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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正兴 当前章节:152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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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离伤》作者:李正兴【完结】

文案

回忆录,根据真人真事改编。以长笛为引,记录一个工厂老员工的校园生活回忆。温馨提示:故事有点乏味。

------[《一曲离伤》创作目的:作者和刘强是同事,感概感概罢了。当然,书中部分还是作者编撰的,不可误解。]

内容标签:乡村爱情 布衣生活 花季雨季

搜索关键字:主角:刘强和我 ┃ 配角:亚芹、卓妍等 ┃ 其它:校园普工

1、圣恩一家(1) ...

一九□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满大地,先进的思想像繁华都城折损的乔叶,飘进山间稀落几处的世外桃源。就在这一年,林傅第二次无意成功挑战了计生政策给李氏添了个幺儿,幺儿取名林圣恩。林,没有办法改变的了;至于“圣恩”,林圣恩出生几天后正好遇上政府的人前来探界,政府的人说不准超生难道林傅不知晓等等。林傅被吐一脸唾沫也未能搞清状况,反倒感觉莫名其妙被人“驴踢”,火气一路烧到喉咙口,和政府的人破口吵嚷、各言说各话。只有林傅的妻子李氏知道来人不好招惹,只得请来族长帮忙斡旋调解。族长解释说山里人,山高皇帝远,不懂国家这个那个规矩。政府的人与之沟通甚是费力,冒了一地汗水后也不罗嗦,直接拖着林傅家里唯一的四条腿生物走了,李氏上前阻拦未果。林傅是欲哭无泪,抱着林圣恩私下跟李氏怨怼:老子生儿关大清王朝屁事?这大清啥时候才灭亡啊?!(注:瑶语意译。)李氏想了一下反倒高兴得很,认为幺儿出生时晨星耀目、天虹贯日,晚间夕色绛紫、淫雨霏霏,乃好兆头,必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绝非俗类。林傅打林圣恩出生就没漏好脸色,再说固化族风的族人通常不咋在乎孩子的汉名,于是待到四岁李氏逮个自主机会,自个儿给幺儿取名:圣恩。纵然李氏也是知道林傅比较封固的,也没告诉丈夫村外人早已流行短辫之风,大清王朝逝去久矣。反而安慰林傅说只不过一只猪崽,隔壁家还有只崽有意出手,拼命点多挖些姜地不出多久便可领养。还说家里多个人总是要多一份希望的。于是林傅带着这份财产折损的情绪每每看林圣恩一眼都觉得实在冤,有时候甚至怀疑林圣恩是否是自己的骨血。

林生,林生芬,林雪和林圣恩,前三个是林圣恩的哥哥和姐姐,年龄逐一岁递减,这就是林圣恩出生以后林傅很少和妻子李氏同房的原因。逐年一个,李氏简直和母猪有得比,不过只是一次性问题。不久后政府的人回去报告,大山有异人管束不到处、儿女泛滥,计生乃国之大策可怜那处却无人闻晓。当政者闻其上述也不甚诧异,只是一般下令命人传来话语与族长,百姓如有超生现象定当严惩,女的结扎,男的坐牢,蒙混过关的没收财产作抵当。虽说族长很通情,睁只眼闭只眼,但村里三家妊娠女性还是怕得都相约躲到山洞里生活了几个月,林傅也只能学着跟其他男性那般扼住欲望。没什么措施,就担心百发百中,不怕苦了李氏,却怕惹火烧身,家里往后食粮必将缺乏燃眉。

林圣恩出生时村里大多人都开始流行短辫之风了,虽有老者骂其族风败坏、道德陨失,但也没能遏制得住。更有火大妈言传大清王朝已不复存在,民国换代直至如今社会主义共和国制度已坚固,只是很少有人对这疯言疯语的女人信服。除了村里外来年轻的两家祖宗保持沉默。李氏一类偶尔接触外世的本地人也迷糊不能断言、不予置评。

特别时期不可否认计划生育政策是有意义的,比如优生,林生芬就比较能说明这个问题。一岁不能说话,两岁不能走路,三岁不会叫爸爸妈妈,四岁才开始摸爬,结果滚着爬着捡到李氏从集市带来用于灭姜地害虫的“敌敌畏”灌喝了,开始挣扎了几下,可爱的小脸蛋接着发紫,口吐白沫,不久四脚朝天,很快一命呜呼回老家去。

林生呢,算是小时了了的,两岁就懂一加一等于二,林傅高兴得不得了,想着家里好不容易养起一头牛崽,让林生跟着火大妈一起放养定不出差错。结果林生每天跟着村头的火大妈放养,三岁了只懂得一加一不等于三,四五岁至多知道一加一肯定不等于三。不过他整天腻在火大妈身边熏陶,插足在大自然生命圈里长大,对新鲜事倒是表现得少有的好奇,比如火大妈家的公牛调戏自个儿家小母牛耍的攀爬技术;屋檐下巢里的椭圆蛋也能孵出带羽带翅的小燕子;木头能燃烧石头却不可以燃烧等等。林生觉得火大妈总能回答他的很多问题,于是每每遇到迷惑总是追着火大妈问,表现得不厌其烦。举个例,林生每天跑去掏鸟窝,期待碰遇刚孵化的小鸟拿给弟弟林圣恩育养。不过遇见的总是鸟蛋,拿回来也想自己孵化,只是不解办法。于是没等林生弄明白,蛋不是在锅里滚着沸水就是已经在酒桌上被林傅破壳下酒。李氏每次也留他一份,林生又跑去问火大妈为何蒸煮过的蛋不能孵出小鸟。火大妈又得费好大力气解释动物生死难题,人类生老病死哲理。只有林圣恩知道蛋煮熟林小鸟就已经死在蛋壳里,心里难过至极。话说回来,林圣恩与生俱来的菩萨心肠无人可比。他自小以为万物皆生命,皆应受到珍爱。他本人虽吃荤却从来不杀生,踩死只蚂蚁心里都垂泪哀悼,平时对吃荤一事也只是眼不见不打紧。

林生跟火大妈很熟络,知道火大妈原非族人,但也不晓外人将火大妈如何分类。只听火大妈讲,自己是越战革命留下来的“火种”,一九七八年在湖南当上女医护兵,跟随部队转战一九七九年的中越“反击自卫战”,脚部受了伤留在三座大山后的一个汉村里调养,这也是火大妈后来跛脚的原因。至于后来,火大妈上山采药遭遇猛兽被“野驴子”英雄救美,也没人知道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森林谈起何种惊天动地泣鬼神的爱情,再后来的后来和“野驴子”的爱情就谈到“野驴子”家的户口本上去了。有言传火大妈那是被“野驴子”所糟蹋,为了表清白火大妈没的选择,但是这种说法族里很少有人赞同。人们都叫他“野驴子”是因为他算得上是个“野人”,也不咋聪明,就好像跟村里的男人比起来他不仅吃饭打嗝、睡觉打呼噜磨牙、竹烟筒不离手以外还很滞拖,傻乎像头驴,啥事都慢人一拍,相比之下林傅算是正常的。“野驴子”原姓周,没汉名,族名翻译:种。是个猎人,经常带着铁锅,背着包谷碎末和水撑火药筒满老林里窜,能在深山老林里呆上几个星期甚至半个月以上,然后总是两手空空回来。八四年一个晚上“野驴子”撑着火药筒照常出外狩猎,结果在不远的老林里被村尾的哑愣子当猎物给灭了。

“野驴子”死耗传至火大妈耳里,听说火大妈瑶找哑愣子拼命,但是据说村里人都只听见吵嚷林几天,过不了多久族人奇迹发现,火大妈和哑愣子吵到床上去。村里关于火大妈和哑愣子的流言蜚语传得火热。“野驴子”还有个姐姐,实在看不得这般伤风化,于是找了机会在哑愣子和火大妈饭里放了农药,结果两人皆中招。族长命族人各舀一瓢猪粪水灌喝,不想哑愣子还是翘辫子西去奈何桥干等,只火大妈苟且活着。

火大妈正如狼似虎,多种黄瓜,每晚抱着木枕是不够的。后来又嫁给邻家丧偶姓周的糟老头,不到半个月周老头也患病西去。火大妈与“野驴子”、哑愣子、周老头皆无子无女。可想而知,这女人没了生育能力,活像日本玩具。周老头死后火大妈更寂寞,据说之后与村里几个老光棍都有染,无关学识言谈在村寨里言传自然也是道德败坏至极,即使身藏外世文化也不被族人所理解,通常被视为道德败坏、疯癫言语、□不堪,简直精神有问题,自然是不切实际的。

当然火大妈这等人物教林生的也何止这些,最起码火大妈也教林生男女有别“别”在哪。火大妈年轻时在城里原本就学医的,对人体构造了如指掌,虽然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凭借自己女人的身体再和滚过床被的男人对比一下至少也能给林生指出男女之间有的没有的,凸的凹的。除了林生火大妈很多方面也“误导”族里不少孩童。

林生总算八岁了,除了很熟悉牛的脾气外比较族里同龄娃他还很了解蚂蚁如何搬家,斗蛐蛐如何致胜,或者经常在山上吹奏跟着村尾的族爷放养时学吹奏自制的竹笛。虽说吹得调不成曲,却总是隐含几分伤感顿挫。九岁之后林生对蚂蚁搬家不再感兴趣,而是总坐在山上看着对面的大山冥想,像个大人一样思考,狠起命来像丢了魂似的两个钟头坐如钟,纹丝不动。没人过问,也没人知道他那小脑袋会在想啥!

九八年,九岁的林生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乖巧地每天沉默着跟在两黄牛身后。林生心里突然萌发一种很邪恶的想法,那就是把不久才生下来的那头牛崽推到山沟里,搬石头掩埋,对林傅和李氏做个障眼法。至于母牛则可以宰了当荤餐,骨头都煲汤煲烂咽下,让其畜生彻底消失。又或者两黄牛直接被盗的话倒也省事,至少不用亲自动手,背负罪恶感。想这样做的目的是他向往阿润和苏倩背着褶皱的书包越过门前那座大山消失出现。要问干嘛去的话林生也不知道,只是火大妈跟他讲了一大堆大山那边的故事让他迷迷糊糊感到心里痒痒的,就差些好奇心没窜出肚子。这还不算最不省心的,最要命的是天上不久飞过一只很特别的“鸟”,火大妈就解说那上面带了省城人,省城车水马龙、繁华异彩。林生错误地疑惑:有一天自己是否也会长双会飞的翅膀出现在传说中幻境一般异彩的都城里。

林傅的妻子李氏是管理家里油盐的人,经常要背着火姜翻山越岭到市集去换钱。看着外世的孩子那般清秀聪颖、干净利索,回想到自家挤在土坯墙茅草顶下的三崽儿心里也莫名缠上几分纠结,很不爽快。虽说李氏不曾见过学校院内是何模样,但总听的旁人说孩子必须接受教育,才可以成为国家栋梁之材。李氏也不图林生林圣恩两兄弟都干起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光宗耀祖,只是至少不能像他们的父亲林傅那般愚昧、与世隔绝,不曾识得半字。万一有一天跑到外面至少还可以混口饭吃,他们需要与外世的孩子一样接受本该接受的东西。于是李氏包层的碎布里开始叠起百来人民币,每晚藏在私密跟前陪睡,这对她来说跟“大姨妈”来了第一次用卫生巾一样感觉特别安全舒适。

时年七月,林生和父亲林傅在老林被巨蛇咬伤右手。这种紧急情况对林傅来说也是第一次,按族人的解决办法是除非有人愿意用嘴去吸毒,否则得除去被咬到的身体部位方可保其小命。林傅都不用思考,毫不犹豫地使用柴刀几刀下去,皮肉像截猪腿那么干净利索,只是骨头带筋不易砍,只得利用刀背砸碎骨头再利用刀刃切开。林生就这样挂着半只臂膀被林傅半拖着回寨子。族人都觉得稀奇,感情林傅终于拖着猎物回家了。结果令大家都有些失望。

林生命硬,也没挂掉。经过火大妈的鉴证要死也是因流血过多而死,咬到林生的那条颈棱蛇并不带剧毒。林生躺在木床上魂游神界两天两夜没见着黑白无常就平安回来了。听火大妈解说父亲的愚昧又晕过去半小时才醒来。

再说那个一头猪崽换来的林圣恩,古怪得很,九四年也六岁了,可几岁了都很少开口,对外人表情总是冷面不合群。族里许多人都以为与生俱来的哑巴,就一怪人。毛发发黄,长得瘦不拉几的,火柴杆那般的身子简直快撑不下去的样子。然而林圣恩并不像外人眼里那样,林圣恩热爱生命,哪怕一花一草一木一动物。我已经说过,林圣恩觉得每种带有生命的东西都像人类一样,都应该和平共处,彼此受到优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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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圣恩一家(2) ...

林圣恩后天算是个音乐迷,自从哥哥林生教了他吹几声竹笛,爱上了。拿林生的竹笛林生不给,跑到村尾族爷那里站在族爷面前大半天,族爷打饭不吃,问他是否是来借犁借锄,他也摇头。问他是否被欺负,他摇头。给他一副全新刚打磨的石子,他也摇头。族爷原已气在头上,这时稍有怒气,只因不知何人拔了他养了整整六年的马的顶鬃和尾巴。没办法,只得稳住跑去问李氏怎么回事。林生刚好听到李氏和族爷的交谈,不好表现自己的小肚鸡肠,插话蒙混说林圣恩想要族爷的长笛。族爷怒意不散昏了头,回去从灶头的托板上抓了多年的心爱之物割予,林圣恩立马抓过来鞠了一躬消失在门外。平静下来的族爷据说十分懊悔,只是心爱之物已是覆水难收。

从此每到日落西山,山里就会传来断断续续不和谐的噪音。当然,偶尔也会有吹树叶的声音。

林圣恩虽性情怪癖,不喜和外人来往,但却喜欢和姐姐林雪混在一起,可不说话,默默地呆在其身旁。发呆是林圣恩的通常表现,但冷漠的表情才是他的招牌。就像他很少说话一样,也没人见过他的笑脸——至少族里人不曾见过。

族人常感林圣恩不苟言笑,甚是怪奇,但在李氏眼里那不过是怕生的表现。然,林圣恩干起农活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却实实在在亢实。随着李氏和林雪挖了大片荒山腾出来种小黄姜,到了收获季节小黄姜就装满好几背篓,给林傅家里添了不少援救。林圣恩对家里的猪崽也是晨昏定省,服侍得白白胖胖。做了许多家务活,劳而不怨。对李氏更是取得菽水之欢,讨了不少喜爱,和外人所见判若两人。

九四年五月,村里大爆发猪瘟,家里的猪崽奄奄一息。没等李氏吩咐,林圣恩本着与生俱来对生命的怜悯,他决定上山采了些可口猪食。我发誓,这无关他出生计划生育政策被许可的代价。正好当时县城来了几个探险学者,爬山涉水之后粗粮咽不下也没地方露宿,刚好碰见林圣恩,随林圣恩到林傅家住了一日。期间见林傅家堂前挂着大幅手绘慈禧太后,李氏也好,族人也罢,都身着异装说异话,探险者以为越南跨界占地,不曾被收回,但想想又觉得不对,国界几公里外分明。林傅和林生外出狩猎未回,不想和李氏费力谈论几番之后才知晓此村庄名叫新寨,乃蛮夷逃往湖南湖北一带的战时少数民族逃灾灾民。此族自称“金门”,后经革命者发现命其名曰:瑶。当时逃灾到此时还不到五六户,此时已三四十户有余。探险的人甚是发现林雪娇小凌弱,林圣恩瘦如干枝,严重营养不良,很是怜惜。转想如何寨子大部分孩子都如此这般,又惊讶寨上十几个孩子有的也十一二岁为何皆未上学,问李氏原因,李氏说女孩子读书没前途,应该在家帮忙,至于男孩子虽不是这样但家里开不了锅又怎会有钱供束修费,大部分族人时年的粮农税也都还欠着。

探险的人叫来林圣恩,没法交流,只有李氏用常年上集市换来的零碎方言费力解说状况,林雪更是跑去拉来族长在旁解围,稍去了窘状。

探险的人回去跟政府大叫世外桃源有几十户人家过着石器时代生活,中国解放已经多年,如何还有中国公民居民点不通电不通公路不通政法,毛时社会主义大公社制为何没能进村改变其模样,后世对改革开放更是不闻,惨到大部分人不懂国语,不明身处朝代,担心越南跨占抢夺当地资源,欺负当地妇孺。恳请政府发善心支援。

不久山外来人牵了低压线,取下煤油灯和灯盏芯,还带来江主席画像换去慈禧太后的堂位。寨子从此显得夜晚更清亮起来。当时林圣恩家里的猪崽死了,林圣恩难过得要死。表情对外人却因此表现少有的敛懈。由于村外流传进族里这些改变皆由林圣恩带来的几个外世人而改变,族人对林圣恩也是喜爱日益有加,不介意林圣恩的怪异。只当林圣恩是寨里谋福的人,每每见到林圣恩都嬉笑颜开,稍有感激。当然,我说的是大部分,极少数老者却不认为。在他们眼里林生恩勾结外人,践踏族风,蔑视族规,理应受责。只是举行族规议会时必须经得族长同意,而族长对这件事却不予置评,于是无人敢管。

据说天际的一端拨来许多款项建设公路,牵拉高压电,引水进寨,不过都被贪污所截。这是火大妈说的,她说就像一个苹果本是赠与林圣恩,结果先让林生转交,林生吃了一口,转让林雪转交吃了一口,转让阿七转交吃一口,再转让三妹转交吃一口,到了林圣恩手上剩下少许。林雪却问:苹果啥样子?有核无核,是啥东东。

托林圣恩带来的探险学者,带来外界的关注,带来明亮。九五年村委完小接到政府通告,让保证此村庄有人懂汉字,以防未来不方便管理。地处几公里以外的村委完小校长不敢怠命,只得命一语文教师前去招学。

次年三月林生顺利上学了,每天背着书包和族里几个孩子消失大山里。过了不久回来时都操着外世人的口语叽呀呜啦地说话,操的口音和李氏集市所拣方言口音不尽相同,还时常在路边石上刻画着字符神神秘秘的,也没几人知道啥符号。林圣恩也按耐不住好奇了。从山里背了背篓抓着镰刀跑回来站在李氏面前,开口就是:我想读书!(注:瑶语意译)

在旁的族里人都愕然了,族里常时农业一起嘻哈,除去吊儿郎当类别却少有女性串门谈笑,都还以为李氏的幺娃是哑巴呢,原来会说话的。

李氏笑着对族人解说:这孩子怕生,很少说话。(注:瑶语意译)

林圣恩和林雪都如愿去上学了,但是很辛苦,不像干农活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上学每天得早起,凌晨四五点要徒步穿过大山,穿过老林,穿过苞谷地,穿过泥泞公路。林雪坚持了半个学期就回寨不去了,跟着寨里的姑娘们待嫁。寨里十一个孩子四年级只剩下林圣恩、阿七和三妹,三年级只剩下林圣恩一人。寨里原先因为跑路“移民”过来的两家家境不错,但终究不同族,与族里人少有往来。苏倩的父母据说是因为逃债来到此村。阿润家则是国共两党闹分家时逃避战火迁移而来。阿润算得上本地人,但因其父母常年与村里族人往来甚少,阿润和族里孩童也走有相当的芥蒂。在林生之前这两人是已经上学了的,但苏倩已随父母搬离寨子回城里就学,同年读六年级只剩下阿润一人。

九六年阿润终于毕业往镇上去,成了新寨第一个中学生。此时外世街市抓一把随便一个也都大学毕业正在待业。

因林圣恩学习成绩优异跳级和林生同班。之后四人在村委完小都没落下。话说在学校里每天不时念叨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啥啥的社会课本,但林圣恩六年级也没能分明资本和社会差异,只听所在国家要建设特色社会主义国家,建设新型农村,心想寨里所有孩子日后都可以上学,心里乐开了花。这时寨里不知何时也有人出外打工,引来录音播放机、黑白电视机。没读书的年轻人陆陆续续也都往外跑。是时寨里年轻人逐渐空虚,但其变化也越来越明显起来,纵有留守年轻人也都没有再留长辫子的习惯。林圣恩六年级时寨里很多外出回来的人都开始会说点汉语,穿着也非族里自裁自缝的族服,男的不再穿着大喇叭黑裤,头戴黑色围布条,女的也很少穿戴银器饰物,免去厚重的发饰。甚至有人头发都染着颜色,牛仔裤兜里塞了手机。大部分同龄人此时也都跟着潮流,随村里出去过的屌丝下广东去了,也包括林雪在内。

九年义务教育终于来了,不过太晚了。三妹是初一辍学的,阿七初二也辍学了。完小小学毕业四年后,林生离开学校,理由是支付不起高中高昂费用。只剩下林圣恩一人,据说义务免费教育虽来了但也不尽干净,后来学弟学妹都冲着各种各样的费用喊冤。林圣恩上收费的,他的书读的也必须都是人民币铺出来的。

林圣恩通常在学校里只答不问,学习却没落下过班上第一第二名,随着年龄的递增反而长得越发俊俏,虽表现得沉默过眼,但也稍讨得校内师生欢迎,特别是那冷酷的面容和过人的学习慧根深讨得女学生的疯狂追捧。初级中学林圣恩可以在学校游刃有余,可高中不比初中,县城生活消费高,书费学杂费更是天价。尽管林圣恩以优异的成绩获得省城有钱人家的支助,但是李氏用背篓背小黄姜跋涉几公里路换来的钱根本支付不起林圣恩的三分之一消费,而林生自从辍学后也外出一年有余,未见半个硬币往家里扔。高二,林圣恩终究被逼也辍学了。

我说了,林圣恩学习极有慧根,加上后期发育得好,长得俊俏很是受女孩的疯狂。关于林圣恩的初恋长话短说,林圣恩在学校里也曾喜欢过一个女孩,虽然开始是女孩开口说的那四个字,但是林圣恩也是确确实实喜欢过她。比如和她一起逛街,学上网,吃地摊上叫卖的小吃,一起学习。最令林圣恩难以忘怀的还是在学校的后山,和她背靠背听着他的笛声。她叫李馥梅,家庭背景那是没得说的。当然,两个完全不同层次的人也就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林圣恩很有自知之明,辍学已然是注定的,只是迟早的事。而李馥梅却不一样,她的前途一片光明。于是自从林圣恩辍学后两人不再往来,即使信息往来。

零五年,林圣恩也就十八岁。同年,阿七也和邻村里一彝族女子结婚有一子嗷嗷待哺,其他大部分同龄人也都打工未回,和林圣恩也少有讯息往来。初中小学辍学回家的同学大部分孩子碰面都已领着老婆带着孩子。能和林圣恩玩耍谈心的人绝迹。

零六年,辍学回家做了半年农活的林圣恩也想着外出。时值农历九月,林圣恩背着破烂的学生背包站在村头表现得有些泥塑木雕。李氏看幺儿又要离家,心里难过得不禁潸然泪下。嘱咐道:此去经年,路途遥远,多带些糯米彩饭路上充饥,带着这些钱要是找到你姐姐和哥哥要相亲相爱,相互照顾。母亲对不住你们,没能让你们都上学,记得明年三月三回来……如若我和你父亲已西去也好在我们坟前给我们烧烧纸钱……有钱没钱都要回来,知道吗?(注:瑶语意译)李氏话没说完自己已然感伤成了泪人。林圣恩也明白李氏的心境,没说一句话。

林圣恩与李氏伤感道了别,走了几公里路,踏上通往县城的班车。县城还是熟悉的模样,只是学校的建筑在林圣恩眼里显得特别突兀醒目。买了踏上广东的列车。林圣恩心里很复杂,这仿佛是前所未有的挑战。曾经的梦想和期待已经转换,现如今只有对金钱和自由的渴求。带着满满的希望上了车,看着窗外往后快速移动的房子、山和树,窗外吹进九月的习习凉风,林圣恩整个人绷的神经错乱。车内大多都是风尘仆仆的进城务工人员,大小大部分穿着简单,面目沧桑破碎,疲软的躺坐歪斜邋遢。司机点了播放键,车内音乐抑扬顿挫:

兄弟你瘦了,看着疲惫啊!一路风尘盖不住岁月的脸颊。兄弟你变了,变得沉默了。说说吧,那些放在心里的话。兄弟,我们的青春就是长在心底经过风吹雨打才会开的花。兄弟你说了,以后不拼了,只想做个爱情的傻瓜只想安稳有个家。是啊,我们都变了,变得现实了,不再去说那些年少热血的话。兄弟我们都像是山坡滚落的石子,都在颠碰之中磨掉了尖牙。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说尽这些年你的沧桑和变化。兄弟抱一下,有泪你就流吧,流尽这些年深埋的辛酸和苦辣……。

林生恩看着一车的打工人,心里酸楚难忍。更要命的是独臂哥哥林生的影子在歌曲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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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临死词人 ...

「清晨,我迎着对硬币饥渴的人群,透过世俗的眼睛试图看清魔鬼折射的表情。未来得及睁眼的大地沉默着渐渐拢紧受伤的心。我看到汹涌澎湃的血流向我袭来,我试图收拢沁着糜烂霉气的心脏。被淹没的花鸟雀语缓缓在□,我借着罪意安慰自己静坐。角落里忧伤的眼神试图述说着什么,面貌又仿佛那只是对粮食的渴乞。 我在认识真正的自己,直到面对还没到来的太阳心怀感激。默默地,坐着,坐着,也许泛滥的血流退潮后我还会彻悟过来,就真的看到太阳了。

晚上,我感觉秋冷得瑟瑟发抖,灰色的天空很快暗下,黑色在窗外朝我围堵而来。我惊慌如何已经这般模样,深呼吸间好像看到自己起身,行尸走肉地移动,面窗而坐,看着乌黑的山顶和闪着灯火的山脚嘲笑着。我知道,我始终会躺下,因为我感觉到已经疲惫不堪了。是谁轻隐的涰泣难过着一城梦中人?这般索景要提醒我多少次?我已经变得如此坦然。烛火中你是否已经看到我微弱的表情,不冷不淡,不忧伤,只剩怜悯的揶揄的嘲讽的目光?

你呢?将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不过没关系。反正,我近视了……。」

林圣恩:“是在问我吗?”

莫里:“破句而已,见者有份。”

林生恩:“你近视?”

莫里:“是啊,只因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无能为力,眼不见为净!”

林圣恩抓着已被揉皱的纸张反复地阅读。莫里躺在床上很安静。园外灯火通明,虽说这是关外却也灯红酒绿,车水马龙。这是周日晚上,连续两个月不间断地工作之后好像满城工厂里的工人都休息了,趁着休息的空闲都跑到街上,每处都能看见结队而行清一色的工衣制服脏话怨怼成风。马路上,于是夹杂着白领、工人、老板、业务员,变得拥挤繁华了起来。就好像平日里工业园内上班时人潮汹涌,但此时却少有的人工乔木叶落无声胜有声,视野里暗沉的灯光下人烟稀疏得很。而这间宿舍的同事很多也都逛街上网去了,只剩林圣恩和莫里两人。莫里是四川人,三个月前应聘进韩鑫科技的。和林圣恩同床,不过在第二层。

莫里:“你绝望过吗?”很多人开始的路总是期待的,后来总会有一部分人在失落中到处询问为什么活着,玉帝在准备王母蟠桃宴会,上帝还没到来,管理三界的神仙们都很忙,不可能有某某抽出空闲时间来一一回答他们的问题。

林生恩:“啊?”

莫里:“人凡事总不能看得太穿,不然总会失去信仰,对生活感到绝望。”莫里得不到答案,但是越是痛苦的人就越是期待看到结果。就好像打工十年,切割、丝印、执锡、打螺丝、贴膜、包装、啤机、刺花、打结等等等等,他几乎成了所有工厂普工工位的全能工,现在剩下背包和几纸破句,不是没有努力过,只是外人不曾看到他的辛酸,又怎会明白其中困扰。在莫里看来,撑着熬下去的目的是想想未来会得到什么,又或许是想看看还有什么更令人绝望的事情发生。十年前就已经有工友说过:你看,最糟糕的状况也不过如此了。所以后来他的一生始终保持着这种状况。

林圣恩展开阅读过的褶皱纸团,平整地折叠起来放在自己的枕头边,又捡起地上的另一团打开。

「风停了,夕阳不再了,笼中不会暗了,街的七彩还在闪烁吗?哭声停了,失望不能形容了,表情平淡了,闭上眼睛还会害怕吗?山,凸溜溜的;河,颜色又那么深;天空,灰得很沉呀!家,远近吧!城,一掇离人。有人在沉默有人已牺牲,谁在高兴呢?花枯了,尘埃落定了,你的世界雨还在滂沱地下吗?谁又哭了,谁又沉默了,这世界的童真已经长大了吧?!天涯太远了,思念太孤独了,寂寞还形容得下吧?!梦太惊悚了,谁害怕了,现实谁醒来了?寒窗烛灭了,该睡了吗?机器还在工作吧?!那抹月圆了吗?不爱了,不恨了,心死了吧!?不痛了,不困了,不会再心动了,还活着吗?!」

看完纸张上的内容林圣恩没说话,只是又细心平整地把纸张折叠放在枕头边。地上散乱的纸团林圣恩也没有再拾起,反而坐在床沿沉默了好久才打开自己的背包,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红色因破旧起了毛边的笔记册,并从笔记册中撕下一页递给莫里。莫里以为是在地上捡起的纸团,左手推了一下。林圣恩面皮笑了一下再次递上,莫里才接过去。

「离家的人太年轻,瘦弱的牛群,驼了留守的风景。残留的碎片割破眼睛,流了许多感情。都恨月夜,压不住这动静。」

莫里看完钻进被窝不知是沉默抑或啜泣还是熟睡,整个房间的安静和外面的喧闹成了轮廓分明的对比。

林圣恩从背包里拉出长笛接上,想吹却也始终没有放到嘴边,恐惊扰到相邻宿舍同事的作息。想想城里不比家乡,能接纳上千噪音,却不比幅员辽阔的大山丛林总能接纳他吹出来的噪音。要是在家乡,小鸟会因为林圣恩的调调有知音,小花也不嫌吵,乡邻更是不嫌曲调不好。林圣恩抚摸几下拉开长笛放回背包里。

此时,十九岁的林圣恩没能完全明白三十五岁莫里的心,但经过两个月的打工生涯,那种绝望的感觉已经不知道侵袭撞击多少次。三十五岁的莫里看起来已经像个老年人,据说谈过十几个女友现在还是条光棍。此时长发鬅松看起来十分落魄,胡子已有两天没刮,黑了一片。习惯了乍一看总会感觉是种个性,实则煞是伤感。在林圣恩看来分明是个生活压抑出来的词人。

已是冬天,遇见林圣恩那日罗梅已经为了找工作整整烦躁了三个月。

零六年十二月份,正值进城务工人员回乡过年的热潮。眼看兜里羞涩的盘缠,罗梅着了急。之后就进了韩鑫科技。二十六岁的罗梅,二十六天工作制的一家电子厂。罗梅执大专文凭,在校时不务正业,导致后来文凭和工作在她身上两者并不相干,她做了苦力普工——后段出货包装员。

十二月,韩鑫科技员工自离成潮。部分员工也想回家过年,又不舍得两个月的工资,于是集体抗议。谁知抗议根本没用,劳动监管局开车过来兜兜风回去后老板还是按A计划进行。于是,二十七号的下午,莫里上演了A计划续集的悲剧。

林圣恩第一次亲眼见到人死后的模样,包括罗梅也是。林圣恩在莫里的背包里找到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一杆身,一生漂,不是生来就命苦,只是每个人生来的目的就是等死。如果能找到一个很好的理由,那么这无非只是提前,不值得大惊小怪。只需祝福便好。」

韩鑫科技是小厂,工人人去楼空,老板决定倒闭领着多年压榨来的血汗钱回家养老,撑死。

莫里用生命换来二十几个工人的血汗钱,却也同时害得罗梅失去了两天的工资和工作。罗梅在深圳非亲非故,算是缘分吧,韩鑫科技还未倒闭前周末加班在仓库里认识的林圣恩。罗梅对林圣恩说的第一次话是:嘿,这箱产品太重了,能帮个忙吗?第二次是在宿舍楼下,罗梅说:你身上还有零钱吗?能不能请我吃顿饭?于是两人熟络了。

林圣恩领到工资后给自己买了手机。可以打电话发短信,第一次充值三十块钱,开了GPRS学上网。正值除夕晚上,林雪打电话来告知哥哥林生去世的噩耗,林圣恩痛苦欲绝。想回家奔丧,但没车费,打电话给林雪10086已提醒余额不足。像林雪要钱回家,林雪也没有。就这样,林生就像失踪了一样,据说尸体已经被火化葬在福建。

村寨这边李氏听到噩耗急忙向乡邻借钱和族长跑到福建,在坟岗草草烧香恸哭几回便拖着债务回到村寨。从此抱病卧床,奄奄一息。

在罗梅的鼓动和四处借支下林圣恩回到村里探望李氏。不过太迟了,林圣恩来晚了一步。李氏前一天就已经彻底摒弃呼吸。

4

4、车间私语 ...

占朴问我:“独臂那家伙咋死的?”

我说:“蛊惑工人抗议,结果死在老板和工人群架里。听说他的笛子那时候练得已经登峰造极,还能吹树叶成曲,吹苗族芦笙傣族‘毕’。很会吹,反而听起来很带水那般柔软,可惜却是条汉子,容不得不公平,死了真是可惜。尤其还是客死异乡,只有老母亲和族长千里迢迢前去看一眼乱坟岗上的刻碑。这世界可恨,这人可惜……还是独臂。”

阿哲疑惑:“残废了如何进得了工厂?”

我说:“买了三百块钱的茅台送与那生管,那生管一高兴便引进。虽独臂却行行与众望其项背,生管念他算数不差,让其呆车间半成品出货部统计数据,月薪九百左右,也就底薪,算起来和我们相差无几。听说厂里后来招进不少未成年工,你知道的,黑厂老板压榨成风,如果没人起来领头大家往后都拼命干活喝西北风……。”

阿哲没了言语。占朴说:“劳动部门可曾上访?”

我心里纠结一番,暗暗觉得占朴天真,又私下无奈。回道:“母猪不曾学会上树,官人忙着贪污,没用!”

占朴仿似心里同有感触,叹一生气转问我:“老太婆死后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指的谁,兴许我只顾手中的活没能反应过来,于是久久才反问道:“哪个老太婆?谁怎么样?”

占朴说:“李氏呗。林圣恩自刎没?”

我顿停手工思量一番,说:“呃,那倒没有。林傅像往常一样继续狩猎,林圣恩悲恸半年后回到深圳找罗梅,在罗梅的鼓动下还是不放弃生活,不过后来只干活不说话。听说和罗梅生得一子,回到村里守着一亩三分地,种菜花,种花生,种果树,两人很相爱,也很幸福。人们农作闲时总能听森林里传来笛声,他们的结果就是那么美满……。”

占朴也不说话,只是阿哲却又接问:“那林雪呢?”

阿哲的问话触动了我,就像我一直只顾着往前走,突然有人告诉我注意电线杆,于是我已经撞上了。我沉默了好久才吸一口气说:“林雪?我想她现在还在上海吧!据说谈了六个男朋友都分了,估计还单着。怎么?你别有用心?”

阿哲神气不屑甩了一句:“切!”

像我们这种人,在车间里每天重复上万次同一个动作,一生都如此,如果不是这样的缘故我想也不会有人听我讲的这种既没有幽默感也没有惊天动地泣鬼神九曲回肠的故事。尽管如此,占朴显得小有兴趣,阿哲却觉得这故事无聊至极,只是两人都听完。当然,这不代表符合自愿原则。占朴感兴趣是因为那不是故事,阿哲觉得索然无味那是因为它就是个故事。都听到最后,那是因为已经绝迹的业余如果索然无声三人都会闭眼“拜佛求神”,手不动,月底也就扁着肚子受冷了。至于我,我觉得这并不只是个故事,我仿佛看到自己,看到自己行尸走肉的模样。我喜欢这故事,因为它原汁原味,不曾被添油加醋。除此以外跟我以前一个女友送我的长笛有点关联。不得不承认,和这个女友也有关联。

我曾经喜欢一个打工妹,她叫林雪,是个瑶族女子。其实我手里的这支长笛正是林圣恩手里的那支,林圣恩的故事结局也并不完全像我所说的那样。事实是这样的,林圣恩悲恸半年后逐渐平静下来,迫于李氏欠下的债又回到深圳找罗梅继续打工,与落梅相处日久,后来和罗梅生得一子,不过夭折了,听说后来脑子有点不正常,经常自言自语不知所谓。几天前,听林雪的同事说起他,不久前被落梅甩了,现在野不知身处何方,就连林雪也不得而知。

三年前林雪奔丧回来送我的那支长笛,她说那支长笛本该属于她弟弟林圣恩,但是显然林圣恩已经不适合。她知道我很爱这玩意儿,见扔于家中便取来送予我,女友送我礼物还是首次,我见好就收了。

以前的社会是财主和奴隶,以这种方向看现在的社会基本是老板和员工,没什么不同。财主也有对奴隶好的,也有不好的。如果按我们新生代农民工自己的分类的话只有两种人:富和富二代,穷和穷二代。林圣恩的出生经历其实是我的仿制模板,谁仿谁不值得深究,总之多同少异。只是在打工的路上他只走了开头就已经瘫痪,而我已经经历沧海桑田,麻木路过山山水水,风风雨雨。林雪送我的长笛也并非我拥有的第一支长笛。关于长笛,我的过去也是一个故事。而我也坚信,也许在这个世界的某几个角落都有某个人也拥有相似的故事,只是故事的引子远不止属于一支长笛。比如,我的工友占朴,阿哲,罗丹菲,张峥容,廖世儿等等,他们和我一样都是新生代农民工。很多据说都不会种田,不过他们并没有改变“农民”这一称呼。

在车间里,占朴和阿哲听完我的故事就聊起自身来。这间车间里我们三人同被分到一间电测室,在这个岗位工作每天重复一个动作,光是这个动作占朴已经重复七百多天有余,算起来我重复这个动作已经一千多天了,阿哲还好,刚做了几个月。那日,很是无聊。阿哲和占朴表示他们都很想跑出去游玩,早就厌倦了牢笼一般的生活。但是我们都深知那是不可能的,于是占朴说那就再说一个故事吧,我于是陷入沉思,下班回到宿舍后我翻得一支长笛,想到当年那支就落笔一文递与占朴和阿哲分享,内容如下:

「在我的世界里苦海传说着是非,梦里堆叠着狼的尸骸。如果从夜色走来,会发现一大片幽怨成海,誓言和谎言都已乱成真爱,哭笑生老病死都任由它去吧!如果说石上月下谁痛留的行楷没来得及落款词牌留白,我路上涂鸦也有话,内容更顾不上残败。纵然楼上昨天两行泪,楼下今天流成觖望之河,血迹艳死苟活之人实在显得活该。记得不久以前的后来,我颠倒整个世界寻找,当我倍感珍惜,找到童时的回忆。花未放,飞蛾扑了火挣扎毫无意义,就像我撞上她。这条路尽头很清晰,可仿佛人烟绝迹。当我站在她曾看得到的地方,关于脾气,被宽容绝口不提。我想我该给她回头所需勇气,恨不再。恨,还有个理解,爱刺深了的道理。如今想变得很安静,只是爱荒芜了目的地,没有钻石跑车,却连河边捡块像样石头的感情都没时间业余。很狂乱,恨纠缠了像窗外滂沱的雨。昨夜我与你们讲了个故事,今生我在续他一生的戏。已经忘记哭泣,但也会偶尔在夜里串起珍珠淋漓尽致地回忆。我想,如果风能与我同行,我的笛声一定不会让尘世孤单,一定不会如此绝望。哎,方块拼的城市,棱角锐利可臆想血淌出的孱弱,奔流孤立的心结已难解,走不出这个凳子,这间屋子,这条街,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这个世界。都怪我,心里总流着看不见的血沁出来的痛,想想寂寞余音伤感伤口龟裂,那些后来者站风口处等吹来些抉择,我却独自残废,不想着提醒谁!常常心疼得涕泪痛感好几遍,记忆狠狠拍得胸闷脑子里镜头重叠。这世最恨离别,也恨月夜,更恨那些年那一叠,橘和绿最艳是酒肉的颜色,我封存在冰箱里与世隔绝!我老了吗?不!不!!我再呐喊也只能在脑海里想想那些年竹的贞洁,古道的落叶,长笛吹奏的走音萎了橄榄,那仿佛就在昨天,那么傻却纯真得不忍斥责。总相信终点摊摆没人的残棋,寻一生的知己下一局,结果往事乱的断层不知怎接。留下雏悲,回忆怎叠?叠了怎翻页?」

占朴和阿哲都看了,不过他们谁也没有发表评论。这天夜班,我说我曾在工人那儿听过一个很幼稚的故事,我说我想再感觉一下来时的路,我说也许这个悲剧会淡去我们今夜的工作……。于是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CCTV感谢老天爷让我打了一辈子的工终于有个岗位说话不用罚钱。看吧!占朴和阿哲没说不想听,也没说想听,我就自言自语地讲了……。

5

5、美丽南阑 ...

南阑是橄榄的故乡,也是刘强的故乡。初冬时节南阑的橄榄比起其他乔木一般总会特别绿,绿就得像幻想中世外渲染的和谐。包裹着它像正抽着血浆的黄昏,血色苍凉,触目难忘。怪异得刘强都不敢断言那是已经初冬的季节了。比如,那色彩美得有些忧伤的,是寂寞连亘着百川在夕色下形成脊骨的倒影;那像梦境变换的淡彩,是欲仙欲死变幻着的晚霞,像抱着绵羊不停滴泪的女孩舞弄着裙摆——躲在角落里的是像碎词编缀的晚风拂过的花苞,夭折的掉下,伤心欲绝。这也是传说中的中国西南角,多少个比喻也不足够情表它的淡素、冗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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