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纪东佑啦,这位,是跟他一起的小姐。”
汪晓晴睁大眼楮,伸出手就往妍安的腰一掐,妍安“嗷”的一声,“好痛!”
“没礼貌。”教训完妍安后,她迅速从晚娘模式转换成接待模式,笑容可鞠的说︰“两位里面请。”
双方说清楚来意后,很快的,妍安就被汪晓晴正式开拍了。
她的表姐员工与那个很希望她去纪氏上班的有钱人,两人隔着一张桌子正在讨价还价。
“我方的要求是,让欢乐旅行社的行程在纪氏的平台上架,占有优先曝光权,前三个月免成交费。”
“没问题。”男人回答得爽快,“至于我的要求是,从明天开始到九月为止,沈妍安住进我家,专职陪伴我女儿。”
妍安“噗”的一声把茶水喷出来,睁大眼楮看着晓晴;谁知道他是不是什么变态色情狂,搞不好他家地下室还有中古欧洲的刑求器具,这么荒谬的事情绝不能答应。
汪晓晴点点头,虽然她很爱钱,但表妹的人身安全还是要顾的,“我方能接受的条件是,沈妍安早上九点到你家报到,晚上六点下班,周末休息。”
男人想了想,“不行。”
茉茉的坏习惯很多,他希望借由二十四小时的密集接触,让她短时间内修正行为。
“家里有女佣、保母,并不用她负担家务,这点可放心。”男人顿了顿,在程暄的示意下补上一句,“我很有诚意。”
“纪先生,并不是我们没有诚意,而是您的提议太突然了,没有人会把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儿放到陌生人家做二十四小时的专职伴读,何况,她不是念幼保或者护理相关科系,根本没有相关经验。妍安是我表妹,从小一起长大,她的脾气我很清楚,她不会唱儿歌,不会讲故事,脾气暴躁又容易不耐烦,以前还因为跟客人打架闹进警局,被禁止执业一个月——”
妍安想哭。表姐,我的好表姐,这种事情就不用讲给他知道了……要不是那个色胚捏我屁股又试图袭胸,我也不会跟他打起来……
惊觉自己离题了,汪晓晴清了清嗓子,“妍安根本不曾踏足幼教界,请告诉我,为什么您大费周章的一定要她不可?”
表姐,问得好!妍安默默握拳。这我也想知道。
上次在纪氏的咖啡厅时,她以为他脑袋进水,现在看来,他不但同意上架,优先曝光,还让步到前三个月免费,看来他对她这个伴读誓在必得,但到底为什么?
男人好整以暇的说︰“因为我女儿喜欢她。”
女儿?她没见过他女儿啊……慢着……妍安想起那天的对话,脑中灵光一闪,“小粉红?”
男人露出难得的微笑,“是她。”
如果那个小粉红就是纪家公主的话,那的确没错,他女儿真的很喜欢她,喜欢到都把她误认为妈了……
“我女儿很骄纵,不过她听你的话,她今年七岁,到现在不肯拿笔算算数,不肯拿笔写国字,喝水要人家喂,连晚上踢了被子都要人家去帮她盖,在那天之前她不曾自己吃过饭,我希望你改正她这些问题,现在到开学没剩下几个月,若你能密集跟她相处,效果会好一点。”
原来如此。妍安现在能理解了,不过住到他家这个还是不太行。
于是她看向晓晴,后者点点头,做出“放心吧,交给我”的表情。
“纪先生,可是如果您希望能二十四小时相处的话,我方的折衷方案是,让您的女儿住进妍安家。”
“不行,我女儿才七岁,我不放心。”
“妍安虽然已经三十多,但我们也不放心。”
“她是大人了。”
汪晓晴停了一下,“或者,妍安搬到你指定的公寓里,但是,那户房子只能住妍安跟您女儿,以及您指定的女性员工,她享有完全的自主权,您可以住在房子的楼上楼下甚至是同一层,但是不能跟妍安用同一扇大门,您会顾虑小朋友,我们也会顾虑我们的小朋友。”
“我如果要看女儿,还得等她开门?”
“没错。”
“不行,我要有大门钥匙,但我可以保证,进去之前会通知她。”
“得到同意才准进入?”
“没问题。”
看着纪东佑跟汪晓晴你来我往的喊价,妍安有一种抽搐的感觉。亲爱表姐的脸孔完全是“表妹诚可贵,金钱价更高”的最佳写照。
但是晓晴用眼神告诉她︰两个月而已,又不是卖断,等小公主进了小学,你就自由了。
也是啦。
优先曝光跟免成交费,纪东佑已经算不错了,三倍的薪水快四万呢——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
“妍安现在一个月只拿一万出头,三倍的薪水也不到四万,对于二十四小时工作的人来说,实在太少了,一个月三十天,一天二十四小时,时薪一百也该有七万二,何况我相信以纪氏的员工来说,时薪绝对不只一百元。”
男人笑了笑,“说个数字。”
“十二万。”
“成交。”
妍安又冏又喜。
表姐……
真不知道该说“你很敢”还是该说“做得好”……
刚开始,妍安是非常忐忑的。
担心自已没经验,担心自己做不好,也怕小粉红那天的乖巧、可爱只是偶然,所幸老天对她不错。
小朋友叫纪亚茉,挺听话的。
也不知道纪东佑是怎么跟他女儿沟通的,第二次见面时,小朋友没有再喊她“马麻”,而是喊她阿姨,这让她有偷偷感激了纪东佑一下——无功不受禄,孩子又不是她生的,怎么好意思让人家喊妈呢。
再说纪东佑也算真的阿莎力了。
他离开欢乐旅行社时把企划书带走,两天后她们就在纪氏的平台上看到“欢乐旅游真夏世界走”,还是曝光第一顺位。
她第一个月的薪水则是即期支票,由他的特助亲自拿过来,一起给她的还有新家的门卡跟钥匙。
特助说,房子已经整理妥当,家电家具都齐全,家务助理每天下午都会过去清扫,若她有什么需要,留张纸条,或者打给他。
她入住后的那个周末,小朋友就由保母带过来了。
“阿姨好,我是茉茉。”
妍安蹲下,“茉茉你好。”
小朋友害羞又高兴的笑了,踮了踮脚,但手搂住她,“阿姨,我好想你。”
她瞬间觉得有点融化,这小生物怎么这么可爱。
“吃晚饭了吗?”
茉茉摇摇头。
“随便吃喔?”
茉茉乖巧的点头,“好。”
妍安说的随便吃真的很随便——因为对附近还不熟,因此冰箱只有在便利商店买的微波食品。
于是,当纪东佑跟远从德国来的厂商打完球,特意过来看女儿时,就看到吃惊的一幕,应该说,是吃惊的第二幕。
8
满桌子微波食品,但是一向挑嘴的茉茉居然吃得很开心。
看到他开门进来,对他猛招呼,“爸爸,爸爸,快来,趁热吃。”
纪东佑对微波食品并没有好感,可是女儿招呼得这么勤,于是他松了领带,在茉茉身边坐了下来。
“茉茉。”
茉茉对妍安的声音非常敏感,听到她叫人,就像小兵听到总司令的声音一般马上转头,忠诚无比的看着她。
总司令说︰“帮爸爸夹菜。”
“好。”幸福的小兵立刻笑眯眯的说道。
小兵当然不可能“夹”,她根本不会用筷子。但是当女儿用叉子把桌子上的熟食各戳一个放在自己面前的碗里时,纪东佑还是觉得很欣慰的,不只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更有一些女儿终于开始跟大人合作的感慨。
满桌子微波食品,但男人却觉得美味无比。
吃完饭后,他问茉茉今天玩了什么,茉茉东张西望了一番,从电视柜旁的书报架抽出一本杂志,翻到其中一页,献宝似的拿到他面前,“请看。”
纪东佑一怔,忍不住莞尔。
杂志内页的模特儿用原子笔加上了睫毛、痣,有些穿低领衣服的则被加上围巾或者项链,穿短裙的被接成长裙,虽然线条歪歪斜斜,但还挺有想法。
“全部都是你自己想的啊?”
“嗯,我跟阿姨比赛。”
小兵拿出另一本杂志翻开,纪东佑终于笑出来。
他终于知道茉茉开心来自何处——除了跟梦中女神朝夕相处的如愿以偿之外,女神不怎么样的画功一定也让她倍感亲切。
这女人显然绝不是用幼教学科的金科玉律来跟茉茉相处,不过茉茉开心就好。
洗完碗的妍安从厨房探出头来,“孩子的爸爸,你要喝咖啡吗?”
“呃,好。”
妍安觉得有点奇怪。好就好,为什么前面要加个“呃”,难道说他觉得“孩子的爸爸”不够尊重,要喊他为“纪先生”?可是喊纪先生感觉好生疏,还是说他就喜欢这种生疏感?
归咎到底,有钱人的毛病真的很多。
过两天再发简讯问他该怎么称呼好了,免得哪天不小心踩到地雷。
很快的,咖啡好了。
茉茉也想喝喝看,大人当然是不给,妍安给她准备的是养乐多。
那天晚上,茉茉一直很高兴,一下窝在爸爸身边,一下窝在妍安腿上,学着电视中天线宝宝说的话。
妍安每次捏起嗓子用丁丁的声音说“太阳公公出来了”,茉茉就笑得东倒西歪,还会原地弹跳。
纪东佑实在不知道这句话的笑点在哪里,但是孩子的笑声是会感染的,很快的,他发现自己居然也会跟着笑。
他很久没有感觉到这样放松了。
晚上十点的时候,小兵很幸福的在爸爸跟总司令的陪伴下睡着了。
隔天早上,纪东佑收到了一则简讯。
发件者︰沈妍安。
内容︰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那天叫你“孩子的爸爸”,你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他没有不高兴,只是……那个瞬间,让他一度有家的错觉,而他被这样的错觉吓了一跳。
一直以来,他相亲都是基于“给茉茉找个母亲”这个理由,并没有真正想过家庭的建立,可是那天他确实感受到属于“家”的气场——
开门的时候,桌子上有饭菜,孩子坐在餐桌旁对他猛招手;女人从厨房探出头问他要不要喝咖啡;坐在客厅一起看电视真是新奇的体验。
新奇到回家的路上,没有在车上看简报,反而一直回想。
厨房的样子,客厅的摆设,还有那只奇怪的老虎陶杯——沈妍安说那是她以前学拉胚的作品,原本想送给当年的小初恋,但没送出去。
“不要小看它,老师夸我根本就是武松再世。”
男人觉得很疑惑。武松再世这算夸奖吗?而且横看竖看,明明就很丑,丑得跟她带来的一些东西一样,与那个家的品味装潢很不搭,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不搭却让房子有了人的味道。
不是设计师的品味,而是居住者的品味。
老虎陶杯,小绿抱枕,漫画书……绝对无法登上杂志,但是独一无二。
打开冰箱,几盒微波食品跟一打养乐多。
女人说她从小喝到大,每天都要喝。
男人想起自己那个瑞典风格的豪宅,简约而舒适,但如果说屋主是另一个某某某,也不会奇怪,因为里面没有纪东佑的照片、收藏、嗜好品,简单来说,没有他的生活足迹。
然后他才惊觉,东河离开之后,为了连东河的份一起努力,他把自己隐藏得多深。
他几乎要忘记自己了。
短短几个小时,他好像发现了一样自己欠缺已久的东西——他自己。
纪亚茉虽然可爱,不过两人老是待在家也很无聊,因此没几天,妍安就把她带到欢乐旅行社了。
一按开手动门,就看到陌生人冲着她笑,说欢迎光临。
眼花吗?
妍安牵着茉茉往后退了几步,又看看招牌。没错啊,欢乐旅行社,她看了二十几年的牌子,可是里面那三个人是谁啦?
正当她惊疑不定时,汪晓晴笑嘻嘻的从一个白色的东西后面走出来,对她招招手,“没错啦,快点进来。”
妍安傻眼。她也不过就一个多星期没来,里面居然就多了三个人。
还有,那台白色的……天,是事务复印机……那种复印机的租金一个月要好几千啊,很贵很吃电,她们又不是开补习班,为什么要租这种机器?
她的脑袋飞快的运作起来。
不知道复印机退租的违约金是多少,还有,那两个在计算机前敲敲打打的大姐为什么有点面熟……
相对于妍安的头晕眼花,汪晓晴看起来心情很好,“妹妹,我们要发达了。”
发达?照这个态势来看应该是阿达吧……
“不要一副被倒会的样子。”汪晓晴轻捏她的脸,笑眯眯的说︰“电话好多,忙不过来,所以我请了以前认识的导游来支持,顺便商量八月底出团的事情。”
一时间,妍安觉得自己幻听了,“出团?”
同音异字吗?
还是说,就是她认知的那两个字……
妍安又喜又怕的看着表姐,等待答案揭晓。
“海岛蜜月团,额满。”她尖叫出来。
额满,额满,是“额满”啊……妈妈,她好久没听到这两个字了,太美妙了,是天籁。
汪晓晴单手一挥,气势万千的说︰“现在高兴太早,因为还有。”
“还有?”
“仔细听了。”汪晓晴用仿佛预售屋成交的语气说︰“意大利有一团。”
“哇!”
“英法有一团。”
“嗷嗷。”
“济州岛两团,东京一团,可是我现在手上没导游,所以转给大旅行社,另外我卖了六十几套香港迪斯尼自由行。”
汪晓晴每说一句,妍安就原地大叫跟乱跳。
海岛蜜月,意大利,英法,济州岛,东京,作梦都没梦到这么好的事情,纪氏平台真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太强啦。
才一个多星期耶。
而且她也注意到了,电话响不停。
欢乐真是凄凉太久了,现在电话热烈得好像她们是华尔街交易所一样。
晚点她见到纪东佑的时候要自称奴婢才行,谢主隆恩,赐予欢乐旅行社重生的机会。
如果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说不定她在一两年内就能重振当年称霸北台湾的快乐声威,哈哈,呵呵,嘿嘿嘿……
还在傻笑,妍安的电话已经响起,是一首叫做“鬼哭狼嚎”的金属摇滚曲子,纪东佑的专属来电。
刚听到那样的好消息,她连带的连声音都轻快起来,“喂。”
“你在哪?”
“旅行社啊。”
“不是一个人吧?”
唉,她真的可以想象得出纪东佑微有不爽的样子,他是女儿控,又是控制狂,不喜欢别人不按照他的意思行事,不过没关系,她现在神清气爽得很,“当然,我跟你说过出门会带着茉茉一道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有通知伴护过来陪着吗?”
“有。”
他们之前就工作内容有过一番详细的释义。
他说茉茉曾经走丢过一次,他很紧张,所以希望她没事不要出门,她很圈的说“我又不是在坐牢”,接着反问︰“什么叫有事,什么叫没事?”
男人说不上来——他不想历经二次惊吓,但也明白,限制沈妍安的出入是没道理的。
一番讨价还价,男人答应她可以随时出门,不用报备,但是条件是她必须带着手机,不能到收讯不良的地方,当然也不准没电。
女人知道他已经让步了,因此她也就让步的同意。
听到她说有伴护陪着,男人发出一个听起来有点像是放心的单音,“那不要太晚回家。”
“好。”妍安蹲下身子,把电话拿给茉茉,“是爸爸。”
茉茉接过电话,童音软软的叫唤,“爸爸。”
然后就看到她小大人般的“哦”,“好”,“我知道”,“嗯”,嘟嘟嚷嚷的说着早上吃了什么之类,父女情深得很。
汪晓晴看着她,双眼晶亮,“他这么紧张你?一出门电话就到?”
“你不要想到那边去,他很紧张我是因为他女儿在我手上。”
妍安指指外面四个一看就很剽悍的外国男人,全都超过一百八十,双眼炯炯有神,双手孔武有力,“茉茉的伴护,没他们跟着我不能出门。”
汪晓晴傻眼。这叫伴护?那身高,那肌肉,那精悍的脸,这是美国特种部队好不好!“他哪里找来的?”
“不知道耶。”
实在是太惊人了!汪晓晴一边这么想,一边忍不住又瞄了一眼那壮硕的二头肌,那是要做多少训练才能练成那样啊……
“他们身上该不会有枪吧?”
“应该……没有……”但其实就算有她也不意外就是了。
“纪家的人呢?你还有见过谁吗?”
“老先生前几年病倒后就一直在住院,老太太住在老家,但因为这几年身体不好,除了儿子之外不太见人,我听茉茉说,她的亲人只有爸爸跟姑婆,姑婆有开店,不常来家里,不过纪东佑会带孩子去店里玩。”
“姑婆没生孩子?”
“听起来是没有,我觉得他们家的人很少。”
说话间,茉茉已经结束了跟纪东佑的对话。
“阿姨,你的电话。”
“好乖。”妍安把手机放入包包,摸摸她的头。
茉茉开心的笑了。
妍安把茉茉安在自己以前的位置上着色,她则跟汪晓晴在饮水机旁边。
原本是讲一些行程跟业务的事情——生意突然好了起来,把团转给别人太浪费,得开始跟国外旅行社进行合作,她们两人现在都无法出团,要联络一些以前的领队,虽然走旧的行程也不是不行,但可以的话希望今年去踩新线……
讲着讲着,莫名的就讲偏了。
“你们现在也算孤男寡女日日相处,他的女儿还这么喜欢你,完全的天时地利人和……”
“你想太多了啦。”
汪晓晴振振有词,“你现在单身,他又没女朋友。”
“他来往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小姐,我这种落难千金不在他的范围内。”
“所以要突破重围。”
“可我不想啊。”
“喂,沈妍安,他年轻,有钱,而且,最难得的是他那么帅……”
妍安从鼻孔发出一个单音,“帅有个屁用啊。”
“你不觉得当自己看着一个帅哥的时候,心情会比较好吗?”
她当然知道纪东佑长得好看,不过好看的男人通常不可靠。
9
她的前男友高齐稹一流学府毕业,又高又帅,说想在定下来之前走一圈世界,她当时虽然只是个高中生,但由于父母的疼爱,因此也算是小富婆,听到男友这么说,立刻拿出所有积蓄让这个男人完成环游世界的梦想。
高齐稹从亚洲走到欧洲,非洲,北美,南美。
很长的距离,两人都靠着msn维持感情,也讨论未来。
两年过去,男人绕了地球一圈,回台湾后发现沈家家道中落,对于之前很热中的结婚立刻变得支支吾吾,没多久,高齐稹在工作场所遇上他所谓的真命天女,闪婚,闪孕,闪当爸。
至于跟她借的那些旅费,原本说有钱就会还她,但也只还了一千欧元左右就没下落了。
典型的人财俩失。
从那次以后她就知道了,男人帅有个屁用。
高齐稹要不是因为长得好看,自己也不会在少女时期被迷得晕头转向,丧失基本判断能力。
汪晓晴看她表情知道她想起高齐稹,拍了拍她,“那混蛋是例外。”
混蛋多了,还真没看过这么混蛋的,从头到尾都为了沈家的钱,知道沈家破产后,没有一句安慰,急急忙忙就找对象结婚。
“他是很坏没错,可是如果我因为纪家的钱去接近纪东佑,那我不就变得跟高齐稹一样了吗?”妍安低声说,“钱很重要,但我不想为了金钱失去身为一个人应该有的价值,如果我跟一个人在一起,那一定是因为我爱他,没有其他原因。”
发件者︰沈妍安
内容︰今晚来不?
男人想了想,回复︰应该可以。
不一会,妍安发来了语音简讯,讲话的人是茉茉︰爸爸,我明天早上要吃芒果面包。
然后男人知道,他今天下班后,第一个要停的地方是面包店,第二个才是女儿住的地方。
真是太奇怪了,他的日子怎么会在短短几天变成这样?
以前,他只会出现在三个地方,纪氏大楼,家里,程暄的酒吧,现在则多出沈妍安居住的公寓。
只要下班的时间早于七点,他都会去那里看看茉茉,陪她玩一下,问问她今天做了什么。
茉茉总是会在他询问之后拿出当天的作品,蜡笔画,涂色本,黏土,开始练习写的注音符号跟一些简单的国字……
他看得出来,沈妍安的出现让茉茉很开心,小叛逆已经洗心革面,归化为良民帮,照表操课的写字,算数,画画,弹琴,只要沈妍安夸奖她几句,茉茉就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纪东佑见过几次实况。
茉茉学习一个段落后,会跑到沈妍安面前,抬起脸,等着她摸自己的头,或者给肯定的微笑。
来这里给她上课的依然是那些家教,但是因为“马麻”陪着,小叛逆力求表现,甚至已经懂了“老师没说下课,不可以随便跑掉”这个道理,合作得让老师们受宠若惊。
而沈妍安,比他想得好很多。
她从不吝啬给予茉茉响应跟鼓励,当然,也不会像他一样毫无道理的宠溺,小公主在这里,除了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服外,还要自己收拾玩具,吃完饭,得自己拿纸巾擦嘴擦手,把碗放进水槽里。
至于三餐,第一天的微波只是偶发事件,她会煮饭,家常料理也做得不错,餐桌上菜肉比例还算勉强过关,比较不好的是餐桌上会出现炸鸡、汉堡排这类他觉得不太合适给孩子吃的东西。
他曾经试图希望她按照营养师开的菜单来煮,甚至表示如果她觉得麻烦,他可以派人按照三餐把东西送过来,沈妍安唉的一声,拍拍他的肩膀,要他放轻松。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何况你以前给她少油、少糖、不过度加工,吃得自然又健康,但她也没长成你想要的那个样子啊。”
男人哑然。
“而且,你能想象等她进了小学,其他朋友说,哪一家的炸鸡好吃,哪一家的汉堡好吃时,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睁大眼楮问‘什么是汉堡?什么是炸鸡?’的样子吗?”
……好吧,他无法想象。
“虽然只相处几天,但我觉得茉茉没问题,有问题的人是你,你太宠她,又舍不得骂她,这样不对,小孩子做错了就是要骂,不能永远只是摸着她的头说没关系,现在没关系,将来会有大关系的。”
他也知道。
可是每次看到茉茉的脸,他就觉得好歉疚,他亏欠了她,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所以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借这个机会顺便告诉你一声,现在我还没有骂过她,不过以后她若出现了一些讲不听的状况时,我会骂她喔。”
男人点点头,“我知道了。”
纪东佑虽然不想承认,但他被沈妍安给催眠了。
程暄说那是居家气氛的关系。
以前的保母跟家教,看到他会马上站起来,鞠躬问好,必恭必敬的回答所有的问题,但沈妍安并不是那样。
她总是一边洗碗一边问他,或者一边看电视一边问他,或者一边晾衣服一边问他——因为她完全不严肃,他也就很难严肃了。
他每天来这里,除了看茉茉,跟沈妍安的普通对话居然也成了他觉得很不错的时光。
没有数字,没有日期,无关算计,就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简单到不行。
沈妍安有点粗线条——这刚刚开始的缺点在经过几日的相处过后,他已经把它变成优点。
她没有地雷,什么都能讲。
至于真的很不愿意踫的话题,她也会直白的说︰“一言难尽,就让我们跳过这一段吧。”
从小到大,他来往的都是名嫒淑女,或者尽心学习上流礼仪的普通女孩,没人像她这样子的。
她完全不含蓄,可是也因为这样,他不用去猜忌。
她会叫他买东西︰牛奶,面包,水果,泡芙……
他曾跟她说,有需要可以吩咐家务助理。
女人叹了一口气,“我看起来像这么贪吃吗?那是给茉茉买的。”
“那还是可以请家务助理买。”
女人一副他很没救的样子,“爸爸买的面包跟家务助理买的面包怎么会一样,就算吃起来一样,也绝对不一样的。”
原来是这样。
纪东佑之前还真没想过这点。
他只觉得,等他去到面包店都晚上六七点了,一些热销品早就被抢购一空,家务助理就不同,可以在出炉的时间去,选择比较多。
“你真的是茉茉的爸爸吗?她没那么难带的,其实她算很好养,每天早上跟她说,这是爸爸昨天帮你买的早餐喔,她就很开心的吃完了,十五分钟都不用,哪像你之前说的吃个早饭要两小时。”
道理很粗浅,但是他没想过,对小孩子来说,最好的东西不是锦衣美食,而是大人对她的关爱。
纪东佑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是这个样子,厨房阿姨很会做菜,可他跟东河总是随便吃吃,肚子不饿就算,母亲偶尔下厨一次,他们会把菜全部吃完,但其实母亲的厨艺并不好。
他太久没当孩子,所以忘了这些。
“表达对孩子的爱,你不需要从五星级饭店把面包师傅挖来,让他在茉茉起床前做出刚刚出炉的面包,你要做的就是来这里之前先绕去面包店,亲手替她挑一个,这对她来说就是独一无二了。”
男人震惊之余,也的确受教了,“你真的没有带过小孩?”
“没啊。”
“照顾过弟弟妹妹吗?”
“我是独生女。”
男人想,那有什么?他自己的爸爸也一直以为自己是独生子,没想到都结婚了,才发现自己有个小妹。
程暄的妈妈走得早,她小时候也让纪东佑的爸妈照顾过一阵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有,最有钱的时候都没有人来认我们。”妍安照例是把奶精丢给他,让他自己加,“不要看我现在这样,我以前也是当过千金小姐的,我只要想想我爹是怎么想的,就知道你大概会怎么想了。”
“你应该去学幼教的。”
“我把这句话当夸奖收下了。”
男人笑了笑,“我真的是夸奖。”
“谢谢你的肯定,但是俺还是要跟你说,我是绝对不会跟你签长约的。”
“我知道,你想让欢乐旅行社东山再起。”还有,让跑路的爸爸可以回台湾——这句话他没讲出来。
那是三天前放在他桌子上的报告。
沈大宇因为欢乐每况愈下,在朋友的游说下投资餐厅生意,背债千万,三年多前已经落跑出国,到现在下落不明。
在那个瞬间,男人第一次对她产生了一点点佩服的感觉。
一样是继承家业,他继承了亿万资产都觉得辛苦难当,何况继承的是千万负债,辛苦可想而知。
这天,纪东佑回阳明山的家跟母亲陈银月一起吃饭。
陈银月看到儿子自然是高兴的——刚开始,纪东佑跟茉茉也是住在这里,不过后来纪氏自己盖了办公大楼,离家太远,每天光是交通时间要花上三个多小时,老太太心疼儿子,所以催他搬出去,找个近一点的地方。
这天是相隔半个月后的家庭聚餐。
天气很好,纪东佑让管家把下午茶移到外面。
小花园虽然不大,但是花木扶疏,沿着墙边那一整排的扶桑花是他的最爱——
明明是艳红色的花朵,感觉却很朴素,没什么香味,好像只是单纯的宣告夏日来临一样。
他一向喜欢简单的事物。
陈银月看着他的眼神,微笑,“你跟东河顽皮的时候最喜欢躲在里面,大热天的,也不怕有虫子。”
“又不是女生,怕什么虫子。”
她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茉茉跟新保母合得来吗?”
男人点点头,“她们处得很好,茉茉把她当女神看,不管她说什么,茉茉都照单全收。”
“这么厉害?”
“是很厉害,赵爱蕙一直说,她当保母太可惜,根本应该当魔术师。”想起茉茉最近学会的捶背跟“爸爸辛苦了”,男人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刚开始我有点担心,不过她教得不错,小朋友好像终于开始懂事了。”
“这倒难得。”陈银月自然知道这个孙女有多恶劣,“下次请她一道过来吧,我也想见见她,顺便跟她认识一下。”
“好,不过……”
很少看到儿子欲言又止的样子,她觉得十分新鲜,“不过什么?”
“她长得跟朱盛茉有八分像。”
老太太沉默。
许久之后,她才又开口,“茉茉还记得那女人?”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我想应该是。茉茉第一次看到她,以为是妈妈终于出现了,你也知道,她想了很久的……”男人似乎在考虑措词,过了一会,才又再度开口,“就某种方面来说,也算是美梦成真,沈小姐说什么她都听,她现在很乖,也能商量,不会再故意跟其他人作对。”
陈银月沉默了一会,露出一丝苦笑,“真是命。”
“妈,别想这么多,就当作是上天给茉茉的礼物吧。”
陈银月叹了一口气,说道︰“也只能这样想了。”
她喜欢茉茉,可是,她真的很不喜欢她的母亲——一个唯利是图到不可思议的女人。
10
陈银月第一次知道朱盛茉的名字是从沈东佑的口中听到的。
东佑说,有个女孩他挺喜欢,很聪明,很独立,如果两人发展下去,也许寒假的时候他会带她回家。
寒假时朱盛茉的确出现在纪家的别墅,但是,却是以“纪东河的女友”的身份来玩的。
东佑笑笑说,自己跟她有点暧昧,但相处过后发现个性不合,他觉得女人太过好强,女人觉得他一点都不温柔,因此没有继续下去,都觉得处不来当朋友就好,可是没想到,她跟东河认识后,居然来电了。
陈银月不像两个儿子一样,她五十岁,经过大风大浪,一下就看出来,朱盛茉并不简单。
她知道这女人是怎么想的。
当初搭讪东佑,以为他是纪家长子,只要能嫁给他,飞上枝头做凤凰,从此脱离贫困,过着富贵生活……
因为这样,想必她花了不少时间打听纪家的事情。
听说如此,据说这般。
然后她吓到了。
她以为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居然是她陈银月带进纪家的拖油瓶,真正的太子是那个内向的弟弟——再大方的继父都不会把事业给继子,嫁给他,最多一栋房子一辆车,离她梦想中的生活还很远,于是,她毫不犹豫结束跟东佑的暧昧,转而投入东河的怀抱。
朱盛茉并不想当一个艺术家的妻子,她真正的理想是总裁之妻。
太子,才是她的目标。
东佑是个享受生活的人,他的热情投注在艺术、校园活动,他对朱盛茉有好感,但还没到喜欢的地步,所以能轻易松手,但是没有谈过恋爱的东河,遇到这么美丽又热情的女孩,一下子就陷进去了。
他说想结婚。
朱盛茉知道有钱人家一定会反对,很快的怀了孕,跟东河在美国注册,让她跟丈夫措手不及。
她永远记得那女人是怎么对自己发誓的。
“爸爸,妈妈,我知道两位对我有误会,可是,我会用时间来证明,我是真心爱东河。”
她沉默的看着儿子跟他大着肚子的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朱盛茉即便聪明,但也不过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只打听到他们刚结婚,就有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以为那是她带进纪家的小朋友,其实,那个孩子是丈夫的妹妹程暄。
程暄的母亲当时病重,丈夫不放心这个小妹,于是带回家中,又怕刺激母亲,只好说是她的姐姐的孩子,姐姐、姐夫出国受训,托两人照顾三个月。
后来不知道怎么传的,就传成她陈银月带着拖油瓶嫁进豪门。
东佑确确实实是纪家的长孙,长子。
真正跟纪家无关的是东河——
生下东佑没多久,丈夫就外遇了,喜欢上一个身世可怜的酒店小姐,常常彻夜不归,后来甚至逼她离婚。
恢复单身的这段时间,她大受打击之下过得有点糟糕,东河就是那时候有的,孩子的父亲是个酒吧的乐手,听到她怀孕,隔天人就不见了,还把她的存款盗领一空,肚子已经好几个月了,她只能生下来。
挺着肚子在餐厅工作,意外遇见一年多未见的前夫——她态度大方,反而是前夫感慨万千。
他一生一次的热恋,没想到只是一场戏。
一个晚上,那酒店小姐喝多了,拉着他以为是男朋友,开始哗啦啦的说着自己多厉害,从纪董那边拿下多少钱,又说纪董真是好骗,跟他说什么都信,下次她要说爸爸病重,需要去美国治病,想办法再挖个几百万,还有,等她生日时,她会在他面前许愿说,希望两人能白头偕老,他一定会感动,又会给她钱,重头戏就是她会婉拒,说“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钱”,然后纪董就会给她更多——这就是他牺牲家庭也要追求的真爱。
后来前夫常常来找她,她生东河时,前夫在床边跟她求婚。
就这样,经过两年多,两人又去登记结婚。
东河的父亲栏上有了名字。
朱盛茉是聪明的,但还不够聪明,所以当她知道他们刚结婚就有一个孩子,又听说,纪家只有一个血脉时,先入为主的觉得哥哥是带来的,而弟弟才是真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
其实都错了。
无论如何,朱盛茉还是住进纪家——东河因为当了父亲之后,加上妻子的“鼓励”,因此放弃西雅图的学业,回纪氏学习。
没多久,他就因为意外身故。
才刚刚办完丧事,朱盛茉立刻拔高姿态,先是说纪家有狗,无法安心养胎,她只好忍痛将养了十年的两只腊肠送给朋友。
腊肠送走的隔天,朱盛茉又说,弟弟要出国念医学院,自己现在为了钱很烦恼而吃不下。
她知道丈夫一定不会出乎,因此偷偷给了她二十万美金。
然后有一天,朱盛茉在家庭聚餐时,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孩子现在没有爸爸,她是个单亲妈妈,需要保障,希望纪家把现在这栋阳明山别墅过到孩子的名下,这样她才能安心待产。
丈夫一直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忍耐这个媳妇,但这次实在太离谱了。
于是,他说︰“不要说房子,从现在开始,除了每个月的零用钱之外,我什么都不会给你。”
“爸爸,不用我提醒您,东河不在的事实吧。”朱盛茉的脸上没有一丝悲伤,只有讨价还价的贪婪,“我如果回美国,纪家可就无后了,即便您跟我打官司,但我是亲生母亲,只要我养得起孩子,您可没办法跟我争监护权。”
“所以呢?”
“我知道您不喜欢我,老实说,我也不喜欢待在这。这样吧,要我放弃监护权也不是不行,反正我们是一家人,可以商量的。”
已年过半百的一家之主原本有点动怒,听到这里反而笑了,“我已经说了,我什么都不会给你,要嘛,你在这边生,在这边住,基本道义我会负责,你要去美国那些的,也随便你。”
“爸爸,我说回美国不是开玩笑的。”
“什么时候想回去跟我说一声,我帮你付头等舱的机票,单程,你要离开纪家就永远不要回来。”
一家之主说完,做了一个受不了的手势,转身离开餐桌。
朱盛茉转向她,“妈,您听听,爸爸居然那样说,我真的会回去的。”
“盛茉,我想有些事情你误会了,东河他……”虽然家族人数也不过就几个人,但是要她当着小姑的面说出来,还是觉得有点难堪,“他不是纪家的孩子。”
“怎么可能!”
“我跟你公公离过婚,分开过,东河是那时候有的。”她顿了顿,“东佑才是真正的继承人,你公公让你继续待在这个家,不是因为你的孩子,是因为我……你的孩子,是我的孙子,是我怀胎十月的孩子唯一留下来的血脉,可是,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别再跟他要东西,他什么都不会给你。”
朱盛茉半信半疑,但也不敢再提回美国的事情。
肚子一日大过一日。
一天下午,茉茉呱呱落地。
她安排母女进入一间五星级的坐月子中心,没想到朱盛茉还没住到满月,人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