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赵爱蕙再度进来,“她说想见见女儿。”
“见见女儿?”纪东佑笑了一下,“我让你留意的那些地方怎么样?”
“鞋子是名牌,不过鞋跟磨损,而且不是今年的新品,指甲旁边有老皮,应该有一段时间没去给人家做保养,耳环是一般水钻。”
“所以她的经济状况并不好。”
“看样子是。”
“我知道了,去跟她说我等一会到。”
纪东佑先是打电话给阳明山的管家,吩咐如果朱盛茉回去,不用开门,接着打电话到医院,告知除了他与程暄之外,不准任何人去探视他的父亲,无论是谁,都要经过他的同意才可以。
最后是纪氏的律师,让他们下午过来一趟。
进入VIP接待室前,他吩咐了,挡下所有的人跟电话,他有要事要好好谈。
纪东佑在朱盛茉面前坐下,望着眼前的女人,总觉得有点陌生——
她虽然是个现实的女人,但一直以来都是漂亮的,认识她的时候她很美,跟东河结婚后,东河很爱护这个妻子,什么都给她最好的,即便是后来成了寡妇,纪家也不曾亏待她,生活始终优渥。
但现在,不需要看她的指甲或者鞋子,从她的脸他就知道,她的经济状况绝对不好。
衣服跟包包可以租借,但是气质假装不来。
“好久不见。”男人笑了笑,“怎么有空过来?”
“想女儿了,所以过来看看她。”
“没问题,明天晚上宝嘉饭店可以吗?”
“呃……好。”
男人看着朱盛茉极力压抑的不解,忍不住笑了——经济状况不好却出现在这里,最大的可能是想拿孩子当借口要钱。
就跟以前她想跟爸爸要阳明山的别墅一样。
以为纪氏只剩下这点血脉,所以开口闭口回美国,想跟公公勒索,现在还是一样,因为他是东河的哥哥,因为他养了茉茉七年,所以想要故技重施——以前说要回美国,现在大概就是说要监护权。
可是,他是纪家的人,跟父亲流着一样的血,都一样不喜欢被人威胁。
他会冷眼旁观她所有的戏码,然后告诉她——演得不错,你可以走了。
“那就先这样,你预定好时间通知赵小姐一声,我会请人把茉茉带过去。”男人站了起来,“我还有会要开,就不陪你了。”
隔天,赵爱蕙跟他报告,朱盛茉说自己不舒服,想把见面延期。
纪东佑笑了。
人不舒服?是因为他的干脆让她措手不及吧。
他一看到朱盛茉的眼楮,就知道她绝对不想见孩子——经过这些年,他对人性已经不像以往那样的天真。
他永远不会忘记,朱盛茉没有为东河流下一滴眼泪,丈夫尸骨未寒,她就急着用孩子讨价还价。
他绝对不相信这样的人会想念孩子。
与其说想念孩子,不如说想念孩子伯父手上的资产。
当初她一走了之,这一次他会逼她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好,绝不让她再有任何机会予取予求。
14
过几天,朱盛茉又来了。
纪东佑照例在VIP接待室见她。
他的“没问题策略”显然效果良好,前几天她信心满满,神情掩藏不住的见猎心喜,这一次见面,很明显底气不足。
“身体好些了吗?赵小姐跟我说你前几天不舒服,取消了跟茉茉的见面。”
“好多了。”
“我已经跟赵小姐说过,如果是你想见茉莱,直接联络她就可以了,她会把孩子送过去,不用经过我同意。”
“我不是想见茉茉,我主要是,”她顿了顿,做出一抹内疚的表情,“我要结婚了,想带茉茉回美国,我想尽一个母亲的责任,好好补偿她。”
即便她很努力想要表现出愧疚的样子,可是怎么样都无法掩饰眼中的贪婪——
纪氏在她离开台湾后的这几年迅速扩张,业绩是以倍数来计算,短短几年,他建立了一个全新的网络王国,重新定义了宅生活的质量,公司上柜,建立全新的业务大楼……
纪东佑知道她一定是有备而来。
他很难相信都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在玩狼来了。
补偿,回美国,你们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这女人看钱重于一切,他绝对不会把茉茉交给她。
“当然没问题,茉茉是你亲生的女儿,准备好文件后通知我一声就好。”
她皱起眉,“就这样?”
“不然呢?”男人笑问道。
朱盛茉脸色一沉——怎么会这样?这跟她打听到的完全不同啊。
她知道纪东佑这几年在事业上所向披靡,这一栋三十层的办公大楼价值上看百亿,但是整栋都登记在纪东佑的名下,听说他还是单身,有个女儿,听说,他很疼那个孩子。
她找人看过了,那是她的女儿。
眼楮,嘴巴,都跟她一样,如假包换,打扮得跟小公主一样,进出一定有保母跟四五个伴护跟在旁边。
他应该要很紧张,应该要问她想要多少钱,应该搬出律师想让她知难而退,她都准备好了,可没想到他居然只要她准备文件?是想试探她吗?还是他有了对象,准备结婚,所以觉得不在乎?
朱盛茉有点心烦。
意料之外的响应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才好,留下来直接跟他开价,还是赌一把?
只见纪东佑站起身,走到门口时突然又回过头说︰“喔,对了,养那孩子七年也花了我不少钱,我会请律师寄账单到饭店给你,茉茉的各式开销一年大概花我快三百万,你先有个心理准备,至于利息就不用了,毕竟你也喊过我一声大伯。”
“纪东佑,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当初是你丢下孩子一走了之,不是纪家抢着要养,我是基于人道帮忙照顾孩子,可没说过是免费啊,既然是母亲,帮孩子支付吃穿用度很正常吧。”
“你可是东河的亲哥哥。”
“你还是东河在教堂许诺真心相爱的妻子呢。”
朱盛茉突然间有点气馁,不见了刚刚的尖锐,她坐回椅子,许久才问︰“万圣节那天为什么没来?”
纪东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停顿了一下才说︰“我说了我不会去。”
“你刚认识我时,对我的确有好感对吧,后来为什么跟我疏远?是因为我在酒吧跳舞吗?”
“当然不是。如果可以当千金小姐,没人会选择半工半读,我很佩服那些自己赚钱付学费的人,在酒吧跳舞很辛苦,我知道。”他也在周末的时候跟同学去过那些场所,知道喝醉的客人是如何对台上跳舞的年轻女孩咆哮,如何把纸钞卷成—团丢上台,只为了看她们弯腰拾起钞票,引为一乐。
女孩子们虽然都是笑容满面的捡起,甚至会配合气氛眨眨眼,送个飞吻,但他知道,笑容背后一定有莫大的委屈,不过就是几块美金而已……
但如果不这样,明天可能就被换掉了,有经济压力的女孩多得是,会跳舞的女孩也多得是。
“刚认识时,我的确对你有好感,不过,我不喜欢太精明的女人。”
而后疏远,再后来,就是东河到西雅图念语言学校。
偶然的情况下,三人在书局踫面,他基于礼貌帮他们介绍——后来的情况是他怎么样都想不到的。
那时他还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没想过有人可以秤斤论两的看待爱情,更没想过东河只是她踏入上流社会的板子,直到她不告而别,他才知道她对自己的弟弟……不曾有爱。
时机太凑巧。
他拒绝了她,而在这时候她又刚好打听到一些纪家的事情,因而停止继续对他示好,把目标转向东河。
男人打开门,“朱盛茉,不管你想要什么都找错人了,我有钱,但我不欠你,我不会阻止你跟茉茉母女相认,不过让我提醒你,明天,我的律师会把账单寄到饭店,七年来茉茉的食衣住行、保母、家教、伴护,很大的一笔钱,要不要还,你自己选择。”
妍安牵着茉茉的手踏入纪氏中庭——真是奇怪,她还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有多紧张,第二次来的时候有多痛苦,但怎么样也没想到,夏天都还没过去,她就走这里好像自家厨房一样。
她按下电梯。
“阿姨。”茉茉软软的声音喊着她,“爸爸会不会喜欢我做的面包?”
“当然会。”纪东佑那个超级女儿控,不要说面包,就算茉茉做出来的只是面团,他也会感动到不行的,而且马上列为那是他今生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下午闲来无事,她带了茉茉去附近的面包厨房买了材料,开始做起法国面包,茉茉第一次做面包,开心得很,看到成品后更是兴奋到不行,直说要带来给爸爸当下午的点心。
妍安原本想先讲一声的,但他电话没接,拨给赵爱蕙,她说执行长在忙,于是妍安就放弃了,带着弹跳不停的小朋友直接过来。
“那阿姨,我们明天再做一次好不好?”
“好啊。”妍安用丁丁的声音说︰“那有什么问题。”
茉茉喀喀笑了。
电梯门打开,两个女人走了出来。
前面那个妍安认得,是赵爱蕙,纪东佑很信任的秘书,平常她看到自己总是笑容满面的点头打招呼“沈小姐,你来啦”,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的时候好像看到鬼。
至于后面那位穿着绿色洋装的小姐……
妍安睁大眼楮——她爹在外面偷生的小孩吗?还是她娘当年也风流过一段?眼楮、嘴巴,欧买尬,连手脚比例都很像,那是她失散的姐妹吧。
那女人显然也一样惊讶,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直到茉茉声音打破宁静。
“赵阿姨。”在妍安的教导下,茉茉现在已经会跟其他人礼貌的问好,“我们来找爸爸。”
赵爱蕙显得十分为难,看看妍安,又看看茉茉。
就在这时候,绿洋装女人蹲下来,神情复杂,“你是纪亚茉?”
“嗯。”
“爸爸跟奶奶对你好吗?”
茉茉用力点头,“嗯,爸爸跟奶奶最疼的就是茉茉。”
绿洋装女人伸手摸了摸茉茉的头发——一向对外人很抗拒的小朋友居然没有拒绝,只是笑着看着她。
妍安突然明白了,这绿洋装女人是茉茉的亲生母亲。
所以她会喊自己妈妈,所以她对自己言听计从,所以当时在警局时,没人相信这孩子不是她的,因为她跟绿洋装女人长得很像。
该死的纪东佑。
亏她还那么认真考虑那天他说过的话,衡量两人交往的可能性,没想到……
妍安活到二十五岁都没什么先见之明,但这一次例外,她早早就预言了——长得好看的男人真的不可靠。
“沈小姐跟朱小姐见到面了。”
“怎么会?”
“电梯一进一出踫到了,虽然朱小姐没多说,不过我想沈小姐应该知道了,她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怎么看都是姐妹。”
“知道了。”
刚挂断赵爱蕙的内线电话,茉茉已经自己开门进来,“爸爸。”
纪东佑上前迎接小公主,“怎么这时间过来?”
“我跟阿姨做了面包哦。”她打开很坚持要自己拿的袋子,“你看。”
“哇,茉茉这么厉害啊。”男人马上拿起来咬了一口,“好好吃,茉茉真聪明,第一次做就这么厉害。”
小朋友缩了缩脖子,开心的笑了。
男人一边跟女儿讲话,一边拿眼楮瞟妍安——一脸杀气。
男人唯一能自我安慰的是至少她生气了,生气代表在乎,如果她真的表情如常,不痛不痒,那才糟糕。
没多久,心满意足的小朋友揉揉眼楮,说困了。
纪东佑看看差不多是平常午睡的时间,连忙从柜子拿出她的小毛毯跟毛巾被,又把冷气的温度往上调了些,没多久小朋友就睡了。
妍安压低声音,“我有话跟你讲,出来一下。”
“在这里说就好。”
“我怕吵到茉茉。”
“她醒来看不到人要哭的。”开玩笑,他知道她现在很火大,正因为这样所以更要在这里,她怕吵醒孩子,不敢大声,这样他们就只能一直压低声音说话,绝对吵不起来,“赵爱蕙是秘书,不是保母,我得尊重她的专业能力,不能老是要她进来看小孩。”
几秒后,妍安让步了。
“我看到茉茉的妈妈了,你到底是用什么心态跟我说,想跟我相处,想跟我交往?”可恶,压低声音讲话好难过,她好想用吼的。“我之前还把你当好人,没想到你这么混蛋。”
果然是有话直说的小黑炭。
“等一下,我没看错吧,你在笑?你是想被我打吗?”
“你误会了,给我五分钟就好。”
纪东佑很快的把故事话说从头。
怎么跟朱盛茉认识,怎么互有好感之后发现个性不合,她怎么用尽心机变成弟弟的妻子,一直到后来,她的不告而别,这么多年都没见面,直到最近,她突然从美国回来,一开口就说想见女儿。
妍安忍住了无数个“真的吗”,因为她知道那是真的,只是太惊讶,惊讶到直觉的需要再确定。
看到在沙发上睡得嘴巴开开的茉茉,真的好难相信这个女儿控的真正身份居然是伯父……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遗憾?”
“你听说过伯父跟母亲抢赢的吗?你如果是亲生爸爸赢面才大。”
“放心吧,她不会再来了。”
他们已经谈妥了,他会给她一笔钱,条件是她放弃所有权利。
为钱而来的女人欣然同意——金额虽然不比之前的预期,但经过这几日的较量,她已经明白他纪东佑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他现在沉得住气,不轻易亮出底牌,他给钱不是怕她闹,只是嫌麻烦,她不见好就收,就等着他的律师团大军压境跟她耗。
妍安帮茉茉拢了拢盖在身上的毛巾被,“茉茉怎么会记得妈妈的长相?”
“小时候有一次哭闹得太凶,我不得已拿出朱盛茉的照片给她看看妈妈的样子……但其实也就那一次而已,我一直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记得,她自己可能也不明白。”
是啊,她也无法理解,茉茉对着她喊妈妈,可是面对真正的妈妈时,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第一次见面那天,你第一眼就觉得我们像对不对?”
男人点点头。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换我吧,那天我提议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纪东佑,你是真的想被我打吗?我好不容易因为茉茉的身世而忘记你的混账,你居然在这时候还敢问那个问题?”妍安没好气的说。
什么“沈妍安,我很珍惜跟你相处的时光,所以为什么茉茉睡着后我还会待一会,因为那是我一整天下来最期待的时候”,吼,没看过那么睁眼说瞎话的,亏她还认真思考过……
15
“我原本以为你想给茉茉找个完美后母所以跟我示好,但我现在怀疑,你根本就是忘不掉当年那一段暧昧,对我产生移情作用。基于我的怀疑有根有据,因此本席决定,拒绝。”
男人失笑,“我对她有过好感,但我跟她不是纯爱,只是学伴,图书馆跟咖啡厅见过几次而已。”
“那也是对她有过好感啊……我不希望将来对象喜欢我的原因是——我跟他生命中的某个人长得很像。”
“我说了不是因为你像她。”
妍安从鼻孔发出一个声音,“你果然是成功的商人,不管讲什么都可以面不改色。”
“给你看个东西,看完再下结论。”
她就见男人胸有成竹的从办公室角落拿出一个纸箱,然后对她下命令。
“坐在椅子上,把左脚鞋子脱掉。”
“啊?”
“坐在椅子上”她可以理解,但为何要她把鞋子脱掉?还指定是左脚?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男人的脸后,她乖乖坐下,然后脱掉了左脚的高跟鞋。
男人从纸箱拿出一只凉鞋,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帮她穿上,鞋宽跟大小都刚刚好,完美一如订做。
妍安先是很疑惑,看清凉鞋的款式时瞪大眼楮,一脸不敢置信,伸手指向他,“你?”
“是我。”
“骗人。”
这是她十几岁时的鞋子啊,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竟依然合脚。
上面的缀饰是她爹带团经过奥地利时特别订做的,草莓叶子上有她英文名字的音节首字缩写,CDRL,这世界不会有第二双这样的鞋子。
“如假包换。”
男人把十二寸的大照片放在她膝盖上,指着第一排的她,“你。”第二排的自己,“我。”
然后把那个漂亮得让她自卑的陶杯放在桌上,“证据。”
妍安傻住了。骗肖,怎么会有这种事?
她一定是在作梦,快醒醒。
“沈妍安,不是你像她,是她像你,我在二十二岁的时候认识朱盛茉,可是,我在二十岁的时候就认识你了,Cinderella,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整个夏天。”
Cinderella,是他说话的语气没错……
妍安看看他,看看照片,看看鞋子,无法控制的一下想过去,一下想现在,脑袋乱成一团毛线,“这实在是太刺激了……”
“我知道。”男人好整以暇的说,“这样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点头。
“考虑的结果?”
妍安看着他,突然笑了,脸上有种释然的开朗,“我们这样算什么啊?”
“再续前缘啊。”
“那……”她伸出手,“请多指教。”
男人笑着握住她的手。
曾经有过谈淡的开始,但是却断了联络,经过这些年,绕了世界一大圈,感谢命运又让我遇见你。
我很喜欢你。
不只是喜欢相处,而是想一起建立一个家,而为了这个目标,我会努力。
请多指教,我的仙度瑞拉。
16
一年后
妍安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赞叹了一下。礼服太美了,真不愧是江湖中传说的量身打造,衬得她的胸好大,腰好细——虽然只是利用衣服比例与些微色差创造出来的效果,但是也不错了,喜。
“很适合纪夫人。”婚纱公司女经理察言观色,露出极为赞赏的笑容,“要不要拉开帘子给纪先生看一下。”
对礼服非常满意的妍安欣然同意。
女经理很快的拉开遮帘。
她转过身子,对着沙发上的一大一小问︰“看起来怎么样?”
茉茉对她的忠诚这一年来有增无减,听见总司令发话,小兵立刻给予最热情的回应,“马麻好漂亮。”
妍安对她比了一个爱心,转向纪东佑,却发现男人的样子不太满意。
“胸口拉太低了。”那个设计师把胸口挖这么低做什么。
“可是结婚礼服本来就是这样子啊。”妍安又看看镜子,“而且,你不觉得这样很性感吗?”
“很性感啊。”
“那还嫌。”
“因为很性感所以不行。”男人不由分说转向女经理,“打电话给设计师,让他修改胸口的地方,改成高领。”
“不要啦,高领。”妍安崩溃大叫,“那看起来多奇怪啊。”她人生好不容易丰满了这么一回……
“那到锁骨附近好了。”纪东佑用一种很大方的语气说︰“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我才不要,锁骨附近的高度还是很怪好不好,你问经理,有谁家新娘子穿那种礼服啊,又不是旗袍。”
女经理撑着一脸尴尬的笑——在婚纱店工作超过十年,新人争执这种事情天天发生,但她这次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才好。
新郎是纪东佑,台湾最大网络商业平台的执行长,大概几个月前被八卦周刊拍到跟年轻女子在车内接吻,由于男方的身价太高,女子的身份一下被挖了出来,叫做沈妍安,二十六岁,旅行社的挂名负责人,目前担任照顾纪氏第三代小公主的工作。
记者访问了几位以前教过小公主的家教,那几位不具名的受访者口径一致的说那是他们最痛苦的工作经验,可是这位年轻小姐显然很得小公主的心,摄影记者捕捉到好几个堪称魔幻的瞬间。
周刊后来还调查到,保母负债多年,但是那笔千万债务却在两个月前神奇的结清,她落跑多年的父母也在最近回到台湾,接手旅行社业务,换新的办公室,聘新员工,开新路线——想当然耳,结论不会太好听。
年轻保母不但让纪亚茉对她高度服从,也让不轻易出手的纪东佑为她解决所有困境,她被周刊形容为新一代魔女,据说能言善道,手腕高明。
周刊出版后没多久,纪氏就由公关主任发布了两人的婚讯,同时,几间大型的婚礼筹备公司都收到传真,纪氏提出了一个堪称梦幻的婚礼预算,欢迎有能力筹备的公司提出企划。
经过多方厮杀,“永恒婚纱”终于夺下了筹备权,由于预算数字实在太迷人,因此几乎是整个公司总动员,打起精神预备应付传说中的魔女新娘……
但没想到,魔女新娘根本不像周刊写得那样心机重,她好相处,凡事都能商量,小公主也不像昔日家教说的那般野蛮,她可爱有礼,见到人都会打招呼,真正让人伤脑筋的却是新郎本人,出乎意料之外的罗唆。
要求一大堆,一,大,堆。
因为是在露天庭园举行,所以衣料得透气,新娘子跟女儿的衣服得有共同点,但不能一样,新娘不要弄包头,看起来太老,简单一点但不要让她太热,女儿脖子后面容易长痱子,因此给她绑辫子就好。
他邀请的客人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有不同宗教信仰,在菜色跟客房安排上得多注意……巴拉巴拉,连迎宾花廊的婚纱照都指定要放两张,现在居然要求把特别订制的新娘礼服改成高领……
女经理撑起笑容,“纪先生,如果您觉得领口太低,我们可以往上修三公分,这样既可以保持原本的设计,又不会太暴露。”
男人似乎在考虑,新娘子立刻接口,“就三公分,再拉高就穿便服出席了,我绝对不要在一生一次的婚礼中穿高领婚纱。”
男人在听到“一生一次”这四个字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笑了,“好吧,那就三公分。”
“我马上去通知设计师。”
女经理离开后,妍安看着镜子中波涛汹涌的自己,一脸可惜,“明明很好看的,干么改啦。”
“因为很好看,所以只有我能看。”
妍安一下子又说不出话来——他是S这种事情她早就知道了,她只是没想到自己是个M,这么大男人的理由她居然觉得可以接受……
女人拉起帘子一面换下礼服,一面问︰“哎,你真的要把夏令营那张照片放在迎宾处啊?”
“那当然。”纪东佑不改没得商量的语气,“不然别人怎么知道我们是缘定三生。”
“那也不用把以前夏令营的事情印在卡片上啊。”尤其是她被药箬条吓到一路狂奔还掉鞋子那段。
“我喜欢昭告天下。”
妍安想了想,“你该不会还在火大那个八卦杂志把你形容成一个昏君,把我形容成妖姬吧。”
“不是。”
果然是,妍安想。
她都怀疑那个记者以前是编剧,专题题目居然是“昏君与妖姬”,整篇都是阴谋论,说什么她用计让纪东佑承担了旅行社的业务,又央求他动用人脉让爸妈回来之类的,吼,没那么复杂,因为他把欢乐旅行社买下了啊。
新老板解决前老板的债务,因为没有欠债,所以前前老板当然就可以回来了——她知道以他的商业格局,要倒不倒的欢乐绝对入不了他的眼,“当下”只是替她解决问题,但又不会让她觉得过意不去的方法。
她很感谢,也很感动,不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为了怕连累她而远走他乡的爸爸妈妈。
而且要说到决定结婚,还得感谢那本八卦杂志。
杂志出刊的当天晚上,他把杂志放在她面前,指着封面上那张两人接吻的照片,一本正经的说︰“我的清白被你毁了,所以请你负起责任。”
妍安傻眼。她应该也是受害者吧,为什么要她负责?
然后男人拿出戒指,往她手上一套,“结婚吧。”
窝在她身边听故事的茉茉一下跳起来,开心的耶了一声,然后马上搂住她,小脸靠在她的肩膀上,幸福洋溢的喊,“马麻!”
就在男人的“要正名”跟茉茉的“要马麻”中,妍安糊里糊涂的居然也没有反驳。
婚事就此拍板。
接下来就是筹备婚礼,她了解以他现在的商业地位不可能两人去签字就算,但也没想过场面会搞得这么大——因为不太懂,所以主动放弃许多权利,也因放弃许多权利,等她发现时,那张团体照已经被放大成六十寸,预备跟另外一张三人全家福放在迎宾花廊入口。
当然,以他的性格不会只放照片,他的优秀山水陶,以及她的微妙老虎杯也一并展示,还有,最重要的就是那只水晶鞋。
他找到多年前承接制作的奥地利厂商,重制了那个草莓缀饰,并且加上缩小版的水晶夹脚拖,做成了钥匙圈,成为回礼中最重要的一项……
纪东佑从不说我爱你,“我喜欢你”已经是极限了,而且,他其实很少这样说。
但是无妨,妍安知道这个大男人把自己放在心上,这样比什么都好。
王子用心如此,她这个Cinderella还能说什么呢,她会尽力做个好妻子,也会当茉茉的完美后母,让他们之间就像童话故事中说的那样——
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永远。
后记︰该该……
熏︰玉佳要我交后记,但我写不出来,已经十天了,我好卷,我卷卷卷……
璎︰你可以写我养狗的事情啊。
熏︰嗷……
我家的“怕狗达人”简璎养狗了。
一只马尔济斯,因为叫的声音都是“该……”,所以小名该该。
说起简璎会养狗,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她超怕狗,畏惧的程度跟《旺旺小助理》里面那段一样,只要有狗接近,她就像被点穴一样动都不动,好像以为只要自己不动,狗就看不见她。
万一之前没注意到,回过神来才发现狗就在身边,她会大惊,然后虚弱,无法动弹——
不只是大狗,连可以一手抱在怀里的宠物犬都是如此,身为妹妹,我确定她小时候没有被狗咬过,所以很难理解她为何如此怕狗。
但无论如何,她开始养狗了,而且现在的身份不是该该的主人,而是该该的妈妈。
该该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在她身上跳来跳去,她每天都拍照片大赞该该多活泼,多可爱,好像她一直以来都这样爱着小狗一样。
根据我跟大姐慎重的讨论过后,该该登上了“简璎的不可能排行榜”冠军。
世纪怕狗人转眼成了世纪爱狗人,杰克,这真的太神奇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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