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此时就站在这红毯的中央,举目四望都是那绚烂的曼殊沙华,我闭了闭眼,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若是没记错,我该是被女鬼给拖到往生河里要死了才对,怎么会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小曼!”
有些熟悉的强调让我楞了好一会儿,却不敢回头,那声音也没散去,竟越来越近了。
“小曼!”
我用手按住急剧跳动的心脏,慢慢回过头去,却立马呆住了。
那人一身简单青衫,不急不缓地从花丛中走来,只一抹淡淡的绿意,便让整片花海失了颜色,仿佛只有那人才是此处最动人的风景,然而事实上,你若仔细看他,却没有哪里是出众的,但见了他便再也难以移开视线了。
他似注意到了我,直直向我走来,我僵得难以动弹,只感觉心里扑腾了个不停,竟和娶相公一样有些激动,直到他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我才如梦初醒地往后退了两步,但目光却一直停在他身上。
他在原地望了我一会儿,只是那眼睛里又没有我的影子,嘴边挂着轻笑,低声唤了一句:
“小曼!”
他的声音像风卷起的落叶,听在耳朵里,只觉得痒痒,忍不住想摸摸。
“小曼!”他又唤了一声:“我都看到你了,还躲?”
我怔了一下,姑娘我分明光明正大的就站在他面前,哪里躲了,正要指摘他几句,他却突然往前走了几步,惊得我立马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戒备地紧盯着他,而他挨近了我竟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依旧往前迈了一步,许是他气势豪迈的原因,我一时不敢动弹只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闭上了眼,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
只是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奇怪地睁开眼睛一看,却发现他已不再眼前,我正四处寻他,他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了来。
“出来吧,我们回家了!”
我诧异回头,只见他半蹲着,低头望着身前的花丛似在同谁说话,可是那花丛中的人似乎并不想回答他,他停了一会才继续说道:
“看来你是不想回去咯?那我要将核桃酥送给谁呢?”
那人说得甚是为难的样子,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花丛,果然不一会花丛中传来一个声音。
“不许,那是我的!”
听声音似一个女童,嗓音柔柔糯糯,连吼着也像在撒娇,青年嘴角笑意深了几分,但说的话却不怎么动听。
“你的?可不是你的,是小曼的,小曼又不在这里,我只能送给别人了!”
“我不许!”
终于花丛中蹦出个梳着包子头的红衣小丫头,嘟着嘴双眼冒火地瞪着那青年,青年也不恼,伸出一只手递向那小丫头。
“那你可是愿意和我回家啦?”
小丫头眉毛鼻子全皱在了一起,又蹲了回去,半晌才闷闷的回答了一声。
“不要!”
“怎么了?突然跑出来不知道我会着急吗?”
“你才不会着急,你只会担心我有没有好好背书有没有好好写字,其他的你才不关心!”
青年颇为无奈地继续哄到:“怎么会,我会担心你不见了,担心你有没有饿着,担心很多很多!”
“那你还将我一个人留下,我也想出去!”
青年顿了好一会儿,才无奈一叹:
“小曼,你身体不好,我不能带着你出去,难道你想要以后都一直躺在床上喝药吗?”
花丛里沉默了好一会,那小丫头才扭着袖子慢腾腾磨蹭了出来,低着头小声嘟囔道:
“那我还是不要出去了,不过你能不能也不要出去,留下来陪着我!”
青年人走到小丫头面前,摸了摸她的头顶,语气温和的说:
“快了,等我治好了你,就不用再出去了!”
小丫头闻言立马抬起头来。
“真的?”
青年点了点头,小丫头这才露出笑容来,一把拉住青年的手,急急忙忙跑了起来。
“说定了!……那我们快回去,我饿了!”
青年人只得任那丫头牵着疯跑,破费了一些功夫才跟上了她的步伐。
我呆呆看着他二人的背影,那小丫头却突然回过头来,偏头看着我所在的方向。
“怎么了?”
青年往后一瞥,低头询问那小丫头,小丫头皱了皱鼻子,摇头道:
“没什么?我们回家!”
说着她又拉着青年跑开了。
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花海中,我还没回过神来,我睁大眼睛去看,却被泪水模糊了双眼。
记忆像开了闸的的洪水一下子全涌了出来,让我头痛欲裂,忍不住倒在了地上,身影被曼殊沙华给藏了起来,呼吸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好半天我才稍微缓和了一些,而那些梦到过的碎片也一点点串联了起来。
涟青……
我真的只是白曼不是你的陌然啊……
可是怎么你一定要让我做陌然呢……
作者有话要说:MM 说这章很散看起啦有点费力 我又回去查了一遍 发现还是无法改 因为要引出下面的情节,所以我只是做了微调。关于这章隐晦的意思其实是阿曼有个选择,她心在青河那边,只是我没有写得十分好~ T T接下来是变故,阿曼的记忆也因此回来了。
☆、真相
我是白曼,从我有记事起,他便叫我这个名字,我学写的第二个名字也是它,第一个是涟青。
这其实是一个比折子戏更无趣的故事,而这个不怎么新颖别致的故事竟然是我的过去,好笑的闭上眼,我想我得好好整理一下这些回忆。
我叫白曼,因为我是一株白色的曼殊沙华,涟青说,其他的曼殊沙华都是红色,而我可能是世上唯一一株白色的,所以他将我挖了回来,只是没想到我竟被他养出了心,于是他也从一个花农变成了爹娘。
虽然我不能否认,我迈出的第一步是他扶着走的,写的第一个字是他握着手写的,吃的第一口饭是他亲手烧了喂的,连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他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但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没能想明白,本着不懂就问的精神,我认真提出了我的困惑。
“那我也是吃你的乳汁长大的吗?”
涟青表情有一瞬间的断裂,只一顿,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笑脸,满面春风的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举了举手里的书:“这书上说的啊,上面写的,小孩都是要吃母亲的奶,可是我也吃过吗?我怎么一点而印象都没有?”
说着我仔细观察了一下青河的胸口,与书中写的浑/圆什么的一点都擦不上边,怎么就能给我喂食呢,我很是不解。正迷茫着,涟青清咳一声,拾起手边的书看了起来,只是那书的位置正好挡住了我观察的地方,我想将它挪开,涟青却突然淡淡说了句:
“别人我不知道,但是你……是在土里长出来的,吃的是泥,喝的是露,母乳太过奢侈,我供不起!”
泥??我委屈地瞪大了双眼,正要抱怨几句,青河却又将手里的书放了下来,看着我轻飘飘的问到:“你看的什么书,我怎么好似不曾见过!”
“啊?呵呵……呵呵……就是一般的民俗书,没什么特别的!呵呵呵!”
我干笑几声,不着痕迹地将手里的书藏到了身后,只是却被涟青眼疾手快的抓住了边,我本想抵死不从,但被他眼角一扫,还是乖乖松了手。
“《夫人有孕》,好一本民俗!”
我咽了咽口水,想要解释,但涟青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我觉得太有压力,当真没能捯弄出一个像样的理由,眼见着他的眼睛越眯越小了,我心里一慌猛地捂着胸口哀叫起来。
“疼!好疼!”
涟青脸色一变,立马站了起来将我搂在怀里,边为我输着气,边轻轻安慰,我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得意一笑,却没想乐极生悲,当真疼了起来,最后眼前一黑,竟直接昏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我是在涟青怀中,他渡气的那只手还搭着我的手腕,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眉宇间的疲色藏也藏不住,见我醒了,他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来,我吸吸鼻子,将脸埋到他怀中。
我的危机便因为这次病发被糊弄了过去,但给我这书的孟晟军就惨了些,据说涟青兴致颇高的为他带去了一个故人,这故人却是他孩子的娘,因为这故人他着实好好体验了一把冷炕头,被阿婆嫌弃了好段时间,到最后实在没了去的地方,只好来投奔我,却被涟青冷冷地扔了出去,末了还被他送给我的那些书给狠狠砸了个眼冒金星。
我躲在涟青后面十分同情的目睹那一幕惨剧,虽觉得他有些可怜,但涟青一个眼神睨来,我背心一寒,觉得还是死贫道不死道友好些,于是只悄悄在他手里塞了一块桂花糖,就屁颠屁颠跟着涟青回去了。
只是没想到我同情了别人却没人能同情我,那事儿的隔天涟青便将我拎到了书房,说是要给我正确的人生引导,免得被一些腌臜的东西教坏了。说着便将一摞半尺来高的书放到我面前的书案上,我踮起脚尖才将将能看见书名《女戒》,我又翻看了第二本《内训》,犹不死心地再翻检了一些《史记》《论语》,娘嘞,一看这名儿就不是省油的灯,这是要逼我去死啊!
我抬起头扒拉着书沿,眼泪汪汪地瞅向涟青,只是这次他竟没似以前一样心软,而是避开了我的眼光,不容置疑地将书堆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书山,我只觉得再没了生的希望,正绝望着,却听涟青长叹了一声,我心里一喜,以为有戏,没想到他却直接伸手将我抱在了他膝上,拿起书来,翻开放到了我面前,让我读书的态度竟没有一星半点动摇的样子。
我恶向胆边生,便伸手去挠,他一扬手就避了开,等了一会儿又将那该死的书放到了我眼前。我撅嘴转开了头,他却又将书放到了我眼前,总之任我看哪个方向,总是避不开那该死的书。我急了,双腿一蹬就要跑,只是没等落地便被他给拎着领子抓了回去,万般无奈之下我紧紧闭上了眼睛,想着这下他奈我何。
涟青却也没怎样特别的反应,只是摸了摸我的头,拿着书读了起来,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每次我疼得睡不着,他背着我慢慢踱步时的安慰一样,让我忍不住心里一软,慢慢张开了眼。之后他也是以这样的方式让我记住了那些生涩难懂的文字,直到如今我耳边似乎都还飘荡着他低浅的读书声,尤其是他说的那句后来令我深有感触的: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懂了这句话,只是某一天突然就醍醐灌顶地通透了,原来我心悦他,他知还是不知我不清楚,也不敢想,心里像是揣着只不安分的兔子,让我日夜难安,我就像每一个初尝情/事的少女一样,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心事,却又期盼着他能发现,于是我使出浑身解数缠着他,讨好他,却没想反而适得其反,以至于与他渐行渐远了。
他开始避着我,不再轻易抱我,甚至不愿意与我共处一室,我有些烦躁却不知道如何解脱,然而真正让我终于懂了他的却是一个意外的访客。
那天涟青不在,我正在书房临帖,一个叫苜蓿的姑娘却找上门来,她先是盯着我看了半晌,又走过来摸了我的脸,我正纠结着这个算不算授受不亲的问题,她却突然笑了起来。
“果然很像啊!”
说着没等我动手便自己放开了手,捡起了我刚写下的字。
“连字都这么像!看来涟青费了不少的心呢,将你教成今天的样子,想必他也能安慰许多吧!”
我心里一颤,并未接话,她却没有要停的样子,自顾说了起来。
“是什么感觉呢?拥有这颗心,你是什么感觉?”
我皱眉望着她,只觉得这姑娘看着挺漂亮,怎么脑子有点不正常,那脑子不正常的姑娘走过来,将手轻轻贴在我胸口,我当即想避开,却没能动弹,我的身子不知何时被她定住了。
“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目的?”那姑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突然大笑起来,好一会才止住“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摆明不认识这人,于是自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放松下来,她伸出手在我脸上轻轻摸了摸:
“真是完美,你像极了她,陌然你知道吗?你当真是像极了她,不,你就是她!你感觉到了吧,她的心在你身体里跳动着,就像她还活着一样!”
“我是白曼,不是任何人!”
我冷冷地打断那姑娘,她却不以为意的一挑眉,颇为同情地看着我:
“看来涟青不曾告诉你呢,你大概不知道,你是为什么而生的,你身体里跳动着的心是陌然的,你的长相是她的,你看,你连学的东西都是她会的,如果不是她舍不得涟青难过,怎么会有你,所以你是为她活着的,知道吗?傻姑娘!”
“我只是我自己?”
那人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自己?什么是你自己,你自己不过是河边一颗曼殊沙华种子,若不是陌然将心给了你,你只会是那花海中不起眼的一朵而已,你说你是不是很幸运!所以……”
那人凑到我耳边轻轻说道:“所以好好为她活着,照顾好涟青,知道吗?对了,我叫苜蓿,不要忘了,因为我是你亲爱的妹妹呀,陌姐姐!”
苜蓿……
我愣愣看着眼前的人,她勾唇一笑,慢慢走了出去,而我在她走了许久,才从定身中解脱出来。
我慢慢弯下腰,小心捡起被苜蓿拂落到地上的纸,轻轻抖落了上面的灰尘,将它捧在手中仔细看了看,最后竟不住扶额大笑起来。这姑娘大概是想来看我笑话,取笑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冒牌货那不切实际的非分之想,再顺便欣赏一下她被打回原形的狼狈样子。只是她不知道我其实早就知道了涟青的过去,也猜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唯一意外的是,原来我与陌然竟还有这一层联系。
苜蓿啊,我自然是听说过她的,那个让涟青变了心的女人,那个害死了陌然的女人,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在我刚刚懵懂的意识到对涟青不一样的情感时,我其实就知道了她,还有……陌然的存在……
那次涟青因为我的亲近突然发了火,然后扔下我走了,我气得当即给了柜子一脚,没想却将涟青藏在上面的宝贝给踢了下来,那是一幅画……
画上的女子只一个侧脸,与我有些像,但我知道那不是我,因为我的笑永远不会有这样如莲似水的娇柔,女人的直觉让我抓到了事情的重点,这画中的女子或许就是涟青与我之间微妙关系的原因,我悄悄拿走了那幅画,却不想被孟晟军看到了,于是终于知道了这世上曾有过一个叫陌然的人,自然也知道了涟青与她之间的故事。
“这画里可不就是你吗?涟青这般宝贝着你的画,可见是对你极上心的,苜蓿也早没了影儿,你不高兴就算了怎么还一副快哭的表情?你要哭也回去哭啊,省的到时候我又解释不清楚了!”
孟晟军抖着手里的画,一副心惊肉跳的样子,我终于没能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
“喂,喂喂,姑奶奶,你别哭了行不,我当真没有欺负你啊!”
我自己也觉得那一嗓子嚎得厉害了,有些丢人,只是声音憋回去了眼泪却没忍住,一把夺回画抱在怀里挂着眼泪鼻涕便要走,却被孟晟军拦了下来。
“小祖宗,你这样回去是要害死我啊,这是怎么了?也没个缘由,让我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我拍开他的手,哽咽着说道:“太……太感动了不行啊,涟青……嗝……不在,嗝……没人……没人找你麻烦!”
说完我再不理会他自己走了,只是眼睛却越来越模糊了,最后实在没能忍住就在路边大哭起来,那一刻,我竟觉得心比以往每一次都要疼,疼得我连昏过去都不行,只想直接死去,可是心里又舍不得涟青,怕没有了我他想起妻子难过的时候连个安慰的人都没有……
我甚至开始庆幸我与陌然的相像,哪怕是个极小的慰藉也好,我希望涟青能够快乐,以往的每一次都是他在我难过的时候想方设法逗我开心,那么这一次我也想以这样的方式带给他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快乐,即便那份快乐不是因为我而是另外一个人给他的也好。
为了更了解陌然,我小心收集关于她的一切,越是听说得多了,越觉得自卑,听说她如何知书达理,如何心地善良,如何与涟青举案齐眉郎才女貌,我想我终于懂得了涟青宠着我却又避开我的原因,也是,顶着这样一张脸却没半分她的能耐,没有一掌打死我,已是看在这张脸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我依照那些传言揣摩着陌然的样子,看更多的书,临她写的字,弹她喜欢的曲子,模范着她的一言一行,虽有时候觉得有些委屈,但涟青偶尔的注目还是让我咬牙坚持了下来,只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当他看着我发呆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并没有一丝欣喜,指尖的茧子留给我的只有苦意而已。
但什么都比不上苜蓿的一句‘陌姐姐’,她这个称呼竟比直接说我不如陌然更让我觉得羞辱,我以为只是被当做了陌然的替身,努力取悦涟青也是因为白曼喜欢他,没想到不过我一厢情愿罢了,我做的一切不过是陌然早已安排好的,爱上他,陪着他,讨好他,我一直是替陌然爱着,不是白曼……
作者有话要说:边听悲伤的歌边修文,心情DOWN了,看到一句特别好的话,在你的结局里寻觅开始……
☆、涟青
如果说,苜蓿说我是陌然安排给涟青的替身让我觉得难堪,那真正毁了我的却是涟青。
事实上,我从没想过成为陌然,而是野心勃勃的计划着将她取代,几百年来,我虽一直扮演着她,却在涟青不曾在意过的小习惯上一直坚持着与陌然背道而驰的方向,我希望日子久了,那些属于我的细小坚持能够住进他心里,然后一点点堆积,直到汇聚成一个完整的我,一个与陌然全然不一样的我。
大概涟青都没有发现,他竟记下了那些习惯。他会记得在我每次看书时守在我身旁,因为我总是坐在窗边却又常常睡过去,若他不在,我定会一直趴在那里,倒霉些就该直接病倒了;他会记得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拉开门将我放进去,因为我不会自己梳头,若他不给我打理,我就只能披散着,无事的时候还好,要是写字头发落到砚台里,那他要收拾的就不光是头发了;他会记得我在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若没有人陪着根本不可能再入睡,虽然他不再搂着我哄我入睡,但他定会在我惊醒时守在门外为我抚一曲;他会记得我怕黑,可是又时常忘了回家的时辰,于是他做了许许多多的灯笼挂在冥府各处,让它们在夜里为我照亮回去的路……
诸如此类的任性还有许许多多,我一直没有刻意去改,在我心里,我与陌然始终是不同的,都说那个女人贤惠有度,可是白曼却不是,白曼骨子里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丫头而已,我要涟青自己清楚的知道,我再像她也不是她……
五百七十年,我想纵是铁树也该开花了,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成功的时候,涟青狠狠将我打落了谷底,而我也终于放弃了他……
三千四百年前,陌然和涟青一起引黄泉建立了冥府,可是黄泉水本身就蕴含着强大能量,却不属于九幽,若没有强大灵魂控制它根本留不住,陌然隐瞒了这个真相,自导自演了一出抓奸的戏码,伟大的牺牲了自己。
但她太了解涟青,知道涟青根本不可能安心活下去,所以死前挖出自己的心,强行植入到一颗曼殊沙华种子里交给了苜蓿,于是苜蓿用这颗种子将寻死的涟青从河里骗了出来。
她说,彼岸花,花叶本不能相见,若他能令这花花叶相见,那陌然就能回来。
这个要求需要打破万物自身规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可是涟青却做了,而他的解决办法就是让那株花成灵,若花有了神识,那么让花叶相见就可以实现。事实上在他心里,我从来都不是陌然的替身,而帮他实现陌然这个本就是敷衍的要求,才是我存在的全部价值。
可是,被爱着怎么会不知道,我分明感受到了他的情,若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可能撑得到今天,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在我试探的时候避开,但我愿意等啊,我愿意等他的心承认我的那一天,我想过会失败,只是却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失去了所有……
花叶相见,便是我有千年修为,结果也是一死,可是当他终于向我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我甚至没有犹豫,马上就答应了下来。
“……小曼,我一直欠阿陌一个交待,若不是这样我始终无法安心,所以我求你……但是小曼,你相信我,我一定,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涟青眼里的歉意我不是没有看到,可是我从他眼里还看到了远比愧疚更多的东西,那是不容我拒绝的坚定,所以一开始我就没有拒绝的余地,我不知道除了答应还能做什么?在他心里也许有我,但始终她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我彻底的输了……
可是涟青,我不是输给了陌然,而是败给了你,败给了你的情,你给了我一个镜花水月的期盼,骗得我堵上我的全部,最后你还自以为善良的将匕首送到我手上,让我自己割断自己的生路,而我竟不能拒绝你,彻底输了自己……
不,也许我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有这么一天,只是我还怀揣着侥幸,想着或许你会给我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涟青,如果这就是你对白曼而不是陌然提出的唯一的要求,那么我愿意按你说的去做,不是因为你可笑的保证,而是我终于放弃了,放弃了你对我的情。如果我死了,我祝福你与她能再度相见,但是如果我还有机会活着,我再不愿涉足到你与她的故事中,再不……
跳下往生河的一瞬间,我前所未有的快乐,我想我终于解脱了,从一个本不该我能期盼的奢望中解脱了,闭眼前我恶劣的想到了一个问题。
涟青,当你察觉到你对我的情时会是一个怎么样的表情?你又该怎样对待一个与我像极了的陌然,你看,她们两个除了性格竟再无差别……
……
我愣愣地盯着床柱看了半晌,还是不敢爬过去摸摸,我怕那后面真的挂了颗夜明珠,小时候怕黑,为了能让我一个人睡,涟青特地挂在那里的。
“醒了?”
我的心因为这声音沉到了谷底,将视线移到来人身上,只觉得再没比这更可笑的了,那么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涟青,转世重生,让我再次将你记在心里……
“……小曼。”
“青河公子!”我打断他的话:“你还是叫我白姑娘吧,叫闺名失礼了一些!”
青河一愣,我却没管这些。
“这里是哪里?”
“……曼殊沙华花海。”
“曼殊沙华?”我皱了皱眉:“怎么到这该死的地方来了,不是传说涟青上神的结界牢不可破吗?居然被一个小鬼闯了进来,果然传言不可尽信的!”
不等他回答,我又自己说了起来:“ 我讨厌这花,花跟叶本同枝相连,你看她连这也不能成全,对自己都这般绝情,何况是对旁人。听安莲说,落英山春有桃李,夏有莲,我想我会更喜欢那里。”
“落英山?”
“啊!”我状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安莲来的地方,他说……喜欢我,我也觉得他甚好!”
青河脸色一白。
“小曼,你……是不是恨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个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我好笑地望向他。
“青河公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
“小曼我真的没想让你死,你信我…… ”
我轻笑一声,强撑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下床时有些踉跄,好歹还是稳住了,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偏头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
“青河公子,若是头脑不清醒不妨去歇息,你昨日突然说些唐突的话,就已让我觉得不大愉快了,我与你不过平常关系,怎么到了青河公子嘴里,就非生出些纠葛来,还请你自重才是,如今我快要嫁人了,毁人姻缘可不是好事!”
青河身子一颤,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只咳得满面通红,样子竟十足的狼狈,我狠狠掐住掌心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脱口而出的关心。
“安莲,安莲他说……娶……娶你,那定是真心的,你……你嫁给他,会很好……”
青河的声音虽不大,却每一字都清晰的落到了耳中,他这是在祝福我,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呵,我会的……”
说完,再没看他一眼,直接使上法术遁走了。他的祝福,我收下了,一如当日他让我替他完成那个放不下的承诺一样,我全都笑着接受,只是我真的再不想见着那个人了。
我越飞越快,只是身子虚得慌,突然一个泄气,便从天上直直掉了下来,被人虚空托了一把才不至于太狼狈。
再次看到苜蓿,我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她,这姑娘前世就不怎么喜欢我,而巧的是,我也一样不待见她。
“怎么?”她挑眉一笑:“想起来了?”
我正要否认,却被她抢先了一步。
“你不必否认,你现在里里外外都在想让我快些消失呢!”
我暗自咬牙,难道我表现的真这么急切?
“你还是和那时候一样,一样不怎么招人喜欢!”苜蓿嗤笑一声“不过他喜欢就是了,我也当真是疯了,这么蠢的表情怎么会出现在陌姐姐脸上,你与她根本就是两个人!”
见我不答话,苜蓿慢慢走了过来。
“你大概只有选择死这一点上与她是一样的,其他的,你不如她!至少在爱上,你远不及她!”
我错开她,便要离开,却被她伸手拦了下来。
“那么这一次你也要在这样的情况下抛下他?难道他为你做得还不够?你以为你活到今天是运气?”
苜蓿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让我觉得异常的讽刺,我猛转身看向苜蓿,问:
“那么这次我欠了谁的?要怎么还?当初,我不曾求过你们任何人,心也好,命也好,在我不能选择的时候,你们不曾问过我是否愿意强加给了我,我已经完成了你们为我安排的角色任务,那么我也是时候可以离开不属于我的地方了!”
苜蓿怔了怔,脸色一白,突然偏头咳嗽起来,我皱眉看了她一眼,想起那个人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竟觉得再不能在这里待下去,正要离开,却被缓过来的苜蓿叫住了。
“从你出生开始,你就有了自己的位置,更何况他还爱上了你!涟青爱上你!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那么现在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
“呵,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爱着我?”
苜蓿有些惊愕。
“你以为我是因为得不到他的爱才要死要活的?你错了,我从来不认为他不爱我,因为被爱着,所以一直知道,不知道的是他而已,他竟一直以为自己还爱着陌然,而我又为什么要当他的陌然,为什么要成全他?作为报复,我亲手打碎了他自欺欺人的梦,你不知道我有多痛快!”
“你……”
望着有些错愕的苜蓿,我突然觉得与她纠缠这些有些可笑,趁她还没回过神来,我果断绕过她走了,而这次她真的再没出言拦我。
路过往生河,我忍不住驻足站了一会,才离开。
那天后,青河,或许我该叫他涟青,再没出现在我面前,而安莲自被涟青和苜蓿救上来后就一直昏睡着,因不愿待在涟青曾待过的地方,我便直接搬去了安莲的住处照顾他。
我虽不觉得安莲当真有多喜欢我,但他说想娶我我却是相信的,何况他几次三番不顾生死救我于危难,对我来说,这便是够了,与他一起未尝不是一个恰当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写了删,删了写,结果还是没能写出来,我才发现我居然对他们的过去没有具体的概念,我无法传达出我想写的感觉,心情很低落……
☆、后记
“你后悔吗?”
曼陀罗花海的小径上,苜蓿突然停下,转头问身边的人。
“后悔?你是指什么?这个皮相?”安莲好笑地指了指自己:“我爱的人都老了,我要这不老的皮子做什么?”
“你……还想着画眉?”苜蓿略微吃惊。
“我以为,这一世你爱上的是白曼!不然你怎么会……”
“呵~”安莲轻笑一声:“我爱着的是那一直是个表里不一的傻丫头小眉,你看,这一世,即便我已忘了她,我依旧没能放下她,不然我又怎么会对和她脾气有些相像的白姑娘生出好感来,不过她们又是不同的,所以我对白姑娘也仅仅是好感而已,不是爱!”
“所以你成全了白曼!”
“不!”安莲轻声道:“是成全了我自己罢了!我这个样子不是正好配得上小眉!”
“那,你是不准备回去了?”
“回去?”
安莲摇了摇头。
“我爱的人在这里,我能去哪儿呢?”
“可是她如今已是别人的妻子了,不是吗?”
“是啊!姓孟那家伙,他年轻时,我便看不惯他,如今他老了,我更是瞧不上!我留在这里,看着小眉,守着她,顺便给那老家伙添点堵,不是很好!”
苜蓿望着安莲,一阵好笑。
“你如今倒真像个固执的老头子了!”
“哈哈哈,是啊,老夫在对他们二人的事情上却是少见的固执!”
苜蓿摇头感叹道:
“孟先生的苦日子是来喽!”
“好说,好说,我守着的是我家小眉,他若是看不惯,自己走开便是!”
说到这里,安莲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冲苜蓿问到:“你呢?如今这里的事情了了,你要去哪里?回忘忧谷?”
苜蓿轻笑一声,答道:“不了,那里太清冷,想起故人总难免伤怀!何况……”
苜蓿斜眼看向安莲:“何况我可是堂堂冥府的主子,是你们的顶头上司,我怎么能弃了这里的荣华富贵去!”
安莲楞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苜大人,还望多多照拂才是!”
苜蓿看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话。
正在这时,后头传来一声呼唤。
“苜姑娘!苜姑娘,你等等啊!”
苜蓿和安莲皆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转过身去。
只见远处一个青衣书生提着袍子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了过来,跑到一半,又不得不折回去捡掉落在地的帽子,那样子怎一个惨字了得。
“苜姑娘,苜姑娘!”
顾书航边喘着气,边急急跑来,好不容易才站在了苜蓿的面前,还没缓过来,便慌慌张张开了口。
“苜姑娘,你……你要走啊?”
苜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只见那傻小子眼下,不仅袍子上满是灰,连头发也快散了架,而那沾满草屑的帽子,此刻还提在手上。
苜蓿清咳一声,压下嘴角的笑意,望着那书生,答道:
“是啊,是要走了!”
苜蓿这话一落,顾书航整个脸色都变了。
“走?去……去哪儿啊?”
苜蓿偏头想了想。
“这个啊……自然是去该去的地方!”
顾书航嘴巴一张,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失望地低下了头,这样他自然也错过了苜蓿没有来得及收敛的笑意。
苜蓿好笑地看了顾书航,见他只低头不语,抿唇一笑。
“若没别的事,那我先走了!”
“不,不不!”顾书航一听苜姑娘要走,立马抬起了头来,只一眼,便红着脸低了下去,吞吞吐吐地说到:“苜……苜姑娘……你……小生……我是说……”
苜蓿也没打断他,倒是在一旁看戏的安莲看不下去了。
“苜姑娘,该走了!”
苜蓿偏头挑眉望向安莲,却见安莲正一脸看热闹的表情笑望着她。
“苜姑娘,你别走,留下好不好!”
顾书航突然的一声大吼,把二人的眼光都吸引了过来。
苜蓿见那傻子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差点没破功乐出来。
眼波一转,冲那书生问道:
“为什么?”
“啊?”
顾书航一愣,呆呆地盯着苜蓿,苜蓿只得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要我留下?”
苜蓿话方落下,顾书航的脸瞬间便变得通红,连那耳朵尖都似煮熟了般,红得透明了。
“我……小生……小生是说……是说……”
顾书航又是支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苜蓿也不催他,只盯着他。
顾书航话在嘴边饶了半天,终是一咬牙,说了句完整的出来。
“苜姑娘你别走了,你要是走了,以后……以后大家找谁主持公道去!”
这话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没了底气。
而另外那二人听完后,表情都有短暂地错位,尤其是安莲,眼皮那是止不住地抽,恨铁不成钢地瞅了那正蹂躏着衣角的书生,又向苜蓿投去同情的一瞥。
“这就是你的原因?”
苜蓿看了安莲一眼,没有说话,扫向那局促不安地傻子,最后只得长叹一声。
安莲了然一笑,又看了一眼那书生。
“你怕是有得磨了!我就不陪你们年轻人折腾了,先走一步!”
说着便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苜蓿冲着安莲的后背笑了一下,回头对上顾书航正偷偷打量过来的眼神,笑意更是加深了几分。
顾书航看得呆了,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苜蓿见着,将笑容一收,也转身走了。
这一转身,吓得顾书航三魂去了七魄。
“苜……苜姑娘,你……你真要走了?”
那声音,当真是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苜蓿步子一顿,在心里长叹一声,回头冲那眼巴巴望着她的傻子说道:
“是啊,府衙里一堆的事儿,我再若不回去,怕是要被苜管家念叨死了!”
苜蓿的话说完,顾书航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而明白的结果就是摸着后脑勺傻乐起来,至于手上的帽子,早滚得没边了。
“呵呵呵,好,好!早些回去,早些回去才是,呵呵呵……”
苜蓿忍不住扑哧一笑,摇了摇头,方转身往前走了。
只是不一会身后便传来急急忙忙地脚步声,走得近了,也没敢上前来,只在后面跟着。
苜蓿微微侧头往后瞥了一下,没有转身,自顾往前走着。
二人一前一后,渐渐去得远了,而这片曼陀罗花海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一如千万年前一样,但是,只有到过这里的人才知道,这里和从前却是不同的,至于不同在哪里,也只有故事里的人们知道……
☆、每个人的圆满
李庆之醒来时,发现自己到了个奇怪的地反,似乎是个渡口,却又和寻常见的那些略有不同。
近处是成片的花海,这花他却从未见过,似菊又非菊,相较之下,眼前这花的花瓣更为细长稀疏,奇怪是枝上连片叶子也无,远远望去,像火焰般耀眼恣意。
目光往远处移了些,便有这一条不长的木走道,许已有些年岁了,那走道和岸边的木桩都已失了本色。
然而这些若和眼前这不知是湖还是河的水比起来来,都显得平常了些。
这水不是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颜色,就似阳光被埋在了里面,让原本透明的水染上了金黄透亮的光彩,又像是融化了的金子,有种说不出的大气磅礴。但要说大气磅礴也是不对的,这金光闪耀的水虽有些壮观,但气质却并非张扬,而是含着无限的辽阔与深邃,若硬要为它寻个形容,那它定是更像个沉淀了许多故事的人,有种岁月静好的淡定从容。
李庆之看得有些沉醉,正感叹着大自然的钟灵毓秀,却被突然出现在视线的小船吸引了注意。
那小船是十分常见的式样,只是没有棚子,船上挂着个四方的白灯笼,还亮着,感觉有些突兀,让人弄不清楚它的用处。
比这灯笼更显怪异的是撑船的人,那是个穿着白衣的男子。
都说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可见撑船就不是个什么好干的活计,但这男子不仅撑了,还撑得特有风度。
衣带当风,白衣飘飘,哪里是个卖力气的样子,分明就是个来观山赏水的闲云诗客。
近了,那男子的相貌便清晰了起来,长得倒是俊俏非凡,只是脸色过于严肃,便显得不那么有眼缘了。
李庆之还傻站着,那人已望了过来,旁的什么也没交代,只说了一句:
“上船吧!”
李庆之奇了:“敢问兄台,这船是到哪里,我又是怎么来的?”
那人略一皱眉,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这里是九幽,你死了,自然要来这里!”
“死了?”李庆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苦笑着摇了摇头:“哎,果然是逃不过,我们李家长子注定早夭的命运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叹息过后,李庆之也不啰嗦,直接上了那男子的船。
“如此有劳了!”
那人点了点头,也不作答,将船桨一摆,便上了路。
船行了许久,方在一个渡口停下来,下了船,李庆之还未来得及道谢,那撑船之人已没了踪影,正茫然四顾,眼前突然又凭空现出两个人来。
只见他二人,一个白衣,一个黑袍,面色严肃,李庆之心下了然,想必这就是黑白无常了,倒是和传闻中的长得不一样,若不是知道这二人并非凡人,他定以为他们是个寻常书生。
“李庆之,幽州人士,兆庆三十年生,兆庆五十二年卒,可是?”
李庆之答道:“正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