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一世妆(网络版)》作者:veras【完结】 > 《一世妆》作者:veras.txt

所以明天还像今天存稿两章,第三章大家别等。 新地方据说可以直接上网,要试了才知道,要是没更第三章,后天补给大家。.13

明月暗自撇嘴,其实有什么话,甄荣安能不知道的,不然也不会有今日他们二人的登堂入室。既然坐在一起,无非是因为想要扳倒那个北地的帅府。无论他们分别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反正,殊途同归。

“欧阳家在北地的根深蒂固,如果没有甄大人的支持,仅仅凭借我们二人,未必能够成事。”武田褐色的眸子看向甄荣安,坦白的出人意表。

甄荣安又抽了一口烟,老狐狸般的笑了:“那么,沈夫人怎么看?”

明月低头,斟酌了一下,缓缓的道:“此事的确不可莽撞,然而北地的士兵刚从南方撤回,而据我所知,欧阳烈已经魂归西天,他的老部下对于那位少帅的否定多过肯定,老帅这一西去,我们此番只许用些小小的力气,便可以轻易的将这棵大树扳倒。那么那帮猢狲散去也就指日可待了。就算是不倒,也要让他们元气大伤,过去三五年,你再看他,未必还是今日这么如日中天的气势。”

一字一句,虽未言明,却又句句切中要害,甄荣安看着这个美丽柔弱的女人,心中暗忖最毒妇人之心,这话说的一点也没错。

“沈夫人说的……”甄荣安说着,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才接着道:“倒是有些意思,只是扳倒了欧阳家,对我甄荣安又有什么好处呢?”

圆头圆脑的甄荣安,从来都是个生意人,他笑眯眯的看着对面的二人,心里的那个算盘打得噼叭作响,骨露的让人觉得恶心。

武田仲的声音空洞而不变端倪:“甄大人想要什么?”

“武田先生的妻子……”甄荣安说的很慢,瞧着武田变了的脸色,忽然改口道:“便是帅府的那位千金。她若是知道武田先生你如此对她的家人,恐怕……”

武田微微一震,他心里其实并不是未曾想过这件事,然而,随即而来的又是那种愤怒的情绪,他的妹妹不明白的死去,明明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他去接来的只是一捧骨灰:“这些,勿须甄大人费心,若是此举成功,我必然会在浅野将军的面前说保举甄大人,你想要什么,我们之间,什么都可以谈。”武田仲淡淡的道。

这着实是一种不小的诱惑,如今各地军阀割据,取得了这样的支持,对于甄荣安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甄荣安对于武田的回答相当的满意,于是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又看向了吕明月。

“我的孩子死在米雅的手上,我的夫君也是。”吕明月说到这里忽然转脸看着武田仲,阴森森的笑:“武田先生,似乎我的仇人正被你包庇在家中呢。”

武田默然,盯了她一眼冷笑道:“除了我,别人别想打她的主意。”

“武田先生还真是痴情呢。”吕明月忽然“咯咯”的笑:“我看你失去一个妹妹还不足够,还想要……”

“闭嘴!”武田说着,手已经掐上了吕明月的脖子。

室内的空气,霎时间静止。

“哎哎哎,”甄荣安摆摆手,示意身边一直站着的刘廷之上去制止二人:“有话好好说嘛。自己人何必这样苦苦相逼,都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

武田也觉得自己失态,终于还是松开了手,吕明月的心过了好久才又重新落回了肚里头。

“对不起。”武田闷闷的道歉。

吕明月微微的别开了脸“嗯”了一声,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裴大帅是站在沈夫人这边的,这点我也已经知道了,我还知道沈家最新到的那批军火……”

“那自然是要进献给甄大人的。”吕明月言之凿凿。

所谓欲壑难填,吕明月觉得这已经是她所能够做的最大的让步了。

“就这么定了。”甄荣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名存实亡的朝廷,有时候想要找个借口挑衅也是极为容易的事情,这,就是他甄荣安的有利之处。

甄荣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他日理万机,很快离开,留下来送客的,是刘廷之。吕明月跟在武田仲的身后慢慢的走着,她的心里在想着一件事,如果现在不提,她恐怕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武田先生,请留步。”明月还是叫住了他。

刘廷之是明白人,见状便对那二人微微的倾身,便走开了。

“沈夫人。”仿佛刚刚在书房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武田神色如常的看着吕明月。

“我想要见一见尊夫人,”她说着,还做了个手势,示意武田让自己将话说完再开口:“有些事,关于她的身世,我想我应该告诉她。虽然我很恨她……但是……这是我作为一个盟友对武田先生你的请求,让我见她一面,我便从此放过她,以前的她和沈家的种种统统烟消云散,不然就算是武田先生你带着她去天涯海角,我吕明月在世一天也不会放过她,即便是拼上沈家的全部财产和我的性命……你知道以沈家现在的实力,这些事我做得到。”

☆、瘦尽灯花又一宵

武田仲终是在她那样的坚持下退让了,于是在那个暮雨丝丝吹湿的时刻,吕明月来到了武田的家中。吕明月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她先是站在门外环视了一周,才走进去,控制不住心中的情绪翻涌——这里现在是那个女人的落脚之地了,她距离她那么近。她当然知道武田的妹妹是因米雅而死的事情,料想武田就是再喜欢这个米雅,也不会给她什么好日子过。

果然,他们二人才入门,楼上便一个陌生的女人飞奔着下来迎接。

明月先是一怔,继而转过脸去,曾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那就是她,因为那张脸太相似了。可仔细去看那分明不是米雅,只是一双眼睛跟她极其相似的,那是吕明月死也不可能忘记的,一双可以让男人丢了三魂七魄的吊稍杏眼。

丧夫之痛,在她的心里肆意翻滚,吕明月的双拳紧紧的攥着,阻止自己想要扑上去把它们剜出来的冲动。

“武田先生,你回来了。”云烟看到跟在武田身后那个披着厚厚裘皮大衣的女人,有些吃惊,但很快便用温柔的问候,将此掩饰了下去。

武田仲低低的“嗯”了一声,然后转身非常绅士的亲自帮吕明月拿了狐裘递给云烟去挂起来。

吕明月看云烟那背影,甚至连起脚的姿态,都带着无法遮掩的风尘的味道,更别说是每走一步都扭腰摆臀的放.荡。她心道这个武田仲,平日里看起来,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倒看不出是如此一个风流的情种。

“你们谈话的过程我会全程在场。”武田仲转身如一堵墙般挡在明月的面前,重复着这句早已经说过的话。

吕明月闻言,抬手抚着唇角笑了一下,启口道:“怎么,武田先生还怕我当真杀了她不成?”

武田本看着别处,听到这便话回头认真的看着明月的眼睛,缓缓的说:“如果她有半分的受伤,我是绝不会放过沈夫人你的。”

他说的平静,然而却让人周身凉意四起,顿时杀机重重。

明月只顾得看武田的眼,却没有人发现背身而去挂衣服的云烟闻言,肩膀一阵抖动,心都凉了半截。

武田一直直视着明月,直到她支撑不住别过眼睛,慢慢的说:“我这穿的一身旗袍,哪里还有什么地方藏刀,武田先生若是这么怀疑我一个弱女子,未免太不厚道了。我虽是个女人,可也是沈家的当家主母,有些时候说话是比男人都要作数的。”

武田仲不以为然,他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转身淡淡的道:“跟我来。”

二层的小洋楼,楼梯的踏板处的漆有些剥落,但是室内的一切都在彰显着这个男人雄厚的财力和一丝不苟的性格。

吕明月的心被拉的很高,脑海中不断的过着那些过往的画面,她不得已而自残掉的孩子,她在大火中丧生的丈夫,那种痛仿佛就是在昨天才发生,似乎她越是不想要同这个女人扯上关系,冥冥之中还是有一双手在推动着她们,并且让她们的命运之轮紧紧的咬合在一起。

她不是不想米雅死,她是希望她不要死的那么痛快。

“把她带出来。”武田仲的脚步,停在妹妹闺房的三步之外,从得知百合子的消息,他便不再敢靠近那个地方,每经过一次都会觉得心如刀绞,而他又觉得,似乎自己不进去,百合子便永远都会在那里,随时会打开门来,喊他一声“哥哥”。

明月看着那个士兵转身进门,不久,米雅便慢慢的从室内走了出来。这是明月从未见过的米雅,一件真丝的白旗袍,细细的描画她的身形,一株红梅从旗袍的第步,蜿蜒而生,吐露芬芳,艳丽的刺目。明明应该是憔悴的模样,她此时缓步走来,却如同踏过明亮的月河下逐渐升起的花瓣,美得让人恍惚。

武田仲第一个看到她脸上的痕迹,他眯起眼睛,踏前一步,抬起她的脸恶狠狠的问:“谁干的!”

抬眼去看那个看守她的士兵时,眼中透着恶狠狠的光。

小士兵被那样的眼神震住,陡然退后一步,用日语说了一句“不是我”。

武田仲立刻便想到那个人。脸上闪过一丝残忍的表情。

米雅扫过吕明月的脸,又回视武田淡然的问:“什么事?”似乎对于明月的到来,并不吃惊。

仇人见面本来应该分外眼红,吕明月看着此刻的米雅,仍然会觉得心有余悸,她那样的平静仿佛整个世界上的一切依旧于她毫无关系。

“这位沈夫人,想要见你。”武田仲指了指身后的方向:“我们到书房里谈。”

武田仲的书房,却布置的极有中国味道,黄花梨的平头案桌上放置着文房四宝,南官帽椅之后的匾额上书写了五个大字:仁智礼信义。字体苍劲有力,仔细一看那落款居然是武田仲的名字。

明月转头本打算同武田仲再说什么,却见他转身又出去了。

室内,两个女人对视,米雅缓缓的坐在明月的对面。

明月等不及武田,先开了口,她的声音蒙着一层霜意,缓缓的开口:“多日不见,我是不是该叫一声武田夫人……”

米雅的神情未变,没有说话,只点点头。

明月犹记得她这种样子,是她最恨她的地方,如今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不由的笑的狰狞:“我竟然不知你这女人的心如此歹毒,既是已经改嫁为何还要对当初丞昱休妻之事怀恨在心,在永安将他活活烧死?”

话至此处,米雅才摸透了明月的来意,她的双眉微蹙,想起了那日她逃出永安,在纵火之前明明已经提醒了沈丞昱,火势就算是再大,也不可能烧到了他的那边,他还毫无知觉,没有动静。除非……他在她纵火之前已经为人所害。

“你的夫君并非为我所杀。”米雅的语气十二分的肯定。

“否认的倒是很快。”明月瞪大眼睛:“不是你还能有谁?”

米雅闻言,别过脸去,不置可否。她明明是个北方的女人,却是天生的冰肌玉骨,连眼高于顶的吕明月都不得不叹服这样的天付美貌。然而她始终觉得,这样的美貌下掩藏的,是一颗极为歹毒的心。恨意犹如由远及近席卷而来的狂风,将她的五脏六腑卷入其中,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都能听到嗡鸣的回声,她想要将这个女人击垮,而她的手中还握着最后一点利器。想到这里,她朝着米雅走过去。一步一步,那个女人还是纹丝未动,似乎心里知道她不可能会危害她一分一毫。

明月在她的眼前一步处停了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幽幽的道:“你跟你那位少帅的那些个丑事若是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便是大错特错了,我今天除了想要告诉你,丞昱休你不但是有理有据,而且还是天经地义。而且,我想有件事你一定还没搞清楚,十几年前的你家里的那场大火幕后的主导究竟是谁。”

明月一边说着一边察颜观色,只可惜,那张冰封一样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慌张之色。她不由的又冷笑一声:“你不想要知道?这么说假装镇定比知道真相更让你觉得重要吗?”

“如果不想我知道,沈夫人不会如此大费周章来到这里。”米雅终于慢慢的开口:“话既然已经到了口边,偏又要故弄玄虚,沈夫人倒是很有兴致玩这样的把戏,可是我的耐性怕是撑不了那么久。”

米雅说着,人已经从太师椅上起身站了起来,作势要往外走。

这下子可让明月慌了手脚,上前两步伸手去拽她的肩膀,明明已经在眼前了,却被她一晃而过,一个踉跄差点扑到地上,双手伸出想要撑着地面的时候,感觉到背后被人抓了一把,才堪堪的稳住,再回身,那一位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吕明月怒从心起,捂住胸口:“你……”

米雅扬起脸同她对视,眼中的情绪不肯退让分毫于她对峙。

“你别得意!”吕明月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指着米雅的鼻子一字一顿的道:“你以为你就很聪明,别人都斗不过你是吗?你这样的人,真是让人怜悯的资格都没有。当然了,也许你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心,生来就是个扫把星,跟你那个水性杨花的娘一样!我现在告诉你,十几年前米家的那场大火,就是因为你娘惹上了家中的园丁和教书先生。”吕明月说到这里冷哼一声又道:“他们当年受了你娘的蛊惑,一把火烧了你们全家,顷刻之间几十条人命赔上了。你以为你为什么活下来,那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娘策划的!那个教书先生事发之后离开了北地,而那个园丁……哼,你以为欧阳烈为什么收养了你?米雅,你别以为自己有多娇贵,说到底,你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你怎么不问问,那个欧阳伊耀知不知情?他为什么肯把你嫁到江宁,那是他怕被你发现了真相恨他一辈子。你最亲近的人都背叛你,你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

☆、若问生涯原是梦

“是吗?如若这样就没有理由活下去,那沈夫人这个杀父弃子的女人,岂不是早该被千刀万剐浸了猪笼?”吕明月的话,显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效果。那个女人的脸上,没有看到一丝的裂痕。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像是被淬毒的银针刺入了心脏,这些话顷刻间让明月的心开始腐蚀。

米雅淡淡的笑了,直言道:“当初,若不是为了留住沈丞昱在身边,沈夫人怎么会流产?而若不是想要依附于裴默青得到他的信任,沈夫人又何须一点小事就遣了自己的丈夫上那永安?想必今时今日也是一样,不将这些罪责都怪在我这个局外人的身上,沈夫人的心又何以得到解脱?沈夫人,也许我被人蒙骗固然可叹,然而至少有些人还是为了能够让我活得更加自在,才肯千辛万苦放下身段苦苦欺我。可沈夫人你呢?如此的自欺欺人的本事,当然是举世无双的厉害,只可惜你选错了人。仅凭你说的这些就想让我失控,你可就真的太小看我了。说到底真不知道是谁可悲可怜。”

这话就像是吃人的藤蔓蔓延在明月的周身,她使劲的定了定心神才能够让自己的心保持镇定。如果这样还不能够打倒她,明月的心中想到了另一件事,虽然这件事还是秘密。但是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比明知道自己的挚爱要去赴死,而不能够施以救援之手更折磨人心的呢?

她知道,时机不成熟,她不能这样做,她还知道,武田若是闻听此事必然会对她还以颜色,可是要看这个女人的笑话,要得到最深刻的痛快,唯有如此了。

明月低着头思忖了半晌,终于扬起脸,漂亮细长的丹凤眼折射出恶毒的光,妩媚的眼睛更显柔丽:“欺骗是为了保护你是么?”明月对着米雅露出诡异的笑,如同剧毒的花摇在风中摆着柔软的腰肢,语气是极端魅惑的蛊:“那么武田先生一定是最爱你的人。否则,怎么会瞒着你计划那样的事情,而不让你知道呢?”她说到这里,居然抬起手,弯起了长长的指甲,细细的看着,像是在说着最寻常的家事:“你这么聪明,看到武田带着我来一定会觉得奇怪对不对?是我威胁他让他带我来的,因为她怕我不惜一切的报复你。不过除了你,他再没有别的弱点了。他这样执着这样害怕失去你,你说他会怎么对付你爱的那个人呢?哦,对了,我忘记了你的少帅还有军队。”明月顿住又是一笑:“不过温文儒雅的武田先生,恐怕也不止是个古董商人那么简单,不然他的家里,怎么会有士兵出现呢你说是不是?”

米雅柳叶眉双挑,倒是显出了半分的意外。

她当然怀疑过武田的身份,只是……

不容许她有任何插口的机会,明月有些神经质的笑着说:“不过你也知道,欧阳烈一死,欧阳伊耀在战场上表现平平,他手底下的那些人会有多难摆平。我想北地军队的涣散,只需一些小小的助力便能够完成。毕竟人总是有缺点,有的人喜欢金钱,有的人喜欢权力,有的人喜欢美人……而我,我喜欢什么呢?我喜欢看欧阳伊耀去死,看着你后半生都痛不欲生……”

武田、吕明月、欧阳……

这三个人在米雅的脑海中立刻有了联系,原来他们想要合谋扳倒帅府的势力,靠什么?

“就凭你们?”她立刻开口试探。

“凭我们也许不行,但是有了新军,一切都不在话下了!”吕明月不知深浅最后还是将甄荣安说了出来。

天!米雅片刻的怔忡,如果让他们得逞……她不敢想象后果……

她的脑子转的飞快,盯着吕明月的眼睛,做出最蔑视的表情:“你以为这样你就会痛快吗?你知不知道沈丞昱在永安遇见我的时候,都跟我说了些什么?他爱我,他爱上我了,他后悔留在你身边……”

此刻月浅灯深,吕明月看着米雅,脸上开始出现了最凄厉的表情,原本淡薄的妆容竟如同干涸的了河床,开始逐渐的龟裂,露出最原始的痛意。她不自知,自己正从喉咙中发出愤怒的吼叫,一如林间的困兽,狰狞着脸庞对着那困住她的猎人扑过去。

“你这个该死的女人,我要跟你拼了。”她弯身匆忙从水晶丝袜里摸出那把藏匿的刀,钢制的刀锋,在灯下划出一道闪电般明亮的弧线,照着米雅的腹部精准的刺了下去……

“你干什么?!”武田仲推门便看到这种情形,立刻跨步上前阻止,可惜已经晚了。米雅的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有鲜血从她的腹部汩汩的流出,那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感受,最开始是感觉不到痛的,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冷,很冷。

“啊!”吕明月被武田仲大力的推开,她本就有些害怕,往后退了几步,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她自己都不相信,这一次能够袭击成功。就是在刚才,她甚至连抓住她肩膀的机会都没有。她的双目圆睁,嘴巴微微的张开,唇色竟然比米雅的还要白上那么几分。她缓缓的抬起自己的双手,怔怔的看着上面的血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武田仲觉得自己是那么恨她,可是,当他的手捂住她的伤口,沾满了她鲜血的时候,他却觉得自己都疼的快要死掉了。

“快,叫医生!”武田对着那个推门而入查看情况的士兵用日语大吼着,情绪几近失控,吓得那个士兵慌张而去。他这才把米雅抱起来,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

他知道她可以的,他一直都知道。

她的身份、她的身世、她所会的一切他都知道。可是他所知道的这一切,并没有阻止他爱她,那种感情反而更加深刻了。

可是她却不是,她利用他,嫁给他,却不愿意了解他。不管他对她是不是真心,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是如她所见的那个人。

武田觉得自己可悲,他甚至试图在别人的身上寻找慰藉,当他失去了妹妹之后,他也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恨,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些都不足以弥补他心上的缺口。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不能有事,她不能有事……武田把米雅抱出书房的时候吕明月还跌坐在地上,那个男人在关上门的那一刻狠狠的看了她一眼,如果眼神可以夺命,吕明月知道她将危在旦夕。

血迹一路滴落,在地上开出鲜艳的花。而她的腹部,就像是盛开了一朵最美的牡丹,艳丽无匹、国色天香。

“你为什么不躲开。”武田的手深深的按压在她的伤口上,一路重复着相同的话。

米雅微微的阖上眼睛,过了片刻,她冰冷的手才缓缓的覆在武田的手背上:“武田君,你这又是何必……不要……不要为难她们……”

武田抬眸看她,她的脸色苍白,如世上最无瑕的玉,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和游离,似乎失去了想要生存的意志。

“她们?你说谁,云烟吗?吕明月吗?她们害了你,她们不该死吗?你是脑袋坏掉了吗,你怎么会为伤害你的人求情?米雅你看着我,为什么?你不想活了吗?你看着我。”他的心尖都是颤抖的,他甩开米雅,用沾满了她鲜血的手掐住她尖细的下巴:“你不许死听见没有,你还欠我那么多,还没有还。我的妹妹也没有了,你在这个世界上连最后一个亲人都被你夺去了,你凭什么比我先死,凭什么?”武田已经语无伦次,日语夹杂着中文,几乎是用吼得。

“武田君,”米雅疲惫的笑,半眯着眼睛吃力的笑道:“你的中文那么好,一定会知道那个词‘血债血偿’,我是个可怕的女人,我利用了你,也没有照顾好百合子。百合子,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而我却没有尽到自己的义务,她……她还那么年轻……我还记得百合子曾经问我,恨不恨自己生在这样的乱世……其实不止是我,我们……我们每一个人,大凡是可以,谁不想要过普通的生活呢?不管是云烟,还是吕明月,每个人之所以去做那些事,都是有着苦楚的。特别是云烟,我每每看见她,都让我想起……想起……紫鸢……武田君,我……”

米雅知道自己不会死掉,可是她现在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自己这么累,这么累好像真的要死掉了。她的声音渐渐的消失,最后真正的昏了过去,世界陷入了一片混沌和黑暗。

在黑暗里,她仿佛看见了光,在光的深处,还是帅府的那棵大树上,树上的男孩在笑,她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她不知所措。她就那么的看着他,深深的,深深的,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印在脑海里,好像她转过身去,这个男孩便不会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一样。

她告诫自己,不是现在,不是现在,她要看着他,看着他,一直到他安全为止……

☆、西风回首百事哀

秦紫鸢是在即将登上远去东瀛的渡轮时被叫住的。那个叫做武田仲的男人爱疯了,才会忤逆将军的意思,将她这个被派遣到东瀛受训的女人又叫了回来,原因只有一个,他的中国妻子,米雅想要见她。

昨夜雨疏风骤,她站在武田家的小院子,看到地上的落花,如梦一般凄迷。紫鸢想起武田曾有一日忽然与她谈心,讲起他与米雅的相识,她在樱花树下转身的那个刹那,让他的世界都有了光。紫鸢想,她穷极了自己的力量想要追求爱,而对于他人而言,是一件多么简单而轻易的事情,从那个时候她甚至是有些嫉妒米雅的。

“她想见你。”武田恳切的说:“你帮我劝劝她。哪怕是要我放下这里的一切,离开这里,回日本,也可以。”她拒绝吃药,拒绝一切的治疗,她想要死,她的眼神让他害怕。他一气之下,赶走了云烟,也几乎杀了明月,若不是为了大计着想,他真的会。如今没有了百合子,武田只好找来了唯一的帮手。

秦紫鸢点点头,进了门,在武田的指引下走入房间,那张大床上白色的被褥看上去扁扁的,根本不像是里面还睡着一个人。可是米雅确实在里面,紫鸢绝没有想到,现在的米雅居然会以一种濒死的状态出现在她的面前。

屋内有残烛,在紫鸢坐在床边的时候忽然熄灭了,床上躺着的人,微微的闭着眼睛,睫毛抖动好像是在做梦。然而她的唇角依然坚毅的抿着,有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倔强和冷漠。紫鸢有片刻的怀疑,武田仲此时叫自己过来是否真的能够让她改变心意。

伸手试探,她的额头很烫很烫,似乎有着可以把人烧穿的温度。她的周身却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冷香,环绕在鼻尖,久久不肯散去。

睡梦中的人好像感觉到什么,缓缓的张开眼睛看向紫鸢,那双眼睛一睁开,紫鸢便知道,那,还是那个她。是她印象中的那个叫做米雅的女人,平静而且淡漠,还有着男人一般的坚毅,然而很多人不曾了解的是,在内心深处她还有着一种不为认知的热忱。

“紫鸢,”米雅扯动唇角笑了笑,她终于还是逼得武田仲让她见了这个人,她看到紫鸢完好的在自己面前,十分高兴,憔悴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笑容说:“你来了。”

“是。”紫鸢张口,居然觉得自己带了哭音,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有一种她不想去深想的恐惧浮上心头。

“听说你要去日本,抱歉我……”

“不打紧的,”紫鸢阻住她说出下面的话,认真的看着她的眉眼,忍不住问:“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米雅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瞥眼看了看紧闭的门口。

“武田仲不在,他走了,将军找他有事。”紫鸢安慰道。

米雅的脸上这才显出一丝纠结,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是紫鸢从未见过的。

“你知道,你可以信任我。”紫鸢缓缓的说,她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她的人生真的很糟糕,遇见米雅算是最好的一件事,她一直都这么觉得。她让她觉得女人之间似乎也存在着一种义气,而这种感情是她从未想过的。

像是为了表达这种感情,紫鸢又说:“你知道,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根本就不会回来的人。我以为什么都等不到,可是我却等来了你。虽然那次……我不肯同你走,但是米雅,我心里是感激你的,我……”

“紫鸢,”米雅的手捉住了她的,握了好久好久,才慢慢的说:“我想要你帮我做件事,这件事应该不会让你为难。做完这件事后,你就走,不要听不要看任何消息,我知道你要到京都去学习,那里的樱花很美,你现在去正好赶的上,如果可能不要再回来,也许你会爱上那里,也许你会遇到一个很好的人,紫鸢,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那个人会给你想要的东西,你要相信我。”

米雅说着,便笑了。她一向不善于说这种话,可是这几句却是真心的,她一直希望紫鸢能够得到她想要的幸福,像是想要通过她来证明人生还有另外一种美好的可能。

紫鸢也笑了,她点点头,另一只手也覆上米雅的,然后慢慢的低下身子,听米雅在耳边细细的同她交代。

多年以后的秦紫鸢依然记得,自己在送信去帅府的时候,那个叫做欧阳伊耀的男人在得知自己的妹妹病重的消息时,是一种怎样的表情。紫鸢也不得不承认,欧阳伊耀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他的好看带着北方的男子特有的刚毅,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真的要见我?”欧阳伊耀像是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他三步并两步的走到紫鸢的面前重复着她的话。

“是的。”紫鸢点点头。

“那么她的伤势有多重?要不要紧,有没有请医生?”他的言语絮絮的,让她觉得他不太像是人们传说中的那个铁面的北地少帅。

“也许你见了她的面就会知道了。”紫鸢不愿意多说什么,米雅也不肯让她多说。她很贴心,她了解紫鸢的处境,所以不想让她背负背叛的罪名。

“好,好,好。”那个男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紫鸢则忍不住看向那个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的女人,那个女人精致的脸庞让人觉得熟悉,然而更让她觉得恍惚的,是那个女人露出的表情,那是一种异常空洞的哀伤,在看向欧阳伊耀的时候立刻变成了更加真实的悲切。

紫鸢太熟悉那种表情,那是一种求而不得的痛,是旁人无法理解的纠缠和执念。如今的她历经坎坷,终于放下,然而还有更多的人站在里面,泥足深陷。

紫鸢离开了,她真的听了米雅的话,再也没有回头。她一直都觉得米雅是个有智慧的女人,她很笨,她所能够做得就是不质疑。

汽笛鸣响,她还不知道她离开的世界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一天的夜,漆黑的不像话,冰冷的更是不是暖春的开始,欧阳伊耀对于秦紫鸢的话没有半分的犹疑,他不顾曾季显的反对,毅然的独自一人骑上马匹,一路的疾驰在路上。马蹄踏过石板路,每一次落下,都掷地有声,像是踩踏在他的心上。

他的心里没有半分的杂念,唯愿见到她时完好无损。虽然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她临走时的意思,可是他心里还是存着那么一丝的念想,作为一个少帅不能够有的念想,那个念想在十几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如同一颗种子被播种在心里,这么些年过去,已经在心中长成了一棵参天的大树,无法被任何人撼动,即便是筑起高墙,他也还是会看见,无法忽视,无法放弃。

帅府距离武田家的距离并不远,可是他却像是走了一千年那么久,久到他的心都揪痛到麻木,他眉眼都被风吹的失了形。

近了近了,他的心也开始狂跳了起来。忽然他远远的听到了有叫喊的声音,欧阳伊耀举目望过去,在他要赶去的地方,似乎有艳红的火光冲天而上,形成一道奇异的霞光。一股巨大的冲力,从心底的最深处涌了上来,那一刻的欧阳伊耀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是痛的,他的心像是被掏了一个大窟窿,他隐隐的感觉到了什么,扬手下了一鞭子。

坐下的马匹昂首嘶鸣了一声,“哒哒哒”跑的更快了。

马匹的背后不远处,一辆黑色车子的车轮也加速了转动。

马匹在转进了那条深巷的同时,停步不前,欧阳伊耀无比近切的看到了那片火光,武田的那所住宅被大火淹没,熊熊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的夜空,远远的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楼的顶端,他一眨不眨的看着她,虽然看不清楚眉眼,可是他知道,那就是她了,不会错的,那就是她了。她站在那里,看到他扬了扬手,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他觉得她似乎在对着自己笑,那种笑是他在世上最深的眷恋,可是却快要被淹没在火光里。

欧阳伊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低吼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他再一次扬鞭驱动马匹,“啪”的一声之后,马儿掀起蹄子,就往前奔,正在这时,他的前面冲出了一个人,想都没想就跪在路中央拦住了他的去路。

“夫君,欧阳伊耀,相公!”魏静姝的声音凄厉的响彻了夜空:“求求你,我们还有孩子,求求你!你不能去送死啊!”

襁褓里的孩子,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感知到母亲的绝望,哭的更加的响亮。

欧阳伊耀知道,那火是一种信号,是米雅对他发出的最后的警告。他们之间不必言说,她做他就懂。

可是,可是,她那么狠心,她宁愿让他看着她在眼前死去,也不愿意相信他能够保护他们之间的爱情。

他的喉头发出一种怒吼,他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甚至盖过了所有人的响声。这一次他再没有犹豫,拉住缰绳让马儿后退了几步,之后催马奔跑,马蹄从魏静姝的头顶越过,连人带马稳稳的落在她的身后,奔着那冲天的火光奔腾而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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