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宠她,疼她,从没觉得哪里有问题,等到上幼儿园发现问题时,才发现问题复杂得难以改正。
专业人士说,他得有威严一点,得让茉茉知道谁是家里的老大,在一个家里,爸爸说了就算,孩子要做的就是遵从指令——乖乖上学,跟其他小朋友好好相处,听老师的话,学着自己吃饭……
茉茉从不。
纪东佑也觉得很懊恼,他在外面叱风云,但就是对她没办法。
小女儿只要对他笑眯眯的说︰“我最喜欢爸爸了”,他的威严就不知道飞去哪个山头。
难怪有人说,孩子是来讨债的,看来,他前辈子大概欠了茉茉不少,所以这辈子对于怎么教她这种事,始终束手无策。
“爸爸,爸爸,晚上陪我玩大富翁。”
“好。”男人抱起女儿,对保母说︰“我来喂就好,你先下班吧,辛苦了。”
张太太点点头——两个在纪氏上班的女儿都跟她说,纪先生在公司非常严厉,从没什么好脸色,要是月会时业绩走势不如预期,他的脸更是臭到不行,可是他一直以来都对自己很客气,她知道那是因为自己是最主要的陪伴者。
女儿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位。
他这么忙,可是孩子生病时,他可以接连好几天不去公司,因为茉茉身体不舒服,醒来不见他就哭闹,他怕女儿哭哑嗓子,只能守在床边,特助每天公司跟纪家两端跑,疲于奔命。
有时候他忙,出门时茉茉还在睡,回家时茉茉又已经上床,父女俩整天说不到话,茉茉吵着要见爸爸时,他会让司机回家载人,请她带着茉茉一起到纪氏,他趁着午饭空档陪茉茉吃饭,讲讲故事,等她午睡了,再由她抱着孩子,一样由司机送回家。
她当了快三十年的保母,服侍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没有哪一家的孩子比茉茉还难照顾,但是,也没有哪一家的家长比纪先生还爱孩子。
虽然在教养这一块很失格,但是他的爱无庸置疑。
“茉茉这两天闹肚子,所以三餐吃得比较清淡,晚一点她要是饿了,冰箱里有帮她准备水果,我都洗过了,可以直接吃。”
“好的,谢谢。”
张太太离开后,男人把茉茉的晚饭端到沙发上,一边给她喂饭,一边问她今天学了什么。
“加法,还学了十个国字。”
“都会写了吗?”
茉茉开心回答,“不会。”
这就是纪亚茉——看老师画画,看老师弹钢琴,看老师做算数,看老师写字,但是,她就是不肯自己做一遍。
她永远不可能会。
都七岁了,她到现在还不会自己吃饭。
男人笑得有点无奈,“不会还这么开心啊?”
茉茉用力点头,“嗯。”
夏天过后她就要去上小学,男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请家教到家里,到时候再做同等学历认证,可是,茉茉会长大,她不能一辈子都不跟别人相处,她始终要走进社会。
纪东佑希望她能交一些同年龄的朋友,一起看动画,一起玩娃娃屋,让茉茉在过程中学会什么叫做尊重别人。
“爸爸,今天陈老师上课的时候,她的马麻打电话来耶。”茉茉看着他,一脸企盼,“茉茉也好想接到马麻的电话……马麻什么时候会打电话给我?”
男人安抚她,“要你听话的时候啊。”
“可是我有很听话。”
“那你学会怎么写自己的名字了吗?”
茉茉摇摇头。
“上课有认真上吗?”
还是摇头。
“张太太说你会把汤洒在桌子上。”
茉茉大声回答,“那是不小心的。”
“真的不小心?”
“……”不说话了。
张太太说,茉茉前天闹肚子,带去小儿科看诊,在她的同意下,小朋友于挣扎哭闹中被迫挨了一针,含着两泡眼泪离开小儿科,那天中饭,茉茉弄洒汤,晚饭时,假装咳嗽把饭喷得满地。
“茉茉,不可以这样。”纪东佑试图跟七岁的失控幼儿讲道理,“不打针,肚子不会好,知道吗?要乖乖听话。”
“可是我以前很听话,马麻也不打电话给我。”
纪东佑知道,这是他的错——茉茉开始会问妈妈的时候,他说,妈妈很忙很忙,没有时间,茉茉乖乖听话,妈妈才会打来喔。
小时候的纪亚茉其实是非常听话又好带的,那句话就像仙女棒一样,只要她开始闹脾气,仙女棒一点,马上乖乖合作。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妈妈的电话像天边的星星一样,永远只能企盼而无法触摸,于是,叛逆期提早到来。
她开始拒绝当个好孩子,也不跟任何人合作,小朋友已经开出条件,除非马麻跟她讲电话。
纪东佑曾经试过让公司女秘书假装,小娃娃却一听就知道这是冒牌货,还跟他告状说︰“有个声音硬邦邦的人打电话冒充马麻。”后来,他找了专门帮戏剧配音的女声优,十几年的工作经验,专门配女主角,声音温柔又有感情,小娃娃讲了五分钟之后挂断了,等他回家,又跟他告状说︰“有个声音很假的女生冒充马麻。”
此后,他知道,不要低估孩子的智商。
不管她是怎么发现的,总之,她就是有办法分辨电话那头的女人是不是真正的妈妈。
为了安抚茉茉,他根愿意让朱盛茉跟女儿讲讲电话,或者偶尔见见面,母女出去一起做个小旅行,这些他都不反对,但最大的问题在于,人海茫茫,他要去哪里找那个当初一走了之的女人?
“我走了,孩子你看着办吧。”
人就这样不见了。
他始终不明白,纪家哪里亏待了她,要走得这么急,即便不愿意在纪家生活,好歹等他回家,至少跟他谈一谈,茉茉的将来该怎么办,孩子才刚出生,正需要母亲的年纪……
男人闭起眼楮,将朱盛茉赶出脑海,再睁开,摸摸女儿的头发,考虑着该不该再请人介绍对象,他想给茉茉找个妈妈……
妍安没想到才隔不到半个月,她人又出现在纪氏中庭——那日做了蠢事回到旅行社,跟晓晴说了完整经过之后,晓晴愤怒的抄起家伙就追着她打,只差没当场捏死她。
“沈妍安,不,以后我要叫你沈小白,你知不知道我们可是等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才排上的,你居然就这样破了那个鞋商的纪录,身在敌营就要谨慎啊,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当着纪东佑的面说他是王八跟毛病多?”每说一次为什么,汪晓晴的表情就更显悲怆,“我不是有拿杂志给你吗?他的脸就印在这上面啊。”
“他长得跟杂志上不一样嘛。”
杂志上的他是在高尔夫球场接受访问的,穿着白色球装,还戴着太阳眼镜,拿着自家代理的高级球具,笑得好像明星那样,悠闲又帅气,可那天在走廊上遇到的人,西装笔挺,一脸恶劣又阴晴不定,开口就想修理人兼讲大道理,典型的讨厌鬼类型,她根本没办法在第一时间把两个人兜起来。
“沈,妍,安!”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最恐悔的灾难往往都不是故意造成的。”汪晓晴很认真的问她,“你以为,海平面上升是人为故意的吗?”
妍安囧了。
她是在纪氏耍呆了没错,怛海平面上升又不是她造成的,为什么现在变得好像是她的错一样?
虽然很想替自己的清白反驳一下,但因为晓晴太生气了,为了避免她好不容易稍微平息的怒气再度上扬,妍安很俗辣的选择闭嘴。
原本预计在纪氏登录后的人潮跟客源都没有来,欢乐旅行社依然因为报名人数不足无法出团,只能做代订机票,代订饭店,代订票卷这类的服务,然而就在妍安觉得前途无望的时候,神奇汪晓晴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居然又再次通过纪氏的初步审核,进入与执行长面谈的阶段。
不能再搞砸了,妍安认为这次应该由晓晴出马。
道理很简单。
因为纪东佑那种人一定是贱人,不是,是贵人多忘事,他不会记得一个月前的那位创纪录的一分钟业务的公司叫什么,晓晴是新面孔,这可以给欢乐旅行社一个重新受审的机会,但如果是由她去,情况可能就会有变,毕竟当时他在走廊回过头看到她时,样子跟看到鬼差不多,所以她想,无论自己的脸是哪里惹到他了,对他来说一定是印象深刻。
但汪晓晴很显然不认同这个论调,她说︰“楼子是你捅出来的,你得自己去修补,他一定会刁难你,但你要忍下那口气。”
忍!
可是妍安想起他眯眼看人的骄傲神色就有一种想拉肚子的感觉,“那万一他说想看跳火圈跟吞剑呢?”
“学啊。”汪晓晴理所当然的答道。
“喂。”
“喂什么喂,你这个小白,如果想跟人家合作,至少得好好道歉善后一下,不要以为躲起来不见就没事,纪东佑每年年末都会宴请厂商,难道要躲一辈子?何况他是什么人,你以为人家是凭着阿达跟健忘所以才创立了这个事业吗?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要让他知道我们换个皮再去接触,当心他火大在我们前后左右各开一间旅行社,代订还不收服务费,我们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可是……”
“没有可是。”汪晓晴想了想,又补上,“你不去也可以,就让旅行社倒掉好了,旅行社倒了,我也就自由了。”
也是,要不是两人拥有同一个外婆,同时拥有英语导游跟领队执照的汪晓晴早就另觅出路了,根本不用蹲在这个快要长蜘蛛网的地方。
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在这个夏日午后,妍安再度绑起了马尾,穿起三件式套装,顶着大太阳,开着娘亲给她的十年老车来到纪氏,也不知道是冷气不冷还是天气真的太热,她一路冒汗。
5
晓晴早早就把她赶出来,原本想说塞车加上找车位大概可以磨掉一小时,没想到天要亡她,一路绿灯不说,还刚好在纪氏大门旁边十公尺就看到一个没人的停车格。
妍安坐在驾驶座上挣扎着,真不想进去。
想到要再度面对纪东佑就有一种“呃啊”的感觉,他的眉毛,他的眼楮,他的鼻子都让她觉得很虚弱,何况她很明白,上次她转身就走,这次她可能要面对的是加倍的奚落。
其实她也没说错,有钱人毛病真的很多。
但有力人士跟庶民的差别在于,有力人士不愿承认自己毛病多时,可以逼庶民承认自己说话无礼。
她有种预感,她应该又会在接待室吃到纪氏的员工晚饭,然后看着别家业务一个一个进去,又一个一个出来,接待小姐笑语嫣然的问她,沈小姐,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
“再来”,多么哀伤的词汇啊,是要在那边晾多久,才会晾到咖啡喝完再来一杯……
嘟拉一声,手机发出简讯的声音。
是晓晴,内容写着——要是敢跑,你就完了,要是敢敷衍了事,你还是完蛋了,总之,这一次要是搞砸,我就要求加薪十趴。
十趴……好严厉的惩罚。
妍安拍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振奋精神。
拿起资料袋下车,她挺起胸膛——
不料她才走没几步,这时候却有个小女孩朝她扑过来,一下抱住她的大腿。
妍安大惊,低下头跟小女孩四目相对,小女孩对她亲昵一笑,“马麻。”
咦?哎哎?
“马麻,是不是爸爸跟你说茉茉很乖,所以你来看我了?”
啥?
她曾经被认错过一两次,通常是她的背影、侧面很像谁,也或者是刚好穿到一样的衣服,但是第一次被误认得这么霹雳,马麻耶……
小朋友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两条辫子绑得接整齐齐,粉红色的洋装,白短袜,胖胖的腿下踏着粉红色的皮鞋,看起来都很新,爸爸妈妈应该是宝贝得很,怎么会放她在路边对陌生人喊妈妈?
“那个……你应该……不是,你一定是认错了,我不是你妈妈啦。”
小朋友皱起眉,眼泪一下就上来了,“马麻不喜欢茉茉吗?茉茉很听话的。”
“我没有不喜欢你……”我根本不认识你啊——妍安原本想这么说,但在看到小孩子两泡泪水涌上的时候,硬生生把话吞下去。
先带去警局好了,小孩不见,爸妈一定很心急,带去警察局就对了。
然而,当她把孩子带到最近的警察局的时候,小家伙一直拖着她的腿不放,眼泪滚滚而下,“马麻不要走,茉茉想跟马麻在一起”,“茉茉以后会很乖很乖,马麻不要生气”,“马麻、马麻!”,因而换来波丽士大人的白眼。
“小姐,如果你有困难,我们可以帮你联络相关协助单位,但是请你不要遗弃自己的孩子。”
“这不是我的小孩啊。”
波丽士大人闻言,脸色更沉痛,“我看过很多不负责任的父母,他们不要孩子的理由有千百种,但是我还没看过像你这样铁石心肠的,孩子哭成这样,你居然还无动于衷。”
旁边的义工窃窃私语,“对嘛,哪有人这样,孩子的眼楮跟嘴巴明明就长得一样,还要凹说不是自己生的!”如此巴拉巴拉。
妍安有种晕眩感。
太胡言乱语了,孩子又不是她生的,怎么可能跟她长得像。
就在这时候,晓晴的简讯又来了,再次警告她,为了欢乐旅行社的明天,不管多困难都要忍。
时间是下午三点半,警察大人不受理她的报案,挂在她腰上的小孩则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说不要跟她分开。
纪氏排给她的时间是四点,再不去怕会迟到。
妍安无奈,“这样好了,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络方式,如果有人找这孩子,你们再请他打给我。”
而就在差不多的时间,纪氏高层正掀起超级大风暴——纪东佑听到女儿不见,声音吼到连电梯边都听得清楚。
“怎么会不见?抱歉?你们有看过任何一件事情是说我抱歉就可以解决的吗?我每个月花那么多钱请你们是为了提升就业率,还是因为我觉得有四五个人陪着她进出我比较安心?茉茉才几岁,四个人,八只眼楮,可以把她弄丢,弄丢的地点还是在纪氏中庭?”
他这几日忙,父女有好几天没见,中午的时候茉茉打电话来说,午睡完来找他玩,他说好,照例让秘书安排了车子跟伴护,又在会议桌上先摆了她喜欢的大富翁,准备迎接小公主驾到。
晚一点的对候,张太太说茉茉午睡起来被咬了两个包,她觉得房间有蚂蚁,想来个大扫除顺便把床单被单都换一下,所以不跟车子,直接让伴护陪她过去,他想想也好,没想到张太太只是一次没跟着,那四个伴护就把人看到不见。
纪氏的监视器显示,茉茉原本在中庭等电梯,后来不知道看到什么东西,一下就跑出去,第二台监视器有拍到她跑向马路边,然后就跑出摄影范围了。
报警的结果是,十分钟前有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去报案,但由于小女孩坚持女人是自己的妈妈,搂着那个女人哭闹不休说不要分开,因此评估为试图遗弃,被劝说回去了。
监视器画面也弄到了,小女孩是茉茉没错,但却看不出女人是谁,她始终低着头,看不到脸庞。
即便如此,纪东佑还是觉得她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曾经见过……
小女孩一直喊她妈妈……
男人灵光一现。是她,那个沈……沈妍安!
想起“凶手”是谁,男人略微放了一些心,这女人有报案,所以不是诱拐或者掳人,最有可能的是,茉茉看到她的脸。
沈妍安跟朱盛茉有八分相似。
朱盛茉抱过她,亲过她,跟她说话,陪她玩……
母女分开时才是个小婴儿,但茉茉三岁时,有次为了哄她,他拿出了朱盛茉的照片,告诉她,这个女人就是妈妈。
也就那么一次而已……照理说,茉茉应该不记得自己母亲的样子,但是,他显然太低估人的潜能。
小丫头就是记得了。
也许不是那样清楚,但是,这女人的长相勾起她的回忆。
看到了期盼已久的母亲,于是不顾一切跑了出去,女人受到惊吓,带着孩子去报警,因为孩子一口咬定是自己的妈妈,两人又阴错阳差的五官相似,因此警察以为是狠母借口遗弃,连名片也不收。
“找一个月前的厂商见面数据,有个欢乐旅行社,把电话找出来给我。”
特助很快的回答,“您今天下午见面的厂商就有欢乐旅行社。”
秘书补上,“她现在应该就在接待室。”
纪东佑一听,马上就往外走。
于是,他刚好看到神奇的一幕——
时间是下午六点多,因为茉茉失踪,所以他一个人也没见,接待室十几个厂商,人人都是满脸疲乏样,厨房阿姨刚刚把餐车推下来,接待小姐说着很抱歉,执行长在忙之类的,我们请员工餐厅送了几种不同的套餐下来,请各位先用晚餐。
纪东佑就见到那个叫沈妍安的女人去拿了两盘咖哩饭,搅拌过后放上汤匙,推到茉茉面前,小朋友看着她,表情企盼又有点撒娇,俨然希望让她喂,女人回看小朋友,几秒过后,茉茉败下阵来,拿起汤匙挖饭吃。
虽然她握着汤匙的手势很奇怪,但确确实实是在自行进食没错。
他瞬间有种作梦的感觉——纪亚茉是幼儿界的叛逆天后,她不的事情就是不,大人舍不得打她,舍不得骂她,舍不得饿她,所以长到七岁连喝水都要人家喂,这是身为父亲的他第一次看到女儿自己吃饭。
就见那个女人把汤碗推到茉茉前面,一向饭来张口的小朋友居然自己拿起汤碗喝了一口,女人又跟她说了几句,茉茉吃饭的速度明显放慢,吃几口,便抬头看看她,笑眯眯的,显得很高兴。
真是不能低估孩子的记忆力。
婴儿时期就分开,三岁多时看过照片,他一直觉得孩子一定不记得她的模样,没想到茉茉还记得。
虽然她记错了,但她真的记得。
她的母亲就是长这个样子,弯弯的眼楮,嘴角的梨涡,皮肤很白,差别只在于朱盛茉笑的时候总是抿嘴浅笑,这女人笑的时候则是开怀大笑。
男人就这样站在走廊上看自己的女儿,神奇的吃饭,神奇的喝汤,做着别家小孩一两年前就该会的事情。
吃完,女人从包包拿出湿纸巾,抿抿嘴角,把桌面收拾了一下,然后递给茉茉一张,对她鼓励一笑,小朋友居然就模仿起她刚刚的动作,自己擦嘴巴,把桌子上的饭粒收拾干挣,汤碗跟餐具都放入餐盘里,女人摸摸她的头,指指靠墙摆设的餐盘回收架,茉茉意会,跳下椅子,开开心心拿起自己吃完的餐盘放上去,接着又跑了第二次,把女人那份也放上去。
六月的落日余晖斜斜映入接待室,女人周身好像有一层佛灿金光。
走廊上的三个人用一种目睹神迹的心情看她指挥着从不合作的小公主,许久,秘书赵爱蕙打破沉默。“纪先生,我觉得,不管这位小姐是哪一间的业务,我都建议你签下她。”
赵爱蕙在纪氏已经待了二十年,领教过茉茉的野蛮跟不讲理,里面那位小姐当业务真的太浪费人才,她根本应该担任驯兽师,她只要笑一笑,野蛮小孩瞬间就变成小乖乖,在纪氏工作这么多年,没有什么比这更神奇了。
纪东佑闻言,扬了扬眉,“请她当保母?”
“保母的话应该没办法,不过当伴读应该不错。”
“我总觉得她不太细心,照顾茉茉吃饭还让她吃了满桌子……”
看她搅拌咖哩饭的样子就知道,相当的……豪迈。
他的茉茉是尊贵的小公主,将来纪氏的继承人,怎么可以跟个山大王一样的人在一起,近朱者赤,他怕茉茉以后变得跟她一样,一边搅饭一边看手机,吃一顿饭,满桌子饭粒。
赵爱蕙笑了笑,“我儿子学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没关系的,虽然那位小姐看起来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不过茉茉听她的话。”
纪东佑没有否认。茉茉在期盼已久的妈妈面前,力求表现,简直像吃了乖巧药一样,女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看得出来茉茉现在想玩,可是女人在看资料,从小横着走路的小公主居然可以忍住不吵闹,就这样乖乖坐在女人旁边,等女人翻页的时候摸摸她的头。
男人想了想,吩咐赵爱蕙,“带茉茉进我办公室,联络张太太,张太太来之前你先陪着她。”
接着又吩咐特助,“让其他厂商先回去,带这女人到楼上咖啡厅,还有,找人调查一下欢乐旅行社,越详细越好。”
“是。”
“名字?”
“沈妍安。”
“大学读什么科系?”
“观光休闲。”
“擅长领域?”
“活动设计。”
妍安虽然被问得莫名其妙,但这次她知道了,她眼前这个男人可不是因为晚回家而透过电话要哄孩子的爸爸,这个人叫做纪东佑,是纪氏的执行长,也是她此行的目的,所以不管问题多阿里不答,她还是会好好回答。
6
五分钟前,有个大约四十岁的女人带走了那个认错妈的小孩,接着自称是纪东佑特助的人就带她上来了。
纪氏的员工餐厅兼咖啡厅。
她一直觉得商业周刊上的“新职梦工厂”是骗人的,员工餐厅都是N张长桌子,像学生餐厅那样以容纳人数为主要诉求,谁家老板会把员工餐厅布置得像古典玫瑰园这么美啊,但她现在亲眼看到了,原来商业周刊上的照片是真的。
一大片的落地窗,窗外就是繁华的台北市景,映着六点多的夏日余晖,美得几乎可以拍成明信片。
妍安只来得及赞叹一声,立刻又被那位特助先生引到盆栽旁边的位置,“这边请。”
她对他点头致谢。
走道位置对面,赫见小王八。但她这次表现得很好,规规矩矩欠身,规规矩矩坐下,规规矩矩的用营业用的温柔声音说︰“谢谢您拨空见我,这是敝公司的企画,请您过目。”
可没想到他对她的档案夹没兴趣,反而接连问了三个奇怪的问题。
虽然很怪,不过妍安想,算了,只要他愿意给机会,就算他问她现在几公斤,体脂率这种问题,她都会老实回答,必要时她甚至愿意当面秤给他看。
“进欢乐旅行社待多久了?”
“如果从大学时期开始算的话,是五年。”但如果从婴儿时期算起,是二十五年。
“正职时间?”
“两年。”
纪东佑点点头,很满意。
才工作两年的公司,不会有多大的感情,何况从她的衣着打扮看得出来,经济状况一般般,他只要提出优厚的报酬,她会答应的。
赵爱蕙说得没错,这女人有魔法,小螃蟹终于遇到克星,这是矫正茉茉偏差行为的好机会。
小朋友再两个月就要读小学,他希望她能动手写字,动手做算数,学会怎么跟别人相处,他希望她成为人见人爱的小可爱,长大成为社交圈受欢迎的人物,而不是成为人见人嫌的小讨厌,成为社交黑名单。
“喜欢小孩子吗?”
妍安傻眼。这是什么问题?直觉的反应是听错了,“不好意思,您刚刚说的是‘小孩’?”
男人挑起眉,“没错,有问题?”
问题可大了,又不是相亲,为什么会问喜不喜欢小孩?这根本不在她预想范围内,是该怎么讲?
她一点也不喜欢那种无法沟通的小生物,可是,“不喜欢小孩”有时候会被曲解成“讨厌小孩”,而“讨庆小孩”也容易被曲解成“没爱心”,没爱心的人通常很难给人家好印象,而业务最需要的就是好印象。
给人家好印象,事半功倍,给人家坏印象,事倍功半——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完美演绎了这个论点,“小王八”外加“毛病多”,她打破某鞋商高悬多年的三分钟纪录,三十秒进出。
印象真的太重要了。
她不能说实话,但也不想说谎。
喜不喜欢小孩……
妍安端正身子,尽量让自己回答得模棱两可一点,“我未婚,亲戚朋友们的孩子不是很大了,就是还没生,没有什么机会跟小孩子相处,所以我没什么经验,说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
纪东佑当然听得出来她在打太极,他晚点还要跟国外厂商做视频会议,实在没什么时间跟这女人绕圈,于是开门见山问︰“我刚看到你带着一个小孩。”
“哦。小朋友认错人了,所以我带了她一两个小时。”
“觉得她怎么样?”
“很听话,也不难控制,如果小孩子都像她的话,大人会轻松很多。”
男人对她的回答似乎很满意,“所以说,如果是她的话,你就觉得没问题?”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可是,大哥,这跟我们家的商品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以的话请翻一下企划书啊。
那可是她熬夜修改出来的最新版本,完美到她甚至觉得观光局会跟她买版权,他居然就这样一直盖着,好像那只是桌子上的一部分……
“我会安排你去上幼保课程,希望你好好学习。”
“好。”好奇怪……
妍安满腹问号。奇怪,她明明是来推旅游行程的,怎么现在一直问她幼儿的事情啊,她又不是在幼儿园招生?
啊,她知道了,纪东佑一定是想推什么幼儿亲子团,少子化的社会,孩子才是老大。
两天两夜的亲子邮轮之类的,周五晚上上船,周日晚上下船,小孩有玩到,爸妈不用请假。
一定是这样。
哎,早说嘛,害她头皮发麻了十几分钟,还以为这个执行长、脑袋破洞,企划案不看只顾着问她五四三。
男人沉思了一会,似乎是下定决心了,“我对你虽然不是很满意,但总体来说还过得去.”
“呃,谢谢。”意思是上架有望了吗?
“我希望你能到纪氏来上班。”
“……”嗯?哎?瞎毁?
“享有劳健保,所有的员工福利,你没有升迁机会也用不到员工餐厅,所以每年我会另外给一笔奖金……”
“等等。”
男人抬起头,“最重要的是,不管你现在的薪水多少,我加倍给你。”
在他的想法里,只有不愿意出的价码,没有挖不到的人,“加倍的薪水”是很大方的承诺,极少人能抵抗这样的诱惑,在他过往的经验里,对方会很快的答应,并表示希望快点签工作合约做为保障,可是,眼前这个叫沈妍安的女人皱起鼻子,似乎很不满意。
纪东佑想也不想,就说︰“三倍。”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女人看起来更不满了,“我想,您可能有所误会,我是业务,不是求职者。”
“这是我们的企划。”她指着桌子上的活页夹说。
他觉得她应该是没听清楚,于是再度重复一次,“我刚刚说,三倍薪水。”
“我刚也说了,我不是求职者。”
终于,男人收起一直在思考晚上视频会议的心思,回过神,直视她的脸。
她看起来的确有着相当程度的不悦——真奇怪,虽然第一眼觉得她很像朱盛茉,但现在却觉得她们完全都不像。
朱盛茉总是笑,而这女人,脾气很大,一副随时准备跟人掀桌的样子。
“我知道来纪氏上班是很多人的梦想,可是不是我的,不管给我几倍的薪水,我都不会离开欢乐旅行社。”
女人伸手拿回他始终没有打开的企划书,又说︰“我知道你有钱,也知道金钱有多神奇,可是我从不觉得钱可以买下别人的理想与人生,当然,在你的生活范围也许多得是讨好者,可是,不要把每个人都想成那个样子,在你觉得每个人都可以用钱买通的时候,事实上也暴露了自己的缺点,那代表,你也是个金钱就能买下的人。”
女人拿起企划书,头也不会的走了,留下已经很久没被人说教的纪东佑。
两人第一次见面,他想起朱盛茉,但她刚刚那个很不满的表情,让他想起了更久以前的事情。
他记忆里有个女生也是这样的。
那年他才二十岁,参加了短期的海滨游学,讲白了就是个海边玩乐营。
学员们学习游泳,潜水,冲浪,几日下来,每个人都晒成小黑炭。
当时有个小黑炭特别可爱。
参加海滨营的几乎都是富裕之家的孩子,父母娇宠惯了,问题特别多,但其中一个叫做Cinderella的小黑炭会帮忙工作人员,也会跟教练说谢谢,他几乎天天都找她一起冲浪、游泳,小黑炭的平衡感非常好,有时他已经被浪颠下来,她还是稳稳站着,直到浪平。
大家用基础长板的时候,她一个人进阶使用技术型短板,那需要一定的技术跟技巧,表现好得教练频频问她有没有意思朝职业发展,现在还来得及。
问她诀窍,小黑炭小手一挥,煞有其事的说︰“老实告诉你,我就是江湖传说的海底蛟龙,踩浪只是小事一桩,等到真正的大浪才是我展现功力的时候,”
他听了大笑。
小黑炭有神奇魔力,明知道她在胡言乱语,但他就是忍不住会笑。
研习营的最后一天,教练群举办了夏末试胆大会,晚上十一点半野外集合,每人一个手电筒,一支手机,走完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他很早就通过了,在终点线附近等着其他学员,没多久他就看到那个小黑炭一路尖叫“走开,走开”着冲过终点线,脸上挂着两泡泪,连鞋子都只剩下一只,模样狼狈得很。
一个扮鬼的教练在后面追着喊,“是我,是我,不要怕,小心别跌倒。”
不用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时他放声大笑,看到他狂笑的样子,小黑炭露出不满的表情,但过了一会,似乎自己也觉得好笑,就跟着笑了,脸颊上的眼泪还晶晶发亮。
隔天他一大早起来,沿着试胆路径,很快的在路边看到她遗落的夹脚拖鞋——
果然是Cinderella,太慌张,连最喜欢的鞋子都掉了。
他原本想还给她,可没想到她的家人提前来接,小黑炭没参加滨海结业式,他那场介于纯爱与初恋之间的感情就这样结束了。
他始终没问她的中文名字。
只记得她跟童话的灰姑娘一样在午夜掉了一只鞋子,名字也叫Cinderella。
仙度瑞拉。
妍安觉得自己在欢乐旅行社真是越来越没地位。
以前,晓晴只是不把她当老板看,现在,晓晴根本不把她当人看,指挥她做这做那,要她跑腿,没事的话还要她过来帮忙捏捏肩膀顺便捶背——负责人当成这样真是太悲剧了,可也没办法,谁叫她没能达成任务。
那个纪氏的执行长到底有什么毛病啊?第一次会面有事,第二次会面……虽然她没讲纪东佑要她去上班的事情,只说纪东佑那天又放了所有业务一次鸽子,晓晴一副很怀疑的样子,好像觉得她应该是俗辣心态作祟,所以根本没有去,她只差没有斩鸡头以示清白。
汪晓晴见她信誓旦旦,于是半怀疑的问了自己在纪氏的暗桩,暗桩表示,执行长一向阴晴不定,但那个周五听说女儿不见,在办公室大发雷霆。
妍安沉冤得雪,“看吧,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问题。”
“知道了啦。”
“晓晴,我们要不要考虑去别家商务平台啊,我真的觉得我们的八字跟纪氏不合耶。”
“只有你的八字跟他不合吧。”
“总之,就是不太合,纪氏虽然大,但全台湾又不是只有他那一家,我们试试看‘金手指’还是‘省时妙妙妙’好不好?”
“你都不看新闻啊。”汪晓晴一脸恨铁不成刚的样子,“省时妙妙妙跳票了,小姐。”
妍安大惊。瞎毁?省时妙妙妙跳票了?“不是也开两三年了吗?怎么会这么突然?”
“货品不充足无法吸引客群,为了提高市场,压低利润,就这样恶性循环,终于有一天跳票了。”汪晓晴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才把目标放在纪氏,大公司总是比较有保障,你想想看,万一我们出了十团后来却拿不到款项呢。”
她露出惊恐的表情。
“不敢想吧。”
妍安摇摇头,“那根本就是恶梦的极致。”
“这样你了解我的苦心了吗?”
“我了解你的苦心又没用,要纪东佑那个小王八了解我的苦心才行啊。”居然问都不问她的意愿就要她去纪氏上班,简直莫名其妙!“不是我对他有偏见,有钱人毛病真的很多。”
7
欢乐旅行社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因此两人也没注意到此刻门口正站着一男一女——程暄一脸莞尔,纪东佑满脸铁青。
程暄很少跟纪东佑在酒吧以外的地方见面。
纪东佑并不介意让别人知道他有这样一个姑姑,但程暄却不愿意曝光——她的日子过得舒适而惬意,一旦让人知道她是纪家的女儿,不知道会有多少想减少奋斗三十年的苍蝇沾上来。
这一次是例外。
纪东佑跟她说了那天的事情,希望她一起来见见这个女人,说服她能当茉茉的专职伴读,没想到还没见面就在门口听到惊人言论。
小王八,毛病多……
程暄有点想笑,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会喜欢她,不过看着纪东佑的脸色,她觉得今天也许不是好时机。
“我们改天再来好了。”她建议,“约她来我店里,喝点酒,放轻松后再来谈比较容易。”
男人皱了皱眉头,“不用。”
“可是你现在应该生气了吧?”
“有点。”
明明就很生气,但程暄不打算火上浇油,“你说她上次有点不高兴,我觉得你顶着这张讨债脸进去,恐怕也谈不出想要的结果。”
即便不是从小一起生活,但这几年的相处,程暄也对纪东佑颇有了解——他的脾气不太好,是有仇必报的那种,就算对方只是奚落了几句,他也会让人家付出代价,他绝对不是小家子气,他只是……太无聊了。
念西雅图一流的艺术大学,却还没毕业就被召回接手家业,想自助旅行绕一圈世界,出国却只忙着开会,还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就当了爸爸,孩子的妈还一走了之,当上了纪氏的执行长,就必须端出架子,让人望之生畏,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压抑自己原本外向的个性,让他觉得很闷,所以他需要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跟报仇来解解闷。
“不用跟她谈,我有方法,她会答应的,不过一间小旅行社而已。”
说“社”还真的是高估了,因为老板跟员工也只有两个人。
他查过,她们已经半年没出团,偶尔接到的散客都转给固定出团的大旅行社,主要收入是各式票券代订,沈妍安是二代经营,是业务,也是负责人,而唯一的员工汪晓晴,真正的身份是沈妍安的表姐,禁不起阿姨、表妹的苦苦哀求,才勉强答应留下来。
每个月的收入扣掉房租、水电跟汪晓晴的薪水,沈妍安拿到的还不及法律规定的最低工资。
“如果她是前景看好的潜力业务,可能会比较伤脑筋!不过她现在是单纯的二代接手,与其说是有理想,不如说是旧感情,要让她改变心意很容易。”
听纪东佑这么有把握,程暄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先告诉我,你想用什么方法?”
“最简单的利诱,利诱不成就胁迫。”男人很轻松的说,“把欢乐买下来,或者是把欢乐弄倒,看哪一个比较快。”
“纪东佑,不要那么野蛮,你有没有想过那间小旅行社对人家的意义?”
“我都说那是最后的方法了,总之,你想办法帮我说服她,如果她不愿意,我再来想办法。”
程暄突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这时,一个声音插入他们之间。
“两位,无意打扰,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服务的吗?”
纪东佑与程暄齐齐转头。
说话的女人看清来人之后,露出被雷劈到的表情,“你来这干么?”
也不能怪妍安如此惊讶,因为就在五分钟前,她还在那边大骂纪东佑,没想到出来倒个垃圾,他人居然就站在旅行社门口,瞬间,她想起了毛病人说“两倍”、“三倍”时的脸。
火大。
“有事找你谈。”
“如果你对我们公司的行程没有兴趣的话,那就没什么好谈了。”
“你直接开价。”
妍安忍住把垃圾往他脸上按的冲动,“你是外国人啊,听不懂中文?我说了,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让旅行社恢复昔日荣景,我对于到纪氏没兴趣。啊,如果我的职位是执行长的话另当别论,你要让我当执行长吗?我当了执行长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调你去做夜班警卫。”
程暄笑了出来。她喜欢这女人!
她果然跟朱盛茉长得相似,但是也像纪东佑说的,只要交谈超过三分钟,马上会让人忘了两人相像的事情。
背道而驰的个性与脾气,太有趣了。
而她的佷子纪东佑俨然很享受激怒对方的反应。
“我当然听得懂中文,我现在怀疑的是你听不听得懂中文……”
“沈妍安,你不去倒垃圾在门口大叫什么啦?”汪晓晴听到妍安的大嗓门,生怕垃圾车跑掉的她连忙探出头,“那袋垃圾已经放了第四天,你该不会希望它撑过这个周末吧……呃……两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