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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作者:香弥 当前章节:130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4:16

「这是怎麽回事?为何会有这麽多屍首?」从杭州赶来的古朔,才刚走进别庄,就看见一具具的屍首停放在园子里,一脸惊愕。

「禀老爷,别庄昨夜遭人袭击,这些都是不幸被杀的护卫和下人,还有部分是那些袭击者的屍首。」一名正在清理血迹的下人禀报。

闻言,古朔又惊又怒,「是谁胆敢来攻击咱们别庄?」

这时,听闻老爷来到而匆匆赶来的朱管事答腔,「老爷,是黑锋盟的人。」

「黑锋盟?」听见朱管事的话,古朔眉心紧蹙。「你是说上回袭击月生他们的那个黑锋盟?」

想起昨晚的事,朱管事仍觉胆战心惊。「没错,他们昨夜突然闯进来,不由分说的见人就杀,口口声声要大少爷交出太夫人,还说他们已经杀死了少夫人。」他将少夫人一家三口被抓走,还有昨晚发生的事一一禀告。

「少夫人被杀了?」古朔面露震惊,「那月生呢?」

「大少爷和四少爷昨夜便去追那批人了,至今还未回来。」

古朔神色凝重,下一瞬,他不发一语地疾步往外走。

「老爷,您要去哪?」朱管事问道。

古朔脚步匆匆,没有回答,出了别庄,他来到一处位於城东的宅院。

他抬手以约定的暗号敲了大门数下,很快便有人前来开门,见到他,那名奴婢福身唤道:「见过老爷。」

「太夫人呢?」他语气透着抹急切。

「在屋里头。」

他穿过回廊,来到里头的一处院落,推门进去後,看见坐在里头正与一名侍婢下棋的满头银丝老妇人。

他快步上前,「娘,出事了!」

「什麽事,你脸色怎麽这麽难看?」说话的老妇人面容赫然与古月生所绘的古太夫人一模一样。

「黑锋盟昨夜袭击了别庄,杀了咱们不少人,他们还杀了如丝。」古朔将方才从朱管事那里听来的事转述给娘亲听。

「你说什麽,如丝被杀了?」沉静雪,也就是古太夫人,同时也是郭破口中的沈碧心,听完儿子的话,神色一惊。

「娘,现下该怎麽办?那郭破似乎想藉此逼出您。」母亲与郭破的恩怨他是早就知道的,当初母亲决定离开古家避开郭破是同他商量过的,後来诈死的事他也知情。

听闻如丝的死讯,沈碧心很心疼,面露哀色,「想不到师兄竟如此执拗,还为此大开杀戒,看来这件事我若不亲自出面,只怕无法解决。」

当初她之所以诈死,就是想让师兄死心,同时也想藉此逼迟迟不愿成亲的孙子娶她相中的孙媳妇为妻。

打从第一次见到如丝偷拿家中的白米送给穷困人家时,她就对这丫头很有好感,之後观察了她一阵子,对她的品性更是满意,因此才想撮合她嫁给月生。原本她是盘算着如丝性情憨直宽厚,而月生处事严苛,若两人能结为夫妻,也许能多少改变月生一些。

怎麽也没料到,竟会因此害如丝送命……

古朔担忧的道:「娘,他害死了外祖父,您不是不愿意再见到他吗?」为了不想让母亲担心,他隐瞒了郭破率人袭击月生他们的事。但这次实在是郭破做得太过火了,他不得不来禀明娘亲这件事。

沈碧心长叹一声,「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若不出面,只怕会让更多无辜的人枉死,我跟他之间四十多年的恩怨,也该是彻底了结的时候了。你去查探他现下在何处,我要亲自去见他。」

自撮合了月生与如丝之後,为了避开郭破,她不曾再露面过,且在儿子有意隐瞒下,全然不知这段期间郭破对古家的所作所为,现在她知情了,又岂有躲避之理。

明白娘亲主意已定,古朔犹豫了下才答应,「是。」

古朔离开後,沈碧心垂眸望着缺了一截的左小指,那缺了的一截,是她当年亲手砍断的,为的是表明她不愿嫁给郭破的决心。

她轻喃的低语,「都过了这麽多年,师兄,为何你还不能放下?」

古朔回到别庄,从朱管事那里得知月生与云生已回庄,此刻正在书房。

他来到书房,看见月生正提笔在作画。

站在一旁的古云生看见他进来,低喊了声,「爹。」

「月生在画什麽?」

「他在画那名杀死大嫂的凶手,打算让人到各地张贴,重金悬赏此人的下落。」先前回来时,古云生已从朱管事那里听说父亲来了,因此,并未讶异他的出现。

「如丝的事……我知道了。」古朔遗憾的叹了口气。

古月生沉默的画着一张又一张的人像,没有开口与父亲说一句话,直到画了十几张後,他才停下笔,唤人进来,命他们将画拿去张贴。

然後他的目光才转向父亲,指着桌上唯一剩下的画像质问:「爹,奶奶与此人之间究竟有何瓜葛?」

看见儿子眼里流露出来的哀恸与悲愤,古朔有些吃惊。

这段期间,朱管事一直都有固定来信,向他禀报儿子与媳妇之间的感情进展,因此他知道经过上次坠崖的事後,他们小俩口变得恩爱起来,却没料到月生竟已对如丝有了这般深的感情。

见父亲没有立刻答腔,古月生难忍失去妻子的心痛,失控怒吼道:「他跟奶奶之间究竟有什麽深仇大恨,非要一再袭击我们,还杀了如丝?」他要知道原因,不能让如丝白死。

虽然多年来月生一直为了他娘亲的死,对他不太谅解,但他还不曾这麽失态过,古朔不禁有些意外。

但他很快便收起诧异,语气冷静的说:「我接到你派人送去给我的信,亲自来这儿,为的就是要跟你说明这件事的前因後果。」见两个儿子都望着他,他开口诉说起那段已隔了数十年的遥远往事——

「你画的这个男人名叫郭破,当年你们曾外祖父是个名闻遐迩的武林高手,郭破就投在他门下,成为你们奶奶的师兄。他天资绝佳,曾外祖父十分器重他,将一身本领全都传给了他,甚至还有意将奶奶也许配给他,但奶奶对郭破只有兄妹之情,因此不愿意,曾外祖父很疼她,也就没有勉强她。」

听到这里,古云生问道:「所以他就对奶奶因爱生恨?」

古朔摇头,「郭破知道奶奶不愿意嫁给他,十分震怒,为此还强逼曾外祖父许婚。但这时曾外祖父已察觉到郭破心性凶残,尝然不愿意断送奶奶一生的幸福,没想到他在要求不成下,竟然威胁曾外祖父,说若不将奶奶嫁给他,他就强要了她,曾外祖父听见他这番蛮横无耻的话,登时怒气攻心,出手想教训他,岂知他竟还手回了一掌,你们曾外祖父当时年事已高又一时未有防备……就这样死在他掌下。」

古月生一直沉默的倾听着,没有开口。

古云生则再插口道:「那奶奶不恨死他了?」

「没错,可没想到他竟然还不肯放过你奶奶,非要强娶她不可,为了表明绝不嫁他的决心,於是她自断左手小指。之後,在安葬了曾外祖父後,她找了个机会逃走,後来她结识了你们爷爷,两人情投意合,但郭破仍穷追不舍,为了躲避他,她隐姓埋名嫁进古家,从此深居简出。

「但这麽多年来,郭破始终没放弃寻找她的下落,就在半年多前,终於还是被他查出了她就藏身古家。」

「於是奶奶为了躲避他的纠缠,选择离府出走?」至此,古云生已大致明了整件事的前因後果。

「这是其一,另一方面是因为郭破生性残暴,奶奶担心他对古家不利,所以後来便决定诈死。」

古朔此话一出,古月生和古云生都面露错愕。

「诈死?爹,你的意思是说奶奶并没有死?」古云生惊讶的追问。

「没错。奶奶练了你们曾外祖父传授的玄素功,只要发功便能散发出寒气,全身变得冷若寒冰,且她轻功又高,因此如丝才会误以为奶奶已死。」

「待月生成亲後,为了取信于郭破,让他相信奶奶真的死了,我刻意命人安排了具屍体,不料他看见屍体上完好无缺的左小指,认出那并非你们奶奶。」这点是他疏漏了。

「那二哥和三哥那边发现身上戴有奶奶首饰的屍首,莫非也是爹安排的?」古云生接着问。

古朔点头,「没错,可我没想到那些下人办事这麽不俐落,竟找了具比奶奶身量还高出许多的屍首,因此虽然左手指做了处理,却也立刻被察觉异样。」

古云生听见父亲这麽大费周章的安排这一切,却全都出了纰漏,不仅无法瞒过自家人,更无法骗过郭破,不禁有些啼笑皆非。「那麽奶奶现下人在哪里?」

「就在这苏州城里。奶奶说她会亲自去找郭破了结这桩多年来的恩怨。」

直到这时,一直没出声的古月生才神色寒冽的开口,「奶奶与他的恩怨是他们之间的事,他杀死如丝的仇,我会亲自为她报。」

儿子眼中的恨意令古朔很担心,「月生……」

古月生说完便迳自离开,回到寝房,布满血丝的双眸看见挂在墙上那幅他为她亲手所绘的肖像时,视线顿时被涌出的泪水给模糊得看不清。

他走上前,轻轻抚摸着画像上如丝憨笑的面容,回想当时他对她解释「死生契约,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几句话时的情景。

不过短短时日,而今竟与她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她,他心头剧痛难抑。

「我一定会把那人碎屍万段,替你报仇!」

「这位小哥,你们主人究竟什麽时候才会放我们出去?」趁着有人送早膳过来,燕大娘急忙询问。

那人将三个馒头重重往桌上一搁,神色不善地挥舞着手里的那把黑刀,「怎麽,你们活得不耐烦,想找死是不是?」

燕大娘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也只是问问而已。」

「你们识相点,说不定我们主人心情一好就会放了你们,再敢吵,就宰了你们!」恫吓完,那人才走了出去,再度锁上房门。

事实上自从主人那日来过之後,这几天就不曾再回来,这处宅院只是他们暂时的落脚处,泰半的人手都在那日被主人调走,这几天也没人回来过,只有两、三人还留守在这里。

他丝毫不知自家的主子因为中了毒,此时正在别处疗毒,而他那日带走的手下,也在袭击别庄时死了大半。

眼见贼人口风紧,套不出什麽情报,门窗又都被锁死,无法逃出,燕家三口讨论後,决定依照那天燕三泰所说,爬上横梁,从屋瓦那里逃出去。

然而横梁太高,他们又不会轻功跳不上去,商量後,决定由燕如丝先踩着桌子爬上去。可桌子的高度不够,因此又再叠了张椅子,燕大娘和燕三泰则在旁扶着椅子,好稳住底盘。

爬上椅子後,她慢慢站起来,等站稳後,开始试着攀上横梁。

「如丝,当心点,可别摔下来了。」燕大娘紧张的在底下叮嘱。

「嗯。」燕如丝轻应一声。

燕氏夫妇抬起头,神情紧绷的看着女儿两手攀着横梁,努力试着想爬上去,但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还一度险些摔下来,看得两人胆战心惊。

「你手要扶好,脚要赶快跨上去。」燕大娘着急的在下头指挥。

燕如丝皱起眉,「娘,别一直同我说话,这样我会分心啦。」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小心点爬。」她迭声说道。

燕三泰则安抚女儿,「你慢点来,别急。」

燕如丝深吸一口气,思及已三天没见到古月生,也不晓得他现下怎麽样了,她迫不及待的想离开这里赶回去见他,这股思念化成了一股力量,鼓舞着她。

她两手攀着横木,踮起脚尖,抬腿攀上横梁,刚开始还是像先前那样很难爬上去,但她两手紧抓着横梁不肯放弃,努力撑起身子,脚上拚命使力,好不容易终於爬了上去。

「爹、娘,我上来了。」她蹲着身子满面欣喜。

「好、好,你小心站稳了。」燕三泰喜道。

她慢慢的站起来,这儿太高了,她吓得不敢动,等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着上方的屋瓦,再吸了两口气後,她鼓起勇气将手臂徐徐举高,直到碰到上头的屋瓦後,便试着想移开瓦片,但那些瓦片比她想的还要牢固,一时之间竟移不开半分。

她试了好半晌都没办法挪开,正愁着不知该怎麽办时,忽然瞥见横梁似乎可以通到旁边的房间,只不过横梁与屋顶之间的空隙并不大,她只能弯低身子,一点一点的移过去。

「如丝,你不快移开瓦片,这是在做什麽?」燕大娘在底下问。

「娘,那瓦片移不开,我发现从这儿好像可以通到隔壁那间房,我过去看看,也许咱们可以从那里出去。」

「好,那你小心点,千万别被发现了。」

她爬过去,往下一看,发现那间房里没有人,面色一喜,赶紧再爬回来,告诉父母。「隔壁没人!」

「真的吗?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从那间房逃出去喽?」燕大娘兴奋的拽着丈夫。「咱们快爬上去!」

「好,你先上去,我在底下帮你扶着椅子。」燕三泰扶着妻子爬上桌。

她站上椅子後,在女儿的帮助下顺利攀上横梁。

最後是燕三泰,他福泰的身子想爬上桌子还可以,但要爬到椅子上便显得有些吃力。

他仰起脸看着妻女,再望望自个儿肥胖的身躯,担心拖累她们,想丁想说道:「我看还是你们先逃出去,再找人来救我吧。」

燕大娘一口拒绝。「不成,万一那些人发现咱们逃了,肯定会杀了你的,要逃就一起逃!」

「就是呀,我跟娘绝不会丢下爹一个人先逃走的,快上来,我们会拉着你。」

「这……」迟疑了下,在她们坚持之下,燕三泰又试了几次,但他肥硕的身子因没人在旁扶着椅子,一爬上去,椅子便例下,令他挫败不已。

燕大娘想了想,扯下自个儿和女儿的衣摆,撕成一条一条的,紮成长长的布条,怕布条韧度不够,燕大娘还多加了几道手续,这才将一端丢下去给他。「你把这绑在腰上,我和如丝一块拉你上来。」

燕三泰依言将一端绑在腰上後,燕如丝与燕大娘两人合力将他往上拉,母女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几次连自个儿都险些摔下去的惊险之中,终於将他给拉上了横梁。

上了横梁後,燕三泰累得趴在上头直喘气。

「爹,没事吧?」见父亲面色苍白,燕如丝关心的问。

他摆摆手,「没事、没事,我歇会儿就好。」

歇息了下,三人才慢慢挪到隔壁的屋里,下去时,他们利用方才那条布绳,将一端系在横梁上,然後沿着那条布绳慢慢滑下去。

先下来的燕大娘试着去开门,幸好门没落锁,应声开启,她小心探头,朝外望了望,见屋外没人,急忙回头对女儿和丈夫说:「没人,咱们快走!」

他们沿着廊道走着,一路上都没见到有人看守。来到院外,见院墙边有道小门,他们快步过去并推开了门。

只要跨出门槛就能出去了!三人顿时一喜,赶紧离开。

「哈哈哈,老娘逃出来了!」一出来,燕大娘便擦腰大笑。

「娘,小声点,别被他们听见了。」燕如丝赶紧提醒道。

「对,快走,这儿还不安全。」顿时想起还在人家地盘附近,燕大娘立即拉着丈夫和女儿匆忙离开。

等跑得够远了,三人这才停下脚步。

「奇怪,方才咱们逃出来时,怎麽一路上都没见到人?」燕三泰疑惑的问。

「就是呀。」燕如丝也觉得不太对劲。

「咱们先回米铺吧……啊!不成!万一他们又到那里去抓咱们可不好。」

「娘,我们去别庄吧。」抛很担心古月生的安危,那日那个老者说要去杀他,也不知道现下究竟怎麽样了。

「也对,这些人应该不敢上别庄抓咱们。」

三人急忙往别庄赶去,途经一处宅院时,大门怱然开启,瞥见往外走的一名老妇人和古朔时,燕如丝赫然震惊的停下脚步。

古朔和那名老妇人见到燕如丝也愣住了。

「如丝,你没死?」见到孙媳妇平安无事,沈碧心满脸欣喜。

燕如丝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奶奶,真的是您?」

燕氏夫妇没见过古太夫人,但听见女儿的话便立刻明了她的身分,两人惊诧的面面相望。

「我还以为你被杀了。」沈碧心惊喜的看着她。

「我是差点被杀了。」那天那个老者几乎要掐死她。「对了,奶奶,您究竟是活人还是鬼魂?」她纳闷的问。

「如丝,对不起,奶奶骗了你,奶奶还活着,没死。」沈碧心为利用她的事向她道歉。

「娘,咱们得尽快赶过去,迟了只怕会来不及。」站在一旁的古朔提醒母亲,眼下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

想起正事,沈碧心立即点头说:「如丝,奶奶眼下还有事,咱们晚点再说。朔儿,我先过去了。」说完,她身子一晃,人已飞至十数步之外。

「公公,奶奶要去哪里?」燕如丝急忙抓着古朔问。

「去西郊。月生以为你死了,带人去找郭破要替你报仇。」由於娘亲担心传授他古家独门武功会被郭破认出来,因此不曾教过他功夫,他也不像四个儿子曾向武师习过武,所以仅能眼睁睁看着娘亲先行离去,自己却丝毫帮不上忙。

望着燕如丝,古朔沉吟了下说:「不如你也一块来吧,月生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定会很高兴。」

「好。」虽然不太明白究竟是怎麽回事,但一听见要去见古月生,燕如丝立刻点头,燕氏夫妇也一块跟随着古朔往西郊而去。

一得知郭破的下落,古月生立刻带人包围郭破的落脚处。

穿着一袭天青色长袍,古云生率先跳出来叫阵。

「郭破,你快快束手就擒,本少爷可从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郭破露出阴厉的冷笑,「天堂有路你们不走,却亲自上门来送死。好!我就成全你们!」经过这两日,他已察知自己所中的毒没有危害性命之虞。

古月生寒冽的双眸注视着郭破,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迅速的抽出佩剑直探他咽喉。此刻他只想手刃仇人替妻子报仇,无法忍受让他多活一刻。

郭破侧身避开,反手一个横刀劈向他。论单打独斗,古月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他出手狠戾,打算今天非取他性命不可。

古月生对他手上那把杀人无数的黑刀视若无睹,豁出性命般的接连朝他攻去。

一旁的古云生见到大哥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大吃一惊,稍加思索,便知他是打算拚上性命也要替大嫂报仇,急忙弹出几枚暗器扰乱郭破,以掩护大哥。

淩青与涂永璋相觎一眼,立刻上前一起围攻郭破。

郭破要应付他们三人联手,还要小心提防不时射出暗器偷袭的古云生,着实有些吃力,边打边退。

他眼角余光瞄了眼手下,只见他们皆与古月生带来的护卫和武师打得不可开交,没有人能上前为他解围。

「郭破,你忘恩负义、欺师灭祖、弑杀师父,他现下就站在你身後,要向你这个不肖徒弟索命来了。」除了伺机暗算他,古云生还刻意装出阴森嗓音来激他。

「小子,你别白费心机,这些话吓唬不了本座,本座见神杀神,见鬼杀鬼。」郭破冷哼道。

为了引他分心,古云生继续加油添醋的骂道:「当年我外曾祖父见你差点要被一群男人轮奸至死,好心出手救下你,还为你治伤,谁知你本性淫乱,四处勾搭,连他饲养的公马都不放过,东窗事发,你竟恼羞成怒的杀了他,像你这样淫乱低贱之人,还有何颜面苟活於世上,我劝你还是快快拿刀往脖子上一抹,下去向我外曾祖父谢罪,免得在这世上丢人现眼,遭世人唾弃。」

听见他竟信口编派出这种莫须有的混帐话,郭破不禁怒喝,「臭小子,你再敢胡言乱语,本座撕烂你的嘴!」他一分神,左臂立刻被古月生刺了一剑,他倏地大怒,运起内力,使出与沈碧心冈脉相传的玄素功,将寒气灌注于黑刀之上,狠戾朝他斩去。

古月生被刀锋上传来的迫人寒气冻得持剑的手一僵,来不及挡开他砍来的刀,右肩登时中了一刀。

接下来情势急转直下,只见郭破周身弥漫着一股阴寒之气,手持着那把注满寒气的黑刀朝他们连砍数刀,杀得古月生、淩青和涂永璋三人不得不接连後退。

郭破身边寒气太重,迫使三人无法靠近,只要一接近他,全身便会冻得僵硬,根本无法还击,三人逐渐落於劣势。

为免误伤自己人,古云生暗器使得十分小心,覼着空隙才能出手,否则一个不慎可能误伤大哥他们。

而此时浑身宛如化成冰人般的郭破,彷佛後脑长了眼睛,每次皆能准确避开他射出的暗器,令他更加投鼠忌器。

古月生身上已中了两刀,但他面无表情,浑不觉痛,冷若寒霜的眼神直视着郭破,心头直回荡着当初落难时,如丝背着他逃命,对他所说的话——

咱们是夫妻,我不能不顾夫妻之情,舍下你自己逃命去,今日咱们要生就一起生,要死就一块死。

如丝,生,我们一起生;死,我们一块死。你别怕,我很快就会去陪你。

他冷不防的後退几步,下一瞬,便迅速纵身一跃,举剑刺向郭破。

郭破惊觉他竟想与自己同归於尽,但手里的黑刀已挥出,来不及收刀自救,他顿时惊愕的暴瞠双眼。

就在这顷刻之间,一道人影闪进两人之中,出手打掉了古月生手里的剑,背後却无法避开,当场被郭破的黑刀贯穿胸口。

这陡然的变故令所有人全都震慑住,古月生不敢置信的看着打掉他手中之剑的人,惊愕的张口喊了声,「奶奶!」

听见他的话,郭破蓦地松开手中黑刀,迅速来到来人面前,待看清她的面容,不禁满脸惊喜,「师妹!」

隔了四十几年他终於找到她了,但下一瞬,看见插在她胸口的那柄刀时,他脸色骤然丕变……他杀了师妹,他竟亲手杀了她!

沈碧心勉强的弯起唇瓣,艰难的露出一丝笑容。

「师兄,我们这麽多年的恩怨也该了结了,你害死了我爹,现下又杀了我,这样应该足够偿还……你对我付出的感情了吧?」她适才之所以打掉孙子手上的剑,不是为了想救郭破,更不是为了自救,而是不想让月生背负上弑亲的罪名。

郭破语气微颤的想解释什麽,「不,我没有想杀你,我要杀的人不是你!」

「你想杀我的孙子,那跟杀我有何异?」她虚弱的抬眸望着他,「师兄,我累了,不想再躲着你、恨着你了,你也别再执迷下去,人死如灯灭,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就到此结束吧……」说到这里,她再也站不住,溘然倒下。

古月生及时接住她倒下的身子,悲喊道:「奶奶——」

古云生也扑了过来,紧紧握着她的手,「奶奶!」

看着最小的孙子,沈碧心很想抬手抚摸那张俊美的脸庞,可惜她已没有力气了,只能歉疚的对他说:「云生,奶奶很抱歉,不该为了自个儿的私心,把你当成女娃儿养,你、你别气奶奶了,好不好?」

他迭声答道:「好、好,不气了,我不气了,奶奶,你不可以死!」他抓着她的手想传输内力助她护住心脉。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用了,这一次,奶奶是真、真的要死了……」想起一件事,她看向古月生,「月生,如丝还、还活着,没有死。」

「如丝没死?」悲恸之中突闻此讯,古月生整个人愣住了。

「对,她还活着……」她提着一口气再说:「你、你们答应奶奶,不、不要替我报仇了,让我跟师兄的恩怨,就随着我的死……一起埋、埋葬了吧。」她抬眼望向郭破,吐出最後一句话——

「师兄……求你……别再伤害古家的……人……」她至死,目光都一直看着郭破,似是在等待着他的答覆。

知道她已去,古月生和古云生哀痛悲泣,「奶奶!」

郭破怔然的望着她再无气息的容颜,须臾,他痛苦的仰天狂啸。「啊——」

亲手杀死了他痴爱了四十几年的女人,无尽的悔恨令他彷佛瞬间苍老了数十岁,蓦地呕出一口鲜血後,他神色狂乱的飞奔离去。

他一干手下也赶紧追随而去。

刚赶到的古朔和燕如丝看见奶奶躺在古月生怀里,胸口还插了把刀,震惊的奔了过去。

古朔惊问:「这是怎麽回事?」

「奶奶……死了。」古云生悲恸的道。

古月生看见燕如丝真的没死,悲喜交加,情绪起伏太激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的凝视着她。

燕如丝陪着古家四兄弟与古朔一起为奶奶送葬。

亲眼看着她的遗体被装殓在棺木里,埋进墓穴中,燕如丝明白这一次奶奶不会再复活了,忍不住悲伤的啜泣。

古月生悲戚的自责不已,「若是那一日我没有带人去找郭破,奶奶就不会为了救我而死。」

古朔拍了拍儿子的肩,「月生,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要怪只能怪那郭破对你们奶奶太执着,才会造成这一切悲剧发生。」

老二古雷生也温声附和,「大哥,爹说的没错,这一切皆因他而起,你无须自责。」他是古家四兄弟里脾气最好的人,儒雅的面容与父亲最为相似。

「要不是那个郭破,奶奶也不会为了躲避他而离府,最後还死在他手上,这个仇,咱们一定要报!」老三古夜生满脸忿恨,相较于老二古雷生的好脾性,他的脾气则最为暴烈。

听见这番话,当时在场的古云生再次提醒他,「三哥,奶奶临终遗言,嘱咐我们别为她报仇。」

「难道咱们要让奶奶就这麽白白死了?」古夜生那张英朗的面容悲愤难平。

看见古家兄弟个个含悲带怒,燕如丝想了想,出声说:「奶奶不让大家为她报仇,是不希望再挑起仇恨,冤冤相报的没完没了,这是奶奶最後的遗愿,你们若不遵守……只怕奶奶会走得不安心。」

她的话令原先愤慨的四兄弟全都沉默了下来。

须臾,古朔沉沉叹息,表示,「如丝说的没错,既然这是你们奶奶最後的要求,咱们还是不要违背她老人家的意思,让她安心走吧。除非那郭破再主动生事,否则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他为此事做下决断。

即使心里不平,但四兄弟仍是同意了遵照奶奶的遗愿,未再去找郭破寻仇。

而郭破也从此不曾再出现过。

尾声

七夕夜。

燕如丝与古月生携手走在挂满了红灯笼的街市上,目不暇给的看着两旁各式各样的漂亮花灯。

瞥见设在街旁的摊位上有出售各种模样的灯笼,她兴奋的拉着他过去欣赏。「你看,这个做成了鲤鱼的模样,这个是一朵花,啊,还有那个上头画了牛郎和织女。」

「你喜欢哪一个?我买给你。」古月生俊逸的脸庞流露出温柔的宠爱。

「我看看……我要那一盏。」她指着一盏看起来像大米缸的灯笼。

「为什麽想要这盏?」古月生并不觉得它漂亮,其他的灯笼比这盏要精致好看多了。

「因为它看起来很像米缸,让我想到香喷喷的白米饭。」

没想到她竟因为这样的理由而选择这盏灯笼,他不禁失笑,掏钱替她买下。

她欣喜的提着像大米缸的灯笼与他在街上逛了一圈,经过药铺时,倏地想起一件事,圆润的脸庞染上一抹怀念之色。

「记得去年,我就是在这里遇见奶奶的。」

「听爹说,奶奶那时已相中你当古家的孙媳妇,因此决定将你拐来当我的妻子。」奶奶离世已数月,古月生与父亲在经过失去亲人的痛苦之後,关系改善了不少,父子俩已能平心静气的闲话家常了,这些事全都是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

燕如丝瞪大眼,「原来奶奶那时就存心想诱骗我呀。」

瞅见她吃惊的模样,古月生宠笑的摸摸她的脸庞,「奶奶跟爹说,她第一眼瞧见你时,就觉得你很配我,所以才干方百计的将你拐到别庄,好成就我们的婚事。」

顿了一会儿,他凝视着她,忽然正色的问:「如丝,若能让你自个儿再选择一次,你可愿嫁我为妻?」

她抬起眼,瞳眸在两旁的红灯笼映照下闪闪发亮,毫不迟疑的点头,「愿意,我很感激奶奶,她替我找了个疼我的好丈夫。」

他满足的将她搂进怀里,「如丝,你是奶奶送给我的珍宝。」

她伸出未拿灯笼的手回拥着他,带着满脸幸福的粲笑。

「我们回去吧。」

「好。」

当晚,燕如丝作了一个梦。

梦里奶奶一头银发变成了青丝,秀美的脸蛋恢复了年轻时的容貌,笑吟吟来到她和古月生面前。

「你长得好像奶奶喔。」她怔怔的注视着那陌生姑娘。

「傻丫头,这样你就认不出我来啦。」

「咦,你真是奶奶?」

「没错。」

「奶奶,您怎麽来了?」站在燕如丝身旁的古月生,俊脸上露出一抹惊喜。

她轻轻执起孙子的手,再握起燕如丝的手,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堍,「奶奶这次来,是为了要替我的宝贝曾孙女取名字的,算算时间,她将会在桃花绽放的季节里出生,所以就叫桃生,你们说好不好?」

「嗯。」燕如丝愣愣的点头。

古月生也颔首同意,「好,就依奶奶所说。」

「盼了这麽久,终於盼到古家有女娃啦,奶奶很高兴,你们记得告诉她,她的名字可是奶奶为她取的唷。」

「我们一定会告诉她的,请奶奶放心。」燕如丝承诺道,接着便看见奶奶的身影越离越远,她忍不住焦急的喊道:「奶奶,别走,等等……」

霍地从梦中醒来,燕如丝睁开眼,发现睡在身侧的古月生也醒了,她急忙对他说起适才作的梦,「我方才梦见奶奶了,她说是来为我们女儿取名的。」

「叫桃生对吗?」古月生脱口说出那孩子的名字。

「咦,你怎麽知道?」

「我也梦见奶奶了,看来我们似乎作了相同的梦。」他抬手抚向她的腹部,面露喜色,「难道你的肚子里已有了孩子?」

「咦?」经他一提,燕如丝先是愣了下,接着惊讶的抚着自个儿的肚子,「你是说我怀孕了?」

「我想是,所以奶奶才会特地来为孩子取名。」

她抬眸望着他,眼里流露出掩不住的欢喜之色。「我记得奶奶说这孩子是个女孩。」

「没错。」

「所以我们要当爹娘了!」燕如丝惊喜的阖不拢嘴。他们同时梦见奶奶,肯定是某种预兆,她有种感觉,奶奶梦中所言一定会成真。

古月生也与她一样,直觉的相信梦中奶奶所言。拥着她,带着满脸的笑意道:「等孩子出生後,一定要记得告诉她,她的名字是奶奶特地为她取的。」

「嗯。」她还要告诉女儿,奶奶当年是怎麽当媒婆,撮合了她娘与她爹的婚事。

翌日一早,古月生请来大夫为妻子诊脉,果然确诊已有了身孕——

同一晚,古云生也夜得一梦。

「云生,奶奶来看你了。」沈碧心笑呵呵的看着孙子。

「咦,奶奶,您不是去了吗,怎麽又回来了?」

「四个孙子里,奶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所以特地从九泉之下回来看你。」

「我有什麽好让您不放心的?」他很不以为然。

「奶奶是担心日後你嫁了人,这任性的脾气若还不改,可是会被人嫌弃的。」

「老太婆,你说谁要嫁人?我可是堂堂的男子汉,岂有嫁人之理?你把我当成什麽了!」见奶奶又将他当成女孩,古云生倏地发怒。

「哎,你先别急着生气,奶奶会这麽说,还不是因为你曾说过你喜欢男子。」

「谁教您打小把我当成女孩养,我那是故意气您才这麽说的。」他撇撇唇。

「所以你不喜欢男子?」

「没错。」

「那麽日後你若是遇上心仪的姑娘,记得尽量出卖你的色相,让她拜倒在你的美色之下,这样就能将那姑娘拐回家当媳妇了。还有呀,以後别老是拧着她的耳朵对她大呼小叫,这样会把人家吓跑,对姑娘家要温柔体贴一点,才能留住她的心,知道吗?」

「奶奶,您在说什麽?」他哪来心仪的姑娘?而且奶奶居然还让他出卖色相,这是哪一招?

「记着奶奶的话,别忘了喽。」

见奶奶的身影渐渐消失,古云生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抓住她。「奶奶!等等,您把话说清楚再走……」

他伸手抓了个空,蓦然从梦中惊酲。

怪了,怎麽会梦见奶奶对他说了那麽奇怪的话?他茫然的想了想,接着不以为意的再睡下。

半刻後,床边悄悄驻足着一道虚影,她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怜惜的摸了摸古云生的睡颜,笑叹着开口,「傻孩子,你很快就会遇见命定的人,若是喜欢人家,可别老是欺负她,否则她若是跑了,你可就找不到第二个了。」

轻喃着说完,她扬手一挥,虚影瞬间消失无踪!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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