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倒计时,还有三章。两章没写完,第三章我暴字数,打死都要三章完结这一卷!.20
——可当宿命如此突兀地在他眼前打开那扇禁忌的大门时,一切不确定的游离又在瞬间变作了全然的笃定。
冰雪实在是个好帮手。他的天赋与经验对于这个世界的构架太有优势,当初在明月乡的时候,对于那种级别的特殊地图,他都能截获并且析透数据乃至对比出NPC的敏感度差异,而填充已经成形的地图模板对他来说,似乎更容易一些。
所有的信息在归类,筛选,分析,重组,字符构成数据,数据具现虚拟,冰雪搭建成的只是最为潜浅的表层,可他却从中触摸到了实质!虚空之间那构造奇特的建筑完成的刹那,凭着那对NPC构成数据极为灵敏的嗅觉,仅仅一眼,模板在法则力量下轰然坍塌烟消云散,他却窥探到了数据中最核心的部分!
仅仅一眼——仅仅一眼——甚至没有更详细地攫取,思绪已然几千次几万次地回顾并且分解那一眼的震撼。
脑海中过去散乱始终不曾轮廓的意识,都像是终于寻觅到了可供组合的链条,刹那成形。
他久久不曾回神。那样漫长难捱的时间,却似乎只是短暂的瞬息,他却始终无法回神。
一种即将窒息的感觉。精神体存在的领域,仿佛整个世界透彻燃烧成灰烬,意识能触及到的任何所在都充斥着难以形容的可怕悸动,天与地被颠覆的感觉模糊了延伸出的所有知觉,一切都陷入混沌,连简单的思绪都无法再运转,而那种无名的强烈的喜悦在瞬息穿透数亿的时间与空间,降临于这片混沌。
他睁开眼。感应器检测到他不正常的情绪与精神波动,已经强行将他踢出天网。
从游戏仓里起身,他仿佛缺氧般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大脑嗡嗡作响,还未完全恢复的庞大精神力隐隐又有超脱控制的迹象。
他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
层层交叠的数据代码,加密法则的级别太高,使得属于核心的代码确实无法被勘破。可那张隐藏地图所包含的,似乎是个绝无仅有的例外。
他从未见过天网中还有这样奇特的结构具象而成的地图,若是处在其内的数据海之中,定然会是毫无头绪的迷踪,因为时间与空间相互交错,不同的维度越轨般共存,所有的逻辑都扭曲成幻象,可它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得呈现出看似最寻常的画面。
地图的区域不大,但背后撑起这区域的数据却是超乎寻常得庞大。似乎所有曾经历过的一切都被留在那片数据海里,其中记载的时空限度浩瀚如宇宙般。
由于截取的信息被禁锢在特殊的数据模板中,大部分无法破译便只能以乱码形式出现,然而从极少数可知的数据片段中窥得的,却让人无法不觉得震撼——无论是字符串的组合,还是代码效果呈现,所有的气息,都近乎,近乎……原始。
只要亲眼见过,没人会不觉得,这里就是最初,就是一切的源头,开始,来处……可想,一切,定然是以它最为本质的模样,镶嵌在这个特殊的世界。其中的NPC数据代码也是意外得少……因为一段极为相似的代码的不断重复出现,别的一切相较其都黯然失色。
那段代码的中心,他窥见残破的片断——或者说,仅仅一个细微的结构。
只有这个结构……已经足够了。NPC的构成方式逃脱不了既定的设置,哪怕是可变量都是在设定的范围内,因而它的构成代码排列极为细致,各式结构都非常有特点。玩家是外来者,所做所为受这个世界限制,但在允许的范围内也可以有无限的可能,属于玩家的构成代码一般排列松垮,在各式环境中可以与不同数据结合并重新组合。
代码套代码的组合,可以看做是单一数据主导的不同形象。但其中出现了非NPC的数据构成方式……
只剩下一个可能。
她是……人控。
※※※派派※※※
她是不一样的。
一直以来,她都是不一样的。
可是直到今日之前,烟岚都不曾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若很久以后,久远的回忆还能铭记这一天,那她想必也不会忘掉此刻天昏地暗的惨烈。她不是怕身份被揭穿——白夜算是个例外,在那样逆天的直觉面前,她想要做到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漏,除非她就是个NPC!而白发,可以说甚至在白发再出现在她眼前时起,她已经做好了终有一天会被他知道的准备,会本能地恐慌,不知所措,但她从来都不认为事况急转欲下全是她的过错,若身份的暴露确实无法挽回,那也不是真的无解。
作为一个人控,没有人比她更敬业。她是如此深爱着这个世界,竭尽全力地守护着它。莫说是主脑,连后台都不能指责她丝毫。
可她如今,却怕得想浑身发抖。
胸膛口某个破裂的部位在撕心裂肺地痛,那样可怕又无法躲避的感觉从知觉的末梢,沿着血液奔淌灌注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什么东西似乎在风中哗啦哗啦焚烧,她明明知道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已,却还是清楚地感觉到那些灼烈的痛楚疯狂鼓动着她的大脑。
越是不想去思考,越是控制不住地深究。此刻她是如此痛恨自己的智慧,想要声嘶力竭地大笑,想要自欺欺人把自己埋葬,她甚至想哭,哭到痛不欲生,可她哪怕是苦笑都笑不出来,只有茫然地看向前方,如同死水般静寂无波。
是这沉夜山庄困了她太久了么?还是这混元正道的过眼烟云终究是磨灭了她的意志?她也自认智慧卓绝,为何那么多的事实摆在她眼前,竟……从未去怀疑过呢。
她是特殊的。她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她在这个世界里待了太长的年月,看它慢慢成形,看它逐渐完全,她伴着它成长,看得太久太久,久得以为自己也成了里面的一部分——她也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可若是,若是知觉一开始就出了错呢?若这个“以为”一开始就是事实呢?
她是不同的,所以沉夜山庄也是不同的,所以明月乡也是不同的,这个世界似乎给她划分出了独有的小天地,给了她自以为是的最美好的自由,竟这样轻易锁了她那么久。
所有人都认为,她性子安寂喜静不喜欢变动,所以她可以孤独地在沉夜山庄一守就守上百年。所有人都认为,主脑是如此地眷顾她宠爱着她,所以她可以拥有那样多的特权那样惹人嫉妒的恩赐……她当然也这样认为,她明明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千年,百年,她在虚拟的时速中待了那样漫长的时光,她以为自己是按照它的需要,变作了它想要的模样,但若是……若是她从来不曾变过呢?当年混元正道只是一片空白时的烟岚与现在的烟岚,其实从未变过呢?如果没有白发的出现,现在的明月乡还会是原先的明月乡,现在的烟岚一定还会是原先的烟岚……似乎,白发的出现,打破了那一条既定的轨道。
她的性格出现了变动,她完美的记忆出现了破绽——她所忘掉的,究竟是什么?那些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记忆,究竟代表了什么?情绪之于她也不再是符号,她好像真正体会到了那些是什么,就仿佛从高高在上的云端降入凡尘,她越来越活泼,越来越任性。
然后,她开始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这个世界,甚至是……主脑。
可从来没有谁告诉过她,当固守的认知开始慢慢倾塌的时候,她要怎么做……
明明不是白发的错,可她还是忍不住恨起他来。
碧落崖长满了钩吻,遍地都是断肠草葱郁嫩黄的景色。她与他相对,面容毫无血色,连手脚都冰凉得不剩任何温度。阳光映照下来,几乎要融化在空气中的苍白。
那双眼睛,雾煞煞如同烟云雾霭的眼睛,迷茫背后,却是难以觉察的哀绝。
最先开始的烟岚,是怎么样的呢?
她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可是九歌说过,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在九天,迷色城还未构建金桂刚刚萌发了芽的九天,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待了多久,只是静静坐在云端,孤单俯视人间界渐渐成形的轮廓,无人可以说话,无事可以动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得连她自己都忘了时间。不会哭,也不会笑。仿佛与这时空般静止在原地,忘记了人所拥有的一切情感。
那时她还想象着,那样的自己该是怎样的模样,她……并未在意。
可是一直一直以来,她其实,就是那样的,就如九歌说的,沉默到与世隔绝,静谧到从容不迫。
再然后……白发就出现了。
她变了。
烟岚忽然落下了泪,她还未想好自己此刻该是什么情绪,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落下了泪。
“我是。”她轻轻说道。
连声音都过分安静了,似乎茫然的,迟疑的,轻质如微风拂过水面还未成涟漪便消散的波纹,让人听得眼泪也忍不住跟她落下来。
白发有些无措,他迟钝的情商压根没告诉他该如何面对现在的事态。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似乎不该如此唐突……可他就牢牢钉在原地,舍不得退后一步,也舍不得移开视线,永远一往无前的意志更是从来不曾告诉他什么叫后悔。
在他的意想里,只要寻到她,便已足够。太过奢侈的期盼,连幻想都显得苍白。因为哪怕是没有完全得到她的构造代码,只要有其中一部分,他迟早能将其复原,再不济,带着它直接找上黎明岛——可是故事越了轨,这……原本也出极了他的意料。
他知道或许自己吓着了她,但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样的似会挫伤心脏的哀伤,明明想说很多,可以大脑也还是混乱着,最后,只是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不要怕……”
当他的声音不空洞的时候,却带着一种不善言辞的木讷,寻常有冷硬漠然掩盖着听不出来,此刻却觉得非常明显。
烟岚望着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落泪,好像连魂魄都没了一样。
白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想要为她擦去眼泪,又怕再吓着她,觉得此刻自己应该消失在她眼前,放任她一个人安静待着更好,但他就是舍不得扭头离开——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想过要离开。
视线紧紧盯着她,贪婪得连闭一闭眼睛都不愿,内心无比矛盾,想说的话说不出口,连语言都组织不起来,只能也跟着茫然站在原地。
觉得视野中她整个人都不真实起来,如同幻影风一吹就能散化掉,那瞬间有种慌乱占据了心神,即使是将手紧握成全,还是止不住骨骼肌肉颤抖。
最后他松开五指,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
还是只有那一句:“不要怕……”
※※※※※※
烟岚让白发进了沉夜山庄。
只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便已为他赢得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在人控的机密面前,一切都可以不计较。现在的白发与她,已不能简单看做玩家与人控的交锋,更准确地说是客户与官方的谈判。
比起白夜来说,她更害怕的是白发。因为前者只流于表面,白夜不会深究,不会死咬着不放,他太过聪明,知道什么是适度,从来就是踩着底线但绝不会跨越。相较其,白发,太过于危险。他的存在对她的影响太强烈,他的目的与背景,主脑的目的与态度,未知的后果……她没法不去考虑。
所以,当白夜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再石破天惊的信息,她只是惊讶片刻便理智地作出应对。换做白发,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精神的崩溃。他牵扯的,实在太多,太多。
就像那泪落下得没有预料般,它止住的时候依然悄无声息。
可即使换到了她熟悉的合欢树之下,依然是相顾无言。
她还没把一切都想透,连自己都怀疑自己,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自己的猜测。这样的情景,如同曾经在明月乡待过的无数日夜,那时她可以无视他的存在,现在却没法不顾忌。
“你是……怎么知道的?”烟岚定定地望了会儿,还是低低问道。
白发顿了顿,没有隐瞒,声音低沉却轻描淡写得如同最寻常的事:“入侵天网。”
烟岚袖中的手指微微颤了颤,即使对方看不到,还是马上掩饰般握成拳。
她把主脑从她信任名单里完全踢掉,连最后的机会都不准备再给。
不管白发用的何种手段,但他终究是成功了,此刻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为什么,要找我?”烟岚问。
白发沉默了片刻,他在想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若面对的是NPC,那他做什么连点犹豫都不会打便下得了手。可偏偏,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样的事实远超预期,美好得让人都不敢置信……他到现在都还有些许神经回转不过来,怎么能不去在意她的意愿?可这也意味着,他曾经思考决定的一切,都得翻盘重来。
若是说服自己,压根就不需要理由。对于他自己来说,不管为什么,他都当成是理所应当,可他无法把这样的心情传达给她看——因为目标身份的变化,被强行加进脑海的种种思虑,基本都没有得出适当的结论,他没有把握让她明白,让她理解,让她……相信。
“因为我……喜欢你?”
茫然的,连自己都不确定的话语,像极了她彼时的心情。可是有什么,出了口,便尘埃落定。
那些浩浩汤汤的东西,似乎穿越了数亿的时空,终于眷顾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9.12
妹纸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她被人吃豆腐了呀口胡!!!!!!!
不用幻着这文会早早完结……这卷完了,至少还有满满一卷……一卷大致多少章乃们懂的……
其实不打算说的……但为了之后的剧情,还是觉得应该适当提醒一下……乃们觉得,以作者的人品,一切会就这样顺利么?虽说没有什么一波三折跌宕起伏之类的……但素……
好吧,相信我,我绝对不是在为自己已经负到无穷尽的人品自豪……
PS:我真的觉得我已经写得很明显了……还没有猜测到烟岚身上的真相吗?猜到就说出来!大声说出来~
☆、毁天灭地亦如是
“因为我……喜欢你?”
她静静坐在那里,那瞬间仿佛耳边的所有树木都在梭梭作响,铺天盖地的风掠过枝梢,将整个世界都拂乱得不可收拾。
天色微凉,香炉中的烟还未袅袅腾起便消散在空气中,烟岚茫然的视线无所焦距,只是视野中合欢树那些硕大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天地都是如此寂静,连花瓣落在台阶上细微的声响都被捕捉得如此清晰。她张大眼,仿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般,沉默得无声无息。
“我,喜欢你。”坚定得近乎执拗的声音,不同于往昔止水无波的死寂与呆板,似乎空洞骤然间填充了实质,渺茫霎时间凝聚成真实,可是话语出口却带着叹息的味道,感念,却无比认真。
“那么久的时间里,我终于能够明白我自己的心情……所以,也想让你知道。”
“我喜欢你,想要你在身边,想要能够看着你,一直一直看着你,喜欢你,不知道你是人控的时候,就算是入侵也想盗出你的数据代码,可是,你不是NPC,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明白……我不想让你困扰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
那些话语说着说着就无法继续了,他一直那样专注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然而微微蹙起的双眉却显示了似乎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的事实。
呆了片刻,他缓缓起身,干净利落的衣衫彼此擦过时带出细微的摩挲声,和在风与落花之中很是和谐,然后,拉近与她的距离,走到她面前,连停顿都不曾,曲起一条腿蹲下去。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然后,轻轻握住。
仿若无骨的纤纤细手,柔滑如丝绸般的皮肤,脆弱,微凉,小巧得一张手就能整个儿包进去。依然直视着那双眸子,水蒙蒙,雾煞煞,茫然的时候如同孩子般的天真。他一动不动,只是深深地看着她,握着她的手,却不更近一步,仿佛这样做,已经是最为奢侈的妄想。
烟岚怔忪地望着他,任由前面的人牵起自己的手,没有任何反应。
“喜……欢?……”
呆呆的、艰难的吐字,这个名词……对她来说是什么?
为何此刻听起来,却是如此陌生?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说过,也没人告诉她这个词的意思。不,她是懂得的,她可以透析这世上任何一种情感,却始终没有……代入感。就像她能说出世界上最动人的爱情故事,却不能想象有一天,有个词语这样突兀地降临在自己身上。
烟岚努力地回顾,拼命地思考着,揣摩着,繁杂的思绪如同纠结的线团,怎么都扯不出线头。
她听到什么地方传来蝶羽破茧的声音,青空下似乎有飞鸟在展翅,似乎是生命的气息?那样微弱,又是那样蓬勃,清晰得让人想落泪,可是大脑像是卡了壳般,努力运转着也难以从死机状态中脱离出来。
他是认真的。这话语是这样认真。任是谁人,都挖掘不出这些话中的任何一丝不诚。
可她只是茫然的,怔忪的,连回应都无法给出地停顿在原地。
“然后……呢?”
她在离他这样近的距离,声音却仿佛从天边传来:“你想要……什么?”
※※※※※※
“我以为我懂的。可是我……是真的不懂。”
烟岚静静走过一廊的风景,看黄昏的沉夜山庄如同记忆里一般模样。同样的情景,明明是昨日,昨日的昨日,乃至之前的一天一天皆无两样,她却看得仿若隔世般。
沉夜山庄之所以取了名叫沉夜,便是因为黄昏与黎明时分此地才为最美。她仰着头立在碧落崖上,遥遥望着残霞余晖的光色在雕栏画廊的琉璃瓦上点出璀璨的流光,大风拂乱发丝,松松垮垮的髻上几串坠珠相互交错发出细微却清脆的撞击声,她偏了偏脑袋,然后闭上眼,放纵自己,整个人向后倒去,忽地坠入悬崖。
衣发狂舞,风声转凄厉,在耳边不停呼啸,身体失了平衡,没有任何凭借,在空中不停地下坠,下坠,在这样的境地之中,某种孤独无依的感觉似乎瞬间爆发出来,在身体的各个部位横冲直撞,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在这样疾速落下的过程中,灵魂仿佛脱出了身体,就在上方冷冷地审视着自己。
她睁开眼睛,空洞的眼神沉静地回望自己,发丝迷乱了视线,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握紧,手心却是空的。整个世界都是空的。
她怔怔地,下一个瞬间,猛然旋身,不知从哪抓出条绸带叱然一甩,卷住崖壁上一处突出的石岩,岩石上落满了青苔,她的落势只是一缓,便又继续向下,她甩手将绸带在崖壁上连击数下,落势便一缓再缓,离地极近时猛一旋身,借着反力化解了最后的下坠力道,甩手收回绸带,轻飘飘落在布满钩吻的崖底。
烟岚抽下髻上斜挂的发钗,随意丢在地上,失去束缚的发丝如瀑般散开,铃铃铛铛的玉坠珠串跟着散了一地。
她沉默了片刻,微微侧耳,听得几个细碎的颤音打破崖底的静寂。紧接着,就是悠长又冷清的乐音。
鬼王奏的曲总是如他一般,摈弃凡尘的不屑,目空一切的狂傲,再如泣如诉的曲子到他手上也带着一股凛冽残酷的气魄。
烟岚听完这一曲,沿着乐音来时的方向缓慢走出一段路,便见着转角处缠满钩吻的泥石块上,不知何时起就坐着的身影。静静地擦拭着琴杆,似是不经意地就那么抬头看过来。
芙蓉面,冷白骨,素来都是冷漠讥诮的血红色眸子带着淡淡的怜悯。
恍然就忆起那时艮山城里,他那样说过的一句,“你真可怜”。
烟岚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是有什么动作,那厢已经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擦琴了。
被晾着的烟岚茫然站了会儿,扭头走开。走着走着,身后又传来二胡的乐音,而那乐音离得她越来越远。碧落崖底,什么都没有。除了盛放千年的钩吻,什么都没有。但这地图,却是大极了。她就这么往里走去,越走越深。脚步琐碎,方向无章,似乎是漫无目的,又似乎目的早就在心中。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停下脚步。视线掠过一侧的崖壁,转过头遥望了片刻,转过身,往外又走了近百步,然后,在铺天盖地的钩吻花里,看到一座无字的墓碑。
墓碑的边角已经被腐蚀得厉害,曾几何时的风雨带出的泥土牢牢粘在石碑上,让它变得更为荒芜颓然,再娇妍的花都掩不住坟墓的沧桑。
烟岚瞅着碑后面的坟包看了半晌,努力从脑海中挖掘着被她浮云了很漫长很漫长时间的剧情。
六界的主剧情,开启钥匙的任务,正道尊上与邪道王者不为人知的过去……她按照剧情,一直等在沉夜山庄,说来,其余的一切,倒只是旁带。只是那剧情埋葬得太深,离如今的玩家还太遥远,太遥远,她从进入混元正道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就一直在等,等到都差点忘了那些强行灌输入脑海的记忆。
不管因为什么,有人进了沉夜山庄,六界主剧情就已经在激活状态了。就算任务还远远未到开启的时候,就因为有人在沉夜山庄到了她面前,所以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她就呆呆站在那里,重复回顾着该属于“烟岚”的人生,很认真,很认真,那样冰冷得炽烈到几乎毁灭世界的情感充斥在胸腔中,遥远得如同不是她的那样。
是因为在这世界待的时间……太长了么?为什么,曾经那样重要那样深刻的记忆都模糊起来?明明……她首先是“烟岚”,而后,才是正道尊上……
烟岚怔怔地睁大眼睛,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缘由。连她自己一开始都没想到,只是身体动了,知觉自动驱使她走到这里。然后,她才发现,她在白发身上感受到的——他努力想要传达给她的,曾经,就在“烟岚”身上体会过。
她好像是懂得了的。但她又一点未懂。
烟岚低下头,一撇手,那绸带又出现在手中,轻轻一抖,内力灌注,绸带瞬间就坚硬如铁,猛然向下一贯,绸带竟如利刃般斜刺入墓碑边上的泥土之中,再狠狠一抽,碎花残叶,翻出好大一片土壤。她以绸带作刃,又连续抽了好几回,直挖下去,终于瞥见一抹异样的色泽。
她弯下腰,将绸带缠在手上,轻轻挖出那个长方形的大包裹。外面裹得布料已经腐蚀得极为残破,一层一层抹去,最后掀开厚厚的毡皮,露出带着雕文的厚实琴盒。
一股古老的略带着腐蚀味的木香扑面而来,她丢开绸带,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过琴盒,无数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久远的回忆里那些流逝的东西似乎还在汹涌澎湃。那些回忆间或掺杂着白发的脸,那样挚诚又认真得无以复加的眼神,执拗到无可救药的话语。
她打开琴盒。那里面是“她”的琴。还有一卷细长的琴丝。
“我等的人不会是你,可你来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故事会如何继续。”
“你什么也不要,你在做的我更无法阻止,因为,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或许我在等一个理由,可我不知道将会是谁带给我,也不知道当我得到它的时候,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是第一个,牵着她的手说喜欢她的人。他说他喜欢她。喜欢……她被人喜欢着。
这是种怎样的心情呢?“烟岚”曾经历过,但她同样的心情得不到回应。那似乎是绝望之中生出的血红花硕,炽烈如灭世之火般让人惊怖的可怕,天地一夕倾塌也可以视若无睹,燃烧到极致,极致之后却是毁灭。
而她甚至说不出自己此刻的态度。
烟岚知道,她该上九天,将一切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主脑。甚至于直接联络后台的直属部门,告知出现的问题,并寻求解决方案。而且她也知道,原本,一切重要低点的数据变动都被主脑与后台监控的,有严重问题出现,绝对不可能不做出反应——这是原本——但事实是,头顶直属非直属的两大系统没一个有反应。
她像是被完全隔绝在了世界的这个角落,任其发展而不干预。
她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无动于衷地待在沉夜山庄,哪也不去,心平气和地等待一个不可能等到的答案。
可是为什么呢……她又是无法控制地想到这个问题。
她是不一样的,与别人不同的。白发因为她,也变得特殊了。但她与白发之间是什么关系呢?白发说,他喜欢她。
就因为他喜欢她,所以他也不一样了。
最重要的那个……是“喜欢”……么……
烟岚细心地擦拭着她的琴,一边擦着,一边往下砸眼泪。
原先她是不知道的,看到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琴弦上,再滑到琴面上,落下长长的水迹。缓缓摸了摸脸,摸到满面的眼泪。
呆呆坐在那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知道,她的胸膛现在空得可怕。她谁也不信,包括自己。她在等待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可以做什么的理由。
她……不敢下线。
※※※※※※
江湖,乱了。
帮派的迅猛发展以及彼此间的明争暗斗,引出了帮派列别的第一个BOSS——东方不败。正邪各道围攻黑木崖,以帮会为单位参与任务,成功奖励丰厚,但死亡惩罚同样严厉。
但这江湖,总有地方还是安静的。白发与世隔绝,在沉夜山庄几乎筑了巢。
烟岚完全放之任之了。她冷眼探索着主脑的底线。
整个混元正道都在主脑手里,要蒙蔽后台接收信息虽然不可思议,但既然人控的存在都有了,那这也不是不可能。于是她想知道,主脑究竟想做什么。在主脑背后的……又会是什么。
白发就如同那时在明月乡一样,一动不动站在檐下望着。不说话,不靠近,只是那样专注地凝望着她。有时候忽然上线,会走过来牵着她的手,静静地走上一段路,或者就原地坐着发呆,倒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他离她的距离越来越近,而她感受到的属于他的心情亦是越来越清晰。
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但她又说不出是哪里变了。
烟岚把琴丝缠上自己的手腕,没事抱着琴擦拭,却从未弹奏过。鬼王一直不曾出现在白发面前,连得青菱跟敛儿都是整天整天不见踪影。
她都快习惯了白发的存在,她想等的还未出现。时间仿佛静止,又或者一遍一遍地重复已经经历过的往事。
烟岚对鬼王说:“我开始怀疑我存在的意义。”
不愿去想,不敢去想,但似乎有无数的力量在驱使着她去思考。
她终于放弃抵抗,极为顺从地去思考了。把一切都推翻重建,记忆,认知,情感,疼到撕心裂肺,难以自制,甚至,很多时候,莫名其妙就落下泪来。
白发在她身边。整个过程,他都在她的世界里。似乎,非得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再将他排除出去,都是个错误。
那一日,烟岚,主动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白发,愣在原地,她也怔忪得,似乎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动作,但是片刻后,她却是笑了。
原来,白发就是不同的。她总是不懂得如何去拒绝,但她向别人主动伸手,也只有眼前而已。
“你一直在改变我。”她说,“你的存在,是契机,是引子。是导火索。”
“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我在这个世界待了那么漫长的时间,而我,一点一点回顾得又重复经历了它们。原来……曾经我漏掉了那么多……”
她说着说着,大滴大滴的眼泪就落了下来。茫然的面情,空洞的眼神,就像是失了灵魂一样苍白。
白发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离开,才想起,他可以拥抱她。错过了……一直以为,遇到她,已经耗费了生命里剩下的所有运气,能牵住她的手,已经是上天能赐予的所有奢望……他忘记了,还有别的方式可以安慰她。可是他太笨拙,太笨拙。
烟岚上了九天。
她沿着金桂,一重天一重天地上去。在五重天遇到九歌。四重天到六重天都是“仙界”的构成地域。六重天已经完善得差不多,九歌便在九重天监控数据构成。
烟岚对九歌笑了笑。
九歌怔了好久,第一句话,便是:“你……变了。”
在九重天,见到依依与霏霏。打声招呼,便离开。霏霏的视线,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到看不见为止。
后来,她站在主脑面前,一直笑,一直笑。什么话都不说的,对着那块真空的区域,笑得泪流满面。
“我似乎明白了一件我一直以来都不明白的事。”她喃喃地重复那句,曾对鬼王说过的话语,“又或许,我原本便是知道的,只是,我一直不曾让它进入我的意识。”
不是似乎,不是好像,她是真的觉察到背后的东西,那惨烈到无法接受的真相。
她触碰到了那些最疼痛的东西,毁天灭地……不外乎如是。
作者有话要说:9.25
抱歉……忙得真的没办法了……现在半月更还勉强……十一之后真的只有月更了……等考研完,一定好好补偿乃们!!!!!!
我把帮派这段剧情快进了啊,下章开始就要把白发正道地球去了,说了这卷最后会揭示背后的真相的……大家期待着吧……
这一章有点混乱,等我完全揭示的时候乃们就知道了,烟岚一直在害怕又不敢相信的究竟是什么了……她又为何有那么多矛盾的思想和行为……
☆、她说你来寻我吧
这一段时间,烟岚想得太多,实在是太多。
她思考的时候,总是不喜欢说话,整日整夜地待在那里,沉默无声地,只是发呆。而自从取出当年葬在坟冢边的古琴之后,她又多了个习惯,不停地擦琴,擦了一遍还是一遍的擦琴,习惯也就是习惯本身,柔软的指腹触及到那细腻的琴体久久流连,也仅仅是感念而已——却从未将它弹响过。
因为剧情激活,于是过去尘封的记忆可以被掀开一角。根据设定,调控范围在她的掌控之中,由着她的意愿调整,她回顾到记忆的那时同样的心情,然后去挖出当年随着逝去的人埋葬在地底的琴,却依然在迷茫,所以,她没法弹响那架琴。
但她变了。九歌说她变了,他说她终于试着走出禁锢自己的囚牢,就像混元正道接受玩家的存在一样,她也试图把心撕开一条缝隙,即使,这缝隙,仍旧是那么狭窄。可她觉得自己没变,更多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安谧到沉寂,沉默到冷漠,被所有人抛弃在视野之外却与这虚拟世界融合在一起……她只是学会接受白发的存在。
书房里摆了多年不曾动过的棋局终于有人可以与她对弈,桃花树下埋的酒在变酸之前终于有理由起出品尝,窗外霜霞满天的时候,她沿着花廊静静往前走,山庄笼着晚烟倦怠沉寂,她的身边,却有那么一个人,什么都不说的,只是无声地陪伴着她走完那一段。
烟岚是该高兴的。在沉夜山庄数不尽的年华里,她曾空想的那许多等待,终究是有个人一点一点填充了所有的空缺……明明,她等的人不会是他,身后剧情的任务远未曾启封,可她所预期的那种种却都在激活的状态囊括之中。
就因为他来到她的面前,所以,一切都变了。
烟岚第一次分得那么清楚:她是她,“烟岚”是“烟岚”。这是她最初也最重要的设定,可是她把扮演剧情NPC的人控所要遵守“爱其所爱,恨其所恨”的感同身受,从本能中硬生生剥离了出去,或许是作为烟岚存在的太久,让她在漫长时间里咀嚼自己的一切已经近乎透彻,她就像是把意识分作两半般,其中一部分潜藏在脑海深处,如此冷静而细密得操控着另一部分的运转,然后在无尽的思索中自己把自己遗弃。
她是烟岚。她又不是烟岚。
她抱着这样的认知,努力思索着那些本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记忆,情感,体悟,甚至是,思想……可是命运这样残酷。这样残酷。
她冥冥中已经触碰到自己苦苦探寻的真相,那些会让她崩溃会让她绝望的东西,想要逃避却无法逃避,绞尽脑汁想出能想出的一切理由去反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表象被毫不留情地揭开,那些东西血淋淋地留在原地,控诉着命运,控诉她的残忍。
她已经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风高的时候,烟岚一袭淡衣站在风中看花。几枝枫树灼灼似火,树下开满了秋海棠。那一抹素色,浅得消瘦,风拂乱衣发,似乎下一秒连整个人都会随风被带到天边。
白发站在不远处的亭檐下静静望着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心里在挣扎,可又怕惊扰了他——即使他明知道她早已发现他的存在,还是不放松任何一丝这样的可能。或许只有这样单纯望着,才是最合适的举措。
烟岚在发呆。想要阻隔外界环境进入自己的脑海,然而自从白发踏入以来,整个沉夜山庄一切动静的信息都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在这个世界,一半融入这个世界,无法不受到它各种设定的影响。
但她又不得不佩服白发。她信他所说的一切,因为她真的体会到他想要传达给她的心情。原本他就已经通过入侵混元正道探寻到了她的信息,而找准了目标之后,他对于沉夜山庄的渗透便越发深入。就算是有主脑不可告人放任他的内情在,能做到这一切的白发,也不会是简单的人。
烟岚很明白。即使知道她是人控,他仍旧在不解着什么。所以他继续那时他执着的举动,想要得到她背后的完整的数据代码。
很多东西,彼此都不说,因为彼此都明白,或者彼此都还在疑惑,所以宁可沉默,也不会吐露。他陪在她身边,静静地守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认知,他也知道,她不会拒绝,但偶尔心底也会奢望,或许……她也需要。因为,他所恋慕的人,是这样的寂寞。
又到黄昏的时候,烟岚回转过身来,慢慢往里走。白发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维持着同样的步履,并肩穿过长长的走廊。
一直沉默地走到中庭,本该离开的白发停下脚步,却是又停顿了好一会儿,终于把话语说出口:“有什么,我能帮助你的么?”
烟岚缓缓抬起眼,看着他。
白发的眼神依旧是那样,坚定到近乎执拗。已经决定的事,他似乎总能执着到底,永远也不会动摇。他说的,他做的,都是千思百虑之后的结果,至少他自己,永远不会后悔。
彼此都在揣摩,彼此都在试探,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一切举动,他透过她的表象执着于她的内心。或许白发看出来了,她在迷茫——能让她都如此迷惘的事物,他想象不到,但他无法放任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他的视野之中还这样孤寂到可怕。
烟岚偏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雾煞煞的瞳眸却连波动都不曾。
“你已经在帮我。”她,轻轻地说。
主脑放任他,是因为主脑自己的目的。她放任他,除了想知道主脑的目的,也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那么重要——他对于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是我猜不到。”
白发如此直白地说出口。他学会,将自己的心情表达出来。那些疑惑,那些不安,剖白出来,让她知道。他面前的人,太过聪明,似乎能洞悉他的一切思想,但他也觉察到,这样近乎深沉的睿智,是排除了情感之外的强大。对于某些东西,她迟钝得让人觉着无奈。
所以他必须把自己的心情传达给她。即使他曾经从未这样做过,即使他原就不是会让自己的情绪与心情外露的人,他只是努力寻找着任何一种可以与她交流沟通的方式。
“或许你该让我知道,你所忧虑的东西。”
伸出手,轻轻握住她苍白纤弱的手指,然后缓缓握紧。皮肤细腻冰凉的触感,似乎永远不会改变的温度,他试过很多次,想把自己的温度也带给她,却总是暖不了她的手:“你离我,太远了。”
即使她就站在他身前,他也触摸不到她的心脏。他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探究那些最深邃的角落,用一张网,挖掘出至深处的东西,然后将她紧紧网在其中……只属于自己。
烟岚依然看着他的脸,他凝注的眼神,漆黑的瞳眸并不空洞,因为那里,有她完整的倒影。
“你在找的,或许,也就是我想找的答案。”
她不再说话。
白发在找什么呢?她又要从中寻找什么答案?一切都在未知的迷雾中翻腾,他与她都在等待,谁都不知道心底隐隐探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模样,可即使浅浅一个轮廓已经足够让人拼命想要抓紧,等待过后会出现什么,或许,那——就是他与她即将面对的结局。
下雨的时候,烟岚坐在窗里一动也不动地望着阴霾的天宇。几只倦鸟在檐下无声无息地相互依偎,雨帘细密,秋越深越萧索。
昏暗的光打在书房里,榻上放着未尽的棋局,玉瓶中几株醉芙蓉颜色已转为深红,边角微卷美人迟暮,空气潮湿屋中便发散着淡淡的清秀的木香,她身上裹着厚厚的锦披,像是时光尽头封存百年的美人画卷,旖旎出时间已经失了效的醉人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