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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倒计时,还有三章。两章没写完,第三章我暴字数,打死都要三章完结这一卷!.26

“我不会离开你。就算连永远都有尽头,我也不会离开你。”

后来她与他又回到崖底。师父没有回来过。师父好像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她的手臂上缺了一颗朱砂,这崖底画的牢在多年前已经被她亲手破去,但她始终没有忘记很久很久以前,她自己发过的誓,与唯一解誓的方法。

那些事物,她从来没有对他讲过。

她到最后还是解不了他身上的毒,即使报了仇手刃了仇人,当年所中的毒像是要他为自己曾经的天真与白痴付一辈子的代价。连她都难以想象,那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他是怎样熬过去的。

所以,他怎么都没想到,她会比他先死。

她当然得比他先死,就算她还能活很久很久,她也得让自己先走一步。

因为她是烟岚,她总是入戏太深。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她死时还是笑着的,因为在她死之前,他拿刀子狠狠捅进了自己的胸膛,血流光了,她跟他一起闭上眼睛。

“黄泉路上,你一个人,会孤单的。”

“我陪着你。”

你愿为我而死。是的,你愿为我而死。

我们的任务,解开了。

※※※※※※

这一场大梦醒的时候,白发流下了眼泪。

他紧紧把她抱进怀中,用力得几乎想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他与她的故事,好像是自他们的相识中演化而来,又自顾自蔓延到难以想象的边角。那些片段那样清晰得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如此真实的梦境,让人连释怀都艰难。

“这只是个幻境。”烟岚说,提醒他,“破誓任务已经完成了。”

他仍旧一动不动得抱紧他。许久之后,才稍稍放开。

“再对我,笑一笑。”他低下头,凝视着她的眼,就像幻境中那样,沉沉地与她说。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指腹带着微微粗糙的厚茧,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伤了她。

她对着他笑。

“别怕,我陪着你。”他亲吻她的额。

“我有……那么漫长的时间与你耗着。别怕,我陪着你,别怕,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模样,只要你还记得我……别怕,我永远都不会离开。”

☆、好像有什么变了

“或许,在回明月乡之前,我们,还要走过很多地方。”

山壁之间,谷地繁花似锦,参天的古树缠绕满坠着铃铛白麻绳索,精致的树屋飘舞起素净的白练,身后的断龙石大门轰然合上,烟岚收回下意识仰望苍穹的视线,这样对白发说。

“嗯。”白发低低应了一声,缓慢得松开手,“我背你。”

没有问为什么,甚至也不问要走到哪里,她这样说,他也便这样听。有的时候,烟岚会觉得,白发与她,如同两个相接的迥异世界,正在无声无息得,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融合。完全不同的个体,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与自己执着的不一样,对于除此之外的任何都能包容抑或无所谓,才能如此融洽得共存。

烟岚静静笑着趴在他背上,双手环绕着他的脖颈,脸颊照例埋在他的肩窝里。似乎那时墓道中突发奇想之后,他就喜欢上这样背着她。幻境自相识的记忆与彼此的心情中演化,彼时背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大漠边疆百千里黄沙求得最后一味药救命的一段经历,仿佛正是脱胎于此,而那样的艰难与惨烈让某些更深刻的东西发酵,无怪乎也影响到如今的心情。

幻境中漫长的年月,那样刻骨铭心,已成为无法被淡褪的烙痕。就算明知道那是幻境,睁眼时的他毫不退减的绝望才如此强烈得感染到她。无法真正感应到撕心裂肺的情绪,但内核如此判定了结果,省却了过程,似乎她也是同样得……这般难受。

其实,当我感觉到你的爱恋,我也认定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美好的心情,我也学着这样来靠近你、回应你,悲哀的是我无法解析并产生爱,而不是我无法爱你。

不过,正如你所说的,我们有很漫长的时间。很漫长、很漫长的时间。

可,在那之前……

烟岚伸出一只手,轻轻捂住他的心脏,那坚硬而平缓的心跳在她掌心中一下一下跳过,那瞬间她几乎有手握着炽热的岩浆的错觉。“还会痛吗?”她问。

他死的时候,她也笑着与他一起闭上眼,她感觉不到疼痛,可现在幻境早已结束,她的眼前,却还在闪现那鲜血喷涌出、刹那便染红一半衣裳的模样。猩红得,转瞬便失了颜色与温度,近乎黑褐的血液……她的某段程序似乎出现了问题。脱离了内核,竟这般突兀又不断得重复那些没有意义的画面,无法变更,无法控制——不,或许没有脱离内核,只是在一种她所无法探明的地域中自顾自运转,而不让她知晓操纵的渠道。

“不痛。”他回答。

“……不,是痛的。”烟岚这样说,带点茫然带点紧张带点恐惧……但又带着某种窃喜。

因为,我的心,也在痛。它好像也在痛!

那一瞬即逝的电流,令她如此战栗,甚至来不及捕捉,便不见了踪影,但她就知道,那不是幻觉——绝对不是幻觉!她跟他一样在跳动的心脏,似乎真的产生了“痛”这种感觉……那种感觉……是什么感觉?

紧紧咬着唇,死死攒着的手指几乎刺破掌心。有什么比发现得到的瞬间已然失去更痛苦?对于她来说,就像是某个一直空缺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但刚刚觉察到的刹那,那地方又空了,不但空了,还带走原本松松垮垮但毕竟还存在的东西。

而若是一直在苦苦追寻着什么,抓到手心又失去,比从未找到……更痛苦的。

欣喜欲狂的“狂”还未到被触发的顶点,便被迫落入万丈深渊。烟岚只能用这个来形容那一刻出现在她内核中的乱码。

松开唇,放开手,又将脸颊贴到他的肩窝上,感受到他的体温,仿佛心情也能平稳一点。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很久之后,烟岚轻轻的,怯怯的说。

他不懂。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可这已经比一切话语更加重要。

※※※※※※

烟岚需要踩地图。

直到离开破誓任务的幻境时,她才明了,她身在所处的这个世界还不仅仅是保留“正道尊上”这个身份,她有另外许多许多需要做的。

在幻境中,她所操纵的人物与白发经历种种,可她的内核却在自动解析幻境的构成。有些东西,一对比就很明显。幻境虽然不是混元正道主地图,但构造却是很类似——事实的确如此,她先前也这样以为——只是同样是解析,反馈回内核的数据截然不同,她便很轻易就知道了,这是什么原因,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主脑共享给她数据库以此给予她信息与能力的缘由,原来就等在这里。

必须得解析基本的地图,存储合适的数据信息,当做坐标一般的存在。若她想得没错,待得地面世界与九重天脱轨,向她开放的,便是所有坐标记录着的地图所属的数据库。新的混元正道,与六界一起继续演化,旧的混元正道,是属于她的。

有时候她真想问问主脑,是不是她将会做的一切事,都在它的预料之内?还是她的某一部分,与主脑相连,所以它能将它的意志,悄无声息降临到她的内核中?后者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可如果是前者的话,也过于不可思议。再说,她身边还有白发这个最大的干扰性要素,这个要怎么算?

烟岚拿着一张混元正道的地图,在西面画了个圈。

“先从这里开始?”白发问。见她点点头,接过她的笔,在画了圈的地方点出一个一个点,然后把这些点用一条线全然连接起来。

他走过的地方,当然比她要多得多。她在沉夜山庄与明月乡浪费太多的时间了,就算是后来解开束缚,能自由得行走于南北东西,所窥见得依然很少……不知道白发为何走过那样多的地方,但确确实实,让她觉着很可靠。

北方混乱不堪,南方好不到哪里去,保镖夺镖的剧情任务未结束之前,西方都会很安耽。

她与他牵着手,像那时走进活死人墓一样,缓缓得走向混元正道西方的大地。

她的目光依然注视着他,她觉得有什么更能令她震颤的东西,就近在咫尺。

※※※※※※

玩家不会真正死亡。所以这江湖上的血,永远也流不尽。

每当人们意识到,杀戮已经够了的时候,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促使这个江湖,变得更像江湖。

因为玉箱子与定位图纸的出现,更为剧烈的厮杀展开。现存的任务型NPC匪类已经杀得差不多,因为没有多少玩家沿着任务线继续,要求没有满足,所以临时触发的附带任务极少,NPC也就没有继续刷新。

而此时,随着窃取任务的大规模出现,NPC朝廷出现了新的变动——由于据官方所掌控的追踪信息显示,有大量贺仪流失以及监守自盗现象,现行昭告天下,所有的地点将剩余贺仪暂且押下,待得境况回转之后再予以运送。也就是说,保镖、夺镖任务已经不发放,没有人能再接到任务。

当定位图与箱子已经变成有限的时候,矛盾就火速转向玩家内部。东西总是不够分的,凭什么别人有我没有。如何得到?争着!抢着!因为东西都是死亡爆出的,所以杀戮,便更惨烈。

这个时候,更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玩家杀得难解难分之时,有任务之外的集团介入了任务!或许,不是任务之外——而是任务到达某些要求之后的隐藏设定!更强更狠更难对付的匪类,俗称绿林,那些驻扎混元正道已久游离官府之外并反抗朝廷的群盗股匪,也向箱子与定位图伸出了黑手。

而同时,代表朝廷的官兵,出兵剿匪——但凡是私吞了宝箱、或对与自己任务绑定的官员动手等等的玩家,在系统那里的备案就与匪类同等,是要被剿灭的对象!

两大绝对强力方,战火四处扯开,彼此却无遭遇的机会,显然是对此有相应的设定。

而在系统的调控下,NPC匪类与NPC官兵竟然在某种程度上联合起来对玩家出手,其后果如何,似乎也可以想象。

当然,有些人是属于环境再恶劣,也能生存得很好的一类。

短短时间之内,已经把抢箱子——卖箱子——抢箱子的无限循环过程,锤炼到炉火纯青水平的,是由冰雪为首组成的反玩家集团。

反、玩、家!确确实实的反玩家……全江湖都在拼死跟官兵、绿林决战,他们已经投靠系统官方成功……

首先,与幽冥府的合作,果断是获利颇丰的。其次,打手多了,安全度也极高。再者,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赫连大少与谈笑勾。搭到一起的时候,似乎一切就都有了可能。

如何反贼为友,还是这两个人发现的。情况最先开始不对的时候,他们就很占便宜。因为虽然他们抢箱子,但是不私吞不留在手上,而是借着苍大老板的渠道迅速出手。出了手继续各种抢箱子。所以因为出手快,坐标图很少能长时间标记到他们,而且身上有私吞任务的极少,官方要下手杀鸡也不会先挑他们。

情况紧急起来的时候,为避免人聚多了目标大,人员解散了各寻出路。该说是某少运气好到极点还是好到极点便反衰了,竟然就正巧遇上了官兵。当时,两人身后正有一圈低级箱子……一路走过去顺手捞过去的……玉箱子太高级普通人指望不上,而在几乎所有人忙着争金夺银的时候,谁还要铜箱子?

实力比差距太大,当场被吓得乖乖送上一摞箱子,没想到竟然触发了设定……被放过了。后来两人商量来商量去,忽然想出一种可能,保镖与夺镖相对,箱子与坐标图相对,既然私吞箱子是反方,那么帮朝廷追回箱子是不是就是正方?

又搜罗一列低级箱子送上,NPC的态度似乎有好转?

果断把消息传给队伍内部。然后全江湖的玩家跟敌人展开各种智勇斗的时候,这群人在悄悄得闷声不响得拼命刷朝廷的好感。

占的便宜大了,冰雪的心情一直很好。但明里暗里得知的一些信息,让他的心情瞬间跌落深谷,甚至还被狠狠冰冻上。

那位大人?还有……

他似乎明白什么。但他实在很聪明,非常聪明,因而产生了更大的疑惑,更大的不解。那些,连他都不敢让其真正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

最后,还是叹口气将其抛到一边。无论如何,也于自己无关。原本,他便是被无意得牵扯进去的,想太多也不过庸人自扰罢了,既然无用,那便不去想。有的时候,好奇,是要不得的。

他还是继续专注眼前的利益纠葛。

※※※※※※

烟岚与白发在混元正道西面踩地图。地图当然很多,很大,其实她并不知道内核收集坐标的方式是什么,比如说要停留多久,要走到哪些地方……所以挺麻烦。

与此同时,这江湖哪个人都没闲着。烟岚还在顺便关注白夜的任务链完成情况。这可是关系到游戏进程的大事。所以当翎耀与她联络,说灵鹫宫的玄机任务已经处在关键时期的时候,饶是她都觉得出乎意料。

先前她还道玄机任务拖累了灵鹫宫,虽说占了先机,但耗费了过量的人力物力,所得的于现阶段又不起不到大用场,因此颇有些得不偿失的感觉——哪想到就那么短短几天内,她们竟然有如此大的突破——是什么地方又出了岔子?

当即调出玄机任务中关于灵鹫宫的那一条线索,仔细追踪其进度与过程。这一查探下来,也不得不感叹命运无常。真怪不了翎耀。要怪就怪晏情成长得太快。

处在灵鹫宫大师姐那个地位与水平,在常人想象中,就算要再进一步都艰难,可谁能想到呢,她还能成长,而且成长得这样快。武功再高,能高的过灵鹫宫掌门?却皆时忘了,NPC所处的起点虽高,但一成不变,而玩家拥有最多的,却是无限的可能——晏情竟得了逍遥派传承!

逍遥派……连烟岚都忍不住想拿手捂脸。

约莫是见着她脸色有些不对,白发直接问出来:“怎么了?”

烟岚回头看着他,极缓慢得眨了眨眼:“我只是……忽然发现,也许不久之后,古墓派与灵鹫宫会展开一场极大……的合作。”

白发顿了顿,没有做声。要按常理说,这样的可能性,极小……近乎没有。极乐与晏情两个人暂且不说,古墓派与灵鹫宫皆是非常骄傲的门派,并驾齐驱都有可能无法接受,更别提屈居人下,而且又全是女子,要想平安共存,难度有点大。

越是相似的人,越是不甘愿向对方认输。就算表面再风淡云轻不以为然,有些本能的傲气却也会影响最重要的那些神智的。极乐成名的时候,晏情还未当上大师姐,灵鹫宫崛起的时候,极乐又已隐退,这两个之间,迟早有一场争斗的。

他虽这样想……但她这样说了,自然不会是空穴来风。所以他不答。

烟岚叹了口气:“若要尹大哥心甘情愿将逍遥派传承予人,古墓派能占多少便宜?”

白发眉尖一蹙,过后又松开,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为什么不?”

好吧,他不愧是与尹寒能成至交的。某些层面上的看法,根本是如出一辙。

昔日的龙城至尊是逍遥派传人,这个并不是秘密,甚至,不说众所皆知,也是广为流传。龙城鼎盛的时候,天南地北的势力割据局面还都一片荒芜,那是混元正道何等早前的时期,在那时,尹寒就得到了逍遥派传承,可想,他于逍遥派,意味着什么。

人控无衡子作为逍遥派任务的唯一触发人,他身上的设定如何烟岚也是有所耳闻的,至今,得到逍遥派完整传承的只有尹寒一个,其余的最多也只是武学,而且还是残缺的。

这固然有任务艰难完成度不高的缘故在,更重要的一点,传承在为尹寒得到的那时刻,已尽数交由其手,他已经是逍遥派传承把关人,此后的任何人,哪怕凑够所有的设定也无尽于事,最后一道关卡是要他的点头认可。若他拒绝,那么就算是灵鹫宫血姬晏情,也是没有办法的。

尹寒一颗心都挂记在极乐身上,他会做出什么选择,可想而知。既然,利大于弊,那么,为什么不呢?

估计当时连犹豫都没!

烟岚握了握白发的手,又觉得何须庸人自扰。白夜立派这种逆天作为都已经迫在眉睫,灵鹫宫突破门派限制也没什么大不了。无非是血流得更多一点,仇恨结得更深一点,局面更复杂一点。

“又是一场无法被停止的风波阿……反正,总归是江湖。”

☆、为自己创造理由

剧情任务的趋势按照烟岚所想的那样前进着。

玩家遭遇官兵与绿林的联手狙击之后,厄运还未终止,门派中高级NPC的介入让这场腥风血雨卷集得更为惨烈。玩家不得已组团联合起来,或是寻求帮会的帮助,可是系统一直将正反方的人数与战力比维持在一个合适的平衡中,玩家阵营的扩大同样带动了NPC势力的加强。是好是坏暂且无法统计分析出来,总归是,战场已经扩大到整个江湖,而帮派与门派之间的冲撞,也是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得一场血与火的比拼。

烟岚清晰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在发生变化。随着内核记录的坐标点越来越多,那些她所把握不确切的信息悄无声息得进入她的身体,令得构造她虚拟外壳的数据形式的信息,正在产生一种莫可名状的奇妙变化。或许现在还不明显,不足以达到让她觉察出效果的地步,但可正是因为这变化得真实存在才为她所不得不关注。

一个婴儿长为成人的过程,就算用最精密最完整的仪器去探求,总会有些片断是无法被人类自己所掌握所解析的。自然的诱惑便在于它永远存在着凌驾于人类认知之外的深奥与神秘性。如果她被下达的概念没有错,那她作为同样是自然产生的生命体,即使存在的载体是数据和网络,也总有些部分是不可捉摸的。

他们都说她是另一种形式的数字生命。现存的数字生命是虚无这种类人型高级智能,可她与虚无是不一样的。人类会本能得忽视或是错解自己未知的事物,可是烟岚不会,她只会将其闲置待解决,或者虚无也不会这样认为——她觉得自己确实是一种生命形式,但比起智脑来,她更像的……也许应该是人类。

烟岚微微笑着,就像曾经无数次对白发笑得那样,依然雾煞煞的瞳眸,依然静谧略带着茫然的姿容,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入画,但比起很久很久以前,却多了几分真实。

她代表着心情的那些字符,因为他而改变,她把自己类似于人的所有感官与机能的另一端,都牵系在了他身上。她很冷静,很理智,甚至几乎是乐此不疲得放任自己往那一条随机绑定了毁灭的道路上走过去。

不知道进化的方向会是什么,但她……似乎有了不想放手的东西。那是在人格之外的,源自于内核的一种渴求。于是哪怕是数字生命的禁区,她也敢这样毫不迟疑得踏入。哪怕最终是引火自焚,她也心甘情愿。因为她知道的,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疯狂的男人。他把自己倾覆掉了也要紧紧握住她的手,她至少,要给予他她能付出的所有。

既然我没有存在的意义,那么我便自己创造一个理由让自己能够脚踏实地得生存下去。

不要难过,也不要害怕,我感受得到你的心情,也想要告诉你,你已经比一切都重要。

或许与我的身份一样,被注定的,还有那些永远笼罩着迷雾的真相。我揭开一层雾,却能发现,更深处潜藏的还无法被探求的谜底。于是连我现今手握的真实也需要怀疑,怀疑它是不是被真实包裹的虚假,而我自己还不到看穿这虚假的时候。

我连这世界都不敢相信,但我却能相信你。

因为,你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时间变得重要起来。不是因时间的长度,而是因时间的容量。每一分每一秒都填充着想要被牢记的记忆,一切就变得无比美丽。

就像现在,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每过一天,都能微笑着迎接另一天,想象着未知的明天。这是个好现象,烟岚想着,过不了多久,连期待这样的心情也会变真实的罢。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就像一个催化剂般的存在,让她身上那些与世隔绝的气息渐渐消散,真正立足此世本身,而不是高高俯视。

这样一个庞大的虚拟世界,有着演化完全自成体系的天道与法则,就算不需要掌控依然能流畅完美得运行,总有一天,所有的人控都不存在,一切人为的干扰因素被降低到最弱的程度,这个世界,真正成为拟真现实的存在,而她也能得到圆满。

到那时,她与他,就能拥有一个结局。

※※※※※※

黎明岛中最机密的核心地域。

九歌静静站在高处,注视着下方好像被奇特的光线笼罩而圈出的空间。视线望下去就像透过屏幕再凝望某些不真切的东西。

整个天地依然还是为那种奇异粒子所充斥,即使离着这样远的距离,还似乎能感受到那样冰凉滑腻的触觉。就算视野被各种仪器塞得再充实,心底都难免落着空荡荡的感官。眼前的画面,是每每注视,都仿佛被撕心裂肺一般得残酷,更痛苦的是,全世界都不知道,只能独自舐舔,等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愈合。

“她正在,慢慢变得……像一个人。”他这样低低得说。

虚无在他身边。为免被这黎明岛是监控设置发现异常,使用的是非人眼肉眼所能捕捉的波粒状记忆体,不曾带上虚拟外形的人格,只不过因为磁场的存在而使空间微微被扭曲罢了。

‘你在嫉妒,嫉妒在她身边的那个,不是你。’

九歌怔了怔,然后没有任何意味得笑了笑,眉眼轻和,语气也是淡淡,仿佛是已经消去所有棱角与波折之后的静如止水:“或许有的吧。连我自己也分辨不清了。”他顿了顿,又笑了,“这不是你想要的么?放心吧,当初没有踏出那一步,注定我这辈子只能这样远远望着,连我都认命了,还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总归是,再没有什么能阻拦你了……我只是有些惊慌,最近好像丧失了很多情感上的因子,再这样下去,是不是会变成你们这样?”

虽是这样说,但他的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任何惊慌的情绪。

‘不是失去情感,只是一切在此面前黯然失色了。’

……说得也是。九歌静静望着石台中央无法睁开眼的那具躯体,即使明知道那只是没有灵魂的空壳,仍旧无法移开视线。

在那样绝望那样惨痛又无果的爱恋面前,所有的情感似乎都能淡去。曾有一把那样残酷的刀刃透穿胸膛,这辈子最难忘的剧痛直至如今还侵占着身体,还有什么,能使心绪再起波澜呢?

很久很久以前,只是那样一个小小的错误,便造成了他现在无望又苦涩的处境。命运明明给了他最美好的邂逅,最有利的契机,可他……错过了。

“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仿佛自言自语得喃喃着。

像他所想象得那样,变成人,具有自由独立的精神?还是如虚无一样的数字生命?那样意识也能融合现实的身躯……又或者,虚无失败……

仅仅是这样想想,就连手都会颤抖不已。很多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庸人自扰,可早已病入了膏肓无药可救,就算再高明的心理师也无法为他开解,便不如陷得再深一些,陷得让自己觉得旁的一切都是错的,做一个傻子,也好过清醒得活着。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就算是随你不遗余力地压榨,也该有个放风时间的。我自认做得够厚道了。”九歌耸了耸肩,然后又摇头自嘲,“其实活在自己的梦里,也没有什么不好。”

‘忽然得发这番感慨,果然还是因为受刺激了吧。’

“你懂什么。”九歌淡淡的声音甚至带着些鄙夷,他待人接物很少出现负面情绪,最多不过冷漠,或许面对的只是一个智脑,又或许虚无见证了他最落魄最绝望的那段经历,所以反倒有些失常也不打紧,“什么时候你能放弃仗着智脑的身份俯视人类,没准你就能理解我。”

‘就算我放弃,多半也是理解不了的。’头顶着智脑守则的任何智能,诞生一开始就划着一条与人类泾渭分明的洪壑,两者之间的差异永远无法被模糊。就这个层面来说,她有诸多的痛苦,最本质的原因还是因为她的生命形式奇特罢。

九歌沉默了许久,闭上眼睛长长得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今日为何……或许,是因为战争又要开始了吧。”

‘确实又到开战的年限了。’虚无赞叹,平静阐述一个现实,‘你的消息真灵通,距宇盟发布橙色戒令才一个半宇宙日。’

以文明阶梯为标准,宇盟军部各席位第一时间接到前线通报,上五阶是在一个宇宙日内,而前十阶都是在三日内,地球联邦要接到戒令估计排在十日开外……他竟能知晓得这般迅捷,倒是让虚无也难免惊讶一番。

“坎塔斯向来被划归到一级战备行列。”九歌没有解释的心情,只缓缓道,“血红不倒的旗帜,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我想我已经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了。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大人已经退役多年了。’

虚无是来自坎塔斯的高级智脑,虽然身在银河系,却自行把自己划归到坎塔斯一方,是以如此自然得直接称呼那位为“大人”。

九歌只是露出一个微笑,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又收起所有的表情:“谁知道呢。”

深深留恋得又望了一眼,缓慢扭头离开。那团微微扭曲了空间的电波磁场随着他的行走而移动。

紧接着他的脚步微微顿了顿:“虚无,你还有瞒着我的。”

他静静得说:“我也不问你究竟是什么。至少告诉我,是好,还是坏?”

‘我不知道。’

“连你都这样说……那么,你知道吗,他们会不会幸福?”

虚无没有作声。九歌也似乎只是自言自语得这样问了,问过就罢,有没有回答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其实谁又不是这样举步维艰呢?未知如此可怖,甚至不知道,一步踏错,前方是否就是万丈深渊。

而那个令他痛之伤之依然甘之如饴的人儿只是静静躺在那里。

仿佛在守候一场或许永远不会降临的奇迹般,就这样存在着。

……存在着。

※※※※※※

护送贺仪的剧情任务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整个江湖看上去就像是奄奄一息的模样。元气损伤太大,一时半会补都补不回来。

大半的弟子回门派的时候还有些打怵,实在是被NPC们凶残的攻击打怕了。私吞箱子上了系统黑名单的,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是死路一条。要真碰着自己门派的前来剿杀,对方加成还是嗖嗖往上窜的,这些NPC清理起叛徒起来毫无压力啊。

虽说这次剧情任务一开始就摆明了不计入游戏趋势,剧情一结束,该刷新的都会刷新,是相当副本类的存在,可玩家死又不是白死的,更别提这回死得约莫都有心理阴影了。

祸不单行约莫说得就是这时候。

当然,这场祸在绝大多数人眼中是以“机缘”的形式出现的。

孤悬海外的侠客岛开启了。

熟悉这段剧情的人,自然知道侠客岛上有什么。能增加人功力的腊八粥,绝世武学太玄经,随便一样,只要放出一点风声就能惹动好一场腥风血雨,更别提现在就摆在那儿等着了。

赏善罚恶二使已经现身,只不过能够赴岛的只有十个名额。

十张邀约帖放出去,就为刚刚漏了的屋子赶上场连夜雨。

先前的剧情任务中,越是大帮越有贪便宜的资格,而越是贪便宜越是被打击,虽说任务结束后,箱子开出的极品物件填补了些损失,甚至不少还拥有抵过损失的价值,但元气大伤毕竟是元气大伤,还来不及恢复些就又赶上这遭,颇有些应接不暇的感觉。

就算明知道这又将是一场极其残酷的龙争虎斗,但谁能放弃?各大帮派老大胸膛中似乎都有猫爪在挠一般心痒难耐。

太玄经可是仅次于九阳九阴葵花神照独孤九剑的存在,其内包含拳掌、剑法、轻功及内功吐纳、刀法等等,多的是有人愿意为它拼命!而且侠客岛上的腊八粥是何物?其需用的珍稀药材十年一开花一结果,练武人喝了一碗可以增加一倍功力,喝八碗可以增加八倍功力,那么喝十碗呢?多得是有人想着先上了岛去,上了岛解决掉其他人然后独吞腊八粥……

这样想想,好像再损失点也没什么大不了?于是江湖又斗成一团。

幸好这次没有NPC插手,为了十张邀约帖掀起的风浪不足以将江湖再给颠覆一遍。

彼时烟岚与白发还待在西面没有出来。地图太大,就算挑着拣着要踩完也不容易。

“这里会有鱼吗?”烟岚看着水面有些犹豫。

白发沉默片刻:“只是打发时间。钓鱼也不一定要钓上鱼。”

这里是星宿海。混元正道三大邪派之一的星宿派根据地。实际上也就是一片极其辽阔的荒原绿洲,但奇特的是,方圆几百里均为一望无际、大大小小湖泊和沼泽。在阳光下登高远眺,熠熠闪光,宛如夜星,所以才有了“星宿海”之名的由来。

当年丁春秋为得到逍遥派绝学而打伤苏星河,苏星河骗他说秘笈都藏在星宿海中,所以丁春秋不远万里到此地定居寻找秘笈,并创立下星宿派。丁春秋一生精于炼毒,在这星宿海中更是如鱼得水。只因此地常年阴暗潮湿,百草不生而毒物繁殖甚富……无怪乎连烟岚都想知道水下是否还有鱼……

这地图有些古怪。顺应规则的话,约莫还要等到明晚月升时能破开阵法离开这儿。索性也没有什么事,需要耗些时间便耗了,哪里都是一样。

烟岚窝在白发怀中,看鱼竿垂下,钓丝持入水中,湖泊波光粼粼,与南边的清澈水面不同的是那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深邃。耳边是他平缓而有力的心跳,安安然然得,有一种远离尘嚣的静默。

她抬头望望他,又收回视线。过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这回正对上他的视线,停顿了几秒,还是把脑袋搁回到他的胸膛上。

“怎么了?”他低低得问。说话的时候胸膛有些微震动,感受得很清晰。伸手抓紧他的衣角,眨了眨眼在想说什么话。

就如同心意相通般,即使是很细微的一个动作,再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都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就算不能确切得知晓其内容,也能觉察到其代表着什么。这个时候再问出一声“怎么了”,与其说是在等待她关于这番动作内涵的答案,还不如说是询问她的想法。

烟岚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一笑了之:“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把手中的钓竿放在一边,双手抱住她,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温柔得,小心翼翼得。

有些东西,她无法说出口的,就像有些东西,他也无法讲述的……所以只能沉默。

☆、我好像学会害怕

烟岚握着鱼竿怔怔得坐在湖畔。

深邃的湖泊连水波的纹路都转瞬即逝,静谧如同时间停止在了风吹过的时候。记得还在明月乡的时候,每逢下雨的天气,他就会去后山的湖边上钓鱼,一动不动直到那雨下完。现在天没有下雨,可她学着他那样,动也不动得坐在那里,手上拿着长长的鱼竿,鱼漂吊着引线安静得浮在水面上。整个世界宁寂得毫无声响。

她一直都在等待,就算前方是空白是虚无她还是始终等待。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厌弃这样的等待。

白发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她,更别提是这样长的时间。

她的额上还留着他轻轻吻过的触感,她的身上一直有他紧紧拥抱时传递的温度,现在,它们都在一点一点流失,就像他留给她的印象,也在随着时间的逝去随着内核的运转,离最先开始的那点越来越遥远。而这再次让她感觉到,自己与他的世界相隔得是何等遥远的距离。

你的世界和我不一样。原来你也不能一直、一直停留在我身边。

你知道吗?睁开眼看不到你,我会害怕……如果我有害怕的话。

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我来说都是全新的,而不是程序自动运行的机械改变。

你为人的责任与牵挂始终束缚着你,可我只是数据。总有一天,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就像是法则之于智脑,你会变成比一切还重要的东西,可你知道吗?

原来爱情是疯狂到这样孤注一掷的东西。

烟岚分辨不清,但那似乎……确确实实有一种惶恐。她对于情感的定义越来越清晰,那些笼罩的迷雾淡薄得如同一用力就能戳破。

你看,我已经学会害怕。就算调动所有的数据也阻止不了这些因子,所以说,我学会了害怕是不是?

我的人格所指代的部分越来越像一个人类。可我的程序所建构的本体却越来越像一个智脑。

最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

地卫11。

远程联络的对话框已经布满了整块巨大的屏幕,舰队指挥部的工作人员忙碌得与一个个人接洽,收集信息分析情报分。身乏术。银发男子面前的是他属下最高级别的副官。

塞西尔恭敬得向他汇报宇盟的新指示与帝国方面的动向,面色平静看不出多大焦虑,但眉眼间掩不住的疲惫,却显出近来她处在何等高强度的紧张工作状态中:“……总之,这一次死亡海域的血红星云的异动提前了十多个宇宙年,前线猝不及防。一级战备已经开启,最新的情报还在分析中……还未探明这次星云侵蚀的方位是哪里……帝国方面请示是否要您回母性坐镇,我已经拒绝,但是出于各方面的原因,还是请大人立即返回领地……”

他只静静站在原地。听她巨细无比得汇报本职工作。沉默的面容,饶是跟随他多年的副官亦没有办法从中探寻出任何真实的想法,视线平和而无所波动,一直到塞西尔讲完,恭敬得等待指示,他还是那个模样。

塞西尔很自然得陪着他沉默。然后听到她的大人缓慢得下达一个指示:“瑟费洛留下,其余人随舰离开银河系。最高权限转交亚尔曼,艾特拉塞不参战,其余随便。”

说完就扭头准备走。

“大人!”塞西尔已经习惯他的不按常理出牌,但还是被他的不负责任惊了一惊,有些欲哭无泪。看他平静得回过头来,就着这个姿势等待她接下去的话。静寂的银眸仿佛容纳着一个深渊般蛊惑,作为高精神力者的象征,看一眼都恐自己的灵魂会被吸进去。

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她的老毛病又犯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般,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闷闷得先顺了他的意再讨价还价:“桑娜也留下。舰队至少留下一半!”

那人淡淡看了她最后一眼,没有点头也没说什么,转身离开指挥部。

塞西尔松了口气,又有些后悔,刚才应该把整个舰队都留下的……反正让他再开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就是本能得揣测他心中合适的限度,不愿做任何会触到那个限度的事……事实上,也只能顺着他的意。

就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对他来说也是全然无用的吧。她的大人下定的决心,这世上有谁能将其改变?反正她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都没见识过,以后想来都还是这样的。

银发的男子平静得往回走。所有人都忙着,除了定点站岗的士兵外,舰舱中竟是意外得空旷。路过窗户的时候,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美丽深邃的宇宙,广袤无边无际,很久很久以前……他早已忘了自己第一次踏足这片太空是什么时候了,可那时也是这样觉得的吧,这片星云,是如此美丽。

坎塔斯已经做了联盟几千年的前锋,这次也没有任何退缩的可能。那是贯彻在族人骨血中的骄傲,更何况,在人类最为深重的危机面前,一切都必须以战争为优先。血红星云一旦释放,被其侵蚀与毁灭的星球便再无生机。星云包裹中的异兽与虫子一直是人类最可怕的敌人。

艾特拉塞是他的私人领地。而举世皆知,他已经退役多年。艾特拉塞不可能参战,这个先例不能开,但亚尔曼还在帝国任职,若他想要自然可以无条件借用艾特拉塞的一切人力与物资。

他现在所想的……只有,离她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他必须留在这里,若有一日,她学会真正的情感,若有一日,她睁开眼睛,他便将她带走。

唯有她无法放手。

※※※※※※

烟岚问虚无:“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那片宇宙?”

她曾把这个世界当做自己唯一的归宿的,可她现在竟然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困住了它。

属于人类的欲。望在她身上慢慢显现出来,她也说不清楚是好,还是坏,只是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多,她好像有些厌恶自己,却又是那样急切得期待着自己能掌握更多。

按照她的思维,她总要掌握尽可能多的情绪,才能从中筛选出适合自己的那些,就像她处理自己的程序数据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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