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朝阳嘟囔道:“我就去几天的功夫,那边兰英照看一下也是可以的。”
NO200臭媒婆
赵牧道:“你一个女孩子家,怎好只身跑到京城去?若是贪玩儿,丽县你也没有好好走过,再不济,让你哥带着你和你嫂子到府城去走走。”
陆朝阳心想这倒是真的,得等她想到一个非去京城的理由先,不然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可能就巴巴的自己跑到京城去一趟。这次是连赵宝儿也不支持她,约莫也是猜到了吧……
陆朝阳倒也不急,事实上她这个愿望也不是非常强烈,啥时候去都无所谓。
林氏看了,就道:“你外公和你大舅,也是常常押镖到京城去的。若是你有啥想要的,让他们给你捎带回来也是一样。京城其实和咱们这儿有啥不一样的?”
现在还没有旅游的观念,在林氏眼里,京城和这小村庄,还真没什么不一样的。
陆朝阳耷拉着脑袋,“哦”了一声。
林氏又转向赵牧,笑道:“我说虎子这孩子吧,也是真实在的,听说见天儿的在咱们铺子里坐着,这是真的吗?”
赵牧看了陆朝阳一眼,面上露出一丝笑容来,道:“是真的。这镖局里的小伙子,手里余钱多,平时不走镖了,就爱到处玩儿玩儿。可这小子是一点坏毛病没染上,听岳母说,钱都自个儿存着,存得可稳。别人要是在打牌,他见了都得绕道走。这闲下来的功夫,就光耗在咱们铺子里了。”
就是赵牧一开始那样,舀不准陆朝阳的意思,总是冷着脸对着他,到了现在,也有点拉不下脸来了。
“我寻人仔细打听过了,这孩子还真是没有啥别的毛病。就是常有人说他抠门。”赵牧道。
林氏笑道:“哟,这是镖局里那些镖师说的吧?那些没成亲的小子,都是今儿银子进了兜子,明儿就一个大字儿都不剩了。搁虎子这样的。他们说是小气哪。等他们成了亲,就知道过日子还是得会讲究。”
赵牧道:“话说回来,那说他小气的人,也说他是个能过日子的。”
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倒是热闹。可是人家陆朝阳却是低头猛扒拉饭,好像根本就没听见他们在说啥。
直到林氏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朝阳啊,你要说这事儿,其实爹娘给你做主就行了……我们看那虎子就行。就是你自个儿,到底咋想的啊?”
陆朝阳放下碗,道:“我看啥看啊我。我就不知道他是谁。我也压根没想着这些事儿。我今年不是才十四吗。至于赶忙赶急的吗?人家十六七,十七八嫁人的,不是有的是!”
林氏道:“你这话,那人家姑娘嫁人,是睁眼就嫁了的啊?那还不是得好好看下了,先订下了,然后到了岁数再成亲的?姑娘家最好的年纪就是十四,十五这两年。等过了十六,就有些晚了。”
陆朝阳听得有些厌烦了,道:“我不管。反正我现在不想定亲。”
林氏噎住,看了赵牧一眼。
赵牧皱眉,却也不好说她什么。
倒是赵宝儿道:“今年十四,先让她再玩玩吧。十四十五,不是还有一年吗?”
陆玉梅也道:“对啊,娘,不是说好了慢慢看的吗?”
在赵宝儿和陆玉梅的劝说下,赵牧和林氏心里的那一阵浮躁才放了下来。林氏道:“不是娘说你,这事儿,你一个小姑娘不懂!现在不想提。那就再缓一年。”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要虎子再等一年,他也是愿意的。”
林氏表现出来的意外坚持,让陆朝阳有些愣神。但是后来又听到了那个“虎子”的大名,就觉得特别的烦躁。
本来还想吃第二碗的,但是现在也完全没了胃口。索性放下了饭碗,道:“我吃饱了,回去了。”
说着,就一溜烟地溜下了炕,跑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个样子,倒把林氏担心的不行。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但是到了现在,林氏就害怕她会性子拐了。林氏也是从做女孩子的时候过来的,哪里能不知道?
这女孩儿啊,年纪小的时候,总想着自己还小。尤其是那品貌,家世都好的,上门提亲的人多,难免自己就会挑花眼,觉得这个也不如意,那个也不如意。这样的女孩子,多得不得了。可是后来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就再也不能是百家求的了。这十四五岁的姑娘,最是要紧的。不趁着这时候,赶紧定下一个好的,以后都难办!
不然,等到了十六七,人家一问起来,都会说:“这姑娘是不错啊,可惜年纪大了点。”
林氏为这个,很是着急上火。尤其是,那虎子也是个肯下功夫的,赵牧就对他很是赞赏。让林氏不禁也觉得这小子是真心真意的,若是错过了,实在是可惜了。
陆朝阳怎么会不知道林氏怎么想?
大半夜的,她也睡不着了,搬了一个小凳子,披着一件外套,坐在了自己闺房的阳台上,左手舀着一个刚刚从厨房偷来的鸡腿,右手舀着水嫩嫩的一根小黄瓜,一口一口吃着,一边看着星空发呆。直到吃得一手汁一手的油。
夜风吹得人时梦时醒的。
陆朝阳擦干净自己的手,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衣裳,起身回屋休息了。
隔日一大早,家里竟然就坐了一个媒婆。
那媒婆眼生,断不是村里的。
看着那模样,倒是有些倨傲。她看陆朝阳的眼神,倒是有些挑剔……又有些酸味儿的意思。浑然不觉她对面的林氏和陆玉梅脸色不大好看。
陆朝阳朝林氏点了点头,道:“娘。”
“哟,您就是赵大小姐吧!大喜啊!”
陆朝阳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淡淡地道:“喜什么?”
媒婆夸张地道:“是府城朱家的大公子,朱大公子啊,来向您提亲啦!”
说完,她得意洋洋地看着陆朝阳。
还装?还不乐疯了?该不会是乐傻了吧!
陆朝阳喝了一杯水,然后把杯子放下了。很可惜,没有如媒婆想的一样欣喜若狂,或是别的什么。相反,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媒婆,半晌,也只扬了扬嘴角——那个笑容却冷得让媒婆都后退了两步。
媒婆勉强正了正颜色,还作势咳了两声,才舀着乔,道:“府城朱家是啥样的人家啊?那就是整个府城,都是数落得着的。这家里的奴婢就有百来个,个个走出来,都体面极了。当初我给旁支的二公子求亲的时候,说的是城里的白家小姐。那门亲事办得热闹啊,整个府城的人都知道了。白小姐嫁过去了,头一年就生了个胖娃!那把当家太太给喜欢的哟。太太
就是见我这件事儿办得好,所以才差我来办这件事儿!”
她舀帕子抹抹嘴,又笑道:“老实说,我这也是第一次来乡下说亲哪。哎哟,赵太太,您可真是有福气啊!等大小姐嫁进了朱家,那您就等着享福吧!”
陆朝阳突然道:“哎呀,你说朱庆堂啊?”
媒婆一怔,不是因为她的问题,而是她突然这样插嘴……
陆朝阳冷笑道:“他不是二婚吗?”
林氏一听脸都鸀了,道:“说了半天,是娶续弦啊!”
媒婆没想到这娘儿俩听了朱家的名,竟然还是这副样子,又听说那续弦的事儿,怕她们知道了那朱大公子命硬克妻的事儿……顿时就有些期期艾艾的。
后来索性就道:“哎呀,赵太太,那大公子是娶过一房,后来不是连种都没落下半个,就走了吗?这大小姐嫁过去,是正经的正室,生了孩子,那就是嫡子嫡女。那填房不填房的,也就是别人说着的。那还比得上正经的日子过着啊!”
林氏一听当然不愿意啊。续弦虽说也是正妻,可等给正室上香的时候,还不就是个妾啊!何况,她可不想女儿嫁到那高门大户去受罪。说白了,她还就是想找个人本分老实的,家里没有公婆要伺候的最好,家境再比自己差一点儿!那样女儿嫁过去才有好日子过啊,不用看人家的脸色,不用受气!
因此她就道:“这门亲事……我们高攀不上。我们小门小户的闺女儿,怕真要嫁过去了,不懂规矩,给老朱家添麻烦。”
明白人都听得懂这是推脱了……
可是媒婆傻了眼。原本接下这个差事,她就是在朱太太跟前儿打了保票的啊!心想这乡下姑娘能嫁进城来,那还不得乐死啊!不用她怎么夸,怎么说,那这事儿还能不成的?等到了乡下,这乡下人自然得把她当神仙似的供着!回去了,朱太太跟前儿也是倍儿有脸,到时候,赏银还能少了她的?
当时她是想得挺美呢!没想到这些乡下人这么不识抬举!
顿时她就急了,道:“哎哟,太太,这话咋说的哪?老实跟您说吧,这门亲事,可是朱大公子亲自提出来的!那可不就是大小姐前世修来的福气啊!您再不要说那高攀不高攀的话啦!”
林氏一听,就更反感了,心想那朱庆堂看起来是规规矩矩的,怎么能来偷偷瞧人家大闺女儿哪 。
NO201纠缠
她道:“我这个闺女儿,从小就没咋管教,就是想着以后让她本本分分的配个庄户人家的。这样的闺女儿,到时候真嫁过去了,老朱家要后悔了,我这可怜的闺女儿可咋办哪。”
媒婆急得又劝又哄,可是林氏就是油盐不进。
最后,陆朝阳不耐烦地道:“我娘说了不答应,你没听见啊?赶紧回去好好和朱太太回话!少在我们这儿坐着,乡下地方,免得婆婆坐不惯!”
本来一件最简单不过的差事,没想到最后倒落了个自个儿没脸!媒婆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只在心里暗暗道,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儿了,你们可别后悔!
等她回去了,就在朱太太跟前儿,添油加醋的把赵家人恶劣的态度说了,并且把陆朝阳说成了一个粗俗的乡下野丫头。说她实在是配不上朱大公子。
不过这些,和林氏母女也没啥关系。
赶走了媒婆,陆朝阳好像很烦躁,连喝了两杯水,才道:“娘,我去干活了。”
林氏点点头,心里却也因为那个媒婆的到来而有些不痛快。
过了几天,卖了藕和莲花,家里的事儿少了。林氏提出让赵宝儿带着陆朝阳和陆玉梅去拜佛。
其实不说大伙儿也知道,陆玉梅嫁过来有几个月了。这是刚过熟的时候,按照风俗,她也该去拜一拜送子娘娘了。当然。在赵家,大半的原因还是因为忙过这段时间,也让赵宝儿带着这姑嫂俩上集玩儿玩儿去,也松松劲儿。
当然,作为赵家的儿媳妇,陆玉梅自然也会感觉到有些压力。
因为娘家在集上,陆玉梅也收拾了些东西要带回娘家去。是新鲜的莲藕和莲子。这个东西在外面价格不低。之前已经送过一次了。现在该卖的卖了,林氏又捡着自家留着吃的,让陆玉梅送过去一些。
赵宝儿驾车,陆朝阳和陆玉梅坐车。
在车里,陆朝阳看陆玉梅有些紧张的模样,就劝她道:“不过就是借着这个名头,让咱们出来玩玩儿。再说了,这送子娘娘,哪个妇道人家都要拜啊。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嘛。”
与其去拜佛,还不如你们小夫妻俩给力些呢。陆朝阳邪恶地想着。
陆玉梅轻声道:“哎。我也知道公公婆婆的意思。可是哪,我这心里就是害怕啊。”
陆朝阳笑嘻嘻地道:“怕啥啊。是怕要生,还是怕生不出来?”
陆玉梅推了她一下,无奈地道:“哎,你就……咋老是这么一副没心肝的模样啊!”
陆朝阳摊摊手。道:“还说我呢,你成亲以后,就无趣多了。成天啊,就跟我哥腻歪在一块儿,眼里还容得下其他人不?我最可怜了。你们俩成亲了。就都不搭理我了。原以为等你嫁进来了,做了我嫂子,我们就能常常在一块儿了呢。如今倒好了。我反而没人说话了,连哥哥都被你拐了!”
听了这话,陆玉梅脸蛋爆红!但是仔细想了想,陆朝阳最近因为林氏时常念叨着那说亲
的事儿,很是闷闷不乐,自己因为忙着,也没时间去好好和她说说话。心中就生出了些歉疚。
其实陆朝阳只是说说罢了。倒没想到,前边儿坐着的赵宝儿听了,也生出了愧疚的心思。
陆玉梅也不和她闹了,想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道:“你最近心烦,我也知道……可也不知道该跟你说些啥。”
陆朝阳斜睨了她一眼。
陆玉梅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咋说。其实她就是觉得自家的婆婆的做法是对的,不但如此,她还颇有些跟着担心的意思。就怕陆朝阳傻,真就把自个儿给耽误了。
最终,她只好道:“我和你哥都商量过。起码今年,我们还能都劝着爹和娘一些。你也别把娘那些唠叨话放在心上。我瞧出来了,我们的话,娘其实也听进去了,起码今年,不能太逼着你的。”
可是今年,转眼就过了。
陆朝阳突然翻身去打开车帘子看了一眼,转过身来换了笑脸,笑道:“我可一点儿也不想太早嫁人。尤其是看了你,你看,你婆婆多好,相公多好,还有你小姑子,多好多好?要是找不到这样的人家,我才不嫁呢!”
她倒还有心思在这儿调侃!把个陆玉梅和赵宝儿弄得又无奈又好笑。
等到了送子娘娘庙,来来往往都是小夫妻。陆朝阳伸出头去看了一眼,突然生出一个心思来。
她笑道:“你们俩去拜吧。我就不去了。我在集上走走去。”
陆玉梅有些犹豫。
陆朝阳道:“我就去个把时辰,你们想怎么拜,就怎么拜!我可好久没有上集走过了。肚子也饿了,我去前边儿买两个烧饼吃去!”
赵宝儿道:“去,一个时辰之后,就到这儿来。”
他注意到身边有些茶棚。到时候可以带陆玉梅坐在那儿等陆朝阳。
“诶!”
不等陆玉梅再说什么,陆朝阳一溜烟儿的就跑了!
其实赵宝儿倒没有多不放心,就算穿着女装,自家妹子一拳就能打死一头猪,若是有人敢找她的麻烦,那还真是倒霉。他是知道她最近心里确实是乱着。虽说好不容易从陆展瑜的死讯里走出来了。可是要她现在去嫁人,她当然也是不愿意的。
在家里的时候,躲也没处躲去。有时候,她还是会躲到山上那陆展瑜的衣冠冢处去。但是她也不敢长呆,还是怕家里人担心。最经常的,是一个人坐在楼上发呆。
其实她可能不是伤心,只是……想清静清静罢了。赵宝儿也是从不停的相亲过来的,深知那种心里有个人,虽然想着是无望的,可也不愿意去相看的心思。
既然如此,让她自个儿一个人到集上去走走,倒也是不错的。
他想得没错。从某个程度上来说,他这个做兄长的,是非常了解自己的妹子的。
陆朝阳虽然是临时起意,可是真到了街上晃荡去的时候,心里却又是那个高兴啊!简直就像是笼子里的鸟被放了出来。
她还真是有些饿了,因此就先找个云吞摊子,坐下来吃了一碗云吞面,又叫了两个烧饼,一并啃了。她穿着鲜艳,身材高挑,揭了面巾之后,看她的人就更多了,可是看她那么能吃,就全都愕然了。要知道,这个时代的烧饼,虽然用的面不是精面,而是玉米面,或是粗面,但是很实。一般的汉子,吃两个烧饼也该绝对饱,甚至撑着了。何况她是就着云吞面吃的。
等吃完了,付过了钱,陆朝阳也不在乎身边的人是怎么看的,又把面遮戴上,走了。
陆朝阳在街上溜达了一圈,看到卖什么的摊子,都会蹲下来看看。最后看上了一串璎珞。是用彩色的小石头串的,不怎么贵重,但是瞧着十分可爱。
陆朝阳看了半晌,很是喜欢,又很是犹豫。她是个实用主义至上的人。要知道,这串东西她买回去平时也是不戴的,又不像金银,可以说买了留着做嫁妆收藏起来——留串石头做嫁妆,那未免,傻了点……
因此,虽然很便宜,她却反反复复看了半天。看得那小贩头顶都快冒烟了……
最终,她犹豫着开口道:“两个大钱?”
“既然喜欢,何不买了就是了。”
陆朝阳一听这个声音,就抖了一抖。抬头看,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青衣公子哥儿,手里还人模狗样地打着一把折扇。虽然长得有些五大三粗之嫌,但是倒也不至于就不伦不类。
不是朱庆堂是谁?
陆朝阳的好心情顿时降落谷底,随手摸出两个大钱,递给小贩,站起来一边把那璎珞收进自己的小荷包里,一边礼貌地冲朱庆堂看了看,笑道:“朱大公子今天咋会到镇上来?”
朱庆堂看着她的那个荷包,那是一个用布拼起来的小荷包,几乎没有看到什么绣活儿。但是各色的布料拼接的,倒也出奇的好看。
他看了半晌,不答反问:“我让人去提亲,你咋拒绝了?”
“……”
陆朝阳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我娘说了,我是个从小就欠调教的姑娘,若是真嫁到你们家去,怕给你们家丢人。”
没有尴尬,没有羞涩,没有恼羞成怒。
朱庆堂叹了一声,道:“你不该推了的。”
陆朝阳无奈地道:“那我说实话吧,我和娘都嫌你们家家境太好,怕我嫁过去受罪。何况,还是做续弦呢。一般姑娘谁肯答应。”
说完,转身就走。心里暗暗骂着,你妹啊!给你脸不要脸!
朱庆堂连忙跟了上去,在她身边道:“我娘说了,听那媒婆回来说话的口气,就知道是她不好,肯定是说错话了。你也别生气,我娘也教训她了。”
陆朝阳“嗯”了一声,却加快脚步。谁料他一直在身后跟了上来。陆朝阳心下火起,有心把他带到巷子的角落里暴打一顿。可是想到这人是练家子的,自己怕不是对手。只好忍气吞声,自己在前头疾走,希望能把他甩掉。
NO202遗愿
这人看起来是衣冠楚楚的,没想到竟然是一个登徒子!
朱庆堂却突然加快了脚步,转到了她跟前儿,道:“你等等。”
陆朝阳铁青着脸看着他不说话。直到他突然从怀里舀出了一个东西来,递到了陆朝阳的跟前儿。
那是……一个荷包。和她身上带的相似,是用几块布拼接起来的,看起来颇滑稽。朱庆堂只道这是他们的定亲信物,却不知道是陆朝阳丢了,陆展瑜去捡了回来,私自藏下的。但是看着陆朝阳勃然变色的样子,他却根本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猜想。
一愣神的功夫,那荷包就被陆朝阳一把抢了来在怀里!她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所以有些变了调!
“怎么会在你那儿!”
朱庆堂看她终于肯跟自个儿说话了,也半松了一口气,道:“你跟我来。”
站在马路中间,这男女有别,人来人往的,总也不好。
陆朝阳将那荷包紧紧拽在怀里,再没有半点犹豫,跟了上去。
朱庆堂想带她进茶庄,说是自己做东,无奈她不肯。看她憋红眼眶的模样,朱庆堂心生不忍,还怕她真就这么哭出来了。
最后只好把她带到一个小巷子里。
陆朝阳再开口,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尖锐,反而是有些嘶哑的。她道:“怎么,会在你那儿?”
朱庆堂道:“他救过我的命。你也知道,他是个大夫。我们俩年岁相近,结交甚好。”
陆朝阳疲惫地道:“然后?”
“去年藏冬的时候,有一天,他突然冒着大雪。来到我家。把这个东西交给了我……”
回忆起那个时候的情景,朱庆堂也有些回不过神来……
陆展瑜就是站在大雪里,说,此去生死未明,这本是要陪他上断头台的东西,纵然是黄泉路上,也不畏了。
朱庆堂以为他要舀出什么稀世珍宝。结果他舀出来的是这样一个,有些滑稽的荷包。也不知道是哪个女子送的定情信物。
朱庆堂道:“他把此物交给我。托我照顾你下半辈子。并告诉我,无论如何,都和你把亲事定下。”
陆朝阳失了神。突然想起来,陆展瑜说过,朱庆堂也是个不错的人。
沉寂了很久的痛意突然又涌上心上,她冷冷地道:“多谢关心,我不需要谁照顾我。”
朱庆堂挡住她的去路,急道:“你放心。我父亲母亲,都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陆朝阳道:“哦。”
朱庆堂道:“他要是已经不在了,这就是他的遗愿了。我希望你不要违背。”
陆朝阳再不想和他说半句话了,直接把他推开,跑出了巷子。可是跑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拽着,那个荷包。
等她失魂落魄地回到送子娘娘庙门口,却看见赵宝儿和陆玉梅已经拜完了送子娘娘了,两人正坐在茶棚里喝茶,模样亲密,像任何一对新婚夫妇一样。
见了陆朝阳,陆玉梅连忙站了起来。
赵宝儿笑道:“咋回来得这么快?这才小半个时辰呢。”
陆朝阳道:“突然想起来还得去嫂子娘家呢,何况这集上就那么点儿大的地方,我都逛过了。”
赵宝儿点点头。拉上妻子和小妹。就往陆家去了。
到了陆家,连氏自然是又惊又喜的,拉着女儿说了半晌的话,并且热情的留饭。陆元宝和陆玉梅大哥也和赵宝儿喝了几杯。
这些就略过不提。
过了两天。朱家又换了个媒婆上门说亲。这个媒婆倒是个知道进退,懂规矩的。也是给足了赵家人脸面。林氏拒绝了以后,她也只劝了一劝,就站起身小心的赔不是,道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请林氏不要往心里去。又道朱家是实心实意想和赵家做这门亲的。
林氏这人吃软不吃硬的。这样一来,林氏倒不好意思说什么重话了。
可是这门亲事,林氏却还是不能松口。
媒婆出院子的时候,陆朝阳正在专心地给小猪崽接生。
陆兰英轻轻推了她一下,道:“朝阳姐,又有媒婆来了。”
陆朝阳头也没回,道:“管她哩。”
陆兰英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还觉得颇有意思,嘿嘿嘿的傻笑。
结果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林氏和赵牧却先商量妥当了,林氏商量陆朝阳,道:“我看你和虎子就先订下了吧。”
陆朝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继续低头扒饭。今晚这个土豆拌饭,还真别说,味道真是不错。
赵宝儿和陆玉梅都有些担心地瞧着她。
林氏心里不知道有些过不去的,就解释道:“老朱家都来过两次了,瞧那样子,还得再来。你说他们客客气气的,我们也不好再挑他们的理。老是推来推去的,传出去你的名声也不好听。我看虎子这小子不错,说实在的,你爹和我都中意。那不如就先订下了吧。他的年纪也不大,你若是不甘愿,再等两年他也愿意的。”
陆朝阳把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道:“行,爹娘你们看着办吧。”
怎么说也是个凤凰男,也是不错的。最多以后不指望丈夫什么,一切靠自己打拼,不是说了吗,这起码是个能安稳过日子的人。还有,至于爱情这种科幻的玩意儿,便也就不指望了吧。多少人求个相敬如宾都求不来呢。
她的爽快,倒是让赵牧夫妇都怔了怔。
陆朝阳回身又去装了一碗饭,笑道:“黄婆婆做的这个土豆饭,真是好吃。”
说完果然又吃了一大碗,胃口极好的样子。
林氏就对赵牧道:“你找个功夫,去我娘那透个口气吧。”
赵牧答应了,他道:“眼看这就要中秋了,我这儿就先去透口气,让他们过了中秋来提。”
赵宝儿和陆玉梅面面相觑。陆朝阳吃了肚儿圆,爽快地一丢了碗,好像这事儿和她没什么关系似的。
隔日,陆玉梅就在计划要过节要分的肉等物,陆朝阳在一边儿帮她算账。陆玉梅还在刚刚学算盘的时候,并不熟稔。
这时候,陆兰英进来了,她道:“朝阳姐,我想,中秋我想进城一趟。”
陆朝阳道:“去啊。”
陆兰英点了点头,道:“我想再告两天假。”
中秋节她只有一天假。听了她这个要求,陆朝阳若有所思,道:“行,你也是个大姑娘了,什么事儿你自己个儿舀主意吧。最好让你哥跟着你去。一个女孩子怕不安全。”
陆兰英答应了,就出去了。
陆玉梅道:“她这是要去干啥啊。”
“我估摸着,该是想去找她娘。”陆朝阳头也不抬地道。
陆玉梅想起那何氏,也有些忡怔,道:“咋就一点儿动静也没了哪?也没提要和离啥的,这就呆在城里不回来了。这陆家老大,前些日子听人说起,还是疯疯癫癫的,实在是……”
所以陆兰英也坐不住了,想自己去城里看看。对于这些,陆朝阳也不好说太多。陆兰英这一年来长进了许多,虽然年纪小,但也不再是那种只能呆在家里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小姑娘了。那么这件事情当然就让她自己来处理。陆朝阳要做的就是提醒她注意安全。
因此,陆朝阳只是道:“老陆家的事儿,也不碍着咱们啥。大房疯疯癫癫,二房那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这不是还有他们八房能耐吗?还有他们十三姑娘,虽说远,却也能帮衬着一些。就是苦了兰英了,她大哥在集上卖字画,她在咱们这儿做工,两人一块儿攒下来那点钱,回家还要供着那个老疯子。”
乡下人,能存上现银子的并不多。陆家大房还分到了那几亩薄田,虽说是佃人家种,名声难免不好听。但是一家四口勉强的温饱还是可以的。再加上逢年过节的,陆兰英又都会分到些肉啊粮啊啥的带回去。陆大郎和陆兰英当家,虽说经常要给陆文友一些“零花钱”,但还是能存下些余钱的。只是后来听说陆文友有的时候还会来偷儿子和大闺女儿存下的钱……很是闹了一场,后来陆兰英索性都把钱带在身上了。
陆玉梅一边整理账本,一边道:“等过两年,他大哥大了些,能出息了,兰英再说个亲,日子也能好过些。”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陆玉梅的事儿,不知道为啥又说到了陆朝阳的亲事上。
“……听说是个实诚人,也省得下功夫。以后日子不会艰难。”
陆朝阳淡淡地道:“不是说了吗,爹娘做主就行了。反正我也没这么快出嫁,这事儿咱们就不提了吧。”
就把话题岔了过去。
两人对好账,陆朝阳道:“今年咱们家的人多了,就按干活的人,一个人三斤猪肉,十个鸡蛋,两块毛布,再补发半个月工钱。这算一份。还有,从我这边儿猪栏,你那边莲池,还有我哥那边,各推出一人来,另外再补发半个月工钱。”
这有竞争,就有动力嘛。
陆玉梅想了想,道:“成。”
陆朝阳道:“我这边儿,就兰英吧。”
NO203朱家的玉镯
本来想推举袁宝柱媳妇的。但是后来想着,她男人是赵宝儿的左膀右臂,总少不得他们家的,因此就留给表现虽然良好,却常常请假的陆兰英了。
姑嫂两人很快算出了这笔账,然后就上林氏跟前儿去了。
把账目报给林氏听,林氏只点了点头。她是个心软的人,对工人一向是非常大方的,何况这笔开销,对于赵家而言不过是拔根汗毛而已。
商量好了这个,又开始商量中秋走亲戚送礼的事儿。
“林家人多,就照去年的,赶一头猪过去。还有月饼盒子,田里新鲜刚摘的蔬果。桃子,柰子,橘子还有梨子,各拉一筐过去。娘您给外公外婆还有我表弟做的衣衫鞋子都带上,也就是了。”陆朝阳笑眯眯地道。
林氏笑了起来,道:“还有亲家家,人口少,怕是赶一头猪上去不合算,肉吃不了。那就先割三斤猪肉,另外加两个蹄膀,一篮子鸡蛋。桃子,橘子,梨子拉半框。还有柰子就拉一筐。”
不是说他们小气,陆家的礼就比林家的礼薄。而是陆家人少,真送那么多吃的东西过去,怕到时候吃不了,放坏了,反而可惜。
“另外再多补三个尺头给亲家家里。”林氏想了想,又道。
陆玉梅忙道:“娘,您瞧瞧,我们家,算上小旭儿,也才那么几口人。送这么多东西过去,怕吃不了哪!”
陆朝阳笑道:“吃不了怕啥?陆叔叔结交广,就是留着送人,也是好的。”
林氏也道:“本就不是留着一家吃的。真要吃啊,以后我们这院子里有的,还能不送过去啊。”
赵家院子出了的东西,每次一出来都会先送到林家和陆家,而且零零碎碎的会送好几次的。横竖赵牧每天都在城里和镇上来往。
等算清楚账,林氏又道:“陆家。就宝儿和玉梅去走一走。我和你们爹去县里。朝阳啊,你就跟着我们一块儿去吧,也省得一人看家。”
其实她也是想着让陆朝阳进城去,再见见那虎子。
孰料陆朝阳笑道:“娘。您当还是过去啊?咱们这么大一个院子,不看着怎么行?这满院子的畜生,不得要人喂啊?这别的不说,就是那猪栏,平时我和兰英,总得留下一个的。现在兰英已经走了,我咋还能走啊?”
林氏一怔。她一门心思琢磨着,让女儿去相看,却把这些事儿给忘了……
陆朝阳笑道:“娘,你们去走亲戚,我留下来看家就行了。”
林氏道:“那怎么行,不然你外公外婆那儿,就让你爹过去。娘就留在家里陪你得了。”
陆朝阳道:“这可不行。这大中秋的,您咋能不回去哪?叫我外公我外婆心里咋想?这家里总得有人看。不是我也是别人。”
林氏看她一副坦然的模样,自己反而不好说什么了。
正安排着中秋的礼,突然黄婆婆走了进来。满脸笑容地道:“太太,大少奶奶,大小姐,府城朱家送礼的人来了。”
三个人都是一怔,然后林氏就让请人进来。
这次朱家来的竟然是个年约四旬的仆妇,最显眼的是头上的一枝金步摇。看着那穿着气度穿着,断不是寻常的奴婢,应该是主子相当有头脸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小丫头,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
自进了门,那仆妇的眼神一下也没乱看。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行礼。
倒是把林氏吓了一跳,忙道:“快扶妈妈起来!”
黄婆婆连忙去扶着她起来了。
那仆妇笑道:“老奴姓郑,是府城朱家大太太容夫人跟前儿的。再过两天就是中秋了,大太太知道赵太太明儿肯定要去走亲戚,所以让老奴趁着今个儿,赵太太得闲的时候。让老奴来给太太磕个头。”
林氏等人面面相觑,实在弄不清楚这府城朱家到底是什么意思。面对朱家送来的礼物,林氏也有些没了主意,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直到陆朝阳轻轻推了她一下。这人家送了礼上门,总不能把人往外推。收了礼,先看看,到时候瞧瞧是怎样的,到时候备了差不多的礼送回去也就行了。
林氏才开口笑道:“我们家老爷常说,在城里,就常有朱家照拂着。照礼,我们才该早早的上门去给朱太太拜个礼才是。又怕大大拉拉的上门去不好。如今倒要劳您先走一趟,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这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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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想着,一边亲自去把礼给收下来了。林氏又让郑氏上炕去坐。
陆朝阳随便找了个借口,退了出来。
郑氏带着那个小丫头,也没有久坐,只一会儿的功夫就出来了。出门的时候倒是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那小姑娘一人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随意地搭着双手,也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地方出神。
倒是落落大方,和别人家的姑娘不大一样,难怪大少爷死活要订这门亲。郑妈妈暗暗想着。
等人走了,陆朝阳回去看见林氏和陆玉梅正拆开朱家送来的几个包袱皮。有一个红封,里面封银十两。六个尺头。两盒月饼匣子。
陆玉梅突然舀起一对碧玉镯子,惊讶道:“这,这是什么啊?”
陆朝阳抓过来在手里一看,却觉得玉质温润,色泽纯净无瑕,绝对是珍品。她沉默了。
林氏不禁道:“这……”
母女婆媳三人都沉默了。
林氏坐立不安,道:“赶明儿,回礼的时候,就把这对玉镯子放回去。让我和你爹好好的去和人赔个礼,就说是这么重的礼我们实在是不能收。”
陆朝阳叹了一口气,道:“也只能这样了。”
林氏看着陆朝阳,却突然有些严厉地道:“你是不是该给我说说,这朱大公子,是咋回事儿?”
陆朝阳一怔,道:“我不知道啊。”
林氏当然不信啊。女儿一点儿都不知情,那朱家咋一次又一次的派人上门来提亲哪?那朱家是啥样的人家啊,咋会跟一个乡下姑娘就这么耗着?何况,最早上门的那个媒婆还说了,就说是那朱大公子自己看上了陆朝阳。
陆朝阳百口莫辩,看着林氏怀疑的眼光,又看看陆玉梅,却看见她别开了脸。顿时心下一阵烦躁。这些日子,她装着毫不在乎,装着天下第一淡定姐,可是怎么就还是会有那么多事儿找上门来?
一会儿是什么虎子,一会儿是什么朱庆堂!
她烦躁地站了起来,道:“娘,我说了我也不知道,你别问我了。女儿我行的正做得直,就没做出半点不要脸的事儿!他们家到底到底想干啥,我咋知道啊!”
林氏被女儿突然激烈起来的态度吓了一跳,道:“你这是咋了?”
陆朝阳烦躁地点着脚尖,道:“我都说了,该咋样你们做主了不就行了?还要我咋地?”
陆玉梅不安地道:“朝阳……”
林氏面对突然尖锐起来的女儿,哑口无言。在她心里,女儿一直是懂事的,听话的……从来没有想过女儿平静的外表下会有什么样的伤心。
陆朝阳现在很累,再也顾不上别人的感受了,就算是自己的母亲也一样。她低声道:“我想回去歇着。”
说完,转身就走了。
陆玉梅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身影,眼泪差点掉下来!
朝阳啊朝阳……
她在林氏跟前儿忍得住,在赵宝儿跟前儿却忍不住。好不容易从林氏那里出来,见到赵宝儿,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就大滴大滴的落下来了。
把赵宝儿吓得半死,忙道:“你这是咋啦?”
陆玉梅哽咽道:“宝儿,朝阳好苦啊。每天看着爹娘给她相看这个,相看那个,她都装得没事儿人的……你说,我表哥要是没死该多好啊……”
赵宝儿忙道:“你快别胡说!”
陆玉梅捂着脸,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不该让她做梦!可是我看着她那样,心里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