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家里收到检验中心寄来的报告,他们才知道原来她偷偷拿了公公的头发跟小婴儿做DNA鉴定,也打电话确认过,鉴定的结果是没有血缘关系,她知道自己无法透过这个孩子拿到任何好处,所以一走了之。
她完全不意外,可是特别回国看小佷女的东佑,却自责万分——
当时他一直觉得,身为哥哥,唯一能做的是保证弟弟遗留的妻女衣食无忧,可是他提出的条件无法打动那个拜金女子,茉茉还在襁褓中就成为被遗弃的孩子。
如果东河不认识朱盛茉,也许现在还活着,跟他一样在西雅图念大学,等着准备毕业展。
不认识她就好了……
噩耗传来之后,他总是无法控制自己这样想。
然而,他却在那一天把弟弟介绍给朱盛茉认识。
当他匆匆赶到坐月子中心,抱起哇哇哭个不停的小婴儿时,他一直想起从小到大两兄弟一起生活的点滴。
这是东河短短二十一年人生中所留下最珍贵的礼物。
弟弟不在了,男人看着挥舞不停的小拳头想,我会成为你的爸爸。
你的母亲不要你没关系,我会要你,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父亲,我会为你张开羽翼,为你遮风挡雨。
周日,应茉茉的苦苦哀求,“一家三口”到外面玩。
小家伙看了“海底总动员”,对于那片蓝色神魂颠倒,因此想去海边。
海边嘛,当然没问题,台湾四面环海,沙岸岩岸都有,可问题在于天气太热了,怕她们中暑或者晒伤,加上安全问题,因此男人后来选择带她们去一间会员制的室内水乐园。
泳池,SPA,仿海波浪,重点他放心。
对于这个变通场所,妍安也显得很高兴,“太好了,我之前就一直好想来这里玩,但会费太贵,根本进不来。”
而茉茉嘛,更简单了,只要妍安高兴,她就高兴。
看完场地介绍的一分钟短片后,女人开开心心的牵起小朋友,“我们来去换衣服。”
“好。”茉茉回头跟他挥挥手,“爸爸,等一会见。”
纪东佑想,是啊,等一会见——他最近几年的运动以网球跟高尔夫为主,泳裤这种东西,他已经好几年没穿过了。
他原本是想把她们送到这里,然后他去楼上做舒压按摩,但就在预约时,突然想起沈妍安的脸,她一定会很有意见的说︰你不陪她吗?
然后想起了早餐的面包,想起她说的那一句“孩子需要感受大人的爱”。
他很快的换好泳裤跟泳帽,不一会,小姐们也好了,茉茉的肚子上还套着一个黄色小鸭游泳圈。
男人看着她为女儿做的安全防护,很是满意,问︰“要个要帮你买一个?”
“不用,我很会游泳的。”
纪东佑一脸怀疑,“很会?”
她看起来根本就是一副缺乏运动的样子。
“真的啦,事到如今也不好意思再瞒你了,我就是江湖人称‘海底蛟龙’的沈,妍,安。”
男人笑出来,“什么绰号啊,又不是在演武侠片。”
“那可比武侠片惊心动魄多了。”
“哦,说来听听。”
妍安煞有其事的说︰“想当年,我们家还满有钱的时候,我每年夏天都会去国外参加有钱小孩夏令营,大部分都是湖边或者山上,可是有一年是滨海,那年刚好加州大浪,冲浪客都疯了,说这种浪好几年才有一次,刺激得夏威夷的海浪都要靠边站。我当时才十五岁,七八公尺的浪啊,我都照样站得稳稳的,教练说我是东方龙,还问我要不要加入培训,以后参加职业赛。”
男人刚开始还一直笑,后来越听越笑不出来。
这……很耳熟……
他突然想起小黑炭。
是她吗?或者只是凑巧……是凑巧吧,滨海营玩的都是这些,水项厉害的不是被说“龙”,就是被说“鱼”。
不可能是小黑炭……
虽然他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但是,那种奇怪的调调又有那么一点似曾相识……
小黑炭有多高?好像就跟沈妍安差不多。
她讲话的语气,五官……他跟小黑炭是进入夏令营后几天才认识的,当时大家都已经晒得很黑了,根本没有五官可言,他都是从衣服认人。
她喜欢白色的衣服,长长的头发绑成高马尾。
沈妍安的头发一向是绑起来的,这三个星期他们几乎天天见面,其中有一半的时间她是穿着白色的T恤或者衬衫。
纪东佑觉得自己快炸裂了。
11
第二度。
第一次因为她跟朱盛茉相似而惊讶,这一次因为她跟小黑炭相似而惊讶——沈妍安,你为什么跟我生命中重要的过客们都那样像?
慢着,如果她真的就是那个滨海夏令营的女孩,那不就代表时序错乱了……
他一直觉得是沈妍安像朱盛茉,但是沈妍安更早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记忆如万马奔腾般的涌现。
她在试胆大会时掉落的鞋子还在他那里,他记得有带回来,当时想着再问问主办单位Cinderella的地址,想给她寄过去。她很喜欢那双鞋子……
妍安已经跟茉茉玩开了。
两人在儿童池,她推着黄色小鸭,茉茉笑得很开心,看到他,小胖手对他拼命挥,“爸爸,来,一起玩。”
男人在水池边稍微活动一下手脚,也走下儿童池。
茉茉很尽责的立刻往他身上泼水。
纪东佑看着妍安的侧脸,又想起记忆中跟小黑炭好多次在黄昏的时候,两人坐在沙滩讲话,夕阳总是映得她脸上一片灿然。
她的额线,鼻子……男人内心已经有百分之八十的肯定。
“对了。”男人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我觉得老是喊你沈小姐实在很生疏,你朋友都怎么称呼你?”
“妍安啊。”女人一脸奇怪,“你不是听过我表姐喊好几次了。”
“跟外国旅行社洽谈的时候呢?”
“Cinderella。”
男人觉得心跳都快了。真是她——隔了这么久,隔了这么远,那个掉了一只鞋子的女孩,又站在他面前?
妍安浑然不觉自己投下了多厉害的深水炸弹,自顾自的说︰“我问过我娘,为什么取了跟灰姑娘一样的名字,我娘的答案居然是,因为落难千金后来跟王子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我家还很有钱的时候,她就给我取了一个落难千金的名字,真是乌鸦嘴。”
那天,纪东佑把两位小姐送回住处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打电话给阳明山的管家,让他最近找时间把他放置高中时期物品的纸箱子送到市区住处。
管家很快的复命,隔天当他回家后,两只箱子已经放在客厅里。
男人找出写着“夏天”的那个箱子,毫不犹豫的拆开封胶——四个模型,一双乔登限量鞋,还有……灰姑娘的夹脚拖。
透明软材质,上面结着一串草莓。
小黑炭跟其他女生一样,都带了好几双鞋子,可是她踩来踩去就是这双,原因也很简单,这双水晶鞋上的草莓缀饰是爸爸特地为她订做的,上面还有名字的缩写,独一无二的一双。
箱子里还有一张夏令营的团体照。
男人几乎要忘记有这张照片了,毕业证书的尺寸,二十个人,每个人的脸孔都清清楚楚。
他不记得小黑炭的长相,可是,他在第一排看到了沈妍安,绑着马尾,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
那是第一天到营地时拍的,大家都还很白,五官清楚。
他自己则在第二排。
纪东佑的感觉有些微妙——以前,他以为只要跟夏令营联络,就可以拿到Cinderella的联络方式,后来主办单位回复他说,因为学员家中的经济状况都非常好,监于安全问题,有严格的隐私保密条款,也就是说,他们不能透露任何事情。
他喜欢跟Cinderella一起共度的时光,但也还不到刻骨铭心的地步,努力过,既然没办法也就死心了。
随着时间过去,他慢慢忘记这件事情。
后来沈妍安出现时,他曾经有过那么一瞬间,因为相似的说话方式想起了那个在午夜掉了鞋子的少女。
想不起五官,但记得相处的感觉。
好奇怪,绕了这么一大圈……
翻着翻着,男人又有意外发现——陶杯。
那是夏令营的艺术课程,虽然是第一次捏陶,但学了美术课程十几年的基本功让他的作品明显比别人好,因而得到漂亮的分数……
对了,小黑炭捏了一个老虎,很丑很不像,可这群学员身娇肉贵,绝对不能打击他们的自信心,于是就见那位对中国文化颇有了解的外语老师微笑说︰“很好,很好,Cinderella是武松再世。”
当时的他有一种想问老师“你知道武松是干什么的吗?是宋朝有名的通缉犯”的冲动,但转身一看,仙度瑞拉一脸得意。
那个陶杯……他第一天去看女儿时,喝咖啡用的老虎杯……
沈妍安在厨房,一本正经的解释杯子的由来︰原本想送给当年的小初恋,但没送出去。
好多好多年前,小黑炭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楮说︰“期末的时候,我们交换杯子好不好?”
男人心中好像打翻了调味罐,五味杂陈不足以形容。
惊愕,柔软。
小黑炭不是初恋,但是,那是他第一次有想见一个女孩子的感觉。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她的胡言乱语总是会让他发笑。
在那个几乎每个女生都想展示自己多娇贵的夏令营,只有她很不娇贵的跟海浪拼了。
男人想起她冲浪时的站姿,张着双臂,弓着身体,像蓄势待发的大猫,优雅的展显她极佳的平衡感,当然,从浪头跌下来时不满的样子也很有趣。
上了岸,把惯用的短板往沙地一插,一脸流氓的说︰“区区一个七尺浪也敢把我颠下来,好,等我换竞速板,让你知道人类的厉害。”
教练就会赶忙纠正她,“Cinderella,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人类是很渺小的,我们要以敬畏的心与大自然共处。”
还有试胆大会那天,他说教练化妆得很差,根本不可怕,她怎么吓成那个样子。
小黑炭叹了一口气,伸手到背后捞了一下,“你看。”
他楞了一会,狂笑。
是药箬条。
药箬条原本只是用来制造“有什么东西突然掉下来”的恐怖感,可没想到这么巧,丢向她的药箬条滑进领口,黏腻,湿软……的确很恶心。
小黑炭很固的说︰“我以为是虫子,所以想赶快冲过终点,等我想起可能是药箱时,尖叫已经停不下来了。”
就这样,纪东佑想起那年夏天越来越多的事情。
她的鼻子沾到烤肉酱,喝着苏打水时说好想念台湾的养乐多,草莓淋炼乳超好吃,白樱桃的味道天下无双……
妍安打怪到一半,“鬼哭狼嚎”的手机来电又响起,她连忙关掉音效,把状态改成“Boss来电”。
“喂。”
“又在玩游戏?”
“……嗯。”奇怪,他是怎么知道的?她明明就把音效关掉了啊?
男人清了清喉咙,“晚上……”五秒沉默。
妍安傻眼。然后呢?
这是哪门子对话?她觉得纪东佑最近有点奇怪——虽然说他本来就很奇怪,但现在更怪了,就像他一直对她每天喝养乐多这个习惯很不以为然,但昨天晚上居然给她带了一打过来。
有时候好像在暗爽什么,但有时候又显得心事重重,有时候会在发呆时露出一点点笑意,回过神又假装镇定。
等了超过一分钟,纪东佑终于又发出声音,“晚上稍微打扮一下,带茉茉出来吃饭。”
“不是那种名门宴会吧?”
“餐厅,就我们三个。”
“了解,你过来接我们,还是我们去纪氏会合?”
“我会过去。”
就这样,于是等茉茉午睡醒来,妍安就开始跟她玩打扮游戏;一套套的试穿衣服,照照镜子,脱下来丢到床上,再拿一件衣服出来穿,小家伙果然很爱这种游戏,在床上蹦个不停。
最后终于拍板定案的是一件白色的连身裙。
妍安给她绑起了马尾,让她在客厅看一下电视,等自己整装完毕出来,茉茉立刻开心的说︰“阿姨,我们一样耶。”
她也是白色洋装,长马尾。
妍安蹲下身子,让茉茉着她的头发,“发饰也一样喔。”
茉茉立刻笑得跟花一样,然后很害羞的喊了她,“阿姨。”
“嗯?”
“我好喜欢你。”小短手揽住她,声音软软的。
妍安亲亲她的头发——刚开始接下这个工作,当然是为了钱,为了欢乐旅行社,但是当这么可爱的小朋友全心全意的爱着自己的对候,身为一个懂得爱的大人,好像也只有融化的份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投缘的原因,她现在看茉茉,还真的觉得两人有像。
“我也好喜欢茉茉。”
“真的?”
“当然。”妍安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最喜欢你了。”
“那我也最最最喜欢阿姨。”
两人正在你侬我侬的时候,男人开门进来了,就看到一大一小,打扮得一模一样,大着嗓子比赛者谁比较喜欢谁。
茉茉向他扑过去,“爸爸。”
男人抱起她,眼楮却不由自主的朝妍安飘去,“我们今天出去吃饭。”
小家伙用力点头,“嗯。”
纪东佑带着两位小姐到了饭店附设的花园餐厅。
中庭有假山,瀑布,室内树,加上座位与座位之间都有一定的距离,因此环境算是很不错。
坐下来后,给茉茉点了儿童餐,男人要了牛排,女人要了明虾。
用餐过程十分愉快,但在离去之前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在吃餐后水果时,一个喷了超多香水的女人走了过来,声音十分甜腻,“纪先生,好久不见。”
男人皱起眉,看了看她,吐出三个字,“你是谁?”
林彩卿大窘——男人真是太失礼了,怎么说她好歹也是百货业的千金,他们吃过一次下午茶呢,面对面超过三小时,他还在那边大谈跟同学夜宿大峡谷看星星的事,居然不认得她。
太可恶了!
果然很恶劣——那天过完愉快的下午茶后,她满心以为会很快接到再约的电话,甚至连婚宴形式都想过了,却没想到迟迟没下文,就好像那天的相亲午茶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一样。
稍微打听过后才发现,原来他跟每一个相亲对象都讲一样的话,大峡谷,星星,夜晚的营火与凉风,完全解除别人心防后丢出“要把小女儿送去瑞士的寄宿学校”,从两年多前讲到现在,顺序跟台词都差不多。
当下林彩卿就知道,她不是特例。
她跟其他人一样,没有通过他的测试。
过来喊他也不是什么社交礼仪,因为今天晚上吃饭的男人太木讷了,刚好又看到他,所以过来打声招呼,想刺激一下木讷男,没想到这纪东佑的回应居然是“你是谁”。
真是个失礼的混蛋。
林彩卿很想转头就走,可是,她那木讷的约会对象还在看着——家境殷实的水泥业二代,手上的资金超过百亿,如果能在农历年前订婚,对于林家摇摇欲坠的百货业会有帮助的。
深吸一口气,她稍微侧过身,不让那位富二代看到纪东佑的表情。
“我是林彩卿。”
男人想了一下,哦的一声,点点头,“原来是林小姐,好久不见。”
屁,离他们吃饭也才一个多月,装什么肖……慢着,他旁边有个女人,新欢吗?看起来跟他的女儿感情不错。
“这位小姐是?”
妍安主动站了起来,“我叫沈妍安,你好。”
其实她隐约感觉得到此女来意不善,但人家都问了,总不好意思装蒜,娘亲有交代,逃避不是办法,面对才是王道。
林彩卿的眼楮迅速扫过她的胸部后,笑说︰“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纪先生没再跟我联络,原来您喜欢这种营养不良的女人。”
妍安瞬间体会到“躺着也中枪”的奥义。
明明是这两人有宿怨,为什么会攻击到她身上来?这关她啥事啊?胸部不大不行啊?看看对方的胸部……
仿佛有准备似的,林彩卿把36D的胸部往前一挺……
妍安睁大眼楮。哇哦,真是,很梦寐以求的尺寸跟轮廓……
12
妍安挫败。人家的胸真的很大,重点是比例完美,连她这个女人看到都觉得好性感。
可是,可是,她又想起娘亲的话。
外貌是天生,真正的女人要以聪明跟毅力决胜负。
不过就是胸大而已……
“您的胸部真的很大。”
林彩卿得意。
“但真遗憾您的营养都只长了胸部,没扩充到脑容量。”
纪东佑一怔,继而哈哈大笑。
茉茉在回程路上就睡着了。
回家把她安顿好后,纪东佑说想喝咖啡,于是妍安打开机器,预备煮给他。
就像过往一样,她在调理台内,他在台外,随便聊聊。
但今天的话题比较不日常,因为林彩卿的关系,被流弹打到的妍安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下自己被讨厌的原因。
“老实说,你是不是甩过她?”
“没有。”
“没有她对我这么有敌意?你没看到她的眼楮,都快射出飞镖了。”
“吃过相亲饭,不过没成,就见过那一次。”
妍安登时对他有了一些敬意。那个林彩卿很正啊,漂亮,身材又好,听说也是在国外读书的,居然可以忍耐只见一次?那样完美的外表,即便话不投机,大部分的人也会试着再努力看看。
“她对对象的基本要求是有钱,这我达到了,我对对象的基本要求她却没能达到。”纪东佑朝茉茉卧房的方向看了一下,“要跟我结婚,首先得喜欢茉茉,爱她,疼她,视如己出,可是她像我之前相亲的那些名嫒一样,听到我说想把孩子送去国外,全都都举双手赞成。”
妍安微觉奇怪,“茉茉很可爱啊,怎么会不喜欢她?”
“那是对你才可爱,以前是个小恶魔。”
她之前听几个家教跟张太太都说过,可是她真的很难想象,这么可爱的小朋友以前居然是个头痛人物。
每次茉茉用双手揽住她,再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她内心就会瞬间变成一团柔软的棉花。
明明,明明这么可爱……
妍安把煮好的咖啡递给他,照样丢了奶糖球让他自己加,“其实,你只要把话说明了,我相信那些未婚妻人选会很乐于开始学习怎么跟孩子相处的。”
“但我不要她们是看在钱的份上。”
“不然呢?”
“真心。”
妍安笑了出来。所以说,有钱人真的毛病多!
“这我就要帮她们说说话了,要别人发自内心这种话基本上就是有待商榷的,她们跟茉茉非亲非故,为什么要一开始就视如己出呢?你会对街上不认识的孩子视如己出吗?不会吧,要给她们时间去相处,如果有个人第一次看到茉茉就爱她爱到不行,那她一定是骗子。”
“但你就很喜欢她。”
“那是我们朝夕相处的结果,你发现其中的差异了吗?我跟茉茉现在之间的感情,是时间的结果,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只觉得她是一个干净可爱的小朋友,粉红色的洋装,两条辫子,任谁都会喜欢看到这样的小孩。
“但那只是视觉上的想法,不代表我跟她有感情。而你的问题在于,你要那些根本没见过茉茉面的女生真心爱她,这很难,难到几乎是强人所难了。”妍安顿了顿,“你会真心的爱着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
“但我会懂得爱屋及乌。”
妍安拍了拍他,用一种很欣赏的语气说︰“爱屋及乌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我想你未来的伴侣听到会很欣慰的。”
纪东佑盯着她,慢慢说︰“可以的话,我希望她现在就能听见。”
“那你要有行动啊,你现在又没女朋友是让谁听见啦,不过你也不要沮丧,条件这么好,一定会找到对象的,哈哈哈。”
男人气馁。她果然不懂。
不行,如果这样就被打击,他就不叫纪东佑了。
于是,他开始问起欢乐最近的状况,成功挑起她的兴致。
她每天都会跟汪晓晴通电话,汪晓晴也会传一些东西让她帮忙做,电子商务时代,有计算机方便得很。
然后她笑眯眯的说,如果业务能一路长红,她预备年底要去踩新线,然后打电话给以前的导游们,让他们回来带团,希望五年内能恢复以前的盛况,到时候她要搬回以前那层办公室……
终于,纪东佑找到切入点。“你有没有想过,到时候你几岁?”
“我没想过,但我可以算给你听,三十。”
“不考虑结婚吗?”
“结婚要有对象啊。”妍安想了想,突然高兴的说︰“你有对象要介绍给我是不是?厂商?还是办公室的新进?我喜欢脚踏实地的人,我不排斥相亲,有合适的人请介绍给我喔。”
纪东佑郁闷了。他没主动追求过女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很明显——
每天电话,下班后会带点给她的东西,茉茉上床后,会特意多留一会跟她相处,没想到小黑炭只顾着喝养乐多,完全不想他的心。
低头喝着咖啡,他突然想起跟林彩卿见面那天晚上,他去程暄的酒吧时,程暄跟他说的话——
“这世界唯一的绝对,就是没有绝对,而根据我的直觉,你的克星就快要出现了,而且是一个你无法捉摸的人,把你整个半死,却一点也不在乎。”
当时他嗤之以鼻,现在他得承认,程暄未卜先知。
过几天,纪东佑正预备上床时,接到了妍安的电话。
时间是晚上一点半,男人吓了一跳,直觉是茉茉有问题,一边抓起电话一边就按叫人铃。
“哦,是我啦。”妍安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我发烧了,怕传染给茉茉,你来带她回家。”
不是茉茉,但他心情并没有比较好,“看医生了没?”
“我刚有吃药,等天亮再去看就好。”
男人皱眉,“我三十分钟后到。”
半小时后,男人带着医生以及张太太杀入妍安的公寓。
听到钥匙插入门把的金属响音,躺在沙发上的妍安眼楮也不睁的就说︰“茉茉在房间里。”
张太太很快的进去抱人。
医生在纪东佑的示意下走到沙发边,看着搂着毯子卷成一团的病患,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姐,请平躺。”
听到陌生男人的声音,妍安睁开眼楮,几秒后,突然睁大,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对方说︰“你谁啊?”
“没礼貌。”纪东佑按下她的食指,“这是陶医生。”
“哦。”
陶医生很快的帮她检查,说没问题,就是一般的发烧而已,好好照顾很快就会退烧,末了还给她打了一针。
妍安含着两泡眼泪说︰“好痛。”
医生笑了。
很快的,房子就只剩下纪东佑,还有依然蜷在沙发上的哀伤病患。
“茉茉我请张太太先带回去了,不进房间睡?”
“不要,身体好重。”妍安翻个身,把毯子搂更紧。
纪东佑没再说话,只是把电灯调到睡眠模式,走到比较小的那张沙发,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就在他以为她早不知道睡到哪个山头时,妍安突然开口,“哎,纪东佑,有件事情想问你。”
“我拒绝回答。”
“这件事情你不回答,我就一辈子不会知道答案,你忍心让我这么痛苦吗?”
“求我啊。”
女人用天线宝宝的声音说︰“求你。”
男人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先说好,我不一定会回答,看情况。”
“放心啦,绝对不会问你提款卡密码或者瑞士银行电子锁码这种东西。”妍安转过身子,将脸面对他,“你很忙对吧?”
“当然。”这算什么问题,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的时间等于N多倍的金钱。
“那为什么茉茉睡着后,你都没有马上回去?”
“你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很怪,毕竟如果不是茉茉喜欢我,我想你一定不会请我当伴读的。”
男人自然听得出她的支吾其词,“讲清楚。”
“嗯,讲直白就是……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没有很愉快嘛。”
她当着纪东佑本人的面说纪氏执行长是毛病很多的小王八,还以为他是有情绪控管问题的上班族,煞有其事的建议了一番。
“第二次见面也不算愉快哦。”他故意先见别的厂商,让她在接待室晾到快十点。
“第三次见面还是有点问题。”
他不由分说两倍三倍加薪,好像以为这样她就会马上放弃重振家威的理想,这对于一路走来始终辛苦的她来说,无异是超级欠揍的行为,而她相信对他来说,这么好的条件她还拒绝,简直不识抬举。
“第四次见面依然不太对。”他到欢乐门口说“你直接开价”的样子傲慢又欠揍,她则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阻止自己不要把手上的垃圾丢在他脸上。
男人嗯哼的一声。“结论?”
“结论就是,我知道茉茉喜欢我,可是你一定不喜欢我的。”
这么多阿里不答的状况还能喜欢对方一定是M,可是她怎么看他都应该是个S,而且还是最高阶级的那种。
“我刚开始带茉茉时,你总是很少跟我说话,她一睡着就回家,我们两个几乎不会有单独相处的时候,可是最近……正确来说是我们去玩水那次回来后,你开始会在茉茉睡着后多留一会,等我发现的时候,我们已经连续好几天晚上都有独处的时间,太诡异了,我想来想去,想不通原因。”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
妍安发指,“是你的话,你能不想吗?原本能不跟自己相处就不跟自己相处的人,突然一直在身边出现,很怪耶。”
她都快要毛骨悚然了。
偶尔偶尔,看到他收起刻薄的表情,出现了接近温柔的样子时,她总惊得寒毛竖起,怀疑他到底是吃错药还是精神分裂,为什么会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出现截然不同的样子?
“那你要不要猜猜看?”
妍安没好气的说︰“我要想得出来还用得着问你。”
幽暗的灯光下,纪东佑微微的笑了。
他一直觉得她是个粗线条,没想到还有一点敏锐度——说来也真奇怪,自从他发现沈妍安就是小黑炭之后,他就很想把她留在身边,那个夏天的记忆像是个柔软开关,无论什么时候想起,他都觉得很美好。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不过你要跟我说那个老虎杯的故事。”
“你不是嫌它很丑。”第一天拿老虎杯给他喝咖啡时,一脸嫌弃的问她有没有别种杯子,她说没有,他还不死心,直到她直接拿出一个碗给他,他才终于放弃换杯子的念头。
“丑是丑,不过……”男人想,不过知道那是要给初恋的杯子,感觉自然又不同。“不过你当时话也没说完,我好奇。”
“那我讲完就换你,不准赖皮。”
“我又不是你。”
妍安不去管他暗指她是赖皮鬼,卷了卷被子,“那是我十几岁时参加夏令营时的作品,因为得到老师的称赞,有点得意,想说等烧好冷却后,就跟我当时喜欢的对象交换,当作纪念,虽然后来出了一点差错,但为了纪念我纯纯的海边初恋,还是决定把它留下来了。”
“什么差错?”
小黑炭的个性很豪迈,她要他出来,通常是直接到他的小木屋敲门,或者前一天就跟他约好隔天见面的时间,绝不可能有什么“遗落的纸条”、“朋友忘记传话”这种情节发生。
“那个差错就是——”妍安深吸一口气,“他的杯子太美了。”
纪东佑费了一番力气才克制自己不要笑出来。
13
“我都忘了他学了十几年的美术,他杯子漂亮得像是莺歌师傅做出来的一样,比起来,我的杯子根本就是一团陶土而已,怎么看都没有勇气说出‘我们交换’这几个字。”另一个原因是她之前虽有跟他提过期末的时候要交换杯子啦,不过后来因为她也没有待到最后。
男人半试探的问︰“那现在还留着,是不是偶尔还会想起他?”
“想不起来啦哈哈哈,真的,不管你信不信,就算他现在站在我面前大概也不认得。”
“我信。”
她很惊喜的说︰“你居然信,一般人绝对不会信的,毕竟相处了两个月呢。”
男人想,因为,他现在真的就在你面前,而且,他也没在第一时间认出你。
当时的他们都才十几二十岁,青春正好,家境优渥,几乎是无忧无虑的最高境界。
每天都很快乐。
游泳,冲浪,浮潜,每一项都很有趣,为了方便,总是穿着泳衣跟沙滩鞋,小黑炭头发短短的,像个小男生,他则更简便,是个三分头。
人生太美好,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烦恼,也没真正体验过心情不好与压力……
所以经过十年,当他们一个穿上西装,一个穿上裙子,分别体验了人生大起大落之后,严肃的表情与昔日的笑颜大不相同,再次面对,都不记得对方。
记忆中的彼此总是开怀大笑,而现在,他失去弟弟,父亲病重,她历经家道中落,父亲跑路,独力扛起千万债务,这些都是以让他们周身的氛围丕变,而没能认出谁是谁……
但也许,他没有忘记得那样彻底,因为他对朱盛茉一度有过好感,而朱盛茉其实跟小黑炭长得很像……
“我讲完了,换你。”妍安搂过被子,一副准备好好聆听的样子,“最近为什么总找时间跟我独处?”
见男人微有迟疑,她怒了,“喂,一言既出啊。”
“你不是发烧吗?怎么精神还这么好?”
“因为我刚刚打的那针是长白山人参精华,江湖俗称勇猛健,所以现在精神百倍得很。”
男人笑,“胡说八道。”
“别想打混、快点说。”妍安故意把眼楮睁大,“你如果想撑到我不支,那是不可能的。”
男人想想,也该是告诉她的时候——他不善表达,她的思维又易于常人,这样下去,要绕圈到什么时候。
不如就像以前一样,直来直往,一切明明白呗。
“就像你刚刚说的,我们前几次见面都不太愉快,签订工作合约之后也因为茉茉的关系,几乎没有独处的机会……”
好困难,即便只是这样都觉得好困难。
以前自己可以很直接的说出“Canderella,吃完晚饭出来喔,我等你。”——当时坦率对他来说并不稀奇,而现在要他一样说出这样的话,却觉得无法开口。
他失去东河的同时,也失去了自己,就像第一次见面时她说的一样,“脾气古怪,愤世嫉俗,对别人抱持着恶意与怒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喜怒形于色,只为了给别人压力。
“你就没想过,一个男人想跟一个女人独处是为了什么吗?”
“以前,有一个男人很费心的跟我独处,我以为他喜欢我,后来发现他只是喜欢我家的钱,我家破产后,一直跟我求婚的他就以惊人的速度娶了上司的女儿,所以后来我就再也不想去猜测男人想跟我独处的原因了。”
“你受伤了?所以到现在还是单身?”
“我受伤了没错,”高齐稹那混蛋给她上了现实人生的一课,几乎把她的自信打落谷底。“可是我不是因为这件事情。你很宝贝茉茉,所以一定调查过我,为了保住欢乐旅行社,我承接了负债,而且还是八位数字的银行负债,我实在不知道有哪一位勇士会追求我。”
“也许有人不在乎你的债务。”
妍安想了想,“那应该是比我欠更多钱的人吧,对方欠银行一两亿之类的,当然就不会在意我欠一两千万。”
“家财万贯的人也不会在乎的。”
“你傻啦,家财万贯要娶门当户对的嘛,就像你,你相亲的对象不都是名门千金。”
纪东佑有种虚脱的无力感。
这到底该说他真的很不坦率,还是该说她真的很厉害。
都已经半夜三点多了,他居然为了这个问题还睁着眼楮……
“沈妍安。”
“嗯?”
“我只说这一次,所以听清楚了,我,嗯哼,我,”男人在内心默数一二三,“我……希望你能当茉茉的后母。”
静默。
“沈妍安,不要装睡。”
还是静默。
“没听到我的话吗?”
依然静默。
男人沉不住气,饶过茶几,走到她一直蜷在上面的沙发,弯下身子,“你有听到吧?”
“……有。”
两人对看超过十秒,妍安拉起被子转身面对椅背,“我拒绝。”
男人被打击了,生活了三十年还没有被拒绝的经验,于是,他反射性的问了,“为什么?”
“你之前来欢乐旅行杜的时候,带着一个很正很正的小姐,我发现她在你面前很能说话,我不希望自己将来交往的对象这么听别的女人的话,光想就觉得很生气,绝对不行。”
原来是这样,男人心情一下轻松起来,“那是我姑姑。”
“她明明说她姓程。”
“她从母姓。”
“哦。”
哦?那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拒绝。”
“还拒绝啊?”如果像他想的一样就好了——听完他的告白后,沈妍安含情脉脉的说,其实,我带茉茉是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并不奢求你会多喜欢我,只希望两人多一点见面的机会……
他果然不懂女人。
“你那种说法真的很让人不放心,‘希望你当茉茉的后母’,虽然就某种层面肯定了我跟茉茉的感情,可是,这种告白实在很诡异,你能想象有一天,某个女生对你示好,你问对方‘喜欢我哪里’时,对方含情脉脉的回答‘我喜欢你女儿’吗?很不对吧,两个人的事情怎么会扯上女儿呢?”
“你是不是又发烧了?讲话颠颠倒倒的。”
“你才发烧,最简单的说法是,因为我会是好妈妈,所以你想娶我,可是我为什么要嫁给你?我不介意当现成的妈,可是我的婚姻目标并不是为了成为一个好后母啊,那可以是我的附加价值,但不该成为我的主要价值。”
妍安叹了一口气,又说︰“我相信你很少说这种话,说不定是人生中第一次说这种话,可是你懂我的感觉吗?第一个跟我求婚的人为了我的钱,第二个跟我讲到婚姻的人是为了他女儿,即便是负债千万但我希望婚姻的前提是相爱,想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很好,而不是因为我有钱,或者我能帮他照顾小孩。”
纪东佑觉得头很大。
他含蓄的表达居然被解释成那样,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虽然多少有点被打击,但感觉竟也不差。
这才是沈妍安。
这才是他的仙度瑞拉。
即便命运对她不够宽厚,她也不愿意因为这样就委屈着生活。
男人说︰“我很害羞的。”
妍安噗的一声笑出来,“明明就是个夜叉还装什么少年啊。”
“我真的害羞啊,觉得要坦白跟你承认心情很困难,所以才拿茉茉当借口,沈妍安,我很珍惜跟你相处的时光,所以为什么茉茉睡着后我还会待一会,因为那是我一整天下来最期待的时候。”
静默。
“我想跟你交往。”
还是静默。
男人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想一想,再回答我。”
“爸爸,我今天跟阿姨去找你吃中饭好不好?”
“好。”
“那你要等我们喔。”
“好。”
正在跟茉茉父女情深的时候,赵爱蕙推门进来,脸色难看的做了一个有急事的手势——
赵爱蕙是他父亲时代留下来的秘书,资历超过二十年,他很少看到她表情这样严肃。
“茉茉,爸爸现在要忙,等一下打给你,乖乖听阿姨的话。”
男人挂断电话,抬头问︰“什么事?”
“朱小姐在外面。”
男人停止了翻动活页夹的手。能让这位也见了不少风浪的秘书失去镇定的朱小姐只会有一个。“现在?”
“在VIP接待室里。”
“跟她说我很忙,去问问她想干么,仔细看她的鞋子跟指甲、耳环,再回来跟我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