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吗?我不从,我挣扎,我不接客,我是要被活活打死呀!我死了有人会替我掉一滴眼泪吗?老鸨儿怕也会觉得我污了她的场子。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活着还有希望,我死了呢?谁给我收尸?能给我用草席裹了就不错了……”

她说这话眼睛是干干的,并没有流泪。可是每一句都有一种特殊的力量,让人觉得心酸难耐。

“紫鸢……”米雅艰难的张口,想要安慰,却发现搜肠刮肚,能想到的每一句话用在这样的场景里都显得那么苍白。

秦紫鸢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打断,然后冷笑一声道:“是啊,婊.子无情,所以我跟了丞文,人们觉得我是喜欢他的身份、看上他的低位、贪图他的钱。可是那些东西,我哪里稀罕?我说爱他这个人,只爱这个人,有人会信吗?没有的!没有。我不像你,米雅,在沈家我看的清清楚楚,你根本不在乎,你不在乎沈家的万贯家财,也不在乎丞昱的冷落,更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地位。明月为了跟你争,几乎拼上了一条命才把丞昱留在身边。你哪怕有一刻是难过的吗?你没有。我竟会觉得明月可怜,她要争的,你却不屑一顾。我多么嫉妒你,米雅。可是你有不在乎的资格啊,我有什么?我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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