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姑娘,要不要去孟主簿家坐坐!”
我抬头,见安莲正瞅着我,嘴角还带着笑。
我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带着他继续往前去了,这一路我都沉默着,心下颇是有些烦躁,好在安莲也安静,并未打扰我。
待到了去往我家的岔路,我便要告辞,却被安莲拦下了。
“小曼姑娘,眼下天色还早,不如找个地方坐坐!”
我略一犹豫,还是答应了,此时我这个忧心的样子,却是当真不想回去的,坐坐也好。
带着安莲我便直接往平日听书的茶楼去了,方到门口,却见着了顾书航那小子,我大步走过去,那小子见是我,抬脚就想跑,但好歹是刹住了脚。
“白……白姑娘,你……你也来喝茶呀!”
我挑眉看了看眼前的书生,从耳朵到脖子,都红得能滴出血来,方要问他几句,却才刚张口就被他截了。
“你……”
“小生什么也没干,什么……什么也没干!”
这话我怎么会信,只盯着他,既不接话,也不准备放过他。
顾书航被我看得更局促了,那副想跑又不敢跑的样子,实在可怜,我心里长叹一声,实在不想做个恶人,便要放过他,安莲却突然打断了我二人。
“这位是?”
“啊?”顾书航抬起头来望向说话之人,见不是他认识的,立马一鞠躬,自个儿介绍起来:“小生顾书航,字子仲,敢为兄台如何称呼!”
安莲笑答:“在下安莲!”
“哎呀!”顾书航惊叫一声:“阁下就是那个来探查的仙君吧,有礼了!”
“不必多礼!”安莲笑着回了一礼,我打断他,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顾书航好不容易恢复的自若又给打乱了,支支吾吾不愿回答,我回头在茶楼敞开的大门略扫了一圈,便有了计较。
“你,一起进去!”
“啊!”顾书航当即傻了:“白……白姑娘,小生……小生还有事,就……就不去了!”
我并不打岔,只听他说,待他说完,才吩咐道:
“跟上!”
说完,也不看那小子,自己转身进了茶楼,不一会儿,身后果然还是传来了脚步声,虽十分缓慢,到底还是没有跑了。
“呀,是白姑娘,我方才还在猜姑娘何时来接你家小相公呢,您这就来了!”
我家小相公……我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四下打量一番,果然见着了青河,他此刻正坐在我往日那个位置上,笑望着这边。
我径直向他走去,身后那二人自然也是跟上了,小二又去添了茶水杯子送了上来。
“这位便是仙君,在下李青河!”
青河率先向我们打了招呼,却是对着安莲。
“在下安莲,公子不必客气,叫我安莲就是!”
“如此青河也不与安莲兄见外了,请叫我青河便好!”
二人打过招呼,青河方冲我说话了。
“今日你的事可完了?”
我点了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桌上就静了下来。
我奇怪地瞥了顾书航一眼,这小子往日里话最多,今日就怪了,自他踏进门开始,就没开过口,连见着他家‘青河兄’都没激动,这还罢,眼下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是何缘由?
我正要问两句,青河却先我一步开了口。
“子仲兄,你在找谁?”
顾书航好像没有听见青河的问话,只伸着脖子,不知道在干什么。
青河略一缓,突然勾唇笑了起来。
“白姑娘,你可知道子仲兄错付丹心的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顿了一下,呆呆说道:“穆姑娘……”
哪知我这话一落,顾书航突然站了起来,又猛地坐下,一副想要藏起来的姿态,脑袋四下里转了好几圈,边看还边在嘴里念叨着:
“穆姑娘,哪里?在哪里?”
看这书生呆傻的反应,我恍悟过来,以一种颇为崇敬的眼神望向青河,却换了他无奈一摇头。
我回头,见顾书航还在满脸忐忑期待地寻他那个穆姑娘,着实觉得丢人,便伸手拍了拍他,他这才看向了我们。
“白……白姑娘,青河兄你也在啊,何时来的?”
我一阵黑线,道:
“穆姑娘是谁?”
“啊!穆……穆姑娘……”
一听这‘穆姑娘’,这傻子马上恢复了结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正巧在这边转悠的店小二凑了过来。
“什么穆姑娘?我好似听见你们在说穆姑娘?不会是我家掌柜的吧,几位要是寻她,可不巧了,我家掌柜的这几日不在!”
我有些头疼地望向那小二的,他委实是八卦又热心得可以,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哪里都有他的事儿,我正要说什么,却见那顾书航突然站了起来,窜到店小二面前,死死拉住他的胳膊,急急问道:
“不在?!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不回来了?”
那样子,若小二的要是说他家掌柜的不会来了,他就能哭给他看。
“不……不回来?”
店小二显然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问得很是迷茫,但顾书航眼下却是没听出小二的语气,竟当真失了魂魄,一脸的惨白,可把那小二吓得不轻。
“哎哟,不是,不是,我们掌柜的怎么可能不回来了,这位客官,你可不要乱说啊,我们这小店还要开呢!”
“那……那是要回来?!什么时候!”
顾书航问得十分可怜,直把那小二逗笑了。
“小的如何能知道这个,您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每日来等着,总是能等到的,客官既然是瞧上我们掌柜的了,可要拿出些诚意才是!”
小二几句调笑把顾书航闹了个大红脸,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的在那里解释,只是那舌头似打了结,怎么都说不出个整句来,还死死拉着人家小二的。
“哎呀,哎呀,不是便不是,您抓着小的不放是个什么道理,客官快些松手吧,不然我这胳膊可要断了,当初换这胳膊我可费了不少力啊!”
“抱……抱歉!!”
顾书航面红耳赤地松开手,那小二赶紧地抱着胳膊闪身走了。
“几位客官慢坐,小的先去忙了!”
话音一落,小二已没了影儿,估计是不会再靠近这桌了,我心下十分好笑,不过这家茶楼的掌柜居然是个女子,倒是让我略有些惊讶,但再一想到顾书航,又觉着有些同情她。
作者有话要说:好想快点完结 各种忙 愁啊……
☆、试探
几人在茶楼坐了片刻,便各自走了,我自然是和青河一起。
与他们分开后,我二人又顺便去买了些菜,才回了家。
正择菜,我突然想起个事来,便开口问了:
“相思姑娘是不是,不是京都的人?”
青河手一顿,问道:“怎么说?”
“就是觉得她长得和你们京都里来的鬼不一样,说话做事也不一样,你们京都来的鬼,都是一副见不得人的躲闪样子,但相思不一样,举手投足都很……恩,就是不一样!”
我实在形容不出来,便只得说不一样了。
“她的确生自外邦,说话做事却是和我们汉人姑娘不大一样的!”
“那你觉得她那样的好,还是汉人家的姑娘好?”
青河皱眉想了想,道:
“你可把我问住了,世间女子万种风情,自然是各具好处,每个人的眼光也有不同,如何能说谁更好,不过我倒是觉得,不具是哪种,在有情人眼里,定只有他心里那个姑娘是最好的,其他姑娘纵是再仙姿佚貌,定也不及她!”
“这么神奇,你说的怎么和那些褶子戏里写的一样,你也爱看那些?”我对这话多有些不信的,哪有人会只守着一个的。
青河摇头轻笑:“话折子我是不看的,我说这话也是发自肺腑,怎么姑娘倒以为我是在唱戏,若姑娘有一天遇上一个人,对姑娘说了这番话,姑娘也这般不解风情,定能将那人气死!”
“真有这么严重?”
我惊了一跳,莫非这就是我千年迟迟未能寻到一个可心人的原因。
青河重重点了点头:
“自然,若是千般万试,人家姑娘都没什么感觉,那这人定会觉得自己许当真没有入了这姑娘的眼,也不敢逼急了,怕吓跑了那姑娘,这般耗着何时是个头!”
我偏头想了想,觉得不对:
“万一人家姑娘根本就不知道那人喜欢她呢?直接问不就好了,试探来试探去的,人家姑娘猜着也累啊!”
青河一愣,好半天才道:“姑娘这主意倒是可以一试!”
我略一仰头,有些骄傲,那是,姑娘出的注意那定是个好的!不过,我到底在得意什么,一个比方罢了。
“说起来,你怎么知道顾书航喜欢的姑娘在那茶楼里!”
“这个……许就是感同身受吧!”
感同身受??
这个我有些不懂了,他二人怎么就感同身受了,难道读书人的世界都是想通的?正要问问,相思却走了进来。
“李大哥!白姑娘,你们在啊?”
我咽下要问出口的话,冲相思点了点头,相思轻笑一下,走过来,拿过我手边的豆角,拔了起来。
三人的手脚,确实要麻利许多,很快饭菜便好了,吃过饭,相思端了几杯茶过来:
“今日去街上转悠,看见了这个,说是茶,我也没见过便买了些回来,你们尝尝!”
我低头一看,居然是银叶儿,小呷了一口,味道竟不差,头回见着就泡出了这茶的真味,可见相思姑娘泡茶的手艺定是十分了得的。
“可还行?”
我与青河都点了点头,这茶确实是不错的。
“那就好,我今日见着这茶竟有野生的,等来年我自己去摘些来,倒是比买的要合算!”
“野生的?”
我楞了一下,据我所知,这茶只有南面的斜坡上有,还是人家特意种的,哪里有野生的。
“恩,那地方好像遭过火,没一处是完好的,独这茶树长得不错!”
“那我养你好不好,曼曼,我等了你一千年,你喜欢喝茶,我特意去挖了回来种……”
我有些恍惚,那个人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心……
“你去了水泽?”我收回心神,注意到另一件事。
“水泽?”相思一愣:“你说那里叫水泽啊,我怎么没见着水,倒是我想往里去却被什么奇怪的东西挡着了,我又看不见那东西,心里实在觉得古怪,便折了回来!”
被挡住了……
我仔细盯着相思看了一会儿,她正喝着茶,眼皮微垂,看不清眼神,但眉宇轻松,也不似说谎的样子。
“对了!”相思突然放下茶杯,望向我说道:“我今日倒是听说不少故事,其中竟也有白姑娘的,不知道可不可以问问,是不是确有其事?”
我微有些诧异,关于我的?会是什么呢?略一点头,算答应了。
“听说以前冥府入口有个看守,十分喜欢姑娘,后来死了,可是真的?”
我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真的啊!听说那人喜欢了姑娘一千年,姑娘怎么会没有答应,若是有人这般喜欢我,我定是愿意的!”
沉默了一下,我方要开口,却被相思给打断了。
“听说你们摆渡人都要铁石心肠,白姑娘是因为这个才没有接受那人的吗?这么说姑娘这一生都不会爱上任何人了!”
“不是!”我否认了相思的话:“并非铁石心肠,我们只是不能有执念与私心而已。”
“执念……若没有执念定能自在许多……”相思若有所思地低喃到。
我没有接话,相思似陷入了回忆,表情有些晦涩,青河从方才起便没有说话,现下也不像要打破这沉默的意思。
“听说姑娘没有回忆,所以姑娘才没有执念,是吗?人没有执念,谈何容易,若不然,谁都可以悟道成仙了!”
我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相思是在冲我说话,我抬头看向她,却见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竟有些戾气。
我皱眉道:“所谓执念,便是那些想要抓住却抓不住,又要强求的欲望。或许会有某样东西你无法割舍,但并不是因为你的执着就一定能得到,纵有不舍,当在需要放下的时候果断放下,若能放下,便并非执念!”
“放下?!所以你割舍了你的过去,是因为你想要放下了你曾经的欲望!但是若你真的能够放下,又怎么会用这样的一种方式,不过自欺欺人而已!”
相思咄咄逼人的语气让我有些不悦,但她说的话却也在很大程度上触动了我,我难道真的是因为想要放下执念所以遗忘了过去,那么我的执念是什么……
“相思?你……”
青河略带担忧的声音,让有些失态的我和相思同时醒过神来,抬眼望去,却见青河正一脸忧心地盯着相思,我瞥开目光,努力想要压下相思的话给我带来的震动。
“我……我没事……抱歉!我失态了!”
相思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大好,青河应该也察觉了。
“真的没事?你最近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是啊,近日总有些心神不宁,老是想起过去,想起……你死了的事情!李大哥,我……我很担心!”
“不要多想,我如今怕是再难死一回了,你不要担心!”
“也是,我……我有些不太舒服,想回去休息了,李大哥你陪白姑娘再坐一会儿吧!”
“可是你……”青河话里有些不放心。
“我没事,许是白日里走多了,有些累,你陪着白姑娘坐坐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说着相思站了起来。
“白姑娘……”
我抬头望向她,却见她已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正一脸歉然地看着我,道:
“我胡言乱语,你别当真,还请你不要生我的气才是,我……我并非在说姑娘,而是在说自己,因为我当真是有如何都放不开的执念,又舍不得忘记!”
说着,她看了一眼青河,又冲我抱歉一笑,这才慢慢走了出去。
我盯着相思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才收回视线,却见青河正皱眉沉思着,我抿了抿嘴,还是张了口。
“你……很担忧她?”
青河有些意外地望向我,略想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给你……”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符咒:“你戴在身上吧!”
说着我将符咒放在了桌上,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
“白姑娘……”
青河叫住我,拿起桌上的符咒,有些不太理解的样子,我只得解释。
“我看相思姑娘的神魂有些不稳,她本是痴魂,若是发狂了,你当注意!这符咒对安魂定神很有效,我戴了许久,你收着吧!”
话说完了,我便也走了,眼下我倍感疲劳,很想休息一下。
“若我死了,就当我还了欠她的,若我还活着,我只愿生生世世,都不要再看见他,不要记起他,我只愿从此能够与他再无瓜葛……”
我又见着了那个要跳河的姑娘,而这次我与她站得很近,近到不费力便能听清她的自语,只是我觉着太累了,实在生不起想要拦下她的气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在我眼前跌下河去……
从梦中醒来时我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颤抖,只是静静地就睁开了眼,便再未睡过去,屋子里只有一点点清冷的光亮,将窗户的影子印了出来,其他的东西却是依旧被藏在黑暗中,连我也一样,被浓重的阴暗包裹着,蜷缩在床上一个角落。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好像有许多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有些纷乱,有些迷茫,就这么呆愣地坐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天明……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故事节奏会加快,然后各种背后的故事也会揭开~
☆、变故
当新生的阳光穿过窗框,射到我的手边,我才发现,一夜过去了,我呆了一会,才从床上下了来,收拾好身上的衣着,便坐到妆台前发呆起来。
微黄的铜镜并不能将人照得十分清晰,但足以让我把自己的样子看的分明,一千三百年了吧,从我第一次看见这张脸起到今日,已经足有一千三百年了,它依旧是当时的样子。
我从未仔细想过自己的过去,也没有认真打算过未来,只是有一日便是一日的过着,如今想来,倒真的和混吃等死差不了多少,或许我真该做些有意义的事儿,至少到哪一天我厌倦了活着,也好有一些值得怀念的东西……
想到自己可能会死去,我自嘲的笑了,我这身子时不时的发个病,如今心口还常有绞痛,却当真没有死成,竟撑了我千年。
“小曼姑娘可在?”
门外有人在唤我,我转头瞅了一眼门,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拉开门,却见安莲正负手站在院门处,一身白袍,面带微笑,只让人觉得清新俊逸,颇有些君子如玉的味道。
安莲见着我,慢慢走了过来。
“小曼姑娘今日怎么没来找我,我等了许久见姑娘不至,就自己找来了!咦……你脸色不大好,怎么?病了?”
说着,那人竟直接飞身到了我面前。
“你感觉怎么样,可要紧,我还略通些岐黄,不如给你瞅瞅!”
我避开安莲的探视,摇头道:
“无事,我今日不能陪你去往生河了,你自己去吧,沿着你屋外的那条路往前走……”
“小曼姑娘!”安莲打断我:“我并非是来为难你的,你若是不舒服,休息就是,安莲的事,你不必挂怀!”
我沉默了一下,略点了点头。
“……要不要坐坐!”
安莲笑了一下:
“如此也好!”
我望他一眼,便反身带上门,将他引到了边上的书房。
“诶!”安莲进了门突然顿了一下,便直接往我的琴去了:“这琴莫不是牧放先生所做?”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惊奇,也走了过去。
“因为这琴我是再熟悉不过的,落英山连洒扫在内,人手一把!”
“……”
人手一把……我这琴可是宝贝啊!
似看出了我的不信,安莲解释起来:
“我师傅渡恶仙尊,迷上木甲术,听说人间有人甚是精通,便下凡去学,没想到师傅去得晚了,那人已死,倒是他家儿子,是个制琴的高手,我师傅也懒得再去寻那会木甲的,便跟着他儿子学做琴。
学成回来,做了好些,说是放在那里可惜了,便教我们每人取了一把,难道姑娘不曾听说,落英山最出名的却不是道学,而是琴技,就是个杂役也能奏出好些遗世仙曲!姑娘这琴棱角圆润尾部略翘,一看便知是我那师傅做的!”
“……”
“姑娘喜欢这琴,我回去之后定给姑娘送几把来,我那里倒是还有好些稀奇的式样!”
“……多谢!”
挤出这两个字,破费了我一番力气,这年头,传言果然是不能信的,我听说的渡恶天尊那是个仙风道骨的遗失高人,于修行上从不懈怠,且闭关已久。
而落英山人们则说,乃是个人人向往的仙山名府,相传他门下的弟子,不仅修为出众,而且各个在君子六艺上都有极高的造诣,便是个看门的,也颇具风骨,奏的琴音当绕梁三日不绝。
我甚是喜爱弹琴,也曾向往了那里许久,眼下来看,我果然是想多了。
我神色复杂地感叹半晌,安莲却在琴案前坐了下来,双手一抬,一压,便弹奏起来。
这个调子虽是第一次听到,我却觉着有些熟悉,叮叮咚咚,像泉水在石缝间撒欢的样子,又像是清风穿梭在叶子间,带起的碰撞声。
我听得认真,连安莲是何时停下的都不知道。
“小曼姑娘可觉得心情好些了?”
我一愣,仔细想了想,才点了点头。
“这曲子叫什么?”
“良宵引”
“良宵引”我在嘴里重复了一遍。
“小曼姑娘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啊!”
教我……
“小曼很喜欢听琴?”
“这么喜欢的话,不如自己学学,我来教你啊!”
“你想学哪一首曲子呢?”
“良宵引,我想学良宵引”
“既然这样,改日我把琴谱整理出来,再来教姑娘吧!”
“姑娘?不是小曼吗?”
我一时分不清眼前说话之人到底是谁了,只是觉得他说的不对,待质疑的话出了口,才发现面前坐着的是安莲。
安莲一愣,眯眼笑了起来:
“小曼姑娘对这个倒是十二分的执着,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唤姑娘一声小曼了!”
我张口想否认,却不知道意义在哪里。
“说来,怎么没有见到青河公子,听说他也住这儿的!”
是啊,怎么没有见着他们,按理说听到这边有琴声,该是会来看看才是!
我皱眉往门口看了一眼,只一顿,便往外走去,先去柴房看了一圈,却没见着人,我便直接往青河住处去了。
敲了敲他小厅的门,见无人应答,推开门一看,空空如也,倒是窗边那榻上叠放整齐的铺盖让我楞了一下,从小厅退出来,我又站到了他房门外,也是敲了一会儿却无人答应,而里面自然也是没有人的。
这二人怎么会都不在?便是要出去,也当知会一声才是,有些不对劲的是,今日柴房的灶台怎么像没有人用过,不大像青河往日的作风啊!
“小曼,可是不对?”
我并没有立即回答安莲的话,而是在心里将这件事琢磨了一下,或许,我该去那里看看。
想到昨日相思那一番奇怪的举止,我心里有了个大致的想法。
水泽乃是冥府门户,外设了两个法阵,其中一个是用于保护冥界,鬼魂若是无人引路,就会被困在冥府外的迷宫中,而另一个保护的是九幽法阵阵眼,若有人硬闯九幽法阵,定会撞上屏障。
便是去错了地方,当踩入第一个阵,被困里面才是,而相思却说她被什么拦住了,那可就太奇怪了,她身前不过区区凡人,如何能闯到那里……
倒是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九幽阵法布成后曾遭过毁坏,一千年来,冥府一直在做着修复它的工作,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寻一些有极大过错的死魂去填补阵法的缺漏,而唯有补阵这一天,屏障才会开启,而今日……恰恰就是补阵的日子……
想到这里,我心猛跳了一下,转身便要赶往水泽,突然想起房里还放着的东西,便去取了出来。
“小曼!”安莲拉住正要飞身的我,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我点了点头,正要拂开他的手,他却一把抓住我:“我同你一起去,若是当真有什么事,多个人也是好的!”
我看了他一眼,就要拒绝,他却没给我这个拒绝的机会,直接拉着我,飞了起来。
“哪儿?”他边御风边问。
我只得答了他。
“……冥府入口!”
赶到水泽之时,果然只见着了被破坏了的迷宫,我二人当即往九幽阵中去了。
才踏入第二个守护阵,便仿佛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天色暗沉,乌云低压,越往里去,情况越是糟糕,接近阵中时,已是将将能看清楚人影而分辨不出相貌,空中电闪雷鸣,仿佛巨兽在挣扎。
“容瑄,你娘子她好好活着,你不要听这妖人乱说。你今天若逃了,那你所做努力都白费了!”
不远处传来阿伯急切地喊叫,我加快速度赶过去才发现,阵眼的封印已岌岌可危,那死魂眼看着就要跑出来了。
我只来得及叫一声:
“容瑄!”
却是晚了,他已经冲破了阻碍。
“你们骗我!”
容瑄方一夺得自由,便向阿伯和阿婆冲杀了过去,阿伯措手不及,只及时推开了阿婆,自己却被生生击飞了出去。
“阿伯!”
我甩出一根银鞭狠狠抽在容瑄的身上,他果然被我吸引了过来。
令我吃惊的是,如今的容瑄已完全不是昔日那个仪表堂堂的少年,可怕的纹路如同蜘蛛网一样爬满了他裸/露的皮肤,眼睛被浓重的黑色覆盖着,完全看不到一丝眼白,手指也被一根根宛如活物的藤蔓替代,而那些藤蔓正向我袭来。
“阿曼!”
“小曼!”
几声呼唤让我从震惊中醒过神来,眼看着要躲开已是不行,我只得飞身迎上去,将气凝聚在手上,直接割断了席卷而来的藤蔓,正要舒一口气,却发现那些被割断了的藤蔓竟又迅速长了出来。
它们如花瓣般张开呈网状,想要把我缠起来,我往后一仰避开上方飞过来的藤条,却再无法避开从下面攻上来的。
眼见着就要直接撞上,却感觉腰间一紧,被人搂进了怀里,眨眼间便退开了数丈。而容瑄身上不知何时被金线捆绑起来,定在了原地。
“小曼,看来我二人注定是共患难的!”
我一回头,恰恰撞进了安莲轻佻的眼睛中,这样的对视让我微有些不自在,很快便从他怀里退了出来,正尴尬着,天空突然又是一声巨响。
我往中心看过去,居然是相思还有青河,青河好像被定住了,无法动弹的样子,全凭相思拖着往前走,只见那相思一抬袖,自手中喷出一团黑雾,向阵眼撞去,每撞一下,空中的黑云便要翻腾一遍。
“妖人,滚开!”
阿伯和阿婆二人具向相思扑去,那相思竟全不管击打在身上的疼痛,还是直对着阵眼猛击。
我往前踏了一步想要过去,却被容瑄身上发出的强烈气压给撞得退了回来,再一看眼前的容瑄,身上已是被金线缠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还在不住地挣扎着。
“怕是关不了多久了,不如杀了他!”
安莲上前一步,说到。
我皱眉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却被突然出现的顾书航吓得显些没一头栽过去。
“白……白姑娘,这……这这……”
实在没功夫听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啰嗦,我一甩袖子将他拖了过来,扔给安莲。
“看好他!还有不许动手!”
说着,便一提气直接飞到了相思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樱桃小顽子没有弃掉我的文,还十分认真的给我留评,除了谢谢,我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谢意,所以就只能这么俗气的再说声谢谢了~ 谢谢你~ ?
☆、父子
“阿曼!”
来不及多说什么,我只冲阿伯略一点头,便甩袖向相思的手腕打去,这一击使上了十成的力,再加上阿婆和阿伯的配合,相思不得不收手避开。
也就是她回身的功夫,我往前一掠,在相思抓着青河的手上狠狠一敲,迫使她松开了手。
“你来了!”
青河冲我一笑,若不是时机不对,我当真很想在那副事不关己的脸上狠狠来两下。
白了他一眼,我将他带着飞回了安莲身边,挥手解开了他身上的束缚。
“青河兄,你怎么样?”
顾书航几步从安莲身后蹿上来,扶住没站稳的青河,青河摆了摆手,道:“无事!”
“那就好,那就好!小生正好……正好去渡口,见着这边似有不对,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才一进来,就被白姑娘给拦下来了,青河兄,这是怎么了?”
我一面注意着相思那边,一面心烦意乱地听着这二人的对话,实在很想将它们丢出去,只是又忍不住好奇,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那相思不过一凡人,却要阿伯和阿婆联手才能勉强压制住她。
“那人想要解开阵中的封印,放出厉鬼,只是听说这个阵法有出必有进,想来她是想用在下来换!”
我皱眉看了看还在挣扎的容瑄,正想上前,没想到那边争斗的三人竟往这边打了过来,因怕阿伯与阿婆分了心思,我只得站住一时也不敢上去打扰,。
相思的目的明显是阵眼,阿伯与阿婆就想法设法的将她往远处拖,她却也不是省油的灯,打了半天竟不见疲色,若要彻底解决她却毫无法子,阿婆和阿伯也只能与她耗着。
她见被阻了路,无法靠近阵眼,便想迂回着来,索性就往人堆里飞了,边躲闪着袭来的攻击,边向阵眼甩了道黑烟,然后一个俯冲直接向我们四人扎来。
我与安莲一人提了一个,将顾书航与青河拉开,松开这手上的人,我脚尖一点也加入了战局,而安莲也飞身跟了上来,我偏头皱眉看他一眼。
“截下这人,他二人就安全了!”
我想想,也是,只要相思被制住,他们便无事,于是没有再犹豫,又加快了动作,只是没想到那相思竟不避闪直接往我冲了来,我自然不能让开,否则后面那两人可就死了,于是只能咬牙接下。
正当我稳住身形想正面与相思打一遭时,她却突然一沉,安莲马上反应过来跟了下去,她竟生生受了安莲一击,还不忘趁着阿婆与阿伯缓手时,再次往阵眼方向甩出一团黑气。
而这次,她虽被安莲伤得直接趴到了地上,那黑气却是直接砸中了阵眼,那一瞬间,狂风大作,阵眼微微一震,白光闪过便释放出浓烈的瘴气,直接将我们四人撞落了下来。
我余光只见阿伯抬手一挥,似将什么丢到了阵中,仔细一看,居然是顾书航,我想伸手去拦,奈何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顾书航被用来堵了阵眼,瘴气因为他而停了下来,他倒是没有直接掉进去,而是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我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阿伯,却见阿伯正紧皱着眉一脸凝重地盯着那边。
“救……救命啊……”
“阿伯!”
阿伯回头看我一眼:
“只要把阵眼补上,他会没事……”
“若补不上呢……”
虽然知道阿伯如果不这样做,九幽之阵可能就此就没了,但我还是无法认同。
阿伯截下我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
“肯定会补上!!我一定不会让他死!”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阿伯这么郑重其事的保证什么,那语气里透着难以言说的坚定,如今我也只能相信他的话,否则……
我抬眼看了一眼顾书航,否则,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弥补得了对他的亏欠,一旦进了阵眼,便意味着再无以后,只能熬到灰飞烟灭那一天,所以历来补阵用的死魂,都是选那些心甘情愿的,被迫的却只有顾书航一个,而那个呆子怕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傻小子,你可以出来,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出来!”
相思开口冲顾书航喊话,出口的却是男生,让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我便去寻青河,而他对此倒是一点不意外的样子,而是满心注视着被卡在阵眼的顾书航,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也望向了我。
我正待开口问问,耳边传来阿伯的怒吼:“臭小子,你若敢动一下,过后看我如何收拾你!”
回头去瞅顾书航,果然见他撑着手要起来,又不敢动的样子,小片刻,胳膊颤了颤又趴了回去。
“哈哈,你个笨蛋,你以为你要是不从里面出来,还有以后!”
果然,顾书航又撑了起来。
“老夫拿自己的性命担保,你定会没事,你不许出来,听见没有!”
阿伯一声吼,顾书航只得趴了回去,如此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顾书航反反复复几回,终于累得再没能爬起来才作罢。
“小生不动了,孟老爹,你可要言而有信啊,小生还没等到穆姑娘呢,听说她今日要回来的!”
那可怜巴巴又郑重其事的语气,让本应当心急如焚的我怎么都有种想要在他脑门上踩两脚的欲望。
你要死了知道不,小子,还想着你的穆姑娘!!
我心里正抽搐着,相思却突然大笑起来。
“孟老爹?哈哈哈,傻书生你可能不知道,你口中的孟老爹分明是你的亲爹!哈哈,你居然向一个抛弃你们母子的家伙求救,你莫不是天真到无可救药了,笑死我了!”
亲爹……
我猛然看向阿伯,阿伯的表情不但没有变化,也一点不像是要否认的样子,再看阿婆,竟也没有丝毫的意外。
显然被吓着的不仅仅是我,连顾书航也支起了脑袋。
“姑娘,话不可以乱说,小生的娘亲将名节看得极重,定不会改嫁的,你莫要败坏她的名声!”
姑娘……该是公子才对吧?!
“哼!我乱说?你看他否认了吗?你个傻子,若不是他,你母亲怎么会含恨而终,你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如今竟被他拿来堵了窟窿,你还要听他的不成!”
相思这话怎么听都觉着怪异,顾书航的母亲分明还尚在人间,这般拙劣的谎言顾书航怎么可能信他!
“姑娘,你这话不对,小生的娘亲还活得好好的!你……”
“好好的?!”
相思打断顾书航的话,讽刺道:
“若是好好的,你现在也该也成仙了才对!你个傻子,你本是杀神定羽命中注定的孩子,他下凡遇上你的母亲,生了你,你天生便有仙骨,当得成正果才对,可是你爹也就是如今的孟主簿,却为了个小妖抛弃了你的生生母亲,改了你的命数,让你堕了轮回,受人世聚散离苦!你难道不该恨他!”
相思这话一落,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阿伯,连顾书航也不例外。
“真……真的吗?”顾书航望着阿伯,问道:“你……你……你怎么不否认!”
阿伯看了阿婆一眼,抬头冲顾书航说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你的确是我孟晟军的儿子,是我对不起你母亲,也是因为我,你才失了仙缘!”
顾书航彻底呆了:“真的?”
“是!”
“哈哈哈,怎么样,书生,你还要信这个人吗?”
“住口!”阿伯喝止了相思,转身对顾书航继续道:“你听着,今日若你从那里出来了,那么不只你会死,千千万万的人也会死,冥府将毁于一旦,你若信我,纵使我拼上性命,也定会将你救出来!”
顾书航陷入了长长的沉默,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孟……孟先生,小生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阿伯点头答应了:“你说!”
“小生……小生是不是,不是现在那个母亲的骨肉?”
阿伯默了一会儿才说:“将你孕育出来的那个人早已在几千年前就死了,如今你在阳间的母亲,的确是十月怀胎才将你生下的!”
顾书航听了之后又陷入了沉默,正当所有人都注意着他的反应时,他突然支起身子,往外爬起来。
“顾书航!!”
阿伯一声怒吼却没有止住他的动作,而我们谁也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望着他。
耳边是相思肆无忌惮的大笑,而顾书航却突然间又停了下来。
“孟老爹,你说话要算数啊,小生现在起,定不会再动了,这个洞一直在把小生往里吸,你可要早些把小生挖出来,不然小生可撑不住了!”
说完,顾书航便当真很乖巧地趴着不再动弹了。
“你……你个蠢货,你难道不想想你娘为了养育你受了怎样的苦难,你若是孝顺怎么能不为她报仇!”
“姑娘,你别说了,几千年前的事小生一点印象都没有,先贤有云:生养之恩大如天,小生只识得生养了小生的母亲,她如今当真还活得好好的,小生的父亲也是姓顾不姓孟啊,早早就病死了,现如今都不知投胎去了哪里,你……你就别为难小生了,几辈子以前的事小生要怎么去报仇啊!再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姑娘你当看开些才是!”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我当真是要乐出来的,顾书航那满肚子委屈的样子,着实是噎死了相思,只见她听完顾书航那一番话,脸色当即黑如铁锅。
“臭小子!”
相思这几个字吐得甚为费力,连听的我都替她难受。
“既然如此冥顽不灵,那就去死吧!”
说着,相思抬手就要向顾书航挥去,我立马聚气只是徒劳,阿伯与阿婆却是拼着劲,分别向顾书航发出一道真气,正要松口气,却发现相思甩出的气刃却不是往顾书航去的,而是被金丝困住的容瑄。
☆、陌然
相思扔出的气刃虽并未割开缠住容瑄的金线,不过却让那金线颜色暗淡了许多,估计是撑不了多久的了。
正担忧着,身边的安莲居然动了起来,而我还是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安莲一掌向容瑄拍去。
“安莲!”
我一声大喊,叫住了安莲,他回头满脸疑惑地瞅向我。
“他不能死,若他死了,谁来换下顾书航!”
安莲听后果然收了手,皱着眉问:“可是他要怎么给封回去!”
我冲安莲道:
“扶我一把!”
安莲看了我一眼,突然勾唇笑了起来,几步走到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渡了些灵气,我方摆脱了动弹不得的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