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子,给了陆朝阳。陆朝阳接过来一看,是一种小小的药丸,不禁颦眉。
“你可别胡乱拿什么补药来诓我,如果我有了,我只能去买大红花来把他打掉了。”
陆展瑜的眉毛极其生动地抽搐了一下。
那一晚。陆朝阳很大方地让出了半张炕给他,但是自己合衣而睡,背对着他睡得挺香,显然是不打算再和他怎么样了。
陆展瑜也不强迫,替她把被子拉好,一手松松地搭在她腰上,也就睡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朝阳对着陆展瑜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别说是真枪实弹地做点什么了,陆展瑜就是多和她说两句话,她都会翻白眼。看她那个德行,陆展瑜也不好再怎么样,只能在心里头苦笑——早料到会是这样的。
藏冬的日子无非就是在屋子里挺尸,陆朝阳整天看书也看不进去,心里有些不安,也有些烦躁。
有一次半夜,陆展瑜想起身,突然被她一手拉住。
她还没醒似的,嘟囔道:“去哪儿?”
陆展瑜失笑,这孩子强撑着,却还是怕他会不负责任就这么一走了之呢。不过想想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也难怪她会这么想。
陆展瑜俯身抱住她,轻声道:“我不走,你放心。”
陆朝阳迷蒙的睁开眼睛,好像在说梦话。她轻声道:“展瑜哥。”
也只有在梦中,她才有这样脆弱的神色。陆展瑜猛的心头一震,原本就有的愧疚此时便如狂潮那般涌了上来。
她还只是个孩子罢了……看着她这些天坐立不安的模样,陆展瑜又焉能不心疼?他本不该这样的。
陆展瑜不禁深深抱住她,轻声道:“你放心,朝阳,我不走。”
他俯身,轻轻吻去她梦中的泪水。
如今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她的不安,弥补对她的伤害。
第二天一早,两人正相对无言地吃着早饭。陆朝阳是想不通要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他。说生气又怕等会儿闹大了把他弄跑了怎么办。就算是以后要和离也好还是怎么样也好,总得让她先嫁给他。只要嫁过了人,那就不用在乎贞操这种东西了嘛。要她和颜悦色的,她又拉不下这个脸来。
陆展瑜突然道:“我要下山一趟。”
陆朝阳一怔:“你去哪儿?”
“进京。”
陆展瑜耐心地道:“我等不了了,现在就想进京去,求见我师父,明年出了年,我就要来求娶的。”
陆朝阳凝眉:“你……”
事到如今,陆展瑜也只好实话实说了。
他道:“我身上背着检病军医的官衔,是六品文职。这次我是擅离职守。我虽多次救过五皇子的性命,但五皇子其人却不是个会知恩的,他一心想要招揽,若是拿这次的事大做文章,逼我就范,也不是不能。我只好先去求我师,想个万全之策,也免得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他握着她的手,无比真挚地道:“我想你欢喜的是这平淡的日子,到时候咱们就在镇上开个医馆。我坐坐堂,你就相夫教子,你说可好?”
陆朝阳张了张嘴,道:“一定要我和你一块儿去京城吗?”
陆展瑜道:“若是你不想去,便作罢,我自己去。只是你在这儿等着我,可会心中不安?”
陆朝阳当然不会承认,愤愤地别开了脸。
陆展瑜道:“最多年后,我就会回来的。”
事实上他后来想过,也并不想她跟着去,因为老头子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虽说没有坏心,可是捉弄却是少不了的。这种冰天雪地的,还要陆朝阳遭罪,陆展瑜也舍不得。
陆朝阳一时之间心乱如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深吸一口气,定下神来,无论如何,要先嫁了再说,绝不能让他再跑了。因此,她鼓了半天的劲儿,终于软下了身段,拉着他的手,轻声道:“展瑜哥。”
“嗯?”看她这副模样,陆展瑜有些惊讶。
陆朝阳抿了抿唇,道:“我,我等着你。”
陆展瑜再怎么聪明,也绝想不到她是想等着秋后算账,听她这样说,脑子就一热,就把她抱了起来,亲了下去。
陆朝阳本能的想推,可是后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索性就放任自己搂住了他的脖子,被他压在了被褥上。
可是陆展瑜伸手去解她的衣领的时候,她还是抓住了他。陆展瑜也不勉强,缩回了手,只是又用力亲了她一下,笑道:“不急。”
陆朝阳有点挫败,道:“等成亲了再说吧。”
她本就不是那种婉转的,会玩心眼的人。说出这句话,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哪有大姑娘老把这话挂最边上的?可是话已经说出口,却又无可奈何。
陆展瑜却是喜欢她这样的,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娇艳的红唇,最终还是忍不住又亲了好几下,笑道:“好,我等着。”
顿时陆朝阳嫩脸爆红。
也不知道是什么给了他动力,或者该说陆展瑜从来就是一个行动派,第二天一早就早早出发下山了。
陆朝阳知道自己不擅长演戏,也懒得起来十八相送,自己收拾齐整了,坐在桌子边熬粥喝。
过了一会儿,黄婆婆来敲门。
陆朝阳想了想,一个老人家,冰天雪地的,别冻出毛病来才好,因此也就起来去开了门。
黄婆婆用手里端着一个碗,用盘子盖着,并一直捂着,倒也还见热气,笑吟吟地道:“大小姐,您又吃白粥?虽说早上吃清淡些好,不过也不能太淡了。这平日里啊,都见您忙,藏冬的时候,就该好好补补。婆婆给你煮了两个鸡蛋,你趁着热乎赶紧吃了。”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何况对方还是老人家。
陆朝阳无奈,只好让她在自己屋里坐了,也不多说什么,只管自己吃。
黄婆婆顺手就拿了她做了一半的针线来,翻捡着瞧瞧并剪了两个多余的线头,就自己把绣活接上了。
那本是陆朝阳随手绣的鞋面,因为林氏说她不能自己一点儿都不动,所以就打算自己缝两针意思意思。
NO.236:退亲又定亲
“四少爷来陆府的时候,已经十岁了,那时候性子独得厉害,跟谁都不能多说两句话。大太太心不好,我那时候脚上正长脓疮,就非让我去伺候他。没想到四少爷不但不嫌弃,还偷偷看医书,把我的疮子给挑了,还自己去弄了药来,把我那毛病给治好了。我就知道,四少爷是个心善的好孩子。”
“大太太对他不好,他也从来不在老爷跟前儿说啥。几个兄弟,能跟他说两句话的,都要在大太太跟前儿吃挂落,说是不让和他一处。不过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又都是大太太生的,并不怕大太太,又是男孩子,哪能那么胆小?虽说兄弟间也胡闹,不过也像是兄弟的样子。要说大少爷心里挂念着谁,我想就是那几个小兄弟了。”
“可惜,哎……”
陆朝阳默默地把蛋吃了,又装了一碗粥出来,就着腌菜吃。
黄婆婆倒是无所谓她爱理不理的,继续一边做针线一边絮叨着:“四少爷是个重信诺的,从来都是言出必行的。从小啊,心也静,但就是能把自个儿的事儿全都做好。”
陆朝阳不置可否。
今年过年是在山上,黄婆婆和袁宝柱媳妇把攒下来的食材操持了一顿好的。陆朝阳带着大丫她们几个一块儿放了鞭炮,这个年也就算过去了。
袁宝柱一家也没什么亲戚走的,因此,初二就让他们留在山上,陆朝阳自下了山去。
原本以为正月里朱家就会让人来退婚,可是陆朝阳从新年等到元宵。又从元宵等到出了正月,竟然还没有等到朱家来退婚。而且自己的月事竟然足足推后了七天!整个正月陆朝阳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
幸而一出正月陆展瑜就滚了回来,当时陆朝阳正在赵家的猪圈里喂那十几头母猪,就没赶上那种村民夹道欢迎的盛况。
陆展瑜年纪虽然轻。但是也称得上是仁心仁术。陆家村,甚至大半个村子都受过他的恩惠。村民们还给他立了衣冠冢,此时听说他未死的消息。还衣锦还乡了,自然是像炸开了锅那般,全都迎了出来。
赵宝儿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好友未死,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忧的是朝阳才算从那段前尘往事里出来,这都已经订了亲,他竟就回来了,实在……就连赵宝儿这种一向不信命的。不禁也要感叹造化弄人。
不管怎么样,活着总比死了好。陆展瑜站在赵家门口,一一谢过了热情的乡亲,直耗了大半晌的功夫,才算是进了赵家大门。
赵宝儿惴惴,四下看不见陆朝阳,心里估摸着这丫头莫非是一个人躲起来哭了?
正想着,就看见陆朝阳提着一簸箕猪草,晃悠悠地过来了,见着他们俩,还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陆展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朝阳妹妹。”
陆朝阳抖了抖,也笑道:“展瑜哥。你回来了啊。”
说完,掉转头就走了。
倒留下赵宝儿一头雾水的,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有心想问,但是两人已经进了屋,林氏看到陆展瑜,也是非常激动。
陆展瑜分别把赵书耀和赵玉都抱了抱。笑道:“真没想到我这刚回来,宝儿就成亲了,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林氏忙让他坐,并一叠声的问起他的遭遇。
陆展瑜耐心的回答了,自己是怎样随陆家被一块儿押赴进京,怎样遇到贵人相助幸免于难,又是怎样有了际遇,投效军中。他显然是个师奶杀手,众妇人听了他这段跌宕起伏的故事,全都唏嘘不已,跟着低头抹眼泪。
林氏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意思是,不要再为陆家的事情伤心了。
陆展瑜神色好像也有些黯然,道:“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在这儿建陵,让父亲和几位兄长,落叶归根。”
林氏又直说好,并一叠声的吩咐下去,要做几样他爱吃的菜,也不等他表态,就一定要他留下来住些日子。
“在陆家村,不如就在这儿落脚了,就宝儿那楼收拾出一屋来给你,也是便宜的。”
陆展瑜自然就却之不恭了。
趁着他们摆饭的功夫,陆朝阳朝陆展瑜招招手,陆展瑜瞥了一眼赵宝儿忙碌的背影,挪到了她跟前儿。
“朱家还没来退婚,我又不好上门去说。”陆朝阳道。
陆展瑜笑道:“急啦?”
陆朝阳瞪了他一眼。
朱家为什么还没有来退亲?当然是因为朱庆堂心里不大舒坦的缘故,恐怕还是在等着陆展瑜上门去求他。
对着陆朝阳,陆展瑜只道:“正月里,怎么好提退亲的事儿?”
陆朝阳想了想也是,于是也就不闹心了,道:“好。”
说完竟然就转身走了!
陆展瑜无奈,心想这老避着人也不是个事儿,还是得早早的把事情都办下。
等摆好了饭菜,陆展瑜就和黄婆婆,相认了。
主仆重逢的场面让林氏等人又唏嘘了一把,陆朝阳只冷眼在旁瞧着。如果不是自己早就知道了,恐怕也会跟着一块儿唏嘘吧。可笑她从前都认为他不是那种会做戏的人。
和黄婆婆相认以后,陆展瑜就提出自己在县里其实有一处房产,就想接黄婆婆过去,颐养天年。只不过还没收拾出来,还得黄婆婆先过去收拾一下。
林氏等人哪有不放人的道理?连黄婆婆的赎身钱也没要。
说是进城安置,陆展瑜回想今天陆朝阳的神情,觉得她虽然问起婚事,可是却是冷冷淡淡的。他知她有心结,隐隐也觉得不安,怕婚事再出什么变故。因此,回到县城,刚放下行当,他就匆匆忙忙地往府城去了。
朱庆堂自然绝不会放下身段去求人,所以他认为这于陆展瑜也是千难万难的事儿,毕竟陆展瑜也是个有傲骨的人。不过陆展瑜却觉得,不过是给他一点面子,里子还是自个儿的。孰轻孰重,谁难道还闹不明白吗?
于是,没过几天,朱家就派人来退亲了,用的理由的是,合不上八字!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这就是赤果果的耍赖啊!当初定亲的时候,八字可是都已经合过了的,偏偏老朱家说什么从京城来了个大仙,算了两人的八字,说不合,这就赶急赶忙的来退婚了!
朱家财大势大,可是赵家也不是好欺负的。反而是陆朝阳制止了冲动的赵牧和赵宝儿,只不过是淡淡的一句话:“他不愿意,咱们还赶着贴上去干啥?待会儿人家就真要说咱们攀高枝了呢。”
林氏结结实实地哭了一场,陆朝阳只在一旁温言安慰着。
这下子,陆朝阳就成了村子里的笑柄了。当初有眼红她和朱家做亲的,这下就全都幸灾乐祸,什么难听的话也说得出来。为这个,陆兰英还在外面和一个妇娘子打了起来,还是陆朝阳赶到,才三两下把那个妇娘子打走了。
陆兰英一路哭着,一边跟着陆朝阳回了家。
陆朝阳把她带回房间,打了水来给她洗脸洗手,并把她的头发梳了下来,给她梳头,无奈地道:“哭啥啊,不是帮你出气了吗?”
陆兰英一手抓了帕子过来,在手里用力拧着,咬牙切齿地道:“当时就瞧见他们上赶子的来巴结,现在倒好了,一个个满嘴说的话比放屁还臭!是吃饱了撑着还是咋的,成日就是唠嗑人家的长短!”
陆朝阳笑道:“你知道她们吃饱了撑得,还和她们计较,那不是你傻啊?我不就是被退了婚啊,有啥大不了的啊。今儿和你打架的,说难听的话的,你都记好了哪几家人没有,咱们啊,以后就都不帮他们卖猪了,让他们知道,图嘴皮子痛快可没用。你看好不好?”
陆兰英想了想,也觉得解气,道:“好,就不卖他们的猪,气死他们!”
陆朝阳笑了起来,觉得她孩子气吧,又有些感动。
当然,陆朝阳不会让他们嘲笑太久。
陆展瑜在县里的宅子刚收拾妥当,就赶紧找了媒婆过来,向赵家提亲。
赵家人正在朱家退亲的打击中恢复不过来,张媒婆此时上门,也是让赵家人精神大震,听说说的是陆展瑜,那就更和喜笑开颜,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尤其是赵宝儿,私心里更是松了一口气,心想着兜兜转转,能绕回去就是最好了。
在他心里,始终觉得妹妹和陆展瑜才是天生一对。
这一下,陆家村的舆论风向又全都改了。要知道,陆展瑜那是一颗闪闪发亮的钻石王老五,早先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村子里有不少妇娘子都是把他当成女婿的第一人选的。何况是他现在回来了,听说早在县里置办了房,还买了田地,闺女儿嫁过去就能当家。那可不就是传说中的“有田有房,没爹没娘”的金牌好女婿?
没想到陆朝阳这边被朱家退了亲事,那边竟然又捞上了陆展瑜。一时之间,羡慕者有之,嫉妒恨者自然也不缺。
NO.237:成亲
赵家人唯恐再出什么变故,和陆展瑜商量了,打算就今年把陆朝阳嫁出去。
陆展瑜也从善如流,只说毕竟他的年纪也不小了,整二十的人了,在古代也算是大龄青年了。这样看来,倒是他急,不是赵家急。
林氏就更喜欢这个女婿了,可是想到女儿不久就要出嫁了,又觉得非常舍不得。
赵家给陆朝阳置办嫁妆上,自然是不含糊的。莫说,就是赵牧和赵宝儿,也打算大大操办一番的。撇开别的不说,赵家能有今天,陆朝阳绝对是功不可没的。
陆展瑜送过来的聘礼,包括一块一百亩良田的地契,三百九十九两银子,自然是打算让她全部带走的。另外赵家还要陪出去整六百两银子,再加上林氏手里的二十两金子私房钱,和当初赵牧给她做聘礼的一百亩田地。其余布匹衣裳,满满当当的塞了十余当,都是林氏和陆玉梅上了集去,一匹布一匹布的选回来的。
陆朝阳则忙着和陆兰英交接。赵家刚买了山,等她出嫁以后就是要一家迁上山去的。养猪这一块,一直是赵家的重要进项,自然不能因为陆朝阳的出嫁,就荒废了。
幸而有陆兰英是长期跟着陆朝阳负责这一块的,又有赵宝儿上来帮把手,陆朝阳再把自己手上的事情和她交接一下,差不多就能丢开手了。
新嫁娘出嫁前一个月不能做活儿,怕做粗了手。
陆朝阳心里不以为然,但是看赵家人都是一副喜气洋洋。又乐得操劳的模样,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跟着一块儿瞎搞。
每天晚上,她睡觉以前。林氏都要亲自过来,给她双手双脚都擦上厚厚的蜜膏。每天用的洗脸水里也加了花瓣一类的东西。怕女儿不自在,林氏在出嫁前一个月。就会亲自来传授一点点闺房之事,几个妇道人家说话的尺度也大了起来,好像是要让她先适应。
饶是陆朝阳脸皮厚的很,也觉得这样没节操实在是臊得慌!
陆朝阳的嫁衣是交给县里的一家绣庄做的。赵家现在是富户,嫁女儿当然要凤冠霞帔。嫁衣的样子用的是时兴的大衫霞帔款式,绣云霞鸳鸯图纹。意图端庄,倒少了女儿家的柔美和俏皮。不过出嫁之日。是这一辈子的大日子,自然就是端庄为重。
这在整个陆家村,也还是头一份。经过哭嫁,添箱,一系列过程。终于迎来了陆朝阳出嫁的日子。
先前看陆玉梅出嫁,陆朝阳就知道出嫁是个累人的活计。大晚上的,就被拉起来梳洗化妆。那凤冠霞披甚是麻烦,光是穿衣服,上上下下的系带子,整理,就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等她坐下来,媒婆将她乌黑的长发解开了。
林氏上前捧起那一段头发,拿起桃木梳。将那美如云缎的长发爱若珍宝那般,轻轻梳理,嘴里道:“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五梳梳到五子登科来接契……”
梳好吉利头,林氏就和张媒婆一起,把陆朝阳的头发盘成髻,又给她化了个浓浓的妆,并把凤冠给她戴上,拿了红盖头在手里。
陆朝阳不安地道:“娘,我能不能先吃点东西?”
林氏在她手里放了一个苹果,轻声道:“乖囡囡,就忍这一天,若是吃了东西,待会儿要去净房反而麻烦。”
陆朝阳无奈了,也不闹吃了。
真是不知道这大半夜的起来有什么意思,这新郎官又没这么快来。更衣,化妆虽然用了不少时间,外面的天也亮了,不过一屋子的女眷还是枯坐着等了整个时辰,才听到外面传来鞭炮声,说是“姑爷来接亲了!”
林氏把婚鞋给陆朝阳穿上,赵宝儿就过来了,在她跟前儿俯下身,陆朝阳趴上去,就让他把自己背了出去。震天的鞭炮声接近了,大伙儿都兴高采烈的,说着吉利话。陆朝阳头上盖着盖头,也看不清个所以然,就被人塞进了花轿里。
张媒婆高喊了一声:“起轿——”
陆朝阳就感觉轿子被抬了起来,唢呐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坐轿子本不是什么劳累的事儿,可是新娘子坐轿子,时不时就要颠一颠轿子,东摇西晃的,颠得人难受得紧,尤其是头上又顶着那么重的凤冠。更要命的事从乡下走到城里,也还有一段路,就这么一路走,一路颠,走了整整两个时辰,轿子才停了下来,是到了新郎家了。
陆朝阳心想还好没吃东西,不然真要吐死了。
大红盖头掩去了她的容颜,只有雪白的下颚和嫣红的嘴唇若隐若现。累赘的霞帔遮不住她修长婀娜的身形,长腿跨过火盆,就听人叫了一声好,然后跟着新郎官一起进屋拜天地。
陆展瑜已经没了父母,可是原来陆父入赘之前的长辈亲戚却还有,陆展瑜特地请了二人前来坐高堂。拜过天地,高堂,夫妻对拜之后,陆朝阳被送入洞房。
送嫁的人没有很多,只带了陆兰英和大丫,二人陪着她在喜房里坐着,彼此说些俏皮话缓解一下气氛。
陆兰英低声笑道:“朝阳姐,这个新房可比咱们住得那个屋子大得多呢,也收拾得齐整些。瞧着就宽敞,住起来一定舒服。”
大丫也四下看,笑道:“那个梳妆台子可真好看啊。这县上的大户人家的屋子,可都是这样的呢。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前院好像是要开铺子的。到时候姑爷在前头开铺子,大小姐就在后头,啥时候想了,跑几步路就见着了!”
陆朝阳轻轻拧了她一下,低声道:“死丫头,嘴皮子怎么这么坏?没羞没臊的,想成亲了,赶紧让你娘把你嫁出去。到时候就让你天天盯着你男瞧。”
大丫吃痛的叫了一声,安好抿着嘴唇笑了起来,道:“大小姐,这不是您刚成亲吗?少说我,以后你可管不着我了。”
陆朝阳道:“所以你胆子就大了啊?”
陆兰英和大丫都吃吃的笑了起来。
正瞎胡闹,就听见媒婆叫了一声:“新郎回房——”
三人连忙肃容,两个女孩子也站起来躲到了一边去。媒婆带着陆展瑜推了门进来,递了一杆称给陆展瑜。
笑道:“请新郎挑起喜帕,从此夫妻和美,称心如意。”
陆朝阳就感觉眼前一亮,缓缓抬起头来,就看到陆展瑜一身喜袍,乌发如瀑,正笑吟吟地看着她。此时不管心里有什么疙瘩,竟然就是像每一个新嫁娘那样,俏脸一红,先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了。
陆展瑜知她是初次上妆,面上遮着厚厚的白粉,把她原本健康的小麦色的肌肤涂抹成雪白的颜色,双颊酡红,双目莹莹,红唇似火,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看着自己的新娘,陆展瑜满是欢喜。
张媒婆一把枣子,一把花生的丢了,嘴里说着吉祥话,陆朝阳不自在的动了动。
陆展瑜就把那个沉重的凤冠拿了下来,笑道:“挺沉的,累了吧?”
张媒婆也不是那迂腐的,见状也不阻止,笑眯眯地在一边看着,又让新郎新娘坐在一起,结了衣角,又剪了新人的两簇头发,结在一起,取其结发同心之意。
这些累赘的仪式完了,陆展瑜就出去陪客喝酒。
陆兰英和大丫这才一窝蜂的又涌了上来。她们先前也没见过陆朝阳的妆容,此时就更是好奇,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了起来。
陆朝阳笑道:“别忙了,快去帮我打一盆清水来,先把脸洗洗。”
大丫应声去打清水了。这时候,黄婆婆带着几个像是丫鬟的小姑娘,摆了一桌子饭菜,笑道:“太太,这桌子吃食,是专门备下给您垫肚子的。”
说完,就退了出去,怕她不自在,连个丫头也没留下,关上了门,留着她和陆兰英和大丫在屋子里。
陆朝阳便罢了,陆兰英和大丫两个大闺女可当然是害羞的,如今黄婆婆的举动无疑是非常贴心的。等她一出门,几个女孩子前脚赶后脚的,陆朝阳穿着累赘,跑在最后,跑到桌子跟前儿大吃起来。
干馏牛肚,红烧猪手,还有莲子排骨汤,酸辣土豆丝。另外还有两样小点心,是酸枣糕和桂花糕。都是陆朝阳喜欢的。
饿了一天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三个女孩子对着桌子一顿风卷云残,吃相绝对说不上好看。但是个个吃得肚儿圆,非常满足。
陆朝阳撸起袖子,倒了茶水大家喝,道:“呼呼,好饱。”
陆兰英道:“果然还是黄婆婆的手艺好,做的菜就是好吃。”
大丫细心地拧了帕子来让陆朝阳擦擦油嘴,并把手擦干净了。
那对龙凤烛早就点了起来,正在滴蜡。
天色已经夜了。
屋子里的说话声不由得也渐渐小了下去,陆兰英和大丫不免也有些紧张害怕起来,活像是她们成亲一样。害得陆朝阳也有些蔫蔫的,一边想着陆展瑜怎么还不回来,一边他想着回来了要怎么办…
NO.238:陆太太!
可是纵然她再不情愿,陆展瑜终于还是回来了。非但没醉,还精神奕奕的。陆兰英和大丫就一阵风似的跑了。
饶是心里有结,陆朝阳还是不争气的慌了。平伏了一下砰砰跳的心,她伸手开始解衣衫扣子。可是想想那扣子早上是许多人一块儿才扣上的,现在一个人自然难解开,忙活了半晌,还是陆展瑜铺好了床以后,伸手过来帮忙。
两人一块儿努力了大半晌,才算是把扣子都解开了,她的衣服一层一层的,甚是麻烦,都脱了开来丢在一边,便只剩下藕色的亵衣和亵裤,包裹着她玲珑的身段。
陆展瑜的眼中暗了暗。
陆朝阳道:“我先睡……你先去洗洗吧。”
说完,就管自己钻进了被窝里,径自缩在了最里面。
陆展瑜微微一哂,转身去先把自己洗干净了。
龙凤烛得一晚上都点着。
他掀开被子上了炕,看见她背对着自己搂着被子睡。他不禁轻轻地叫了一声:“朝阳?”
陆朝阳没吭声,像是睡着了。
陆展瑜道:“你睡了?”
陆朝阳道:“嗯。”
“……”
陆展瑜无奈,也没有强迫,只笑了一声,轻声道:“那我不搅你,安心睡。”
说完就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臂,果然就没有再怎么样了。过了一会儿,陆朝阳就听见他绵长的呼吸,好像他也睡着了。
陆朝阳有些错愕!
原本想象的三打陆展瑜计划竟然就这么破产了?!顿时就觉得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来的郁闷。
和陆展瑜同床并不是第一次。什么也不干同床共枕也不是第一次,陆朝阳虽然有些气闷,不过也毫无心理压力,过了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
陆展瑜听着她的气息变得绵长。回头看了看那对龙凤烛,无奈地叹了一声。
陆展瑜是光杆一条,嫁给他马上就是当家太太。第二天也没有需要敬茶的公婆什么的。因此,陆朝阳新婚第二天也不需要起早。
她放任自己睡到自然醒,一回头陆展瑜正撑着脑袋,笑吟吟地看着她。
“醒了?”
陆朝阳翻了个身起床,道:“嗯。”
一边,视线就越过他,开始在这间屋子里滴溜。这个屋子的确比她的闺房要大一些。地上还乱七八糟的摆着她陪嫁的箱笼,都在一边还没来得及整治。那张梳妆台是新打的,却是很漂亮,上面零散的摆着几个匣子。
陆展瑜已经下了床,道:“家里除了黄婆婆。还买了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待会儿你都要见一见。另外前院我是打算开一个药铺。后院就给你整治。二进之后便是后院,楼房二楼,房间一共十二间。”
陆朝阳听了,半天回不过神来,微微张着嘴,一副很错愕的样子。
陆展瑜笑道:“从今儿起你得持家了,陆太太。”
听到“陆太太”这个称谓,陆朝阳顿时傻了眼!
但是未免丢分,陆朝阳还是打起精神。去挑自己的衣裳穿。虽然有心穿回男装,但是毕竟已经嫁了人了,还男不男女不女的未免丢份。陪嫁里有许多漂亮的新衣衫,她挑了挑,选出一件鹅黄色的长裙来穿上了。可是她不会梳头,伸手在首饰盒里拨弄了两下。也不知道怎么办。妇人都是要盘发的,卷个坨坨行不行?
她不禁求助地看向陆展瑜。
陆展瑜当然不会梳头,看了她半天,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叫黄婆婆。
黄婆婆满脸笑容进了门,见了陆朝阳,先叫了一声:“太太。”
陆朝阳勉强点了点头。
黄婆婆的手巧,握住她的一把青丝,几下就梳成了一个灵巧又不失端庄的发髻。陆朝阳看了看,只觉得挺好看的,也叫不出名头来。黄婆婆又在匣子里挑了几样首饰给她戴上了。
陆朝阳皮肤虽然不白,可是和鹅黄色倒也相称。不像白皙少女穿着那般更显得肌肤吹弹可破,但是却有一种蓬勃的朝气和生命力。
虽然也曾经做女装打扮,但是从来没有这样真正像个妇人一样仔细梳妆。陆朝阳谢绝了黄婆婆欲给她添些粉黛的动作,道:“这样就挺好的。”
黄婆婆打量了一眼,却见她眉眼如画,哪里还用得着什么脂粉?
便笑道:“是啊,太太这样便是很好的。”
陆朝阳又被“太太”雷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陆展瑜。
陆展瑜笑道:“黄婆婆,先把早饭端上来。”
黄婆婆答应了一声,道:“奴婢让家里的下人都先等着给太太见礼。”
说着,就笑吟吟的下去了。
陆展瑜无奈地道:“她就是这样,非还跟从前一样,一口一个‘奴婢’的,也不肯听劝。”
陆朝阳不置可否。
从小到大,陆朝阳甚少有一大早起来什么也不干只坐着等吃的时候——藏冬的时候除外。因此,她倒有些不自在。
两个面容平实的丫头一前一后端上来两个大托盘,先把东西摆上了桌。分别是两碗豆浆,两笼大包子,一笼饺子。
这又是陆朝阳爱吃的。
还不等陆朝阳的手伸出去,就听那两个丫头先福了一福,笑道:“奴婢叫小娟,来给太太见个礼。”
“奴婢叫小翠,给太太见礼。”
两个丫鬟都是相貌平平,看起来也不像太聪明的,都是脸庞圆圆,感觉非常朴素,都拖着两个大辫子,还戴着围裙。
陆朝阳点点头,突然想了起来,从袖子里拿出两个碎银子给了她们,道:“拿着吧。”
那两个丫头对望了一眼,就收下谢了恩。
陆朝阳就有些懊恼当时林氏说让她带两个丫鬟过去,她拒绝了。现在倒好了,眼前两个丫头都陌生的很,难道让她们来帮她收拾嫁妆和箱笼?
想到那一大堆东西,陆朝阳不禁又暗暗头疼。
把这两个小丫头打发了去,陆展瑜看她面有忧色,知道她肯定逞强不肯说的,便也不问起。只是随着她的视线打量到屋子里的箱笼,就明白过来。
“让黄婆婆帮着收拾就好,也不怕丫鬟们粗手粗脚的磕碰坏了。不过黄婆婆年纪也不小了,平时伙房里又离不得她。不然就等到回门的时候,咱们去你娘家再要一个丫鬟来随身伺候你,你看怎么样?”
陆朝阳道:“我也不用旁人伺候我什么。”
陆展瑜道:“怕你到时候忙不过来,身边有个人给你打下手就是好的。要不然,你总是一个人出入,人家要说你这陆太太可独得厉害。”
陆朝阳无奈了。
当天下午,陆朝阳就开始收拾箱笼了。有些布匹,衣服料子都是好的。布料要放在一边,衣服要放在一个箱笼里,因为那都是要穿的。而且陆朝阳也要往心里过一遍,自己有哪些东西,到时候要拿块布料出来做衣裳,也方便,不用跑去买了,才看见自己箱笼里有。
再就是陪嫁的银票,房契,地契。赵家人都收在一个小匣子里。但是那些田地总要有个人打理,陆朝阳不可能自己跑去收租。这些,按理说赵家那边都会安排,会有个人能帮着收租,核算。
那就要等到回门的时候,再去看看赵家那边安排下来的人了。
另外就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了。有给陆展瑜,陆朝阳夫妇俩,做的衣裳,和鞋,甚至还有一些小小的,小孩子的东西。有些还是黄婆婆做的。
收拾了一上午,才算是把几个箱笼都各就各位,屋子里也整洁了起来。陆朝阳松了一口气。
陆展瑜出去了,回来之后不等陆朝阳问,便解释道:“我先去找了几个学徒,以后好开药材铺子。”
陆朝阳道:“找到了没有?”
陆展瑜笑道:“哪儿有这么好找?”
黄婆婆端了水上来给他们二人洗了手,便叫传饭。
昨天在前院大摆喜宴,还剩下不少菜。但是黄婆婆还是去买了新鲜的蔬菜炒了给他们夫妻俩吃了午饭。
陆朝阳吃着,觉得县城里的米好像没有乡下的好吃。
她暗暗寻思着,边道:“干脆就让咱们自己田里送米过来。还没米的时候,就去赵家铺子里买吧。”
陆展瑜说了一声好,道:“这米是没有乡下的大米好。”
倒像是一对很平淡的夫妻的模样了。
二人吃过午饭,陆展瑜又出去了。陆朝阳则开始走出了房门,在黄婆婆的陪同下去院子里瞧瞧。
比起赵家那个占地好几十亩的大宅,或是以山为宅,陆家这个院子,自然就显得小了。但这到底是一个二进的院子。这内院不大,两栋两层楼房,中间还有一个小小的内湖,整个内院可能占地约两三亩的样子。
黄婆婆道:“这院子还没有开始整治。老爷定了假山,也还没有送来。还有院子里的花草。老爷说了,都让太太做主,种太太喜欢的就好。”
黄婆婆又领着陆朝阳往里走,道:“老爷太太住一栋,做奴才的住一栋。到时候等药铺的伙计招到了,也和奴婢们住一栋。”
陆朝阳看着那一小栋楼,道:“两个小厮和丫鬟住一栋楼,以后还有药铺的伙计,不会不方便吗?”
黄婆婆笑道:“丫头们和奴婢住在二楼,再怎么样,有奴婢看着呢,不能有事儿。”
239:沟通失败
陆朝阳听了,略点了点头。
又随黄婆婆去厨房看了看。黄婆婆有一手好厨艺,这是她在未嫁的时候就知道的。而黄婆婆也爱给他们弄吃喝,就爱时常窝在厨房里。
因此,厨房是最不需要当家太太操心的地方了。
等看完这些,黄婆婆和陆朝阳回到了房间里,并把家里几个奴婢的卖身契给了陆朝阳,并道:“家里的账务,这几日老爷正在理。老爷还要开铺子,招伙计,所以还得过两天,老爷才能把账务交给您。”
陆朝阳对这些并不大感兴趣。虽说已经嫁人为妻,可也不代表她就有兴趣持家。
夜里陆展瑜回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了今天找学徒的事儿:“这城里的小伙计人也精怪,怕带不熟,我想看着乡下有没有哪家的孩子能带回来。或者是干脆买断了的死契约,若是聪明,也能教一些。”
陆朝阳想着,这乡下孩子倒真是比城里孩子靠谱些,若是能买断死契,不行就当是自己家里的小厮,聪明的,陆展瑜可以带成是徒弟。
倒也是个好主意。
她道:“行,你想得挺周到。”
陆展瑜就对她笑了笑,突然温声问起:“你今儿在家里做什么呢?”
陆朝阳想了想,道:“黄婆婆领着我到处瞧了瞧,又把家里的几个小厮的卖身契给我了。还有账册,说是在你那,等你回来了给我。”
最后一句话是试探性质的。
陆展瑜果然去拿了账册出来。交到她手里,道:“你打开看看。”
陆朝阳打开一看,却是空空如也。
陆展瑜道:“都交给你来做账,咱们还没有开始记账呢。”
又解释道:“从前我都是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好记的。我身上也没有多少银子。这房子是我进京之前买下的。陆家被满门抄斩,家里也被抄了,宅院和田地。也被官府转卖,资银以充国库。我因为未入陆家族谱而幸免于难。后来五皇子做了个顺水人情,将我父生前背着陆家大娘私囤的财物转给了我。”
……还藏私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