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朝阳在大街上接过房地契收在怀里,还是因为没有收到信而有些气闷,因此,也没有给朱庆堂好脸色。
正说着话。突然听到有个娇滴滴的声音叫朱庆堂:“庆堂表哥?”
朱庆堂回过头,倒是一怔:“珠儿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李碧珠眼珠子一转,转到陆朝阳身上,眼尖地发现了她的耳洞。她心思动了动,笑着俯身行了个礼。娇声道:“和我姨娘到县上来瞧瞧呢。我嫌舅舅家闷得慌,就想着出来走动走动。没想到倒在街上见到了庆堂表哥呢。”
朱庆堂看了身边的陆朝阳一眼,见她兴趣缺缺,便也就熄了那引见的心——何况他也并不想把陆朝阳引见给自己的族人,又不是真的定亲了,何必给她徒增烦恼?
一边想着,便胡乱点了点头,推说自己还有事儿,便先走了。
李碧珠也不强求,笑吟吟地送了他们去,眼看着他们走远,眼中却有一丝不明显的狠色。
身边的丫鬟轻声道:“小姐,刚刚表少爷身边……”
李碧珠冷笑一声,道:“是个丫头。粗手粗脚的,应该就是那位赵家小姐吧。”
竟然女扮男装和表哥把臂同游……李碧珠暗暗垂下了眼色。
陆朝阳这趟出来,还有一个目的是采购,朱庆堂闲来无事,索性也就跟着去逛逛了。陆朝阳一边问他:“刚刚那漂亮姑娘是谁?”
朱庆堂淡淡地道:“是我娘那边的亲戚。”
这些深闺里的女人,一个个都像成了精似的。今儿既然被碰见了,朱庆堂就没想能瞒得过她去。
当初陆展瑜是救了他一命,他用蘀他照顾陆朝阳,最多不过两三年。两三年,还了命恩,谁都会答应的。只是没想到会添下这许多的麻烦。
订了亲,不仅仅是多了一个随时要退婚的未婚妻而已。而他这样的举动,在周遭也非常惹人非议。打个比方来说,有些庶女,原本觉得自己身份太低的,现在想着,一个乡下姑娘也能做朱家正妻,那自己又为何不可?这样一来,母亲身边的麻烦也就越来越多。
陆朝阳听了,不甚在意的哦了一声,也就不出声了,专心致志的管自己挑布料。
和赵宝儿约好在陆元宝家等,陆朝阳索性就要把年货也买一些回去。今年趁着藏冬林氏必定也要做不少小宝宝穿的衣物,但是想到宝宝出生的时候是明年的七八月,好像正是热的时候,小书耀的厚包被也用不上,就算要做也做夏裳。所以陆朝阳就买了很多细软的棉布,和做夏裳穿的缎面,还有做包被,小鞋子小袜子小兜肚的布料。
然后又给赵书耀又买了做衣服的布料。小孩子不能穿皮草,怕太贵重了压坏了福气,小孩儿会养不大。所以只给赵牧夫妇,赵宝儿夫妇一人买了一件皮裘。陆朝阳自己挑了很久,也难挑下一件合意的给自己。犹豫了一下,索性就不买了。
然后买了不少平时闲暇时解闷的糖果,几本书,一副围棋。
朱庆堂身边没带人,只好自己帮她舀东西。虽说她根本不需要。看到她买围棋,也有些奇怪。后来就笑道:“展瑜的棋非常好。”
陆朝阳得意地道:“他好的可不止是棋。”
一副与有荣焉的的样子。
朱庆堂失笑。
买完这些东西,朱庆堂就送她去陆元宝家。但是为了避免人家说闲话,送到门口,他也就走了。
陆朝阳进了屋子,赵宝儿正满脸通红的喝醒酒茶,一边和陆元宝说着话。闻着这一屋子的酒味,陆朝阳不禁颦眉。
“咋喝了这么多?”
“不能喝,也谈不下来”,陆元宝笑道,“这就是做生意打交道的规矩。”
陆朝阳嘀咕道:“狗屁规矩。”
陆元宝让她坐,过了一会儿,那慧娘端了茶来给她。陆朝阳接过来在手里,神色淡淡的,也没有起身打招呼,只当那慧娘是陆家的一个婢女。
“大哥和嫂子呢?”陆朝阳又问陆元宝。
陆元宝道:“你嫂子在做饭,大郎去乡下了。今天中午就一块儿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看赵宝儿醉成那样,还真是没法走了。陆朝阳就代为答应了。
虽说喝了醒酒茶,但是赵宝儿还是坐着坐着就嫌累了,后来只好让他岳父把他架着送进卧室去休息了。
陆朝阳就站起来去厨房帮白氏和家里的婆子做饭。
白氏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一边在灶下忙活,一边问陆朝阳陆玉梅和连氏的近况,道:“娘总不能留在你们那过年吧……”
陆朝阳回头看了一眼,道:“那可不一定。”
白氏心里当然知道是为啥,不过当着那烧饭婆子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一个劲儿的叹气:“旭儿也还小,平时身边离不得人的。家里又有客人。”
自打婆婆走后,那连慧娘时不时就指使她要这个要那个的,恨不得把她指使得团团转才好。那两个小的更是淘气,街坊邻里得罪了一个遍。纵然白氏不是一个好性子的,没有了婆婆撑腰,她也只好忍气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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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话,突然就听见那慧娘又来了厨房,在厨房门口道:“白氏,今天中午再煮一个蛋羹。宝宝要吃蛋羹哪。”
白氏听得眉心一跳,道:“姨,我们家没有这许多鸡蛋了。就这两只鸡,还得攒着蛋给我妹子送去。”
慧娘道:“哟,这赵家那么大的身家,还能缺
了这两个鸡蛋啊。你听姨的,先做了给俊儿吃。”
白氏只好道:“姨,你先回去歇着吧。”
慧娘却不肯,因为这白氏惯会这样的,明面上不会顶撞人,该怎么样,背地里却从来不做的。像她这样说,若是自个儿走了,这鸡蛋羹八成就是不做的。那咋行啊,小俊儿前些日子被踢伤了,可不就得好好补补?
她上前了一步,道:“白氏,这鸡蛋你可得给我做啊。我和你公公都说了的,你要是不做,你公公也得问起来。”
陆朝阳冷不丁地道:“哟,是慧姨啊?我还当是谁呢,这么大声的。”
连慧娘想假装自个儿没看见陆朝阳,可是这回也不行,面上就讪讪的。陆家这门儿女亲家她是知道的,不但比陆家更加富有,而且最重要的是,赵家的大姑娘定了府城朱家的大公子……
她马上换上一副笑脸,赔笑道:“赵大小姐,今儿你来了啊?”
陆朝阳嘀咕道:“这厨房间儿就这么点儿大……嫂子,你这亲戚是不是眼神不大好使,现在才看见我呢?”
白氏看了那慧娘一眼,不说话。
陆朝阳又嘀咕道:“我们赵家是有多大的身家啊,这亲戚也不用走?还让人惦记上了。”
连慧娘并不是那惯会没脸没皮的——她更擅长的是装可怜。因此,听了这话,就臊得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低头讪讪的,好像有些委屈,然后就转身走了。
白氏忍不住道:“她还真当她自己成事儿了哪,成天的吵吵嚷嚷,指使上指使下。就他那个小子,成天见儿的闯祸,一天鸡蛋都要给她吃掉不少。上次不是说伤着了吗?朱府那边赔了整十两银子。可是这看大夫,买药,吃喝拉撒,都还是花陆家的钱。今儿说要补,要买这个买那个。明儿又说爱哭啦,又要买啥放在床头震惊。也好意思开口,都跟我来要。”
陆朝阳听了,道:“她不知道她是客人啊?”
白氏道:“自然不当自个儿是客人。还比划着我身上的衣裳说好看,说要给她做一件呢。”
陆朝阳笑道:“她也不看看她多大年纪啊,还敢穿嫂子你的衣服啊?”
白氏无奈地道:“娘再不回来,这家里啊,就要翻天了。”
陆朝阳想了想,道:“难道元宝叔就不约束着些?”
白氏道:“倒是管着一些,不让那两个小的乱出门了,说是怕碰上坏人。可是这大的却是没管住。成天儿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往外跑。”
陆朝阳低声道:“我听说……”
白氏瞪大了眼睛,道:“啥?”
陆朝阳左右看了看,见那烧火的婆子一脸好奇的看着她们,便故意轻咳了两声。不说话了。白氏会意,也就不问了。
直到做好饭,陆朝阳和白氏一块儿洗手的空档,才轻声道:“我听朱庆堂说的,说是他手下那个啥掌柜的,好像看上了这个连慧娘。”
白氏傻了眼。
陆朝阳又轻声道:“不知道她咋想的。那掌柜的年轻的时候丧妻,虽说是蘀人打工的。但我听朱庆堂说,他在老太太跟前儿,是得意的红人。”
白氏百思不得其解:“这女人,就这么品貌,还是人家家的下堂妾,有啥可图的?那徐掌柜的身家,娶个黄花大闺女儿也不是不能啊。”
陆朝阳笑道:“许是人家就是喜欢成过亲的,有经验。”
白氏无语。不久以后。她一不小心就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了。连慧娘听了,自然觉得得意。徐掌柜也没有明确表示什么,只是给她买了几次东西。但是白氏的消息一定是从陆朝阳那里听来的。陆朝阳的未婚夫又是徐掌柜的主子,那肯定就**不离十了嘛。
连慧娘得意了起来,就把陆元宝那里放松了松,再不像从前一样,恨不得把自己和陆元宝说的和一家人似的。而是开始和陆元宝保持距离,划清界限。也不再和白氏胡搅蛮缠了。因为她突然想通了,如果白氏去陆朝阳跟前儿说她的坏话,陆朝阳要给白氏出气,只怕到手的好事儿又要鸡飞蛋打。
不过这都是后话。
眼下,赵宝儿睡了整个时辰。才醒了过来,还是一副头疼欲裂的样子。等到那时候,陆朝阳才能好好问话。
“朱家人陪着,很快就说好了。等咱们和村子里签了白契,马上就能到衙门换成红契。藏冬前就能办好。”赵宝儿道。
陆朝阳大喜,道:“那就要牙侩那边再下点功夫了。藏冬之前能把这事儿办好就成了。”
赵宝儿道:“这我可管不了,头疼死了。”
陆朝阳笑道:“那我来驾车。”
兄妹俩就商量着,去和陆元宝一家子打个招呼,就要告辞。临走,陆元宝欲言又止,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白氏倒是幽幽地说了一句,道:“让我婆婆保重身子,我们这边一切都好,让她不用担心,专心伺候我小姑子头胎。”
陆朝阳看看陆元宝。他似乎有些尴尬。看来他还是有些羞耻之心,不管怎么样,他弄了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在家里,而把正妻气走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这样的事儿若是说出去,都是非常非常荒唐的。
和陆家人告辞出来,陆朝阳拉着一车的东西,和据说是头很疼的赵宝儿,摇摇晃晃地回村去了。
昨夜下了一场薄雪。但是地上还并没有积雪。马车行驶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偶尔发出的那点声响,倒是愈发显得安静了。
陆朝阳静静地想着胸前藏着的那块房契和地契。不用说,她也知道陆展瑜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写她的名字?买的时候是在他被押赴京城生死未卜的时候。后来又为什么要写信来问朱庆堂?这次他是远在边关前线。
他是认为,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儿,起码要给陆朝阳留下一些东西,或者该把自己的身家交给她。第一次是,第二次,恐怕也是。他不是遇到了生死关头,恐怕也不会无缘无故有这样一封信带给朱庆堂。
那么,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呢?
陆朝阳不知道,也没有办法知道。陆展瑜的态度也分明在告诉她,她不能去寻找,不能去追随。因此她只能等着,候着。陆展瑜夸她懂事夸她坚强,却从来没有夸过她聪明。他也更想不到,收到一张房契,一张地契,这个姑娘会想到千里之外的他或许会有危险。
可是却一封信都不能寄出去。因为她也不知道他在那里。也没有必要去问朱庆堂。
冰天雪地里,陆朝阳叹了一口气,嘴里叹出一口白雾,她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又好像是在按藏在胸前的那些文件。
赵宝儿嘟嘟囔囔地道:“到了没有?”
陆朝阳回过神,道:“快了。”
说着,一甩马鞭,赶着马车跑了起来。
这次的事儿赵牧一直在跟,甚至亲自跟着牙侩一家一家走家窜户的去商量,去谈,好处也给了不少。由于山地不值钱,当时赵牧又精挑细选,选了一座几乎没有谁家祖坟的山,虽然忙乱,跑了一圈,又给了不少好处里正,终于还是把这座山头给买了下来了。
虽说山地不值钱,可是毕竟是这么大一块地,定下来的价钱,是一千两银子。赵牧和人家谈妥,先付五百两银子,还剩下五百两,以县里的铺子和陆家村的地做抵押,明年年底前还清。
赵家父子为这个两头奔波,几个牙侩跟着也和开了挂一样异常凶猛,终于还是在藏冬前把这座山给买了下来,也都谈妥了。就在藏冬的前两天,赵宝儿负责把猪分批送去给客户,或者是在院子里杀掉,赵牧去跑官府的红契了。
等赵牧回来的时候,果然又是吃了几杯酒,但是红光满面,满脸都是笑容的。陆朝阳连忙亲自去迎,笑道:“爹,可是事儿成了?”
赵牧乐呵呵的,难得的开了个玩笑,道:“你说说,为啥能成?”
“还不是瞧爹这乐呵的样子啊。我看肯定是成了。”
陆朝阳无事可做,屁颠屁颠的跟着赵牧上了楼,却见赵牧果然把红白契都带了回来,交给林氏了。
林氏把红白契都收到了匣子里,一边道:“村子里的人都说咱们傻了呢,花了那么大的价钱,买了一座荒山。”
这村子里的人是非常不能理解。因为山是村子里的,即使你不买,你平时也能上山打猎,打柴,取水,甚至找到很值钱的药材。那都是不禁的。有必要巴巴的跑去吧整座山都买下来吗?
何况还是花了那么大的价钱,赵牧手里的余钱也不够。要一次性付清,不但明年的周转没有了,说不定,还要动用妻子的私房。这是赵牧非常不愿意的。
陆朝阳笑道:“那到底是谁傻,以后不就知道了。”
坦白而言,赵家走到今天,都是因为比别人先走了一步。现在附近也有大规模养猪人家,甚至连挖池塘的也有了。还有种藕的。只是他们零零碎碎的,还不成气候。赵家远远的走在他们前面,而且还在不断的进步。等他们有了赵家今天这个规模,赵家却已经走得更远,更高了。
陆朝阳想到光明的未来,也忍不住偷偷的笑了起来。
林氏嗔怪道:“这孩子,傻笑啥呢……”
赵牧也笑,道:“就是明年可能不能买地了。”
赵宝儿笑道:“一整座山都买了,还买啥地啊?”
这山,和能耕种的良田能一样吗……林氏暗自嘀咕着。可是看这爷们儿几个都乐呵着,她也就没有嘀咕出声来。
NO221又一年
这事儿算是上赶子似的办好了,赵家的余钱也不多了,还欠了柳东村五百两银子,偌大的一个山头还要开发。明年一年还是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虽然如此,可是连氏在赵家呆着,感觉上却真的和陆家不一样。赵家人永远是很有精神的,连院子的长工也不例外,这种积极的氛围让人感觉非常舒服。不像在陆家,乌烟瘴气的,日子也过得不清平。
渐渐的心里却有些挂念起家里来,也有些坐不住了,可是眼看着藏冬就开始了,也不好再麻烦赵家人把他送回去。
今年有黄婆婆帮林氏做新衣裳,陆玉梅闲在床上也做了不少针线,所以新衣服早早的就赶出来了,而且还做了好几身。
黄婆婆专门给陆朝阳和小书耀做,给陆朝阳做的全是女装,光是棉袄就做了两身,一件薄袄,一件皮裘。还有三身春装,用的都是鲜嫩抢眼的色泽,看来是致力把她打扮成一个光鲜的小姑娘了。
另外还有好几身亵衣,里衫等等。黄婆婆平时是照顾赵书耀的,可是对陆朝阳比对赵书耀似乎还要上心。给陆朝阳做了这许多衣服,没有问过林氏,都是很合陆朝阳尺寸的,穿着合身又秀气。陆朝阳非常喜欢那几件里衣,觉得穿起来很舒服。
外面下着漫天大雪,冰冷的空气充斥室外整片天地。可是室内却是暖融融的,赵宝儿把陆玉梅用皮裘裹起来,打着伞。一大早就把她和连氏一块儿送了过来,一家人并连氏都窝在一块,其乐融融地煮暖锅吃。
所谓暖锅,当然也就现在的人爱吃的所谓火锅。古代没有电磁炉。但是聪明的古代人民也有自己的办法。这藏冬用炭烧铜盆煮暖锅,本来也是大户人家喜欢的。以前赵家也还没有这样,都是林氏用瓦罐熬一晚上的汤。然后用来煮面条,面疙瘩,或者别的什么。今年才想起来要打一个铜盆煮暖锅吃。
这样不但林氏省了不少事儿,而且大家可以吃的口味也多了起来。这猪,牛,羊肉,陆朝阳上次从山上带回来的野鸡兔子肉也还剩了一些。都切好了在一边。还有赵家人自己做的酸菜,丰富的土豆,晒干的莲子,手工面面疙瘩当然不能少,鸡蛋。藏在地窖里的青菜等等,全都洗干净了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谁要是想吃,就丢一些下去煮一煮,捞上来就能吃。
赵牧和赵宝儿坐在炕的一边,已经吃饱喝足,手里抱着一个小茶壶,说些营生收成上的事儿。一干女眷则坐在另一边,随便说着话。
黄婆婆和林氏琢磨着要给陆朝阳梳头。林氏笑道:“明年就十五岁了。是个大姑娘啦。”
陆朝阳嘀咕道:“娘,您去年也那么说来着。”
黄婆婆道:“那怎么一样,女子十五就及笄了啊,就能嫁人了。”
说着,黄婆婆娴熟地在她头上梳了一个新颖的发式。阳从来不梳村子里的女孩子时兴的包包头,觉得怪傻的。但是黄婆婆给她梳的却是两个改良版的。俗称两把子盘在两侧的长辫子,还有两搓头从“把子”上延生下来,各用一个金钿子扣住,也没有结辫子。“把子”的中间也用丁香花形的金钿子扣住,显得利落又精致。
陆朝阳对着镜子只注意到自己小麦色的皮肤,笑道:“我太黑了,这样梳也不知道好不好看。”
她又看了一会儿,有些别扭地道:“总感觉怪怪的。”
林氏笑道:“没看习惯罢了。挺好的,像个姑娘家的样子了。”
她肤色深,但是和黄金很相衬,一点也不显得俗气,也不会刺眼。她完全压得住黄金的贵气,璀璨的双目熠熠动人。
和她今天穿的青色长裙,和蓝色搭护,倒也相衬。
不得不说,黄婆婆到底是在大户人家呆过的,这眼光,手艺,都是好的。
陆玉梅看了也坐在一边的垫子里笑道:“以前总说朝阳不喜欢打扮,打扮起来倒比谁也好看。”
陆朝阳扯了扯小辫子,笑道:“咱们还是别老是把钱花在这儿了,明年花出去的钱还有的是呢。”
赵宝儿听见了,远远的一挥手,道:“也不差你那几两银子。”
林氏道:“明年及笄,好好梳个头。也不知道老朱家想把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毕竟赵家和朱家还是有些差距的,因此在婚事上赵家的位置还是比较被动的。
陆朝阳把头上的金钿子舀出来,淡淡地道:“我们说过,不那么早成亲。爹你买的那座山,要开出来不得还要几年,总得搬上去让我住一阵子再说。要接亲啊,就在山上把我接下来。”
林氏顿时无语,道:“你还惦记着这山上的房子啊?”
有一句话却咽在嘴边上。若是嫁到朱家去,一座山头而已,朱家要买下来还不是很便宜的事情?但是自己的家怎么能和别人的一样?朱家那样的人家,怎么可能会搬到山上去住?想到女儿明年就及笄,随时要出嫁了,林氏就觉得有一股淡淡的愁丝在心里头。
陆朝阳笑道:“我不惦记着那惦记着啥?”
有了一座山却不会开发,只能是把银子白丢在了水里。赵牧想到的是更大的场地更好多的鱼塘,可是陆朝阳想到的却不仅仅是这样。
一座山的价值远远高于大伙儿心里所想的,只要能开发出来,那绝对是令人惊讶的价值。或许穷几代人之力,也不能将其完全开发出来。陆朝阳完全认为自己的后半生,放在这件事情上,要比浪费在朱家那个大宅门里宅斗要强得多。
如果陆展瑜回来了,自己倒是可以考虑招赘……
虽说只是带着玩笑性质的想一想,但是想到陆展瑜,不免又想到了那封信……心里不禁就有些不是滋味,难免会想着这家伙在边关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
他们之间的默契,是绝不多问,绝不多想。到底还是因为距离太远,缘分太浅。只怕一想,就会多疑,一问,就要伤心。
因此只好默默的等着一个机会,能够真正走到彼此面前。
今年藏冬无事可赘述,每天无所事事的也就过去了。家里人口又多,有事儿赵牧和赵宝儿也会走在前面。陆朝阳一个女娃子家,自然是乐得清闲自在。
直是到了过年前,镇上来了连氏的长子夫妻俩,说是要来接连氏回去。
当时连氏的心态已经放宽了,正乐呵呵的帮着林氏和陆朝阳准备年夜饭,心是早就放宽了,看来是打算在这里过年了。
儿子儿媳妇瞧见了,难免面有异色。赵牧把陆玉梅的大哥请进了屋里去坐。白氏就被女人们接进屋子里去了。林氏和陆朝阳都忙着,自然就没空接待了。
只过了一会儿,才看见白氏眼圈红红的出来了,显然是哭过了。
趁着去送茶水的空挡,陆朝阳悄悄地向一脸无奈的陆玉梅使眼色。陆玉梅显然也很难受,只轻轻的摇摇头。
连氏也有些出神,眼圈也泛红。
陆朝阳暗暗想着,总不会是朱庆堂那边不给力,最终还是让那个小贱人把陆元宝给收服了吧?
幸好却不是。
等儿子女儿一打发走,连氏就钻到了灶下去了,陆朝阳和陆玉梅在一块儿,两人说着闲话,陆朝阳难免就问起来了。
“……说是没少受那连慧娘的气,还有他家的两个小子,见天儿的捣乱。我爹总是说他们是客人,所以让我们容让些。家里连个平辈的女主人也没有,就只好瞧着她在那颐指气使的了。偏把我爹哄得可好呢。我哥和我嫂子啊,那也是心里有气,觉得就是那妇人把我娘气走的,所以肯定没好脸色的。我爹听说了,还要说我哥和我嫂子两句。”
陆朝阳嘀咕着陆元宝真是昏了头了,但是嘴里还是只能安慰陆玉梅,道:“人家本来就是客人。或者是你哥你嫂子是觉得人家把你娘气走了,不知道是我们请你娘来做客的,所以对人家本来就有偏见。说到底啊,还是你娘不在家,你娘要是在家,那也不能这样。”
陆玉梅冷冷地道:“我娘回去干啥?回去受啊?”
赵宝儿可是说过愿意照顾连氏一类的话,可是这话,当然不适合当着陆朝阳这个小姑子的面说出来。陆玉梅是个烈性子,肯定不会支持连氏去向陆元宝低头服软的,这倒是真的。
陆朝阳笑道:“那就让婶子在咱们家住着吧,想住多久住多久。”
陆玉梅咬牙切齿地道:“对,免得回去瞧见了,还闹心!”
陆朝阳话锋一转,道:“不过我看婶子在这儿住着,也不大自在哪。虽说怄气,可是心里却还是挂连着家里边儿。老这样下去也不行。难道真就让那女人登堂入室,把自个儿当成女主了啊?”
陆玉梅有些犹豫。
陆朝阳轻声劝道:“年初亲戚走动,咱们不如一块儿回你家去瞧瞧怎么样?反正你的身子也落稳了。”
NO222议来年
陆朝阳的建议甚得陆玉梅的心,她早就想去再会会那个连慧娘。当初因为太过激动,又怀了身孕,所以昏倒在地,她是一直想去把场子找回来的。
她颦眉轻声道:“朝阳,你知道她当时在我身边说了什么吗?”
陆朝阳一怔,那就是把陆玉梅气晕过去的?
“说了什么?”
陆玉梅抿了抿唇,道:“她说她是我爹养在外头的外家,那两个是我的亲弟弟,说我不顾着她,也要顾着我的亲弟弟。”
陆朝阳顿时一头黑线:“那必定是胡说的。她之前嫁给人做妾,难道还有本事和人通奸。要真是这样,那就不仅仅是被赶出来那么简单了,那应该是被人拉去浸猪笼了,那两个小的也该打死了。你说你,难道就真信了?”
陆玉梅道:“所以说我傻。我后来也想着,那俩孩子绝不是我爹的。虽说我爹常年在外,她出事儿的时候我爹和我娘还给她送过银钱。可是她当初被赶出来,用的是分家的名头,那正室甚至还给了她一笔钱安置她——如果真是不守本分,还想舀走半分钱啊?”
陆朝阳点点头,道:“所以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你爹纵然糊涂,也不至于这样的。”
就是说陆元宝糊涂也顾不上了。难怪陆玉梅最近一直落落寡欢,恐怕还是事关自己的父亲,所以影响了她的判断力。恐怕这阵子,她一直都在想着这件事儿,也就是到了现在,才慢慢的明白过来了。
陆朝阳又陪她聊了几句,说好了两人要一块儿去陆家,到时候也把连氏送回去,也给连氏摆摆威风。
祭完祖,就是过年了。
今年过年守岁,陆玉梅有身孕不能守。林氏要带小书耀不守,连氏是客人不守。因此,主楼的主卧里,就只有陆朝阳。和赵氏父子在守。
爷儿三个正好聊一聊那山地开发的事儿。
赵牧对地形有大概的了解,全都细细地解释给一双儿女听。
“那片低地,咱们可以挖个大鱼塘,把山溪都串起来。山高地的地方养猪,猪屎啥的正好拍下来,两边的地方就种些果树,然后散养些鸡鸭。”赵牧道。
赵宝儿心里就有一本账。马上在心里匀了匀,道:“这样,就要一边盖咱们住的屋子,猪棚。还要把管道都挖好。等雪化了,我再去丈量一下那管道要怎么挖。”
那是赵宝儿的强项。
陆朝阳道:“咱们还要请上些短工。这边不能断,也不能乱。再请上些短工,这房子,猪棚。管道,咱们都要一块儿建。还有那山上的树,爹。大哥,那些树怎么办?”
赵牧爽快地笑道:“那我早就想好了。先围一个大场,那洼地边上树倒是不多,都换成果树就行。铁栏护院的建好了,其他地方先不管。以后还要做大,再做大。”
陆朝阳道:“那就是得先把那块地方先清理出来。咱们家的畜生都算上,两匹马,两只牛,要去开那么大一块地,好像还不够。何况。马拉篱笆也没有牛拉得好。这要买吧,以后咱们山上种田的地方也不多,也没啥意思。爹,大哥,你们说这牛的事儿咋办?”
赵宝儿道:“再买五只牛。大不了转手再卖了就是。”
赵牧笑道:“不卖也成,地方大。散着养,不用多少工夫,还会吃草呢。”
陆朝阳心想这创业初期的一团乱,还是摇摇头,道:“还是得卖了呢。不然怕咱们顾不过来。先把地开出来吧。”
赵牧父子点点头。赵牧和陆朝阳就看向赵宝儿。
赵宝儿在心里匀了匀账,然后又把自己的算盘舀了出来,噼里啪啦的算了一阵子,然后才道:“这请短工,开地,建屋子,建窝棚,建管道,买果树,我看少不得得操持上一年。只有那猪棚是今年就能用的。最先舀出来的银子最少也要有一二百两。那边也总得有人顾着,爹你说咋办?”
问的是赵牧,陆朝阳却插嘴道:“不如就让我先过去。爹每天要上集去开门做生意,就算甩给掌柜的,那也不能一点都不管。等窝棚盖好了,我就带着兰英先把猪在那边养起来。建这建那的,就交给大哥来主管。也耽误不到我的猪。”
“至于咱们院子里的事儿,就先给娘和嫂子看着,爹也每天回来顾着,还有身边几个得力的人,全都留在这边。爹,大哥,你们觉得怎么样?”
赵牧有些犹豫,林氏并不是个能管事的人。
赵宝儿也有些犹豫,陆玉梅有身孕。
陆朝阳又劝道:“只我一人先搬到山上去,你们俩还住在这儿,只是白天过来忙活,两头跑,也是辛苦你们一些。”
现在这个大院子的运作已经上了轨道,并不需要人时时盯着。这个时候,完全可以将人力分流的。何况这个院子地方虽然大,但是对于要大规模的养猪,还是束缚了一些。
赵牧一听她要一个人搬到山上去,当然不能答应了,道:“你娘也不放心,你一个姑娘家,咋能自己先搬过去。”
陆朝阳笑道:“有啥不放心的啊,我是个姑娘家,多少老爷们儿也不如我呢。我又不是每一个人住过。这样,把咱们家的狗都给我带过去。你们可就能放心了吧?”
赵牧父子还是不能点头。
陆朝阳正色道:“爹,大哥,这事儿可不是儿戏,咱们家幸运的是人手够。这个时候,还婆婆妈妈的计较这些,那这一千两银子,就当白丢到水里了。咱们买一座山过来,也只管看着玩儿好了。”
现在的问题就资金不足,那边要开发,可是这边也不能丢。陆朝阳提出的办法是最快,也是最好的办法。除了她以外,另一个能住过去的人是赵宝儿。可是赵宝儿的娇妻刚刚怀孕,不合适不说,而且赵宝儿搬过去,并不能给赵家带来大规模养猪这一个巨大的收益。
因此,陆朝阳坚持要自己先搬过去。
“……也不是说就不妥当。横竖猪栏要做好了,落脚的地方要先做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我估摸着,至少得明年五六月吧。咱们还能好好想想。”陆朝阳道。
“不过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赵宝儿嘀咕道:“你倒是长进了,还有本事骂我们俩婆婆妈妈了。”
陆朝阳赖皮一笑,道:“那不就是顺口胡说的啊?”
几个人正说着话,突然听见鞭炮声。父子三人都是一怔。
陆朝阳笑道:“呀,就过了年了。”
赵宝儿笑道:“走,咱们放鞭炮去。”
陆朝阳一咕噜的爬起来,笑道:“都忘了时辰了,还要跟着别人放……你今年买的是多少响的?”
“还是一千响。”赵宝儿笑道,“吉利。”
赵牧笑呵呵地跟了出来,道:“是,大吉大利。”
陆朝阳和赵宝儿各自把新棉衣穿上了,脚上还套着毛茸茸的兔绒鞋,推开房门,顿时冷气扑面而来,叫人清醒。
等到下了楼,陆朝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月色下,自己楼下的梅花早就开了。今年也没有怎么打理它,竟然也还没有被冻死,难怪人家都说寒梅傲雪。
又一年过了。
赵宝儿搬着大鞭炮,道:“发什么愣哪!还不来帮忙!”
陆朝阳呵呵一笑,跑了上去,把硕大的鞭炮卷从赵宝儿手里接了过来,笑道:“帮什么忙,我来就行了!”
赵宝儿破天荒的竟然觉得有些丢人,嘟囔道:“还担心你一个小姑娘哪。我看你哪用得着担心啊!”
她把那采花贼给阉了,别人不知道——都以为是他干的呢!可是赵宝儿自己心里知道不是啊!连氏和陆玉梅都不可能,那就只能是陆朝阳了!就为这个,赵宝儿还惊愕了好几天,见着陆朝阳,总觉得有一股寒气。
所以说这个没心没肺的臭丫头啊,傻子才担心她呢!
虽然这么想,可是私心里却还是有些放不下心,他叹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跟在跑得欢快的陆朝阳身后。
别的姑娘看见放炮仗,都是捂着耳朵躲在一边,可是自家妹子却还在跟自己抢火折子!
赵宝儿争不过她,只好给她了,自己在一边插着卷炮仗的竹騀。
赵牧倒并不大担心,跟在后面满脸的笑容,道:“朝阳,小心些。”
陆朝阳脆生生的答应了一声,却没有半点害怕和犹豫,直接搓了火折子,然后就把炮仗点燃了。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顿时就在自己耳边响了起来,林氏等人怕是早就被吵醒了。在一片硝烟味儿,和喧闹声中,新的一年开始了。
陆朝阳站在一边,捂着耳朵,笑眯眯地看着。
一千响的炮仗村子里并没有多少人家能放的起,因此,赵家的炮仗虽然后放,却是到最后也绵延不息的几个之一。
等放完鞭炮,陆朝阳甩了甩脑袋,也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有些发蒙,耳朵也有些听不见了似的。看得出来,赵牧父子俩也是,不过几个人都是毫不在意,笑嘻嘻地搓着冻僵的脸蛋,又一块儿走回去了。
NO.223:全家卖身
年初一在家休养,初二开始走亲戚。
年初二的时候,陆八和陆兰英就来到赵家拜年,这还是第一次,陆兰英正式来拜年。虽说看着陆家和赵家关系微妙,但上门就是客,何况赵家人对陆八的印象也是不错的。因此,赵家的男人还是客气的把陆八请进去了坐了。
陆朝阳把陆兰英接引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坐着,笑道:“真没想到你今天会来。”
陆兰英拿出一双鞋底,道:“这是我自个儿做的……想着朝阳姐你也不缺啥了,索性就趁着藏冬的时候,给你纳了双鞋底。”
陆朝阳接过来在手里,都是细细密密的线,看着就是下了十足十的心思的,她笑道:“我费鞋子的很,收了你这双鞋子正好。”
聊了几句,聊到了陆家家里的事儿。
“……我奶现在都是自个儿做饭洗衣裳,就光我七婶那个样子,也不能伺候她。催着我八叔娶媳妇吧,也不挑剔了。可是我八叔也瞧清楚了,那就是为了还找个人来伺候她。所以我八叔就说,现在不想娶妻,要娶,也要等到高中了以后再娶。”
陆朝阳一怔,陆八陆文金的年纪也不小了,二十多岁,那是绝对的大龄青年了。不过他能想得到,现在娶了媳妇回来,也是给赵氏做牛做马的……倒也是比从前长进多了。
只是如果一直考不中,那也是糟糕了。读书人生在陆家这样的人家,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陆兰英憋了一个冬天,也变得有些絮絮叨叨的,道:“……还有我爷,现在成天就看看书。到处溜达,喂喂鸟啥的。家里的事儿都是我奶做。也难怪我奶老是絮絮叨叨的,指望着我八叔能娶媳妇。”
陆家的男人都是坐着让人伺候的。这和是否读书无关。
陆朝阳和她提起了上山的事儿。
“……买了这么一座山,总不能摆着看。我是打算等猪棚建好了,咱们俩一块儿搬上山去,先把猪养下来。铁墙护院,都做好了也不用怕危险。等把山头做起来。”
她顿了顿,笑道:“你这最好的时候都跟我在一块儿了,如果你愿意啊。我是想让我爹娘给你送嫁,人都由着你自己挑,嫁妆我们出。你说怎么样?”
陆兰英原本还认认真真的听着,猛的听见了这话,顿时吓了一跳。脸臊了个通红,道:“朝阳姐!”
陆朝阳呵呵地笑着,道:“姑娘家不都有这一天啊,你还不好意思啥啊?难道你还想陪着我一辈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