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视线幽淡扫了周身半圈,确定只己一人。探手一转,从案下凭空掏出卷厚厚的地图,往案上平摊开。摆正道具,图纸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行墨色的文字。
她略略一扫,已经明了目前江湖大概的走势。还好,有一年后的世家之争打底,确实是安稳不少,连南方的争锋相对都止歇了会儿,都在她意料中,不过有些新触发的重要隐藏剧情需要通知一下下面。虽说各分部权责明确,井井有条,但终归只是各司其职,旁的却是不管,难免会有不识大局之弊,这本就该是为她所掌管,她虽在外头,也得时时关注着以致能在关键时候调控。
真不让人轻松,青云庄剧情一过,估计还得在外面游荡个大半年才能把主脑的任务要求完成。正巧碧血剑剧情也将被触发了,那里可以建一个数据模板,省了几分力。只要没意外情况出现,模板全部完成后,就能即刻回明月乡。
如此一想,心情倒有几分舒畅,收了图纸,起得身来。转头瞥见镜中自己的模样,却是慢慢沉静下来。
这是殷楚的脸。自明日起,红颜陨落,命薄如纸,再无回首之日。
她静静望着,却是微微笑起来。
是非曲直千帆过,恩怨情仇一场空。
她还得趁着天色仍早,再算计一个人——萧起拿着那琅琊刺已久,也该交出来了。
※※※※※※
“游说成功。”燕无双羽扇微摇,面上从容自然,即使是此刻,亦看不出半点踌躇满志之象。
“恭喜……”醉花阴才刚笑言了一个词,就瞧见谈笑兴冲冲往外跑去,折扇一扬,连忙挡住,“干什么去?”
“占位置!”谈笑猛地停住脚步,差点跌倒,表情却依旧兴致勃勃,“快点去梅树林占个好位置,视野好才好看戏啊!”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谈笑跑远。
燕无双低低一笑:“崆峒出身,也是名家。”
醉花阴无奈摇头道:“就这性子,怎么也说不好,少闹出些事来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羽扇一顿,忽然想起要说什么:“对了,曲毅疯了。”
“疯了?”醉花阴蓦地一顿。
“神智不清,疯癫痴傻,见谁都讲当年殷家灭门那件事,他所知道的那几个同党的事
,也吐露得一干二净,现在那些人都当他们是罪有应得。沈清平得知之后,已经来不及了……现在也被关了起来。”
“沈清平不会放过殷齐的,毕竟他是把沈青青和沈清和的死都归结在了他的头上。就算其他人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还是想让殷齐偿命,就只顾及殷楚想法,这才两难。你这一去,估计他是该高兴的,沈清平为人倒是光明正大,比他父亲好了不知有多少倍,只可惜就因为生在沈家,有那样一个爹,就算他什么坏事都不做,殷家姐弟还是不会放过他——命数吧,这一次,却是要挖了坑将自己埋起来。”
燕无双微微一笑:“你我静等日出吧,想必明日将会是无比热闹。”
※※※※※※
天微亮,梅园中已是人头攒动,身影憧憧。
NPC自然不用说,全部到齐,还在的玩家,统统占据了优良位置,准备看那场好戏。除了破月几人与萧起不知所踪,连黑衣、唐鬼敷都被谈笑拽了来。
沈渊虽是沽名钓誉、假仁假义之辈,奈何无人知晓。这数年来,当也确实做了不少善事,只不知这些善事中有几分真意几分假意,又是否假借其为己谋利——自是只有天晓得。在旁人眼中,这沈渊也是高风亮节,一方豪杰。
青云庄平步青云,坐镇琅琊,也为众人所称颂,沈渊得宝闭关,想必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后发下帖子,邀人共赴鉴宝大会,如何不亲至?如何不赏脸?他所力邀的强者高士,又哪里会是些简单人物?
前番计策能屡屡功成,其一自然是出其不意,夺其先机,令得事件中迷雾重重,愿意插手之人根本无法着手;其二却也是程滕等人品行不端,所交非善,多为在场诸人所不耻,心知与已无关,但也高高挂起,只作旁观。
但杀孽毕竟是罪,虽说有复仇一说,却始终是牵扯到了那无辜的人!既是为沈家所邀,未出这青云庄,便该怎么说都要站在沈家一方,替得无辜身死的沈家小姐少爷讨回公道的。因此应得燕无双之言,在此口说纷纷,却尽是要诛那殷齐一人为死者偿命!
却有一人,袈裟披肩,面情悲悯,不时看看那院中肆放的梅花,眸中有些许忧心。自是那少林玄悲大师!
玄悲武功造诣极高,已达当世一流境界。乃当年殷家家主旧交,怜惜殷齐殷楚命运坎坷,视若己出,因此与青云庄走得颇近。几次想收殷齐为徒,传下衣钵,却为沈渊所挡,不能如愿。现今殷齐有这番磨难,原先只道是有个中隐情,却不妨揭露出当年的真相,他都恨不得手刃元凶的是他!既是报仇,情有可原,又如何会怪罪,但让他相信自己从小看大的孩子会牵累到无辜,却
是不可能。但奈何没有证据,一言难辨,只能此般忧心伤神。
却不知为何,今日这梅开得有如火灼般绝艳。满园怒放,艳若丹血,冷若冰清。庄内也有那诸多梅树,料峭孤寒,奇陡高洁,却从不曾开得这样妖气……简直像是不详的预兆。
天然根性异,万物尽难陪。自古承春早,严冬斗雪开。
梅是种风骨,是种气节,高雅,坚韧,骄傲,孤绝,是为岁寒三友之一,花中四君子之冠,二十四番花信之首!居于幽僻,生则寒濯,迎雪吐艳,凌寒飘香,铁骨冰心,独占鳌头。这青云庄的前身所建,着实是仙风道骨,意境兼宜,巧夺天工,饶是玄悲大师,都免不了赞一句好!但这些年来,那些楼阁众观、庭院景致,虽精美依旧,鲜丽则鲜丽,却只余堂皇富丽表象,难掩衰败、暗藏枯残之骨髓。
却看这院中繁华,犹如灰暗中的一点鲜明,色泽何其艳丽夺魄!那冰枝嫩绿,疏影清雅,花色美艳,幽香袭人——竟像是在倾尽所有力道,将全部生命都吐露得干净,这般艳绝之景,竟是能让人的心神都为之颤抖!
此刻,议论声已渐渐止息,不管有意见没意见有兴趣没兴趣的,都把视线移向了脸色难看的沈家大少。殷齐武功已经被制,此刻立于风波之中,耳听旁人谩骂责难,却自无动于衷。颇有几分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只面色苍白,无所欲求,心如死灰。
一头是心上人的唯一至亲之人,一头是害死家人的元凶,沈清平外表沉静,实则比起殷齐来更是心潮澎湃,惶然无处归依。要杀得殷齐自然简单,但他又该拿殷楚怎么办?
沈清平视线看向殷齐。所有人的视线都看着殷齐。
那人冷冷一笑,面貌依稀俊俏,却无了早先的半分意气风发,声音嘶哑:“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要我死,那就杀吧,以我一命换七条命,还是我赚了!”
沈清平脸色一变,怒火冲天,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原先还剩几分疑虑,现在却是再难控制——他竟把沈青青与沈清和也算进去!这算什么?!
“不可!”当即在场,诸人连着玄悲大师齐齐阻止。
是他沈家请的人来做裁决与见证,虽说最终的选择权在沈清平的手里,但总归在名分未定之前,随意打杀,折的就是他们的面子!如何可以?
“你还有什么话说?!”沈清平满腔怒火,风度不再,冲着殷齐吼道。
殷齐缓缓抬头,那双素淡的眼冷冷直视着他的面,却如陡然射出的利剑,充斥着怨毒与讥讽的眼神。然后他忽然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转身对着玄悲大师一揖到底:“殷齐不孝,无法手刃元凶,为我殷家
庄上下百余口人报仇——今日便逃脱不了这劫,只留阿姐一人孤苦伶仃——还请大师照顾我阿姐!”
满场寂静。玄悲大师面情悲苦,口诵一声佛号,想要应声却又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死,心如刀割。
而此刻,却有一声幽叹传来,好似冷风吹淡了云岚,残秋凋落了繁花,幽淡悄寂,明明充斥着滔天的凄楚与怨艾,却不知为何,听上去竟平静毫无波动,让人不由寒毛倒竖胆战心惊!
“若不能手刃元凶,又有何脸面见九泉之下的父亲与母亲呢?我全家一百一十二条人命,死得何等凄惨,何等冤枉,便就如此白白死去么?只七个人,哪里够,哪里够……”
作者有话要说:7.26
今天不码别的了……就把介个青云庄写完,估计还有一两章……拖得有点久,我也头疼啊……
PS:那个,有些手机评回复不了,它会说无法回复、缺少参数神马的……
☆、断魂惆怅无寻处
漫长静寂中,冷不防听到那声幽叹,犹如在心底骤然打下的尖锐锥子,刺痛的血花四溅里,仿佛也能看到当年那场惨绝人寰的磨难,蛛网般织结的苦楚,艰难挣扎却无法逃脱的命运,只觉得仿佛自己也坠入血海魔域般,牵动心底的隐藏的阴影……回神的刹那众人神思都是蓦然一惊——居然仅仅一个声音就勾起了旁人的心魔!
条件反射返头看去,却见那厢怒放的梅树枝桠间,不知何时起竟站着一个黑衣女子。深黑如同暮云般的裙衫,血红色曼陀罗仿佛黄泉忘川河边放肆蔓延开来的妖花,沿着裙摆铺陈一片的绣纹,厚重的红黑之间,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鲜红的碧玺耳坠,鲜红的璎珞双钗,鲜红的披帛,连颈边环着的花饰亦是红的!触目竟全是红,红到发黑的红,似乎要滴血的红!就像在地狱里绽开的一朵妖花,何等的摄人心魂!何等的刻骨铭心?!
原就是艳丽到透彻心扉的女子,看一眼,就近乎于窒息,可是,如何想象,那种优柔刻骨的艳骤然间扩大至十倍百倍甚至千倍之后的惊心动魄?苍白却已倾城的貌,绝艳如同血染的形,素淡几近无情的气质,骄傲睥睨凡尘的神魂,仿佛所有的气压都凝聚在了她的身上!那分明是种死气!不带任何生机的死气!仿佛是地狱走出的厉鬼,为复仇而生,为复仇而死!
可她只眼角眉梢勾勒的那点忧愁,略带着茫然、却又近乎绝望的忧愁,竟然就生生消下了众人心头所有的可怖与寒冷。无人能移眼,无人亦舍得漏看了一秒。
整园的梅花都在燃烧生命力般绽放!可这整园的梅花都抵不过她眉眼间的一点流转!她只静静站在那里,已然压过了身后的所有背景。
——“阿楚!”
最震惊的那个正是沈清平!是他亲自扼令府中死士守好的离园!他瞒着她不让她知晓一丁半点,不让她走出离园,不让她有机会再见殷齐一面!
可她就这样坦然出现在这里,硬生生打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睁大眼睛用力望着她,肝肠寸断。他只觉得天昏地转,整个世界都将崩塌那般,一颗心如坠寒谷,深不见底,好不凄楚。一直欺骗自己,与她无关,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是呢,她那么脆弱,那么温柔,从不曾踏出离园一步,怎么可能……就……
“阿楚,别闹了,”沈清平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已经蓄着泪,“别闹了……阿楚……随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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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那是种陌生、冷酷的眼神,素淡得近乎叹息,凉薄又含着蚀骨的仇恨。
只这一眼,沈清平已然如遭雷击,脚下摇摇晃晃似站不稳,口中腥甜直直吐出一口血来。
她看得那血,竟然轻轻笑了。笑颜明艳不可方物,却隐隐含着令人寒颤的怨怠与阴冷。如此快意,如此绝望。
“姐姐!”
殷齐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撞撞跌跌往前走,脸上震惊的神色一时没有掩下去,剩下的是说不出的苦痛。
“阿齐,你知道了,是不是?”
那声音温柔清雅,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甜蜜与欣喜。她仿佛才认出他般转过头来,忽然含笑地看着殷齐。微翘的凤眼,艳丽的唇色,微微一笑,竟让人心神随之一动,竟觉得为她而死亦没有什么大不了。
殷齐却听得浑身颤抖,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狠厉的话语:“不,是我做的……全是我做的!全是我杀的!!”说到最后几乎已经是嘶吼了,他两眼布满血丝,呆呆站在那里,然后忽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而她就站在原地,笑着看着他。
殷齐知道的,是他亲手杀的丁岩——他怎么会不知道!剑里暗藏的情人箭——他怎么会想不明白?!是她亲手装上的啊,为何会突然失控?除了她,还有谁能动这个手脚?
那环环相扣的计策,环绕在他身边的阴谋,那一个个死状惨烈的人,不是他动的手,却把所有人的视线都牵引在他身上——原来他不过是一个引子而已!谁能熟悉他到知晓他的一切习惯他的思路他会做的所有动作?谁能了解他到此般算计他?
他早就知道姐姐有不对劲之处,那样专注又悲伤的神情,仿佛是在他身边待一秒就少一秒——只是他不愿去想!哪知,就因为那一点疏忽,将她也推上了绝路!
他怀疑,不解,却怎么都想不到,原来他竟背负着那样的血海深仇!
可他竟没想到!竟没想到!!
那般炽烈的仇恨,刻骨铭心,无法释怀!她终于找到机会,却是独自一人布置好了这一局棋,默默地将所有的棋子放置在合适的位置上,一个人操控整盘棋局,连命都赌上……为了复仇,什么都舍弃了!竟是把他也当做了棋子?!只为了让他置身事外,保全自己!
她——竟是半个字都没
对他讲!
她是何时得知的那一切?如何承受住这样的仇恨?又是如何一步一步摆好算计,筹划得如今的局面?如何一个个杀掉仇人,没有丝毫疏漏?如何……眼睁睁将他推得愈来愈远?
“阿齐,莫哭,这一切都与你无关,有姐姐在,谁敢动你?”殷楚微微笑着,“我早就该死了,我吃了十年的朝颜和夕颜,那毒已经在我身体里积得够久,够多,我活不了了。”
殷齐听得泪如雨下,只觉得滔天的自责即将把自己吞没。
他竟看不懂她眼中的凄楚!他竟不晓得她所承受的巨大磨难!连最后为她身死挡了这一劫都做不到!!
“阿楚——”最心伤的该是那沈家大少,听得这话,吓得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消失,如何还能忍得下去。
却不妨,一个名出口,早已为她打断:“你沈家害我一百十二条人命,如何偿还?”
原本已无一丝血色的脸更是惨白如纸。
殷楚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绝美如九天黄昏撕裂晚霞般的凄艳。
她勾唇一笑,缓缓道:“沈渊当年借我殷家至宝琅琊刺,限定三月归还,而此人却是那狼心狗肺、恩将仇报之辈,为了私吞琅琊刺,竟勾结程滕、魏长笑,设计于厉偕等人屠了我殷家满门。一百十二条人命,只余下我与阿齐在地窖中躲过一命。我殷家上下何德何能,数次接济你沈家,助你沈家度过困境,竟得来如此回报大礼!”
闻言众人皆是色变,当下有人出列反驳:“沈庄主乃何等仁义之人!断不可能作出这等恶事!”
“你有何证据?!”
玄悲大师更是神情激动,怒不可遏:“你说的可是真的?!当年的事果真是他一手所为?!”
而沈清平却一个字都未说,只是那样痴痴地望着她,犹如风中残竹,面情愁苦绝望。
殷楚神情丝毫未变,声音徐缓轻柔,竟像是对着情人呢喃般让人毛骨悚然:“原是万全之策,以为殷家便从此绝了口,所有人都逃不出去,却不妨还有我与阿齐逃过一劫。该如何解决?可怜我爹爹错信小人,一生磊落,竟落得这么个结局?!沈渊假意收留我与阿齐,以作监视,若事情败露也能方便灭口!若非我得知了那真相,定会认贼作父,天理不容!还光明正大吞了我殷家所有产业珍藏,青云庄青云庄,他沈渊平步青云,可奈何我殷家上下一百十二条人
命还在枉死城中苦苦挣扎!”
她低低一笑:“呵,这债要怎么讨?怎么还?!”
“这……不是真的……”沈清平喃喃自语,“哗”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水。
她俯身替殷齐整整发,擦去面上泪水:“阿齐,莫怪姐姐。这些年来,提心吊胆,不动声色吃下他送来的毒药,还要防着让他知晓我已发现真相……姐姐这般辛苦,怎舍得再累了你?”
殷齐已然说不出话来。
“既是欠了我殷家的,我殷楚总要亲手讨回来!”她转向玄悲大师,愧歉道,“大师心意我知晓,但这仇,不能借大师之手——以后还请大师多多照顾家弟!”
同样的话,却是换了一个人说出来……
那优柔凝滞的视线缓缓扫视过周围一圈,然后视线定定地射向一个方向,幽幽笑起来。
“叮!”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9—曲毅,地点—象麒阁,状态—已死。”
“叮!”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10—沈渊,地点—沈家密室,状态—走火入魔。”
在场所有玩家都是面色一紧,赶紧打开任务面板查探消息,却见同一时间,南岭焰帮萧起的名字也暗了下去!琅琊刺!那萧起手上可是有琅琊刺!
匆匆扫过其余诸人,更见邪灵谷后面三个名字只剩下破月一个!
破月!竟独独漏掉了她——定是她与那即将出密室的沈渊交上了手——才令得沈渊走火入魔!
满园的梅花簌簌往下落,那主导了一切的人立于花海之中,绝艳的容颜如盛世璀璨却即将凋落的焰火,纵然红颜式微却依稀胜过身后万千妖娆。可堪那幽寰美绝的漆黑瞳眸,好似燃着一簇清幽的明火,风吹烛火暗尘窒息,竟似所有的生命力都要在这一瞬间燃烧得彻底那般。
“我若要死,也要死在这朗朗青天之下,若不报仇,有何面目入那地府过那奈何桥!”她幽淡笑着,那般明艳,那般优柔,仿佛一切都已烟消云散,那等狠话却听不出一丝怨艾,“冤孽我一人承担,死后洪涛,世人眼光,与我何干?你沈家屠我殷家满门,只要我杀你全家!与他人又何干?!”
那个静默立足于离园,轻雅忧愁的女子原本就是幻影!压抑自己的本性,伪装得久了,几乎连她都要忘记了原本的模样……但是那仇恨日日
夜夜刻骨铭心,刺痛骨髓,却只有在这最后关头——她的傲骨铮铮,她的惊采绝艳,她的心狠手辣,才显露无疑!
沈清平颤抖着嘴唇,定定地看着她。在这关头,他竟镇定下来了,不知打得什么主意,可那目光深情依旧,仿佛一眼就要倾尽所有的力量。
在场诸人竟无人能出一声!
她笑着,飞扬的神采艳绝的姿容,愈是末路的红颜愈是惊心动魄!
而在这梅树林的小径上,却是出现了三个人!
左侧款款走来一人,瘦削玄衣,狰狞鬼面,轩挺孤傲,一手抓一滴血人头,正是那曲毅!另一手握着柄反射着犀利寒光的兵刃,却正是琅琊刺!
右侧飞奔过来一人,身材高挑,容貌昳丽,身穿灵鹫宫服饰,面上煞气甚浓。她身后,却正是那走火入魔的沈渊。此刻长发脱冠,无风自动,双目赤红,状似疯魔!
“清平!清平!”沈渊神经错乱也不忘来此的目的,只是双目扫过这场中诸多人竟再认不住疼爱至深的长子,只嘶吼着唤他的名,惶然失措。
沈清平却连头都没回,不出声,不移眼,只望着那殷楚,两行清泪倏然滑落。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错,可就是因为生在这沈家,有一个叫沈渊的父亲,她便不会放过他!
鬼面人径直走向殷齐,伸手便化解了封了他武功的内力,然后却是陡然转身,走向那厢手执羽扇,立于阴影处的燕无双,旁边醉花阴懒懒倚树,兴致盎然。
琅琊刺握在了燕无双手中。他含笑对着殷楚的方向微微躬身一礼。
殷楚对着他亦是一笑,眼神却是渐渐迷离起来。
“有些人活着,却是比死了更折磨的……有些人死了……却总比孤零零一个留着的好……”她喃喃着,含笑望着头顶飘散如临花雨般的梅树,那笑容渐渐软和下去,美好得让人看一眼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姐姐!!”殷齐心中一跳,竟有种肝肠寸断的痛楚,猛地觉察到什么,大惊失色。
她冲着他笑了笑,转头看向那沈清平,眉目柔和清淡,一如那日琅琊城外草长莺飞的二月天里,他初见她时的纯澈唯美。
倒下去的时候,她的手猛地向后一扬,似乎在拉扯着什么,头顶漫天花雨之中,忽然现出无数道交错的银光!定睛一看,却是原本便散布在枝桠间的银线,无色透明,坚韧异常,也
不知是何时纠结在那厢的。下一秒,却是有人尖叫出声!
但见得银光飞舞之中,血花四溅,如落水般飘散开——原本沈清平所站的位置,只剩下了一具无头尸体!头颅随着那力道滚落来,却正巧落在沈渊的脚下,被疯魔的沈渊一脚踏烂。
“叮!”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11—沈清平,地点—梅树林,状态—已死。”
在场诸人心中皆是一寒,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殷楚静静躺在殷齐怀中,瞳眸中最后一眼是望着那纷飞飘扬如雨的梅花。这一刻的容颜艳到似要扯烂观者的心房,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随她散落开的发髻一并撕裂了。
明知道这女人的手段令人胆寒到那般地步,明知道她心狠手辣多智近妖,连最后一步都算得那般精确狠毒……却无人会不舍那一声叹息。
是非曲直千帆过,恩怨情仇一场空……似谁的幽叹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天地间。
正如,你死了,我总会陪你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7.27
没动力啊没动力啊没动力……
☆、花界已无悲喜念
满园的梅花在瞬间落尽。纷纷扬扬,漫天飘洒,视线开始迷离,冷瑟弥漫上心头,那花瓣如扑扇的飞蝶,密密麻麻,鲜红似血,冷傲凄艳,覆盖在所有人身上,倾落了所有的情思,掩盖了满目的疮痍。
萧索的枝桠挂着这一整个寒冬的冰冷,而那凋落的红颜就埋葬在这一片花海之中,如同黄昏撕裂白昼般得鲜血淋漓,却终究是场注定的落幕,难以挽回,一回首就再也不见。
殷齐撕心裂肺的哭声之中,那人阖目逝去,所有的笑意都隐没于这天地的悼念中再无所踪,而眼角眉梢勾勒的柔美化开,淡雅静谧如同永远定格的古画。似乎所有的惊心动魄、刻骨铭心都随那死气或者生气的离去,也消散得一干二净,而容颜依稀还是那般优柔刻骨,幽寂艳绝,美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有种即将窒息的错觉。
梅花簌簌凋落。谁鲜红的披帛纠缠在枝桠间,飞散的银线又飘舞了谁的鲜血,是谁深情的目光,还在风中忧伤,是谁的痴狂,掩埋了谁的寂寞,是谁的双手,再不能握住谁的手……
在那么漫长的时光里,我独立于离园孤零零的花树底下,仰望着天际停留的云卷云舒,任由苍凉的晚风吹散我所有的愁绪。收敛一切风华,遮掩至深的仇恨,骨子里的骄傲磨灭成了平淡如水的清雅,沸腾的血液在身体里凝结,我那样看着你时,也觉得我该是爱你的,那年的笑靥,那年的轻语,那年的草长莺飞,那年的二月飘絮,痛入肺腑,只剩下揪心焚骨的仇恨似梦魇般纠缠,夜夜难眠,神魂憔悴。
是你禁锢了我的脚步,是你捆绑了我的自由,也是你,给了我继续活着的理由……那么漫长的等待里,在那么漫长的等待里,终于有机会撕裂所有的伪装,你可曾看到我的恨,我的怨,可曾看到我眼中的不舍,我心中的绝望……可这最后的一刹那,却还是因你而存在。
朝颜朝颜,翌朝盛开,黄昏凋谢,悄然含英,阒然零落。我为你饮下十年的毒,为你倾倒一世的情思,为你割舍了此生的眷念……我总是会陪着你的。
你死了,我总会……陪你一起去的……
醉花阴蓦地抬头,就看见唐鬼敷倏然转身,低下头快步离开。风吹落她身上的梅瓣,如同飘散开一层帘子的珠串,眼角的泪水却清晰落在脸上,清澈,悲伤。
他愣了愣,然后微微一笑。那样冷漠的人啊,那样骄傲的人啊,却总归还有一颗属于女人的柔软的心脏。他缓缓侧头,看到黑衣的视线直直望着那个人的背影,心中一动,却是愈发笑意盈盈。
系统还没提示任务结束,证明剧情并未走完。虽然沈清平已死,但作为这次裁决发起人的燕无双自然
要为此收尾——不管怎么说,殷齐的命铁定是要保住的。
醉花阴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人羽扇轻摇,正在解释一系列命案的缘由与过程。
动机不用多少解释,方才殷楚说得已经够清楚了,不管是信也好不信也好,正如殷楚所说,反正只要所有仇人她都杀光,别人怎么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愿意把真相吐露出来,但原就没指望借旁人的手跟嘴来报仇。而且在目前当事人全部死光的情况下,再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唯一活着的沈渊已经被鬼面人一掌拍晕,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殷齐给摘出来。
“程滕之死,致命伤口并非利器所致,而是毒。一种发作时间很长,又让人完全无法抵抗的毒。发不了声,无法动弹,但所有的知觉仍在,因而他身上伤口只是作折磨用,并非让他立即毙命。真正致他于死地的,应当是那场火,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烧死的。”燕无双羽扇指着喉咙,“因为尸身上这一部分被火烧焦,骨质呈灰黑色,在下一时没有发现到这一点。”
“至于魏长笑与厉偕——当年殷家灭门惨案之中,这几人都有参与,但当时皆为沈渊所操控,除了其中几个知晓彼此之外,其余的却是不知。所以他们才能被寻着合适的时机,各个击破。当时,厉偕该是被魏长笑所约,言谈中提到程滕死亡原因,以及用厉偕当年所做事情来威胁并且激怒他,以至于厉偕失手杀人——但为何,当时场景那么怪异?在下检查魏长笑尸身发现,其死亡时间远在厉偕动手之前,也就是说,当时站在厉偕面前的已经是一具尸体!”
众人齐齐打了个冷颤,却听得那人微微一笑,从容依旧:“在下对于如何控尸没有研究。但诸位皆知,南疆傀儡虫、湘西赶尸法等,可是非常有名。不管用的是什么办法,都能导致当时的场景。至于厉偕为何不解释,其因有二。鬼神之说,让人胆寒,而当年所做的事,他自是不会主动揭露。”
开始几个,死得确实有点冤。但让人到死还想不透,寻仇的是谁,哪怕是最后丁岩、曲毅明明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自己,还是打不定主意鱼死网破做最后一搏——对人心的把握和设计该有多么精妙准确?!殷楚确实聪明绝顶。这样杀人的顺序和手法,比起原剧情中殷齐的打草惊蛇,更值得赞叹。
燕无双按照他的理解,将那几个人的死慢慢道来,每说一种死法一场算计,在场诸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说到最后,有人已忍不住跑到边上去吐了。
最后一个字说完,当下有人白着脸问了:“等等!明明还差一个?!”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想到,那个受了重伤,中毒不轻的人……于是
脸色变得更是难看。显然已经想到了个中奥秘。
燕无双微笑道:“这一局棋乃殷楚一手主导。然而此人半步未曾踏出过离园,所有的计划都凭借着旁人的手,在不经意间就已然完成。且不管她利用了谁,对此帮助最大的……自然是您了——梅先生。”
所有人的视线都循着他看去,却见他视线的落点正是那鬼面人!众人又是一惊,看到那鬼面人缓缓伸手拿下脸上的面具——却不是梅鹤轩又是谁?!
一切水落石出。
※※※※※※
接下来的事不用多说了,整个任务最大的赢家自然是傲笑红尘。
任务结束之后,最后的系统提示一听,当下有人翻脸有人笑颜有人看好戏有人无所谓。
情人箭果然是落在严忘川与花落那对情侣的手中。那条地道很可能就是情人箭任务的关键,毕竟唐鬼敷曾说在那地道中见过那两个人,其余并未见他们有任何异样之处。可想而知——破月完全是被殷楚算计了,出力无功,强求无果,好在还保了一命,但脸皮则是全部被丢得一干二净。
全真教灵鹫宫,新仇加上旧恨,此刻任务已经完了,在这青云庄内是动不了手,但一踏出那扇门,就指不定发生什么了。以破月的性子,幸而算计她的是已死的NPC,否则若是殷楚未死,当时她就会冲上去了……
要说这次系统坑玩家坑得还真彻底。所有的剧情压根全是殷楚一手主导,连殷齐一点边儿都没蹭到!要是按照原剧情来,怎么说殷齐都是第一男主角,殷楚只是补充作用,哪知,这样一次颠覆,把殷齐当成台前一个引子,吸引别人注意,幕后所有的布置却全是殷楚的算计……不被玩得团团转都说不过去!
而殷楚的算计,哪里猜得到!连燕无双这等人都只在最后扳回一局,其他人又奈何躲过呢?
可怜萧起等人,自以为夺得了主线支线,却不妨全成了殷楚的踏脚石,拿到神兵才过了过手瘾,就被算计身死。燕无双能在那样一个女人眼皮子底下谋得一席之地,一方面固然是先前的比拼中,虽败了却让殷楚知道自己不好惹,另一方面则是彼此利用,等价交换,碍不着她反而对她有极大的帮助,那她自然会给你留一条出路。
虽然没拿到琅琊刺,但拐到了殷齐这个NPC!
纵然那时鬼面人把琅琊刺递给了他,但燕无双还真没把握拿得住那玩意儿——谁都知道她接下去算计了些什么,如果是殷楚,就算是此人已死,也放不得松!而且他知道,若他不把琅琊刺给殷齐,他知道自己绝对踏不出梅鹤轩的视野。
正如他所预料的,把殷楚临死前交代的话加工了加工,告诉殷齐之
后,果然开启了殷家庄无限期复兴任务。殷齐没跟玄悲大师走,没选择出家避世,他略施技巧,就将其拐了去。一个高手附赠一把绝世兵刃,如何不算赢?
主人家死得死,疯得疯,经此事件过后,更是一点名声都不存,青云庄自然败落。沈渊没死,但被废了所有的功夫,从疯魔中醒来,得知这一切以及最重视的长子身死的事实,当场完全疯掉。现在站在这个庄子里,就几乎可以用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到周围的一切景致都开始荒芜、老化。
地图不变,青云庄作为一个场景,虽然衰败却依然存在。只是里面所有的景象都变成了它作为废庄该有的模样。谁知道游戏如何运转——或许不久后,会有另一户人家买下这庄子,或许会有另一场爱恨情仇在此间演化,或许……
而如今,醉花阴拿折扇抵着下巴,背靠着一株枯梅,静静看着满地的落花。
谈笑从树上跳下,正落在他身侧。
“还不走?”燕无双走过来,含笑地望着他。
醉花阴缓缓抬头,将视线从那凄艳的红上挪开,对着他笑了笑:“快了。”
只是那抹绝艳还是染在了心头,但凡看过那一眼的,谁能忘却,谁会舍得遗弃?只是不知道,此刻梗塞着心间的是什么,为何总觉得……有那种辨别不清的情感呢?它来自何处?
不管她做过什么,不管此间发生了什么,刺痛心房的总归曾存在过。
想必奈何桥上,定是不会孤单的。
只求那些为她落下的泪,莫要脏了她轮回的路。
回过头,看见谈笑兴致勃勃在摆弄的道具,醉花阴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在做什么?”
谈笑挥了挥,嘿然一笑道:“没看见嘛——留世镜!拍摄道具啊,随身商店里的。”
传说中的拍摄道具……那究竟要把随身商店砸到第几层才会出现这种高档货?
“哪来的?”醉花阴有点内伤。
毫不犹豫:“庸医手上抢来的。”
醉花阴木然转头看了眼燕无双,忽然想起来什么,愣了愣,看看前方那枯萎的花海,又看看谈笑:“梅树林整一幕你都拍下来了?”
“那当然!那么经典的场景怎么可以漏掉!”
醉花阴呆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捧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身。
“干得好!”醉花阴蓦地夸奖道,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快整理出一份出来,给老大寄去!”他笑得意外神秘,“迟早会有好戏看的!”
回头与燕无双道了别,招出坐骑准备回去。
此次帮会任务中,幽冥府纯粹过了个场,但最后得到精彩画面录像道具一份,并且收获金蛇郎君传人黑衣一枚。
可
喜可贺。
作者有话要说:7.28
还有一章青云庄完……我没写出来的,不是我漏掉了……其实那是伏笔……默默爬走……
木有评……一直在掉收……表示毫无动力……
☆、醉眼何须轻白发
夕阳西斜,柴门微掩。
光线从缝隙间漏进来,笼罩着悬停寂静的浮尘,铺陈开,形成道道滞留在虚空中的光幕,幻化了淡淡的五彩色调,昏黄略暗,沉谧无声。
他眼眸紧闭,双手成拳,一动不动端坐在屋内。
摆设非常单调,仅木桌木椅,墙边一架低矮的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简陋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色调,亦无他物,仿佛此间的主人也跟随着一并朴质无华。
柔软的白发垂直落下,微弱光影中显出淡淡的银光,此刻却难免有些微枯槁之色。那腰板挺得很直,下巴的弧度,手腿的姿势,流畅自然的线条一板一眼犹如雕塑般,似乎严格到了极点,连最精确的尺度都量不出一丝错误。
然而那浑身虬扎的肌肉紧绷得仿佛随时都要挣破衣服,似乎连骨骼都受到了极大的压迫,大滴大滴汗珠如豆般滚落,牙关咬紧,五官还是扭曲到几乎挪位,却硬是一声没吭。白发紧闭的双眼沉寂毫无动静,但是面部肌肉不断耸动,形成一种接近于狰狞的表情,像是它们要挣脱脸上骨骼与皮肤掉落下来般。
额角的青筋如蜈蚣般集结、纠缠在一起,面色却呈现出如纸的惨白,可想而知,那是何等致命的痛苦——而在这样可怖的外在显露中,他的沉默与忍耐反而给人以一种荒谬的对比,惊心动魄,不忍直视。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瞬间又似乎是相当漫长的光阴,那双眼睛终于缓缓睁开。空洞没有任何焦距,茫然毫无生气,深沉,死寂。然后喉结动了动,一口鲜血猛地涌上来,眉毛微微一抖,便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唇角落下一丝极细的血线。
白发又闭了闭眼,几近于停止的气息渐渐回笼,身体内脱离掌控的内力平复下去,浑身的肌肉也跟随着恢复原状。他用手支撑着缓缓站起来,脚步持稳,身体却晃了晃,显然极其虚弱。
原地休息了片刻,他又抬起头来,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往外迈去。分不清是意志撑起的身体,还是还残留的本能命令身体稳稳站立。
门渐渐推开,少女静静立于檐下,沉寂如同石刻,面容精致,只可惜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总像是提线木偶般一笔一划工整规矩,没有丝毫偏离。
见到白发出来,阿芷微微躬身,手中木制托盘上放着一条干净的布巾与一个白色的瓷瓶。
白发伸手拿起。她还是躬身立于原地,待他一步一步略带踉跄地走开老远,她才睁开眼起得身来,转身缓慢地离开。
服了药,用布巾擦了擦脸,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打得湿透,正好在这风中晾干。流转在血肉里的疼痛一时散不去,还在刺痛他的神经。而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
苦,于他,只不过是这眉间的一点微蹙。
取回从成都寄来的道具,留世镜,大致功用还记得。看了看,落款是醉花阴。打开,除了他无人可见的屏幕折射在虚空中,一幕一幕展现着留世镜中曾经记录的画面。
他静静地看着,面情专注,却依旧没有表情。逐渐地,空洞的视线流转过一点焦距。漫天的梅花凄艳如血,那抹血红足以刺痛所有人的眼睛。
瞳孔蓦地缩小,手指微微一颤。
他终于动容。
※※※※※※
——“主人,他熬过来了。”
阿萱躬身行礼,眼睑低垂,面容肃穆。没有听到回答,她也只维持着恭敬崇仰的姿态,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平阳临沐山。群山环抱之中,正值黄昏逢魔时,炊烟袅袅,阡陌晚归。沈萧静静地对着无字墓碑,童身童颜,乌发垂地,暗紫魔眼冷酷如同寒冰凝成。
作为上一代闇门唯一活下来的人,她从来不会觉得活着是件好事。那难得的雨夜,叶子衿来向她要第四份浮图的时候,她就知道不久之后就会是自己也逃不了的死劫。她不喜不悲,不怒不怨,甚至是心平气和等着那一天到来。
年轻时候所有的骄傲幻化成血海之中苦苦挣扎的怨灵,不过还是场冤孽。到后来的惨烈总是会折磨得人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输得彻底。
气数已尽,徒争无益。孰能想到,那般狂妄邪肆、潇洒无情一辈子的药神,毫不留情毁掉生命中所有应该存在或者不该存在的,从来无悔,但求一个自在——这样的一个人——竟会为了自己的传人留下了她的命。
闇门之中鲜少有不骄傲的人,她那一代更是青出于蓝。于是所有的惊采绝艳撞在了同一代之中,原本便已经注定悲哀的结局更无所谓惨烈。爱过,恨过,痴过,怨过,如蛛网困蝶般死死挣扎,拼命寻求那一份解脱,繁华过后终究成一梦,再强大的魂灵失了骄傲都成了这碑下一抔黄土。那是闇门传承千年的噩梦。劫难。冤孽。束缚。地狱。
可那一位闇门非邪的弟子,原就是与樊离一般的人物。他们太过相似,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该迎接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不过……还好,这个男人心中仍留有一丝余地。这样的人,可怕,却也不可怕。只是不知,究竟什么才是能挽回他的唯一的余地。
沈萧缓缓闭上眼睛,斜晖晕染的金红落在她的脸上,冰冷的线条中恍惚就露出了那么一丝柔和。
岁月峥嵘,沧海桑田。犹记当年鲜衣怒马少年时,风华正茂,心高气盛,谈笑间指点江山,一时无两。如今,樊离最后的留念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依旧还是那样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