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面相觑片刻之后,还是古墓弟子那边有人微微颤抖着嗓音喝道:“你、你们,放了镜师姐!”
好戏再度开场,不明不白搅入战局的六人组默默地退后,试图贴着墙根来减小存在感。
持剑的人抑郁地看看自己剑下一用力就可以割断的喉咙,但真下手又觉得自己被逐出师门绝对有望,于是继续使劲地犹豫着。
“要不咱真试试?”旁边那人小心翼翼提意见,“正道混得够久了,要不咱混混邪道?”
“去你的!”此人狰狞道,“正转邪的哪个有好下场?!叛师从头来过也就罢了,谁知道系统会怎么恶心人?!”
“要不找邪道的来试试?”
“啊别,”被少爷叫做老七的男子凑过头,“这家伙福缘实在太高,要咱邪道的砍了她,在野外碰到正道NPC无差别攻击的几率实在太高了,而且福缘魅力什么的也会有影响呐!”
“让少爷为你们现身说法!”某人扇子半掩面冲了上去,“非门派正转邪之后,玩家权限改变,正道任务全废,正道加成取消,邪道加成要靠杀气值激活,未知时间段内遇到危险几率增加,相当于嘲讽状态全开!”
老七面无表情看着他:“为什么你知道的那么清楚?”
少爷表情很诚恳:“……刚玩了把爆竹,一不小心就变邪道了。”
一不小心……一不小心……联想到刚才如炸雷般响起的声音,众人心中马上就有些了然,原来是这货搞出来的。而在别人脖子上架剑的那人见此,看上去很犹豫,非常犹豫,极度犹豫……
这边旁若无人地交谈,那边很明显快气炸了:“知道厉害就快放了镜师姐!不然要你们好看!”
“我呸!”魑魅原本笑呵呵站在旁边等开打,闻言面孔一抽,虎眼一瞪,表情看上去极是凶神恶煞,“放不放是你们说的算的么?!人都还在我们手上嚣张个毛!要打趁早——老魑我最看不惯这么装腔作势了!”
“哈哈哈哈,说的好!这群娘们怎么看都像是活腻了的啊!”
“杀!给嫂子报仇!!”
“一个不留!”
……
那边的女子面色铁青,浑身气到发抖,却偏偏不敢动作。
她们本不必这么紧张这么恐慌的,即使有人质在这边手上,但只是小小地投鼠忌器不敢定论,平衡的实力面前还是有足够的话语权的,可这一切似乎蓦地进入一个转折点。这些人,明明都是古墓派接近顶尖的弟子,明明拥有绝对可以骄傲的实力,她们也本来就是这样的——然而,只极乐的一个出场,便像是在她们心头蒙上一层揭不开的阴影般——只一眼,便战栗到忍不住想夺路而逃。
“笑什么?!”那个名为镜的女子一声低喝却是成功镇住了后面笑嘻嘻聒噪的一群人,仿佛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不存在般,恶狠狠的眼神直瞪过去,“有本事就杀!再补一剑啊!补啊!!哈哈哈哈谁敢再补一剑!不敢了?!”
一时之间场中就只有这个女人在嚣张而疯狂地笑,那双阴鸷的眼睛就直直盯向极乐这个方向。
她与极乐的仇何止是用一个“深”字就能囊括的,早已经淡忘了过节的开始,那嫉妒与仇恨如蛇般盘踞在心头,梦魇般缠得无处脱身,已经变成执念般,非得赢上那么一遭才能让自己妥协!
正因为这是游戏,所以肆意放纵无所顾虑,正因为这是游戏!所以有仇必报,就算是放任仇恨蔓延如淬毒的铁索捆绑住自己,亦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只是因为不甘心!只是不甘心而已!
持剑者回头看看自己这方袖手旁观就是不答腔的众人,无奈狠下心摸摸鼻子望向另一边:“嫂子,要砍吗?”骑虎难下啊,貌似极乐好像跟手下这女人过节很深的样子,要她说解决了,那他这还真要砍下去……至于师门叛不叛武功废不废什么的……谁看得到他的心里在流血呢……
极乐依旧是那个下蹲的姿势,单手托着下巴,面情很平静,很平静,不笑也翘的漆黑瞳眸很认真地看着那个名为镜的女子,看着她笑的越来越癫狂,看着她笑得浑身颤抖仿佛抽搐般惊惧,看着她将一张姣好的脸扭曲成丑陋至极的模样,即使是几乎什么表情都没有,亦会让人觉得那是在讥讽着什么。
她没有动作,亦无搭腔,仿佛就拿那边的人视若无睹般,直接忽略,无视,但这些龙城旧部却似乎早已习惯般,什么事都没有。
持剑者咬了咬牙。然后听到后面传来一声低喝:“特么的让老子来!笑得像疯子一样,就算杀了她老子会死得很惨也认了!!”
于是那边乱成一团,拔刀的,喝止的,推搡的,动静挺大。
烟岚左看看又看看,比划了一下自己跟那女人的距离,偏头扫视全场一眼,没有任何花招,刷一下就一剑下去了。
这剑太过惊艳了——何等轻描淡写,何等干脆利落——主要是所有人都没心理准备,发生得又实在太突然,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剑已经随着血花被拔了出来。
众人眼光刷地顺着剑爬到了那个女人脸上。剑正捅进胸膛,那女人好像忽然哑了一般,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就滚在了地上,原本就很狼狈了,现在血是大片大片染红前襟,那惨状让人目瞪口呆。
可是……
没……死?
捂着胸口滚过来,又滚过去,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吼声……可所有人都在奇怪,为什么没死?!
烟岚慢吞吞把剑抽回腰间的鞘里。
无数人用看神一般的眼光死盯着她。
——“师姐啊啊啊!!”那边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尖叫声惊诧声怒吼声兵器交戈声很快随之而来,当下有人就冲向那边要报仇,妆妆果断弃了极乐,三尺青锋出鞘,怒气冲冲过来揪了烟岚就护在身后:“你这是在干什么?!”
烟岚很淡定,或者说是若无其事:“她让人砍她的……我就顺手给了她一剑满足她的**。”
“要是她死了呢?!”妆妆吼道,一刺一撩杀翻个同门,“光是善恶值就能负到让你被直接逐出师门!”
悠游连忙闪避,为免被池鱼。
“可这不是没死么……”
“要!是!死!了!呢!”妆妆咬牙切齿怒火直接破表。原本就一个极乐已经让她很头疼了,现在发现原先很乖巧的孩子也不是个可以省心的……在她眼中,一个镜到底不过是小角色,可这孩子就要紧了,若是离开古墓那损失就大了去了……
那边已经打成一团,间接还时不时有人发出郁闷抓狂的爱好:“为什么没死呢为什么没死呢——那一剑戳下去怎么可能就不死呢!!”
场面实在是太过混乱,鲜血与白光齐飞,刀光共剑影一色,但某个角落是绝对静止的,这边绕过怕一脚踩死直接正转邪或者被正道NPC砍枉死那自己得不偿失,那边连救助都不敢,就怕一不小心死在自己手上遭了无妄之灾——实在是此女现在谁都看得出来命悬一线,却就是要命地不肯死。
妆妆怒视烟岚,烟岚表情很无辜。
后面同样被吓了一跳的苍冷一拍额头,低声笑道:“我忘了她福缘极高了……”
蓝色纳闷:“福缘再高高得过善恶值的效果?”
一个声音如轻雾缥缈薄散般出现在旁边:“她身上还有无敌幸运星。”
众人猛地转头,就看见不知何时起出现在这边的极乐微微抬眸看过来,明明是极素淡的一张脸却让人感觉艳得无法言喻,当真如同鬼魅般让人一不小心就胆颤心惊起来。
福缘乃天赐,据系统的描述,就是说会“影响突发事件产生的几率,影响意外收获和损失的几率”。简单地来说,就是福缘越高,你遇到稀奇古怪的好事越多,同样的,还附带小小的效果,你做任何事基本都会比旁人顺利。而无敌幸运星……这种整个古墓派都拿不出五个的好东西……别说是戳一剑了,就拿那女人现在的状态再戳一剑,有可能还是不会致命——系统作弊也好,没作弊也好,凭着幸运星的效果都会帮忙死吊着,等待你出手之后PK状态过去赖不到你身上才作罢。
“无敌幸运星是什么?”某些不晓得的人觉得很疑惑。
旁边听到的悠游差点惊得下巴都掉下来。看看烟岚,再看看妆妆极乐,忽然就淡定了。
“两位师姐,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趁乱先摸出去……”
妆妆忽然警觉,一把还拽着烟岚不放一边问:“往哪里摸?”
她小心翼翼指了指后面:“爬墙?”
妆妆顿了顿:“为什么你们能从墙上下来?外边不是禁止通行的么?”
悠游把刚才的遇到的复述了一遍。烟岚觉得奇怪怎么那么安静,抬头一看,怔了怔,蓝色少爷已经没人影,戚夙仍旧寸步不离,苍冷在最里面冲她挥了挥手,回过神来的时候,悠游已经讲完了。
烟岚想想觉得自己有义务补充最重要的一点:“这法子现在可能行不通了,系统很明显是想封闭这村子,只有村口一个出入通道,要不然,废村可破坏这一点绝不止我们能想到,充其量也就是第一个,但除了我们之外没人进入的原因也很简单,系统已经把漏洞堵上了,所以不能再这么干。”
“那就只有往村口走?”妆妆皱眉,“练红裳差不多快到了。”
今天的极乐很安静,站在妆妆旁边看似非常听话的模样。微微翘起的眉眼似笑非笑,漆黑清透的瞳眸微扫过处,竟能让人都不由得为之呼吸一滞。
不过妆妆可是半点没放松。她是最了解这货不过的——极乐越是沉默越是这模样,她就越是心惊,这样没有情绪捉摸不透才最可怕!
——“阿夙过来帮忙啊!!!”那边老七在吼,多方围攻手忙脚乱。
几人视线刷地射向戚夙。剑客条件反射握紧抓在剑柄上的手,愣了愣,两眼看看这边战力健在很安全的样子,想想还是冲了出去。
顺势看向局面,人数一少,刚才混乱搅和成的一锅粥现在已经清淡了不少,古墓弟子明显在弱势,没什么悬念了。而蓝色站在不远处,专门挡着白色衣服的女人,过来一个戳一剑,姿态极是轻松写意。
妆妆看了眼刚收到的消息:“练红裳已经在绮山了。”半点犹豫都没有,抬头果断道,“村口很乱,但是一时半会还没人能进来。等这边打完,也能集齐些人手……毕竟都是老熟人,能不辞千里赶过来帮你,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乖乖给我赶回古墓去,这张死人脸别对着人倒胃口!”
极乐平静地看着她。
妆妆狠狠瞪了她一眼。
一群碍人眼的白衣古墓众全部死翘翘,然后众人围观看着镜终于挣扎着断了气。这边留下来的人倒还有不少,至少各门派武功杂,手头都有值得骄傲武学在,对上清一色古墓怎么可能没优势?
不过烟岚倒觉得这些龙城旧部果真是有趣。这边极乐安静得很,冷眼冷颜也不说一句话,连点个头都好像是件极困难的事,眼角眉梢偶尔露出的不待见寒意更是压根不加掩饰,可那边仿佛早已习惯般照样热脸贴着,全然不在乎。这相处模式让旁人看来却是相当诡异。
打自龙城散了之后,部众各分东西,艮山城一脉相承了嫡系,但还有些人,没进秦时明月,或成闲散浪客大江南北游,或加入别的组织自顾自干活,或闭关隐居潜心修炼武学……到现在,已是各种各样的身份,各式各样的模样,因而都归类为龙城旧部,与艮山城自是关系深厚,但立场却也不一样了。
然而今天,为了极乐一事,竟也聚得那么齐全,倒让人着实好奇。
众人浩浩荡荡向村口进发。
妆妆居然还能腾出手来给烟岚发信息,虽然千里传音的功能确实神奇:“你怎么看,极乐会乖乖回古墓的可能性有多大?”
开什么玩笑,会回去才怪……这个紧要关头让她离开的可能性接近于妄想啊……叹口气:“明天就是双战。”
“……你怎么看?”
“该干什么干什么。”她还是皇朝指挥呢……
“她会听话?”
烟岚沉默了一会:“要是听话的话,极乐就不是极乐了……我觉得妆妆师姐不用那么紧张,极乐师姐不会拿这个开玩笑,她不可能离开古墓的,而且她这次出来……定是有什么想做的,便让她做完,省得整天提心吊胆,师姐你说是伐?”
她没有把握极乐会不会拿自己开玩笑,这个囊括范围太大了,但她确实能肯定,极乐绝对不会离开古墓派。因为除了活死人墓,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至于妆妆怎么理解……那是她的事。
妆妆回了一句:“有道理。”
烟岚这一路琢磨着,有时候看极乐做出来的事确实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除了她自己清楚,还能摸点门道的约莫也只有妆妆了,不管怎么说,关于那一对之间的纠葛始终遮遮掩掩不分明,就凭偶尔窥探到的那些还真不知道其中是什么道道,只是不晓得当被掩埋的那一些都浮出水面之时又是何种真相。
而且烟岚还发现,妆妆此刻似乎并不急着问她关于极乐真容的事情,这与她不久前表现出来的急切有些出入,那么这段时间内,她是又经历了什么……或者说,与极乐说了什么才导致的?
有点头痛啊。
※※※※※※
村口确实是极热闹。
到的时候刚好是中场停战的间隔期。守着村子的人零零落落,看样子除了少数其他门派的,就全是极乐一脉的,脸孔很陌生,人数挺少,但是一看身姿就知道绝对是古墓顶尖的高手,对面不远处隔着的大群古墓弟子是练红裳领头,能出来的修为也是极好的,更何况人数占了极大的优势。
此刻的桃花村,几乎集结了古墓派最上层的玩家。
偏偏看这境况两方势如水火,你死我活,内斗得着实惨烈。
正如少爷所说的,除了灵鹫宫,哪个门派没有这些龌龊事。一个门派之内也是各方势力搅和,怎么说当今这江湖,还都是帮派把持着,没有限制地任由玩家去发展,出现这种局面是必然,也没有谁有这个权利去责备。
但古墓派出现这种事就让人觉得辛酸了。当年整个江湖,除了血姬的灵鹫宫,当属极乐领导的古墓派最不好惹,腥风血雨里最棘手的竟然是两个女性门派,当真是由不得人不赞叹。而现在这几年,极乐隐,古墓堕,也不能说练红裳不好,但手腕魄力不够总是事实,演变成如今这副情况确实是她要担起很大一部分责任。
现在暂且不说这个,绮山这事,压根就没有对错可言,火并报仇厮杀相斗什么的,这本是江湖上最寻常不过的事,而且这还是系统亲自发布的任务,一个要逃,一个要追,没有哪个人可以嚼舌。
但毕竟还是古墓派的内部任务,其他人要搅局也没什么意思,因而全在绮山上围观,参与进来的全是与古墓派有或多或少联系的人。直面的对手实力越是强悍,同盟关系越是脆弱,所以别的提也不用提。
龙城旧部插手,基本上清楚点内情的人都有预料,毕竟当年的那些关系太过暧昧复杂,原先还觉着极乐是彻底与龙城决裂,但这档次上,龙城旧部的再次出现,倒是又暗藏些猫腻——不过江湖人也不大在意这些,八卦是茶余饭后茶馆酒肆中的娱乐活动,现在没有比真刀真枪干上的好戏更能让人满足。
而看到极乐跟妆妆出来的时候,正在义正言辞说着什么的练红裳很快停口。
先前气势汹汹争锋相对貌似很快就再次打响的一战,仿佛即将沸腾的水里又加了瓢冷水,暂时止了止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焦点之上。
气氛热烈而压抑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逍遥鬼王久不见
“这张地图有古怪,下面好像埋着什么。”
嘶哑凝滞甚至带点机械感的声音,突如其来回响在耳廓之中——原先正全神贯注围观着前方局势,不料这么一句仿佛炸雷忽闪,被吓一跳总是绝对的。
烟岚两眼木然,大脑当机片刻迅速开始运转思考这话是什么意思,面上却保持着惯常的表情丝毫未变,这样过了会儿之后才后知后觉去想这话到底是谁说的。
旁边人没任何异样反应,明显是只有她自己才听到了,传音入密,这一手被动式技能不简单,绝不是现在的玩家能够学会的……要是流浪者的同事,也不会用这种方法,那么就只有……
“鬼王?”她低低地几乎只是蠕动了一下嘴唇地轻喃了两个字。
耳边没声音,但话一出口她就淡然了。绝对就是他!
不过这话语倒是挺让人惊奇的。当初地宫加上玄冰地界那么长时间,就从来没见到那货开口说过话!从来就是那副高傲霸气目空一切的气度,面貌已经够震慑旁人的了,更别想提还会有“表情”那种神奇的事物,跟他打交道是最费脑筋的一回事,因为你永远在猜,猜接下去的该说的是什么,猜他在想什么,猜你自己说得对不对……可他从来就不会给你提示!
现在肯主动说话……看来别扭已经闹完了,制衡者的调。教果然还是有点洗脑作用的。
——前面的沟通好像很不如人意啊。
练红裳满脸怒容,浑身压抑的怒气几乎实质化,处在即将点燃的爆炸的临界点,身后一众随之各个杀气腾腾,配上通体那一袭没有任何杂色的白,一眼望去,惨白连片,乌云压顶,怎么看,怎么诡异……
极乐一直保持着沉默是金原则,到现在还没往外蹦一个字,或许有妆妆拦着的原因在,但那张脸,那副情态,烟岚越是看,就越是心惊。不得不说,极乐这种人极度让人不放心,反常让人不放心,正常还是让人不放心……或者说,这货压根就没有正常反常可以分得清的时候!
感叹一下,妆妆果然不容易的说。
烟岚忽然想到什么:“地图古怪指的是桃花村还是绮山?”
这说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见,但是话音没落多久,耳边又传进方才的那个声音。或许是隔得距离有些,没有如他的整个人般妖异诡秘到极点看了都忍不住战栗的感觉,反倒低低沉沉只稍稍带点阴森的寒意:“整个地界。”
“嗯?哪种古怪法?”
烟岚敛着眉眼细细筛选着脑海中关于这么大地界隐喻事物的可能,只一想,就果断停止了,这么点已知,符合条件的简直是多如牛毛,她光关注那些会影响到大局势大场面的事物去了,哪能想到这么一张地图下面的东西呢?
“伪装,威慑,驱逐。”
只短短三个字,她就恍然大悟。鬼王所说,不仅是地图的特征,而且还预示着这地图目前的进程。伪装很普遍,一般如果地图底下压着某个很特别的任务或是NPC,场面上开放给玩家就绝非这些,例如绮山桃花之于这个地域,谁知道表面上看着那么绮丽风光,底下是不是为那人间炼狱呢?威慑这个不简单了,通称的就是地图地域玩家的影响,比如说,影响武力值,影响神智,影响情绪……如果桃花村这地图有这一项功能在的话,会不会极乐屠村就是受到了此影响?
至于驱逐……这个最不简单。据她所知,只有很少几种情况下,地图会自带驱逐。最惯常的是地图规格远超江湖大致进程,暂时还不能为玩家所开启,或者地图中有不能惹的高级NPC,在他的领地中随他心情自然可使用驱逐。那么看这桃花村……
烟岚眼皮一跳,心中一琢磨绮山在地图上的位置,骤然想明白了。这片地界……怪不得会有驱逐,简直是宝地啊。先前还疑惑为什么这样一个小村落竟然新生点重生点都具备,连驿站客栈等公共设施也齐全,原来如此……
按这样说来,正常情况应该是极乐不小心触发了什么,以至于被地图影响屠了整个村子,然后又因为符合了某种地图条件,所以现在连驱逐也开了。这是个潜移默化慢慢作用的效果,但不难想象,等地图效果全开,情乡之名估计要永远消失在江湖上了。
“无论如何,你们都得给我留在这地方!!”
在江湖这个染缸里浸过,再纯善的人都不免邪恶起来,更何况,原本就没什么纯善的人可言。一大通标榜自己、除恶扬善的话还没说话,就被打断了好几次,练红裳终于被挤兑出了狠话。
这边有人立马高喝:“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群娘们有什么本事敢说这种大话!”
“哈哈,留下也好!这么多美女陪兄弟们爽,要天堂也不换呐!”
有人迅速接到:“老子最恨的就是当□还要立牌坊的**!今天见到一大群啊真不容易!”
练红裳等人的脸已经跟锅底的颜色差不多了。可是脸皮毕竟薄点,这种淫词浪语要回口也回不过去,只恨恨道:“等着瞧!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谈判破裂的标志已经完全具备,双方亮出兵器,正处在剑拔弩张的临界点。
妆妆一把将烟岚拉到旁边,低声吩咐:“一会儿趁乱马上朝反方向走!”
烟岚眨眨眼:“你们呢?”
“极乐是目标,凭这点人绝对跑不出去,但总归是有人护着没要紧事,你得给我先出去!”她扭头,“悠游!”
悠游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钻出来,叫到:“我要留下!歌焰有很多保镖,绝对不会有事的。”
妆妆眯了眯眼,转头看着身后旁边一脸端正的蓝色等人,犹豫片刻,点点头也就作罢了。
这边还在吩咐中,忽然觉察到气氛有点不对劲,猛一抬头就看见所有人的视线都目瞪口呆看着这边,一道犀利得似乎能刺疼人眼睛的锐光破空而来,带着一往无前阻无可阻的势头,瞬间穿透一片白光——原本站着个人,但是势头太厉害了,几乎是触到人体的刹那就将人杀死,尸体化成白光因而看上去就是穿透白光——可这只走火的弩箭前进的势头似乎半点没受到影响,依然破空直射过来。
“歌焰!!”
一看弩箭的落点,所有识得她的人脸色都瞬间煞白了。
电光火石之间,烟岚条件反射伸手,茫茫然只来得及做出个捏的姿势,就见着一道比那白光更绚烂刺眼的红光自手中猛地冲射而出,两道光在空中剧烈交汇,刺目光线中就看到那红光破开了弩箭,以比方才更大力的射速按方才弩箭的轨迹向前,直扑入练红裳身侧,将当才误射的那人直接割喉杀了,又射进两人胸膛,白光一片中才渐渐失去踪迹。
整个村口有那么刹那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烟岚敢对天发誓绝对什么都没干的手指无辜地开合了一下,默默地放下了。
然后……终于打起来了。
妆妆拉过人一把往后一推,长剑出鞘,默契的一群人猝不及防间就发动了攻势,烟岚被蓝色拽着往另一边去了,回头看了一眼,极乐身边几乎是霎时间就被重重包围,里面一圈是自家人,外面是冲过来的练红裳等人——那群家伙压根就不指望极乐出手,能乖乖接受保护就该烧香拜佛了!
烟岚一边随着了蓝色少爷等人杀出去,一边汗涔涔听着混战成一锅粥中还有大嗓门一直在问:“那个是谁?那女孩子是谁??”
“真人不露相啊!”
“古墓派居然还有那么厉害的人啊!!”
人实在是太多了,因为刚才那一手,围攻的更多,凭着蓝色等人护着都觉得有点力不从心,烟岚自个儿也拎出把剑来随便戳着,有些无法顾及的地方,总有一道劲气或是哪边的剑光掌风忽然过来接触了危机,虽隐蔽,但她本人哪能觉察不到!
烟岚抹了抹汗,蠕动了一下嘴唇:“鬼王你低调点。”
不是鬼王那货是谁?!
混乱,混乱,再混乱,然后在某一个时刻,烟岚等人忽然感觉压力小了,正在不解的时候,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暴喝的声音:“艮山城的人来了!!”
“哈哈哈哈,飞扬好样的!”
“兄弟们快上——”
烟岚眼皮微微一跳,觉得有些趣味。明日便是双战的说,秦时明月居然还承担得起在这里折损人手的后果?
看来与其问极乐个人对这些人来说是什么价值,倒不如说尹傲霜在龙城众人心目中究竟占着怎样的地位!
烟岚等人终于突围成功,跑上绮山,仍旧是一路杀,煞气满满,前方诸人纷纷闪开,不敢正面挫其锋锐。
“刚才那击是什么?”后面的少爷终于没忍住,好奇问道。
烟岚木然道:“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们信吗?”
“……信!”
“那会是谁?”
“不知道……”
烟岚松口气,往远处扫了下局势,低低道:“你在哪?”
这回鬼王没有声音传来,倒是旁边的蓝色听到了,纳闷道:“嗯?妹子你说啥?”
得,居然不理她。烟岚默默摇头:“没什么。”
“大哥呢?”她忽然想起来。
蓝色也跟着环顾四周,然后是戚夙指指一个方向,掉头看去,苍冷不知何时起已然神奇地站在人群中,衣发洁净,纤尘不染。
烟岚挥挥手,仍旧不死心地蠕动嘴唇:“鬼王!鬼王你在哪?你还在吗?”
依旧没有回答。
她想了想,直接说出了要求:“能帮个忙吗?在斜南面绮山外侧现个身?”
沉默,继续沉默……
烟岚满怀期望地憧憬着。
接着沉默……一直沉默……
然后斜南面,忽地血云压境,煞气冲天,极其浓重的黑暗凶冷气息迅速笼罩了整个地界,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战栗感席卷了身体,连呼吸的空气都似乎带上了阴冷的味道。
不止绮山上,连底下村口的人也不约而同停止战斗,莫名其妙地抬头,紧接着却听一个尖叫,漫山遍野的人群哗啦啦就往那边方向冲过去了:“快去刷BOSS啊!!!”
烟岚果断跳上路边一棵树,淡定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鬼王是好物,对于玩家来说,转移视线什么的……果然有奇效啊。
“快!”烟岚跳下树去,就抄剑跟边上诸人道,“趁现在快去救极乐师姐!”
——“如果不用了呢?”
轻飘飘空灵如雾气般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极近的距离,冷汗一滴猛地回头,就看见那双近在咫尺的不笑也翘的眼。
“极、极乐师姐?!”
她怎么会在这里?不,她怎么可能在这儿?!
周围都是一副如遭雷劈大脑当机回不过神来的表情,极乐二话不说拎着烟岚就走:“乖,我们去个地方。”
后面妆妆的怒吼响彻天地:“极乐你敢给我跑?!”
暂且不管极乐是怎么从后面的混乱千军万马中出来的,就冲这会儿还能绑架一个人轻松离开绮山……果然远非常人啊。
烟岚还有闲心胡思乱想。
古墓派的轻功在极乐手上绝对是深不可测,别说是妆妆,反正后面是一个人都没跟上来。
极乐拎着烟岚上了系统马车,报了个地名就坐到了她对面。
烟岚快被同一时间接受的信息给吞没了。
默默抬头,看到那个女子单手托着下巴,淡笑地看着她:“乖,把千里传音关了。”
群发平安,果断关闭千里传音。
“极乐师姐我们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利用完就走吗?”鬼王的声音如影随行。
烟岚不敢蠕动嘴唇。车厢空间很小,面对面蒙混过去什么的太困难了……于是回答什么的……
极乐在对着她笑啊啊!!
※※※※※※
烟岚有幸见到了极乐大变活人……不,大变脸的全过程。
妖娆面容,清冷气质,红翩裳,紫竹箫,荒村客栈那个艳衣绝色女子果然就是她!
“极乐师姐……为什么……”烟岚非常好奇。要不是流浪者权限能够查人ID,她怎么都想象不出来两个看似没有一点相像之处的女子会是同一个人。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的是极乐先前的那张脸……难道说她一进混元正道,进古墓之前就已经伪装成另一幅模样了呢?她为什么这样做呢?
想不明白。
“美吗?”那幽淡得近乎虚渺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却又太过空洞。
极乐的真容确实是让人震撼到说不出话来的美……或者说,这种过分美艳所带来的压迫感,竟然如鬼王傲然立足于山岗之上漠然直视苍茫群山的气势相差无几!
那种近乎于浓重与冷凝的黑和红折射出来的,不仅仅有惊心动魄的美感,更有令得呼吸都无法顺畅的压抑。
烟岚默默跟着这样的极乐到了云台。
云台是一个谷,一个神秘的,隐蔽的……桃花谷。
烟岚内心一直处在惊吓状态。她觉得自己似乎把握住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桃花?为什么都是桃花?!
绮山,云台……按这个路线下去,接着不会是桃源吧?!
云台外面有奇门遁甲,而这个就是极乐把烟岚拎过来的理由所在。
烟岚各种疑惑:“你怎么知道我会。”
极乐回给她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烟岚扭头乖乖破阵。
然后烟岚果然体会到了鬼王所说的传说中的“利用完就走吗?”……
“在这里等我。”
把她丢在谷口的石亭中,极乐身形一转,就不见了人影。
烟岚各种叹息。
鬼王就是在这个时候显现出身形。
“能把出场效果屏蔽掉吗?”烟岚偏头无力。
鬼王一挥手,红云煞气什么的转瞬消失。
老实说在这里见到他丝毫不意外。虽然不知道鬼王现在身上背着什么,但是既然从制衡者那边回炉出来了,总归除了她身边也没处去。在绮山的时候她半点不担心,虽说一出场就绝对是邪道BOSS型的气势,但是没看到系统都没直接给任务么,现个身转头走是很容易的事。
“您能换个形象吗?”烟岚抹了把脸,小心翼翼道,“至少换张脸?”
鬼王很明显不想接受她的提议,因为他根本什么动作都没有。
面面相觑,面面相觑……鬼王是不会有尴尬这种情绪的,估计只要烟岚在他面前,他永远有无穷趣味。
“地图里面还有人吗?”终于找到话题。面对着人性高智能测图仪器,不用白不用……
“有。”
“她们在做什么?”
鬼王唇角一斜,似乎是在笑,却是一个狰狞诡异的弧度。
紧接着,身形忽然失去了踪影。
烟岚愣了愣,蓦地起身,看到云台铺天盖地的桃花林中走出来的人。
——欸?!居然是白夜?
不是尹傲霜吗?!
扭头,桃花遮蔽视野,可见的区域极狭窄,嘴唇蠕动下下:“鬼王,这地图有几个人?”
“四个。”
呼,还好……
要是真揭示答案说极乐是来找这货的……她会接受不能的……才松口气,就觉得今日白夜的造型与寻常颇为不同——黑白完美融合的水墨色大袍,束腰宽袖,玉冠银靴,儒雅书卷气,名门风度展露无疑,单手握着一卷书,似闲庭信步般款款走来,竟是看不出半点江湖气质。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凌霄阁之主原本似乎是想出谷的,见到亭中人,微怔过后笑了笑,在亭子前止步。
“……很巧。”烟岚只能这样说。
看样子还记得她?不……应该说,她是明日皇朝指挥这条消息是瞒不住的……
“介意同坐片刻?”
烟岚感觉压力很大,因为这货居然是用一种同个层级的语气和态度在对她说话的:“无主之地,请。”
白夜缓缓走进亭子来。
他道:“近日研读佛经,还有诸多不明之处,不知阁下对此可有研究?”
……双战临头,皇朝都逼在你家门口了,你居然还有心思闲逛……不,你居然还有心思研读佛经?!
这笑带着某种谦逊却丝毫不卑微,即使是这般语气,他的姿态仍旧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睿智与高深莫测。烟岚有点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不敢称研究。”烟岚老实回答。
白夜顿了顿,点头问道:“佛说,净心守志。可会至道。譬如磨镜。垢去明存。断欲无求。当得宿命。何解?”
排除杂念专心做一件事,就有可能把该事情本身弄得究竟明白。做事就象磨铜镜一样,把代表着杂念的铜锈磨掉,可重现事物本身。
而烟岚同样以畿子作答:“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白夜笑了笑,他接下去问的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何解?”
世上本来就是空的,看世间万物无不是一个空字,心本来就是空的话,就无所谓抗拒外面的诱惑,任何事物从心而过,不留痕迹。
烟岚本能地意识到他是在借题言道什么……脑海中蓦地回想起那日荒村客栈尹寒手中的佛珠,睫毛微微一抖,道:“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何解?”
所亲爱之人,乖违离散不得共处。所怨仇憎恶之人,本求远离,而反集聚。所谓八苦,亦是空花虚幻,但逢离世,终无所念。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不觉咄咄逼人,却是步步紧跟:“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何解?”
那双隐隐流露着万千光华的星目之中,深邃却璀璨如银河夜空,看一眼,都让人忍不住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烟岚静静看着他,然后回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这短短几句,却正是囊括了极乐与尹寒之间的一切纠葛啊……
白夜忽然笑出来,眼角微翘,面上出尘之色稍减,却更是俊逸绝伦。
“果然,是这种很奇怪的熟悉感。”他微笑道。
☆、石亭八卦论佛经
“果然,是这种很奇怪的熟悉感。”
是安坐时的静谧从容的风骨,还是眼角眉梢深烙在魂骨中挥散不去的情态?是垂睑转眸时轻雅和缓的言语,又或者是带着这样朦胧又洞悉只笑不语的颜貌?
眼前的女子面貌柔和,气质纯澈,那是种甫一眼看到便让人想象起的干净,仿佛纯白羽毛被阳光照着蓬松飞散的轻柔无害,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姿容和着那无意显露的从容优雅风姿,着实令人移不开眼——外表的柔与骨里的韧给予人的感受并非突兀,亦不是为何,只是单纯的赞叹——然而落在白夜眼中,却是有种说不出的怀疑,为什么会直觉得这样的完美与赞叹不应该呢?
细细一想,啊,恍然。
存在感的失落,习惯隐没于背景的素淡和安然,掩盖了骨子里不会让任何人小觑的韧性与坚毅,只是那柔和太过灼目,溢于骨髓,透出形表,这才漏掉了原本更为出彩的内在。他本能地在好奇的是,若骨子中那隐藏的东西释放出来,又该是怎样让人惊叹的画面呢?
那么,熟悉感,便是在这里?
白夜并无法强行找出这熟悉的来源,就像他不能在自己的印象中翻出能与此对照得上的人,但只这样对坐闲聊的片刻光景,感官却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么一个结论。
是的,结论。来自于直觉的结论。
白夜实在是个恣肆纵意得近乎狂妄的人。正是这种与生俱来狂妄让他难缠得可怕,可偏偏他非常理智,心思缜密,对某些方面几近病态细究的严谨……或许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正是这样巨大的反差,让他的“随心所欲”杀伤力更为强大。
他做事从来只随心情,不着琢痕,想做的几乎都只是一腔心思上涌所致,纵然无伤大雅,往往看来都与这个世道格格不入。这就让他古华夏史上魏晋朝代风雅名士的风范格外地接近,玄心洞见,颖悟旷达,清峻通脱,风流自赏,可以是兴起而去,兴尽而归,无法捉摸,又潇洒绝伦。
而他所立足的高度,他所拥有的背景,他所掌控的筹码,又让他更无所顾忌地做任何兴起时想做的事——宿命竟然成就了这样一个人,又将他捧至那样高高在上的云端,就为这种人生态度这种肆意品性点下一个认可,已是说明它的可取之处。而天长日久所铸就的这种肆意,又为他继续此般行事起了推动。
其中,不得不承认的,恰恰是他直觉的神奇之处。
白夜接纳直觉,顺从直觉。除了必定的重要的心神所向不违抗的事物之外,他几乎可以把这世界的其余一切都当成一场游戏,所以他能任由直觉行事,不加阻拦。兴起时,他能不惜耗费千金万资去做一件在旁人眼中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的事物,兴尽时,他也可能将曾经视若至宝的东西弃之如敝屐——当然,他身边总是有正常的人,永远能在这样的事发生之后,替他将弃之如敝屐的事物找到原本该有的价值,然后,果断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