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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度瑞拉是后母》(爱的童话进阶版2)作者:简薰
出版日期:2011-09-30
【内容简介】
纪东佑和沈妍安的第一次见面并没有很愉快,她的长相让他勾起不愉快的回忆,这点他可以忍耐,可他是纪氏执行长,她是卑微等待接见的厂商代表,却有眼不识泰山的在他面前说他是“毛病很多的小王八”?!他这个“情绪控管有问题的上班族”当然无法同意与她合作。岂料没隔多久他竟会见识到她的神奇魔力──他人见人怕的任性女儿在她面前就像吃了乖巧药,这让他怎能不想尽办法挖她来驯兽,哦不,是当女儿的伴读……
对于小魔头被她调教后变成人见人爱小公主,这点他很欣慰,后来更是发觉和性格直爽的她聊天其实轻松又愉快,她不但教会他怎样正确的爱孩子,也让他找回失去已久的自己,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期待每天女儿睡著后和她独处的时间,尤其在发现她身分的秘密,并得知自己就是她当年的初恋后,更确定了两人是缘定三生,只想把她娶回家当女儿的后母……
1
相亲的对象是社交圈内的超级金龟婿,纪东佑—纪氏唯一的二代,三十岁,年轻有为,外貌俊朗,重点是家财万贯,因此林彩卿比过去的每一次约会都更集中精神,表面含蓄,实际卖力的推销自己。
“我呢,平常在家的时候喜欢看书,弹琴,比较偏好静态活动,外出的话喜欢听演奏会,看画展,只要是我感兴趣的展览—”
林彩卿原本想讲的是“无论如何都会排除万难去看”,但转念一想,“排除万难”这四个字有那么一点强势的意思,她对面的这个商场强人,应该不会喜欢那样绝对的词汇。
于是她在停顿了两秒后,接着说出的是—“时间允许的话,我就会去看。”
这样的表达方式,应该是很不错吧。
高雅的嗜好,柔软的身段,希望她这样的回答,能让一起喝咖啡的这个男人满意。
林彩卿年纪不大,才二十五,刚刚从维也纳的音乐学院毕业,家里经营百货业,外貌极佳,从小收着情书长大的那种。
当初听到母亲朋友介绍给她相亲的对象是个单亲爸爸时,她直觉就是不要,自己才刚大学毕业,青春正好,年华正好,想玩乐,想自由,结婚可以,但是当妈这点实在难为她了。
“有孩子又没什么,你知道对方是谁,纪东佑啊。”母亲说,“以他的身家不要说一个孩子,就算一百个孩子也养得起,又不是要你帮忙换尿布,喂牛奶,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是相亲,我还是想要过一下两人世界。”
“孩子有保母照顾,纪东佑把他女儿当公主一样,一个七岁的小丫头,出入身边都好几个人跟着,专业的保母,专业的幼教老师,吃饭也是营养师开的菜单,全部都是在国内外有执照的专业人士,你以为轮得到你帮忙洗澡还是换衣服?”
林彩卿被母亲堵得说不出话来。是啊,她当然知道纪东佑,社交圈谁不知道他呢。
纪氏物流第二代,有个小几岁的弟弟,几年前过世,父亲病倒后,在国外念书的他中断硕士学业回国,一肩扛起家族企业。
物流业当时还属于群雄割据状态,纪东佑看准现代人的宅经济,大刀阔斧的朝在线商务平台前进,而随着现代人生活形态的改变,实体店面一家一家收了,商务平台能卖的东西却越来越多,大到房子,车子,琐碎到卫生纸、橡皮擦,到现在,纪氏占据了商务平台一半的市场,有自己的销售系统,仓储系统,物流系统,甚至开了子公司,专门代理国外的营养食品,组合家具,美妆保养等等,获利一年比一年可观。
若说他回台湾时是群雄割据,那现在俨然是一统江山了。
而这位金龟婿名单中的第一名不只财力雄厚,外表也相当出色。他五官俊朗,身材颀长,一双眼楮锐利有神,完全不输时尚杂志上的服装男模—这样的条件都留不住孩子的妈,这样的条件到现在都还没有女朋友,林彩卿随便想也知道,这人的个性绝对是很差的,也许他很阴沉,也许他很变态,也许他说话很粗鲁无理,或者有一些常人难以忍受的怪癖……
她的出身虽然不到富可敌国,可好歹也是百货业的千金,从小爸妈捧着长大,即使嫁不到王子,也不想嫁给怪人。
没想到才一年多,家族企业濒临危机,如果没有实时的金援,就只能让出经营权了,母亲再度跟她提起这件事情,于是二十三岁时怎么样也不肯答应的相亲,现今却成了救命稻草。
林彩卿想,好吧,不管这人有多怪多难相处,只要他肯伸出援手,她愿意马上结婚。
与其说她无法看着家族没落,不如说她无法想象自己再也不能随意购物的样子。
她喜欢当季的衣服,当季的包包,习惯一客数千元的套餐,想散心时就飞到海岛度假按摩。
于是在这个下午,她细心打扮出现在饭店的庭园咖啡厅,剪裁合宜的洋装,珍珠耳环,淡粉红色的手表,正式又不显奢华,希望能给对方一个好印象,好继续她高档的生活。
两人浅谈着艺术,文化,旅游,生活。
林彩卿发现,纪东佑没有她想象中那样难以相处。
他不像以前那些追求她的男孩子一样背笑话只为讨她开心,但他态度自然,落落大方,举手投足尽是成熟男子的风采,不经意流露出的自信更不是那些大学生能比拟的,加上他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好看,不到一杯咖啡的时间,女人的心态已经大不相同。
答应见面的当下,她一直告诉自己,为了争取金援,所以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忍耐。而现在她早就把金援抛到九霄云外,因为纪东佑正跟她聊到大学时期曾经与几个同学到大峡谷露营的事情。
他很会说故事,林彩卿听得浑然忘我。
大峡谷的红土,夕阳,风,清澈见底的科罗拉多河,一望无际的旷野,只有偶尔飞过的群鸟,以及他们这几个人。
他们搭起帐篷,升起营火,聊天说梦,等营火熄灭,几个大男生枕着包包,仰望无尽星空。
此刻天地,没人说话,只听着风声便觉得心满意足。
“眼楮看到的是没有尽头的黑色,手掌处踫到的是真实的土地,给人一种漂浮的错觉,在未知的宇宙里。”男人眼中含笑,声音低沉好听,“天空很黑很黑,星星很亮很亮,空旷又震撼,美到所有的人都忘了拍照。”
“光听就觉得好美,有机会真想去见识一下。”林彩卿由衷的说。
她两次去美西都是直奔拉斯韦加斯,一同去的堂姊妹问她要不要参观大峡谷时,她都说没兴趣,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又热,连想买杯现榨果汁都没有的地方,她干么去那边把自己晒成小黑炭,还不如留在饭店看魔术秀。
魔术秀当然很精彩,可是现在突然有点小后悔,如果当时有跟堂姊妹一起去,现在至少也多个话题。
大峡谷啊……
面对她的“有机会真想去看一次”,纪东佑微微一笑回答,“会有机会的。”
一个简单的午茶约会,昔日千金已经芳心可可,默默觉得,一定是别人都不懂他。
下午茶结束后,男人送她到饭店门口等侍者取车过来—她会自己开车,就是预防万一相谈不甚欢,纪东佑又要送她回家,她可以用“我有开车”这个理由拒绝他,没想到两人会聊到整个午茶时间结束,早知道就让司机送她过来了。
等待的时间里,两人依然很自然的聊着,直到纪东佑的电话响起。
他做了一个略微抱歉的表情,很快的按下了接听键。
林彩卿倒是觉得这没什么,生意人就是这样,相反的,她还因为纪东佑接电话的时候没有避开觉得有点高兴,那表示他不介意让她听到内容,也就间接表示了,他对她应该也是满意的。
“是吗?你先帮我过滤一下,小班制,一班最多十五个,最好是教会学校,不要全部都是学科,至少每周要有两次艺术类课程,确定一下教师资格、家长的风评,整理好之后放到我桌子上。”
结束通话后,纪东佑很自然的跟她提起电话内容,“帮我女儿找学校。”
“小朋友要念小学啦?”午茶时光太愉快,她都忘了纪家那个出了名的七岁小恶魔。
纪亚茉虽然只是个没几岁的小丫头,但在社交圈已经颇有名气—这个骄傲的小公主每隔几个月就会气走伴读或英文家教、音乐老师,对别人讲话也不甚客气,没有一点小孩子应有的天真可爱,蛮横得就像未开化一样,稍有不如意便跟父亲告状,而面对这个被宠坏的小女孩,纪东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更宠她,所有不得公主心意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开除。
面对她的疑问,纪东佑笑着说︰“她还不到足岁,不过,我想提早一年让她入学。”
念小学那意味着小恶魔会减少在家的时间,对于她来说,算是好消息吧。
她可没把握能跟小恶魔相处愉快。
“我打算让她去英国或者瑞士念教会小学,最近正在看数据,如果一切顺利,七月会先让她过去适应一下环境。”
林彩卿一听,忍不住一喜,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过明显,硬是忍了几秒后才说︰“住宿小学其实有很多优点,除了学习专心、多元,小朋友比较容易交朋友,将来也比较独立。”
“是吗?”对她的意见,纪东佑显示出有兴趣的样子,“目前我还在评估学校的硬件,这方面我倒是还没研究到。”
“我刚好之前有看到一篇研究报导,专家学者对于住宿学校都是给予高度的肯定及评价,小孩子可塑性高,现在就让他们进入团体生活,不管是人格形成还是行为能力都有正面的影响。”其实她才没看过什么见鬼的研究报导,既然纪东佑自己有意让女儿出国念书,她当然得大力支持啦。
结婚就当妈已经很困难了,更何况小孩还是个野蛮公主,即便不需要她亲手照顾,但光是想也觉得有点讨厌。
现在可好,他自己想把孩子送出国,不用她来演坏心后母。
如果一切顺利,她要选在小恶魔学期中的时候结婚,她不想一生一次的婚礼还要看小鬼头的心情跟脸色。
而且万一到时候小恶魔在现场哭闹、捣乱,甚至弄倒她的结婚蛋糕,身为大人的她能怎么办?既不能跟孩子生气,也不能轰她出去,小孩子闯祸后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是她可是要面对残局的啊。
既然纪东佑有这个意思,她当然得帮他加加油。
听完她的“研究报告”,男人笑着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觉得团体生活对孩子有帮助,只是距离有点远,寒暑假才能见面,有点舍不得。”
“现在通讯这么发达,大部分的小学宿舍都配有视讯室,父母随时可以跟孩子聊天,实际距离虽然遥远,可是关心与亲情依然是实时的,你有花时间,小孩子就会感受得到爱,距离不会是问题。”
眼见侍者已经把她的车子开来,林彩卿把握时间在未来的幸福上做最后的推波助澜,“住宿小学其实很不错,何况在国外的话,还可以同时训练语文能力,对她的将来会有帮助的。”
幻影酒吧中,纪东佑跟相熟的美女店长程暄说起今天的相亲。
他相亲有一套固定模式。
对象当然是得先过滤,他对平民没兴趣,可是即便千金,也是分成很多种的。
在商言商型,为了跟爸妈交代型,想嫁个金龟婿跟朋友炫耀型,年纪到了怕被做文章型,家道中落求浮木……
他会先投其所好的聊天,让对方放松,忘掉心中的计分版,进入自然的交谈模式。
在最后,他总会接到一通电话,然后他永远会对着电话说出一些固定台词,小班制,住宿学校,艺术课程等等,以观察对方最直接的反应—他对于将来的妻子只有一个要求,要能跟亚茉相处。
纪东佑知道自己女儿的个性不好,大部分的名媛对恶魔型继女都是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她是他的掌上明珠,要当他的妻子,就要学会爱这个小公主。
试着关心她,试着了解她,而不是只想着多请几个助理省麻烦。
他相亲并不是因为寂寞,是想给亚茉找个后母。
“林彩卿一听到我打算把茉茉送到国外,笑得嘴巴都快要咧到耳朵了,满面红光,高兴得一副快要中风的样子。”
程暄闻言露出嫌恶的表情,“纪东佑,我真的建议你该开诚布公的告诉那些小姐,你能为她们做什么,她们需要付出什么,而不是假意的相谈甚欢,对你产生好感的时候,突然杀得她们措手不及。”
“不这样,我怎么知道她们真正的想法?”
林家现在有难,林彩卿明显是被送来和亲的,如果是秤斤论两式的相亲,他能得到什么真心话?
还不是他说什么,她就马上点头应什么。
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要明确知道这些想成为他妻子的人,有没有当后母的心理准备,能不能站在孩子的立场多想一点—譬如说,听到一个父亲要把幼女送往国外念寄宿学校时,会以正常的思维觉得这样不太好,会觉得孩子很可怜,劝他多考虑一下。
2
“我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可不是为了好玩,我要亲自过滤将来可能成为茉茉母亲的人,不是听任何一个人怎么说,而是用我自己的眼楮去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有心理准备,值不值得我为她举行一场婚礼。”
说也奇怪,不过就是个孩子而已,不是养不起,也不需要她们做早餐还是帮忙洗澡换衣服,听到他预备把女儿送往国外念住宿小学,那些知书达礼的名媛们,没人觉得诡异,也没人觉得不妥,每个人都觉得这样太棒了,好像全世界的父母都会在小孩满八岁时就把他送往国外一样。
程暄见他杯子见底,又给他加了半杯威士忌,“你去套人家的话,就不怕哪一天遇到真命天女,你在讲真心话时,别人却觉得你是假意试探?”
纪东佑拿起杯子晃了晃,让里面的冰消融一些,“不会有那一天的。”
“做人不要太嘴硬。”
“不是嘴硬,是直觉。”纪东佑指指自己的脑子,“你知道,我的直觉一向非常准确。”
程暄很顺手的戳了他的脑门一把,“这世界唯一的绝对,就是没有绝对,而根据我的直觉,你的克星就快要出现了,而且是一个你无法捉摸的人,把你整个半死,却一点也不在乎的那种。”
“喂!”
“我是真心的。”
换成是别的女人,纪东佑早发火了,但因为是程暄,所以算了,好男不跟女斗,好佷也不跟姑斗。
没错,眼前这个大他三岁的美女店长,是他的亲姑姑。
纪家的老先生在五十多岁的时候风花雪月了一回,就在可以当爷爷的年纪时又当了爸爸,情妇替他生下一个女儿,那个女儿一直都没有认祖归宗,始终从母姓。
因为不是什么风光的事情,程暄的身分也没让外人知道,就连纪东佑都是十几岁时才知道家中还有这个大自己没多少的姑姑。
说尴尬当然是有的,对于爷爷刻意安排的聚会也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结果总是父亲跟这个小自己二十几岁的妹妹说话,东佑跟东河两兄弟说话,爷爷一脸无奈。
他们不亲,直到东河意外身故。
纪家看似家大业大,但是血脉单薄得可怜。
爷爷奶奶已经不在,父亲病后身体大不如前,母亲也已过半百,东河走了,整个家算来算去,真的没有几个人。
纪东佑跟程暄就在这样的氛围中亲近起来。
名义上是姑佷,相处起来像姊弟,外人看他们暧暧昧昧,其实那样的信任跟关心都是血浓于水。
他每隔几日就会来店里跟程暄聊个几句,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喝点东西就让司机送他回家。
对他来说,这里是少数他可以做自己的地方。
在外面,他是纪氏的执行长,纪家唯一的第二代,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他有身分,因此言行举止都得符合那样的身分。
只有在这里,他可以做回自己。
做回……最简单的那个纪东佑。
沈妍安已经在纪氏的接待室中枯等了一个多小时,问了接待人员两次,对方都是说执行长临时有事,无法抽身,问她愿意继续等,还是另外安排时间—纪氏执行长的时间比金子还贵,另外安排时间的结果可能是两个月后,来做上架商谈的她没有选择,只能等。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眼见等待时间似乎有往下延长的趋势,她决定先打电话回旅行社跟留守的人说一声。
为了不打扰接待室中其他跟她有相同待遇的人,妍安很识相的拿起手机走到外面的走廊。
真不愧是大公司,寸土寸金的台北,走廊却宽阔明亮,左列一直到尽头都是窗户,而从窗户看出去就是台北市的景色,虽然不是什么湖光山色,但是居高临下俯瞰城市,就心理层面来说,自然浮现一种快意。
旁边有块牌子清楚标示着员工健身房的使用时间,员工餐厅的营业时间,最新的特约娱乐厂商,以及有女性同仁希望开瑜伽课,因此做个调查,有意愿上课的去人事部登记,满二十人就会请老师;还有某厂商送了三十箱尿布,家里有小贝比的同仁凭儿童健康手册自行去仓库取……
一大串福利看得妍安羡慕不已,难怪纪氏连续三年被选为“新职梦工厂”,老板虽然严厉,但是待遇跟环境都没话说,福利这么好,谁想离开。
妍安站立的位置附近有个男人在讲电话,他穿着西装的背影感觉还挺……曼妙的,虽然这形容词有点奇怪,但她暂时想不出更好的了,总之,就是一个好看的背影。
他声音很低,说着什么默默要听话,爸爸今天会早点下班回家,不喜欢伍老师没关系,爸爸再帮你找一个之类的,一听就知道在哄小孩—妍安想,大概跟自己一样吧,等着晋见纪氏执行长,却没想到对方临时有很重要的事情,所以他们这群厂商就这样被耽搁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妍安叹了一口气,从包包拿出手机,按了快速拨号键。
很快的,那头有人接起,一个轻快温柔的女声传出,“欢乐旅游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
“是我啦。”
“喔,是你啊。”同一个声音,但是明显收起了营业用的明朗,变得低低的,有气无力,“结果怎么样?谈得好吗?”
他们这间“欢乐旅行社”被大型旅游网夹杀,业绩已经好几年欢乐不起来了,从六十几人的大型旅行社到现在只剩下两个人,老板女儿兼工友小妹的沈妍安,以及销售客服兼导游领队的汪晓晴,所谓的办公室也就是两张桌子,两台笔电,一部电话跟一部传真机。
而妍安在痛定思痛后,决定走向网络,做最后一搏。
“我还没见到他们的执行长。”
“还没?不是约三点?现在都快五点了耶。”
“没办法,现在是我们希望在纪氏的营销网上架,又不是人家来求我们,好不容易敲定时间,所以我决定继续等。”妍安握紧拳头,“我们这辈子见的王八还会少吗?有钱人的毛病总是比较多,放心吧,就算天荒地老我也会等等等等等。”
汪晓晴唉的一声。这些大公司的头头真是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不管约早约晚,都一定临时有事,就算没事也会窝在办公室,总之,就是要人家等,以彰显他们的地位,上次她们去购物台,足足等了那个王八经理三小时。
“那我知道了,情况怎么样你再跟我说。”
“好,拜拜。”
那个在打电话的男人刚巧在这时候转过身,四目相对的瞬间,男人明显的呆了一下。
这女人……
听说,在这个世界上,不论肤色种族与信仰,会有跟自己长得很像但又没有血缘的人。
三分钟前,纪东佑对这个理论还是嗤之以鼻的,但现在他信了—眼前这个女人,跟朱盛茉相似得像是同父同母生出来的孩子一样。
笑眼,心形脸,皮肤很白,嘴角旁有浅浅的梨涡……
即便气质完全不同,但光是那眼楮,那梨涡,已经足以让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茉茉的母亲了……
“哈,我是朱盛茉,你的跨年级学伴,跟你一样主修室内设计。”
“都已经在西雅图了,当然要喝咖啡呀,但如果你想念台湾高山茶还是柠檬爱玉,也是有地方买的,一杯大概要五块。”
“这样的设计当然没问题,但在美观之前,要先考虑实用,无障碍走道要离停车场近一点,还有,地砖的材料要换,这种地砖会反光,身为一个女生,我觉得应该要扞卫女生穿裙子的权利与安全感。”
“周末的活动都不用问我,我要打工,工作内容?我在成人酒吧跳舞,别那样看我,我得吃饭,还得自己缴学费,跳舞薪水跟小费都很多,很适合我这种豁出去的穷学生,比起把电话贴在色情网站或者认个有钱的干爹,我比较愿意穿着性感跳舞。”
“……”
纪东佑定了定神,将朱盛茉的微笑赶出脑海。
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而已。
不过就是一段记忆而已。
冷静过后,再看眼前的女人,两者的差异很明显就出来了。
朱盛茉聪明伶俐,眼神灵动,但眼前这个绑着高马尾、穿着白色套装的女人,说好听是单纯,说实话就是呆。
不,绝对就是呆了。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这辈子见的王八还会少吗”她知不知道她在哪里,即便不认得他是谁,但总该知道自己在纪氏吧,在纪氏的决策楼层大剌剌的批评执行长,真不知道该说她豪迈还是两光。
他要问她的名字,哪间厂商,然后叫警卫上来把她带出去,永不合作,让她了解,有钱人的毛病到底有多多。
纪东佑收起电话,“你叫什么名字?”
“沈妍安。”
“哪间公司?”
“欢乐旅游。”慢着,她干么这样老实回答他啊
虽然说这男人的确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回答的气势,但是,就这样乖乖听话感觉也太弱了。
妍安告诉自己,不可以这样,但是在男人下一次发问时,她又乖乖回话了,原因无他,因为男人问的是—“你觉得纪氏执行长很王八?”
喔,这是她心有戚戚焉的问题,于是,她很迅速的点了点头,“没错,你……应该也这样觉得吧?大人物的临时有事,总是杀得小人物们措手不及,呃,无意冒犯,但我刚刚听到你在哄小孩。”
纪东佑点了点头。
下午原本在开会,保母张太太来电,说茉茉午睡作了恶梦,吵着要爸爸,安抚了一个多小时还是在哭,哭太久,声音都有点哑了,保母担心再这样哭下去,晚上就没声音了,赶紧拨了他的电话,他一听,心疼得不得了,马上离开会议室,开始哄小公主。
花了一个多小时,跟她讲故事,给她唱歌,好不容易哄得茉茉破涕为笑,才终于挂上电话。
这女人显然以为他跟她一样—女人的声音不小,他刚刚也听到了,她打电话回公司报备要晚归,语气颇是无奈。
“你没跟接待人员反应吗?”这点很重要,虽然是他临时有事情耽搁,但他并不希望接待人员因此怠慢。
她们是纪氏花了钱请来的,他给她们很好的薪水,很好的福利,她们拿了这一切,就要做好分内的事情。
简言之,他可以对厂商摆烂,但是他不准员工对厂商摆烂。
“当然有啊,但是,你应该了解吧,这种反应一点用也没有,要不就等,要不就走,接待小姐也很无奈,跟她们发脾气根本没用,老板的心情又不是由她们作主的,说穿了,也不过就是老板的代罪羔羊而已。”
由她的发言纪东佑归纳出两个结论,第一,他的员工很尽责,第二,这女人真的对他很不满。
很好,他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合作的诚意—纪氏商业守则一,我可以对你不满,你不能对我不满,我是老大,我说了算。
“你刚刚说你是欢乐旅游?”
“嗯,没听过对吧。”
男人很诚实的摇了摇头。
他日理万机,没上柜的公司不在他的关心范围之列。
“你如果早生四十年应该会有听过,以前,很久以前,欢乐旅游是非常大的旅行社,那个年代说起旅游,大概都是花莲天祥三天两夜,阿里山日出三天两夜那种,没有多少旅行社有本事带团去欧洲,欢乐是少数中的少数,老板嗜钱如命,他连亚玛逊流域探险团都敢带。”
那个人就是她爹,沈大丰是也。
早年沈大丰胆子大,靠这股草莽劲赚了不少钱,所以妍安小时候也过着俨然小贵族的生活。
“然后?”
“然后随着时代变迁,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相关法规,到后来,导游要考证照,领队也要考证照,更后来,电子信息跟策略联盟的出现,无法转型的旅行社就只能自求多福,欢乐的全盛时代,光是签约领队就有六十几个,今天刚回国,明天早上马上就要飞,团多到领队抱怨没时间陪家人,现在整间公司只有两个人。”怕他没听清楚,她强调了一次,“两个。”
3
妍安说着说着,内心涌起一股狗屁倒灶的哀伤感。纪氏光是门口的接待人员就有十个,而她们堂堂欢乐旅游居然只有两人,而晓晴还是她死求活求才勉强答应留下来的。
果然,男人听到“两个”的时候出现了一丝想笑的样子,“简单来说,走投无路所以希望在商务平台上架?”
她对于“走投无路”这四个字有点不满,“你这个人讲话怎么这么难听啊。”
“我有说错吗?”
“是没错啦……”
男人露出“那不就结了”的表情。
太哀伤,太哀伤,连个跟她一样在等着招待小姐一句“皇上宣见”的死厂商都可以奚落她,她真是太不甘愿了!
“你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你家要是生意兴隆,会跑到这里来等着皇上召见?”
纪东佑楞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皇上是指他。
这家伙……
他刚才绝对是神智不清楚才觉得她跟朱盛茉像。
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东,一个是西,乍看之不是一条线,但却是分据两端,完全不同的类型。
“没话说了吧。”妍安显然误解了他的不反驳,拍了拍他的肩,很大方的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煎何太急?走投无路这种说法太伤人了,你应该要说,为了拓展业务所以想在商务平台上架,或者说,为了服务更广大的消费者,为了节省消费者的时间,意思虽然一样但就好听多了嘛。”
男人点点头,好整以暇的说︰“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我说话的时候得顾及你的心情?”
妍安被问倒了。
对啊,他说话为什么要顾及她的心情?
说穿了,他们也不过就是在同一条走廊上,跟不同的人交代为什么今天要晚回家,要不是他突然问她名字,而她鬼使神差的回答了,他们现在应该是回到那个俨然像咖啡馆的招待室,拿着手机或者笔电打发时间。
她想了想,“这是社交礼仪。”
纪东佑点点头,“好答案。”
妍安笑了。
“不过。”说了这两个字之后,他诡异的扬起眉,“所谓社交必须建立在平等的关系,或者差不多的能力之上,对吗?”
“理论上来说……是。”
妍安忍不住想起当年。
现在的她虽然忙得跟陀螺一样又每天被钱追着跑,但是想当年,她也是过过奢华生活的人。
据她娘回忆,她小时候的衣服都是舶来品,英国制的外套,德国制的鞋子,连双婴儿袜都好几百块,对她的吃穿用度,她爹都指定要用最好的,连一张小小的婴儿床都华丽到有粉红色的纱帐。
那个年代,欢乐旅行社垄断了大半的市场+每天都是好几个团进出,生意好到银行会派行员到旅行社做存款动作,来往的政商名流也是—大堆,偌大的院子隔三差五就有聚会,热闹到不行。
但随着公司慢慢没落,那些曾经跟她爹称兄道弟的人就慢慢消失,不来访了,当然也不邀约了,沈家那恢弘的大门完美演绎了什么叫做门庭若市,什么又叫做门可罗雀。
轮到她扛起这间快倒的牌子时,旅行社已经经营得很艰难,有次被主管单位盯上,她去找她爹昔日的换帖好友,希望能得到一些帮助,对方只推说忙,没空,怎么样都不肯见她,可那对夫妻以前来家中作客时,一直说跟她很投缘,想收她当干女儿。
经济能力或者社会地位相差悬殊,很难成立所谓的社交活动,这点她沈妍安比谁都明白。
古人就说了,富在深山有远亲。
不过她也不会怪他们,当年她爹发达时,据说也断了不少旧时朋友,所以啦,没什么好说的。
娘亲有交代,接受事实就好,但不用因此愤愤不平。
而且,娘亲另外还交代,听到不喜欢的话,不要为了反驳而反驳,先想一想为什么不喜欢。
娘亲睿智,细想过后她就发现,其实她的不爽源自于他说的是实话,而沈家现在的状况,她是很不想听实话的——话又说回来,为何她会站在纪氏的走廊跟他“聊天”呢?
妍安深吸一口气,“为了我们好,我们应该中断交谈才对。”
“不喜欢跟我说话?”
“不是不喜欢。”既然他对她不客气,她也没有必要维持礼仪的假象了,“是相当不喜欢。”
“我说话一向很难听,这只是小意思。”难听一百倍的话他都说得出口,“因为不需要跟你建立社交礼仪,所以自然不需要顾及你的想法,走投无路这四个字虽然令人不悦,但是面对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妍安小不爽。这男人讲话真是很糟糕,但更糟糕的是她无法反驳……算了,她不打算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争论这点。
“再跟你讲下去只是浪费我的脑细胞,而我的脑细胞很珍贵,必须要留着做更重要的事情。”
“例如?”
“回到接待室养精蓄锐,祈求神灵赐福,等纪氏执行长屁事快点解决,好进去跟他洽谈业务,希望过程顺顺利利,执行长能体会到我的诚意与决心,大手一挥,赐我一张合约。”那她回去就可以抬头挺胸面对晓晴了。
“给你一个忠告,直接回家吧。”
“啊?”
“直接回家,因为你所希望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为了我们好。”男人特意重复了她刚刚说过的话,“你可以回去接待室,拿起包包离开,找几个朋友出来聊天或者吃顿好吃的,安慰自己一下。”
“你干么这样诅咒我?”
“诅咒?不,我喜欢科学,从不做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我刚刚说的是一个事实。”
妍安停顿了三秒,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你的问题很严重,可以的话找个专业人士谈一谈会比较好。”
纪东佑皱起眉,“说清楚一点。”
“你脾气古怪,愤世嫉俗,对别人抱持着恶意与怒气。这对你的人际关系很不好,你应该让自己圆融一点,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所以虽然跟你讲话很不愉快但也算了,可是你的家人同事要天天跟你相处,忍受你的古怪跟坏脾气,我觉得他们很可怜,你也很可怜,你得让自己柔软一点,让自己跟身边的人都好过一些,还有,控制你的下巴,不要抬得这么高,那会给人一种傲慢又难以亲近的感觉。”
男人眉头渐渐的朝眉心聚拢,松开,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愉快。
妍安拍拍他的肩,用鼓励的语气说︰“想通了是吧?”
“不。”男人狞笑,“我想到一件应该会很有趣的事情,待会见,欢乐旅游的沈妍安小姐。”
妍安回到接待室没多久,就知道纪氏执行长的“临时有事”状况已经解除,证据就是,接待小姐接了一通内线之后,请了一位汽车业务进去。
所有晾在那边蔫头蔫脑的厂商们突然又活过来——纪氏是国内最大的销售平台,每年业绩上百亿,消费者已经养成一种习惯,要网购,先上纪氏找找,因此一样的东西,一样的价格,这里的出货量硬生生就是别家的好几倍,简单来说,能上架,就是一种曝光保证。
但是纪氏能成为龙头,不只是因为执行长的先知灼见,还包含他们对于货品的质量管理。
据说,纪氏有人专门负责汇整当日客诉以及处理方法,而执行长每天下班前一定会亲自看完,务必保证不满意的消费者能得到满意的回复以及补偿。
买到瑕疵物,纪氏隔天立刻送上新品,并附赠礼物、折价券,客服也会追踪对新品是否满意,让消费者有被尊重的感觉,这种慎重的态度累积广大量的口碑,而无形的口碑则替他们拓展了有形的业务。
都是网购,纪氏连续好几年蝉联网购族首选网站,能在纪氏上架,几乎就等于业绩保证,但是,要上架并不是那样简单。
大部分的网站有既定合约,只要双方都同意,工程师很快的就会把物品放上网站,但是在纪氏,得通过执行长这一关。
他会用眼楮看,用手摸,对于旅游,餐饮这一类无法见到实品的项目,身边也会有专业人士提出问题以及意见。
妍安听说过同业的行程,关西京阪五日游,一样的景点,一样的路线,在纪氏的价格却贵了别家四千元,因为执行长觉得购物行程太多了,还有参观地下街这种明显消磨时间的也不行,拉车的时间太长,客人不会觉得愉快,强调“客人不想拿出相机来拍照的地方都拿掉”,因此要他们取消这些无趣的地方。
这个行程刚开始卖得二二六六,后来传出好评,旅客都觉得充实而有趣,四千元换得五天的满意保证,现在反而成了主打路线,不拉车,不购物,所有的景点都值得一游。
这个网络强人固定在每周五跟厂商见面,如果他觉得不行就不会多谈,曾经有个鞋商创下进去三分钟就出来的纪录。
现在,网络强人俨然跟汽车业务相谈甚欢,半个多小时了,还没出来。
接待小姐请员工餐厅送了几份套餐下来,因为已经快七点,大家都饿了,也就不客气的拿起了餐具,几个人围在桌子旁边吃饭,日式猪排,炸鸡腿饭,咖哩饭,香菇素面……妍安不想这样说,但画面真的还挺奇怪的。
业务一个一个进去了,又一个一个出来了。
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时间已经很晚了。
“沈小姐,里面请。”接待小姐笑眯眯说着。
妍安一推开那扇厚重的花雕木门,就先鞠了一个四十五度的标准业务腰,接着再拿出营业嗓,温柔而有礼的开口,“纪先生您好,我是欢乐旅游的业务,敝姓沈,谢谢您空出时间跟我见面。”
“我也很高兴跟你见面。”
咦?咦咦?咦咦咦?
妍安抬起头,见到那个坐在大办公桌后面一脸恶劣的男人,突然有种炸裂的感觉。
太面熟了,面熟到有点哀伤。
刚刚说过的话像跑马灯一样闪过脑海……
男人转着笔微笑,“刚刚忘了跟你自我介绍,我叫纪东佑,也就是你口中那个屁事很多的执行长。”
妍安虚弱一笑,“其实,是贵事很多啦……穷人很忙,没时间放屁,像您这么尊贵的人才有时间放屁啊,那是一种身份的表征……如果我这么说,你应该不会信吧。”
“当然。”
她已经知道为什么她会是最后一个,他在教训她的出言不逊。
她其实有些生气,气他这么小鸡肚肠,也气自己这么不小心,她人都在纪氏里了,居然还这么粗心。
她要破那个鞋商的纪录了。
他存心的,所以她说什么都不会有用!妍安看了时钟一眼。
快十点了。
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祸从口出这种事一天一次就好了,以后的事情没人知道,娘亲有交代,做人留点余地,日后好相见。
妍安在心里默数一二三,试图压下怒气。她是个有教养的小姐,所以不要问候人家爸妈,也不要问候人家祖宗八代,他是王八蛋这种事她知道就好了,不用说出来,也许人家不会想承认。
回家,洗澡,睡觉,明天试着跟别间网络平台联系,会有办法的。
于是,就在纪东佑好整以暇等着她大爆发的时候,女人却只对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4
“爸爸。”
纪东佑一回到家,原本在餐桌上由张太太喂饭的茉茉立刻蹦了起来,直扑到他怀里。
男人蹲下身子,平视女儿的眼楮,笑问︰“今天乖不乖?”
“乖。”
茉茉说又大又响亮,但纪东佑没忽略张太太眼中那一丝苦笑。
她应该又不乖了,正确来说,她没有一天乖。
这个保母已经是做得最久的,有耐心,也有经验,他对她很放心,可是茉茉难照顾,中间她递了两次辞呈,都被他加薪留下,第三次她说忍不下去,无论加多少都要离开,他只好另外给她开出条件︰两个女儿大学毕业后可以直接到纪氏上班。
这样的条件,终于留下这个茉茉最习惯的保母。
两人长谈的那一天,张太太跟他说︰“纪先生,我知道您是好人,全世界的爸爸都疼自己的女儿,可是我没看过人家这样宠女儿的,茉茉幼儿园只念两天就不肯去,没关系,可以请家教,可是她快要上小学了,这样下去真的不行,我了解您想补偿她,可是这样下去会害了她的。”
他也觉得这样很糟糕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