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如丝很怕鬼,但当她日日都见到,一连见了十来天,也就渐渐变得不那麽惧怕了。
「我好惨哪……」
幽怨的嗓音如泣如诉的回荡在耳畔,燕如丝的反应只是揉了揉耳朵,继续偷偷摸摸的前往堆放白米的仓库,嘴里则低声回应着,「古奶奶,您那麽想您孙子成亲,何不乾脆直接去找他?」
近来,小辛他娘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她委实抽不出身,没办法再帮她老人家。
「唉!」古奶奶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丫头,你以为我愿意吗?要不是只有你看得见,我早就去找他了。」
燕如丝虽然很同情她,却也很为难。「古奶奶,我已经将您的话转告给他,他不听,我也没办法呀。」
「你再替我去见见他。」
「可那天我去找他,他压根就不听我的话。」就算她愿意再去找他恐怕也没用吧。
「这次我会跟着你一块过去。」
说话间,她们已双双来到米仓附近,突然看见一名家丁守在门口,燕如丝急忙躲在墙角,愁眉苦脸的瞪着那名家丁。「怎麽办?娘竟然派阿涛守在米仓前。」上次送去小辛家的白米已经吃完了,今儿个再不拿些白米过去,小辛和他娘就没米饭可吃了。
古奶奶瞧了眼米仓,提议道:「我帮你进去拿米,你明儿个就替我去见月生如何?」
「咦,古奶奶,您有办法进去?」
「这很简单。」
陡然想到古奶奶可是鬼耶,这点小事难不倒她,燕如丝立刻颔首同意。「好,那您快进去搬一袋白米出来。」
她话才刚说完,就见古奶奶身子一闪而逝,已亲眼看过数次,燕如丝对这种情景早见怪不怪,只是静静的躲在墙角处等候。
没多久,古奶奶便提着一袋白米回来,递给她,「拿去。」
「多谢古奶奶。」燕如丝满脸欣喜的接过白米。
「不用谢我,记得明儿个要替我去看看我那不肖孙。」
「是、是,我记住了。」提着白米,她从後门离开,赶紧送米给小辛他们。
走在朱华大街上,正准备拐进小辛家的那条胡同时,燕如丝忽然听见一阵哀求声传来——
「古少爷,不是咱们存心藏着米粮不交,而是这季稻作真的歉收,只能交出这麽多了啊!」
「就是,今年春天气候异常,忽冷忽热,影响了稻作的生长,咱们只能采收到这麽多,再多,真的交不出来了!」
燕如丝好奇的走过去,看见有几个人站在一家商铺前,低声下气、点头哈腰的向古月生求情。
只见古月生神色冷峻,「稻作产量不足是你们的问题,我只知道依照契约,你们必须交足规定的米粮数额,若是违约,就得赔钱。」
青麟商号旗下所需的各种米粮、盐、茶叶、木材等,皆由他负责采买,除了将价格掼压到最低外,他对交期和数量亦掌控得很严,也因此,青麟商号旗下的各式货物从来不曾短缺。
忽地,一名老人跪了下来,苦苦哀求道:「今年农作歉收,咱们连米粮都没法交足,还要再赔偿的话,咱们真的活不下去了呀。老汉家上有高堂、下有妻小,一家十几口要养,求古少爷高抬贵手,饶过咱们这一次吧,下一季若是收成好,咱们一定连同这季的一块补足。」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求古少爷高抬贵手。」
却见古月生丝毫不为所动,冷酷的表示,「我不管你们用什麽法子,总之没有补足欠粮,就得依约赔钱。」毫不留情的说完,他举步便要走进屋里。
从他们的交谈里,燕如丝赫然发现原来古月生就是这一带农民嘴里那个恶名昭彰、冷血无情的奸商,看不惯他欺负人,她忿忿不平的高声喊住他。
「你给我站住!」她满脸恚怒的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原来你就是那个无良的奸商古扒皮!」
她曾听过一些农民抱怨,说有个姓古的商人不仅将农作收购的价格压得极低,一旦违返契约没交足米粮,不问是非黑白,亦不顾念人情的逼他们赔钱。
因此惹得不少农户怨声载道,偏偏他们全都跟对方签下了一纸合约,言明生产的米粮只能卖给对方,想再转卖、讨生活都不成,所以私下,大家都喊那人为古扒皮。
「是你,你说谁是古扒皮?」见到燕如丝,古月生不禁眉翼微扬。
「你没瞧见我指着你吗?今年农作歉收,这是大夥都晓得的事,你怎麽能这麽过分,收不到米粮就逼他们赔钱?」
「他们都签了契约,不交粮就得赔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嗓音透着冷意,瞅向她的眼神也冷得没半点温度。
「可天候不好,收成不佳,又不是他们愿意的,你这麽逼他们也太不讲人情了。」
他冷冷开口道:「若要讲人情,那当初就别立契约,既然立了,一切便依约行事。」
听见他苛刻的话,燕如丝气得大骂,「农作歉收他们已经很可怜,你还要逼他们赔钱,这不是不给他们活路走吗?你不能这样!」她情急之下,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古月生立刻嫌恶的甩开她的手,「放手!」
被他一甩,燕如丝踉跄的往後退了一步,身子不禁往後仰,在即将跌倒那一瞬间,她急忙用尽全身的力量往前倾想稳住身子,不料一个施力过当没站稳,整个人就这麽倒向他。
古月生没防备,冷不防被她一撞,整个人跌倒在地,还未反应过来,她那丰腴的身子便硬生生的压在他身上。
被她沉重的身躯压得胸口一阵窒息,他脸色铁青的怒斥,「你还不快给我起来!」
「我不是故意要撞你的。」燕如丝赶紧道歉,一手提着那袋白米,一手撑在他的胸口上,借力使力的爬起身。
胸口承受着她全身的力量,古月生俊逸的脸庞瞬间憋得涨红。
他要宰了这女人!
好不容易起身後,燕如丝见他还躺在地上,纳闷的问:「你怎麽还不起来?」
他被她压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待深吸了几口气後,这才起身。
「你——」
他正要开口怒斥,燕如丝却忽然朝他後方大叫,「古奶奶,您快骂骂您孙子,他太没天良了,今年农作歉收,他不体谅便罢,竟然还逼着这些农民们赔钱!」
闻言,古月生下意识的回头看去,但并没有瞧见自家奶奶的身影。
「你在对谁说话?」他狐疑的问。
「你奶奶呀。」
「那她人呢?」他诘询。
「她方才明明还站在那儿的。」她伸手指着他身後,「可是转眼就不见了。」
「你真的看见她了?」对她的话,古月生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麽?」像是想起什麽,燕如丝接着说:「对了,古奶奶说只有我才看得见她,你没办法看见她。」
「这是为什麽?」思及日前涂永璋说的话,他面色倏地一沉。
她困惑的摇头,「我也不知道,下次看见她我再问问。」
这时一名妇人忽然匆促的跑来,「如丝,不好了﹗小辛他娘没气了﹗」
「什麽,怎麽会这样」惊呼一声,燕如丝顾不得其他,急急忙忙朝小辛家跑去。
「你这吃里扒外的死丫头,偷我的白米出去送人还不够,这会儿居然还带回了个小孩要我养!」
燕如丝一边躲着娘亲的竹扫帚攻势,一边狼狈的解释,「娘,小辛没了娘,我不带他回来,放他一个孩子要怎麽过活?」为小辛的娘办完丧事後,她心疼他这麽小的年纪就没了爹娘照顾,因此把他带回了燕家。
「你真当咱们家是开善堂的吗?上回带回了个孕妇,再上次捡了个只剩一口气的男人,这回你竟给我带个小孩回来!」
「可那樱姊姊在产下一个女儿後,便被她夫婿接回去,临走时他们不是还送了咱们一堆礼物吗?还有那位受了重伤的大哥伤癒後,不也留下一张银票就悄悄离开,也没怎麽麻烦到咱们。而且娘,你不是跟爹一直很遗憾没能生个男孩吗?正好,小辛可以当咱们家的孩子呀﹗」燕如丝拚命想说服娘亲让小辛留下。
「你难道不知道今年稻作歉收,米粮很吃紧?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吃饭。」提着扫帚,燕大娘气呼呼的直追着女儿打。
「可娘你不是趁着去年稻作丰收,屯了一整个仓库的米吗?」
「所以你就打起那些米的主意,恨不得把那些米全都吃光光是不是?等吃完那些米,你是要让咱们全家都去喝西北风吗?」
「娘,小辛不过是个小孩,吃得不多啦,咱们家多他一个人也费不了多少米……唉唷,别那麽使劲打,疼哪﹗」小腿肚蓦地挨了一记,燕如丝揉着腿边喊道。
在一旁的小辛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们母女俩一个打一个逃,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麽办。他不忍心如丝姊姊为了他被打,好不容易见燕大娘追得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他旋即开口说:「燕大娘,我走就是了,您别再打如丝姊姊了。」说完,瘦弱的小身子转身就往厅堂外走去。
「你给我站住!」燕大娘喝斥。
小辛被吓了一跳,不明所以的停下脚步,回头怔望着她。
燕大娘一手提着扫帚一手叉腰,睨瞪着他,「我有准许你走吗?你以为咱们燕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娘,别为难小辛嘛。」燕如丝怕娘亲怪罪小辛,急忙上前护着他。
「你这死丫头,难不成在你眼里,你娘真是那种铁石心肠、见死不救的人?」燕大娘气恼的戳着女儿的脑袋。这笨丫头,她哪次没收留那些被带回来的人,她这是担心呀,担心她又笨又容易心软,迟早有一天会吃大亏。
「你是说要让小辛留下?」燕如丝满脸喜色。
燕大娘不满的看着小辛,「你这小子还傻傻的杵在那里干麽,不会叫人吗?」
「……燕大娘。」他呐呐的喊了声。
「不是这个。」真是个笨小子。
「那娘是要他叫什麽?」燕如丝不解的问。
「你不是要留他下来当咱们家的孩子吗?」这都不懂,笨死了,她怎麽会生下这麽蠢的女儿。
「咦?」燕如丝一愣,旋即惊喜的拉着小辛的手。「快,快叫娘!」
小辛却抿着嘴不肯喊人。
「小辛,娘要认你当儿子,你快叫呀。」燕如丝催促道。
好半晌,小辛才开口道:「虽然我娘去世了,可是我不能再认别人当娘。」
燕大娘板着脸瞅着他,「你怎麽跟如丝这丫头一样傻,亲娘当然只有一个,不能再乱认,你要认我当亲娘,我还不肯呢。」
燕如丝被她弄迷糊了,「娘,那你究竟要小辛叫你什麽?」
燕大娘差点被女儿的蠢笨气到吐血。「乾娘。」
「对喔,我怎麽没有想到。」她兴奋的牵着小辛,走到娘亲面前,「快跪下,叫乾娘。」
小辛瘦小的身子跪在燕大娘面前,温顺的喊了一声,「乾娘。」
燕大娘这才满意的露出笑容扶起他,「嗯,乖,晚一点等你乾爹回来,再行礼就成了。如丝,先带他下去洗洗澡吧。」
「好。小辛,跟我来。」燕如丝兴匆匆的牵着他往屋里走去。「从今以後你就是我弟弟,这儿就是你的家,知道吗?我跟你说呀,我娘看起来虽然很凶,可是爹说娘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怕她……」她叨叨絮絮的告诉他家里的事。
看着女儿的背影,燕大娘重重叹了口气。她生了三个女儿,前两个都已嫁出去,只剩下如丝还没嫁,也是她最操心的女儿。
大女儿、二女儿都承袭了她的精明,唯独这个麽女,性子憨直又生就一副好心肠,她实在很替这笨丫头担心。现下还有她和她爹照看着,万一日後他们不在了,也不知道这笨丫头会不会受人欺负和欺骗。
对女儿的婚事她尤其烦恼,本想为她招个老实的丈夫,但又担心夫妻俩都那麽老实,只怕吃了亏还不晓得,可若为她挑个聪明点的丈夫,又怕她被吃得死死的。
但愿这小辛能顾念着如丝对他的恩情,以後能帮着她一些。
外面日头正烈,燕如丝在房里记帐。
燕大娘不让她帮忙卖米,嫌有她在那儿只会亏钱,因为客人来买米,她总会多秤一点给客人,有时看人可怜,还会一毛钱都不收,所以一气之下就不再让她帮忙看店了,只让她帮忙记帐和算帐。
燕大娘一直很庆幸女儿虽然不够精明,但算数倒学得不差,算得帐鲜少出错。
「这小辛他娘的丧事都办完了,你也该去找我孙子了吧。」
安静的房里突然响起一阵幽幽的声音。
抬眼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古奶奶,燕如丝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好啦,算完这几笔帐我就过去。」陡然想到一件事,她又抬起头,有些义愤填膺的再次向她老人家告状,「古奶奶,您那孙子太可恶了,今年农作歉收,农民们缴不出足额的米粮已经够惨了,他居然还要他们赔钱,这吃都吃不饱了,您说他们哪来的钱可以赔呀?」
听她数落孙子,古奶奶也不禁叹息一声,「这孩子的性子打小就这样,做事素来严苛又不留情面,我以前也同他提过几次让他改一改,他就是不听。罢了,这件事我会想法子解决,你不用担心。」
「咦,真的吗?」
「我有必要骗你这个小丫头吗?」
「那太好了!」
「如丝姊姊,你在同谁说话?」小辛端着杯凉茶进来,发现房里只有她一人在,可方才他在外头明明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忍不住奇怪的问道。
回头看了眼小辛,「我在同古……」燕如丝抬手指向方才古奶奶坐着的那张椅子,结果这一会儿却发现古奶奶已经不见了。她看着空空的椅子,再望向小辛,困惑的搔了搔脸颊,咕哝道:「怎麽又不见了?」
「如丝姊姊,什麽不见了?」
燕如丝心忖似乎只有自己能瞧见古奶奶的鬼魂,想了想,还是别同小辛说的好,免得他害怕。
「没什麽。」
小辛有些忧虑的看着她,「如丝姊姊,你是不是病了?」
「我很好呀。」接过他手上的凉茶,她正好口渴,便咕噜咕噜的一口气喝完。
「可如丝姊姊最近好像常常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削瘦的小脸上,眉头紧皱。如丝姊姊待他这麽好,他不希望如丝姊姊生病,亦不想她像娘亲那样一病不起,丢下他,离开人世。
发现他小脸上满是忧愁,明白他的想法,燕如丝连忙伸手摸摸他的头,圆胖的脸庞漾开笑容,安抚道:「小辛放心,如丝姊姊很好,如丝姊姊之所以一个人在说话,那是因为……呃,我在想事情,想着想着就不知不觉说了出来。你瞧,我壮得很呢,没有生病。」为了证明自个儿很健康,她大方的拍着胸脯。
「那就好。」他这才略略放心,乖巧的坐到她身边。
「娘说下个月要送你去学堂上课,你知道吗?」
「知道,乾娘跟我说了。」打小家贫,他不曾上过学堂,因此今早得知他能上学堂读书识字时,高兴了一整个早上。
「你要好好和先生学习,以後如丝姐姐再教你如何算帐和记帐。」
「谢谢如丝姊姊。」他小手怯怯握着她的,眼里流露一抹孺慕之情。
「谢什麽,咱们俩可是姊弟呢!」她憨笑的说。
「如丝姊姊,你能不能等我长大?」他仰起小脸,削瘦的脸颊使他的眼睛显得异常的大。
不明白他幼小心灵的想法,以为他是在撒娇,她没有多想的说:「傻孩子,如丝姊姊当然会看着你长大。」
他把她的话当成是答应了,笑开了小脸,「那等我长大,我就娶如丝姊姊为妻,你不可以嫁给别人喔。」
没料到小辛会这麽说,燕如丝有些错愕的怔望着他,「小辛,等你长大,如丝姊姊就老了。」小辛这会儿才七、八岁,而她已十八岁了。
「我方才听见乾娘和乾爹说要请媒婆替如丝姊姊找个适合的夫婿,小辛不想如丝姊姊嫁给别人。」他拉着她的手紧了几分,小脸上满是不舍。
「咦,娘又找媒婆啦?」虽然有些意外,不过她并不以为意,「这两、三年来,娘托媒婆替我找丈夫都找好几回了,可娘对每个物件都不太满意,这事没那麽容易成的。」
娘不是嫌对方太憨厚靠不住,要不就说人家太轻浮,一看就是败家子,或是觉得人家贼头贼脑的不可靠。
有些则是娘满意,但人家不满意她。
「真的吗?那就好,小辛会努力快点长大,如丝姊姊一定要等我喔。」小辛满脸的企盼,认真承诺着。
燕如丝被他天真的童言童语逗得大笑出声,「哈哈哈,小辛,咱们是姊弟,姊姊不能嫁给你啦。」她抱着他,揉揉他的小脑袋。
听见她不肯嫁给他,小辛整张小脸顿时难过的垮了下来,瘪着嘴似是想要哭,但又倔强的忍住了。他爬下椅子,默默掉头往外走。
见状,燕如丝急着想追上去安慰他,却听见身後传来一道笑声——
「呵呵呵,这小子小小年纪竟然想要娶你。」
燕如丝回头便看见古奶奶又出现在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他还小,不懂事。」她小声的帮小辛解释。
「你娘在帮你找夫家了?」古奶奶问,她方才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嗯。」
「那可不能再耽搁了,你现在就去找月生。」古奶奶语气急切,没等燕如丝反应过来便拽起她往外走。
顶着烈日外出,燕如丝被艳阳晒得眯起了眼,怱地,她似乎想起了什麽,好奇的问走在身边撑着伞的古奶奶。
「古奶奶,我听人家说鬼魂没办法在大白天出来,怎麽您就可以呢?」
「因为我法力高强,不是寻常鬼魂能比的。」未了,她再补上一句话,「不过也不能太久就是了。」
「那待会儿到古家,我要同那古扒皮说什麽?」她习惯性的跟着那些农户们一起喊古月生为古扒皮。
古奶奶从衣袖里取出一串玉珠递给她。「你进去後便拿这串玉珠给他,就说这是我给你的信物。」
从古奶奶手上接过玉珠,也不知是不是沾染了她身上的寒气,玉珠冷冰冰的,但在这大热天里却十分沁凉消暑,燕如丝忍不住将它贴上脸颊。
「给他看完信物後呢?」
「以月生的性子,他可能还是不太会相信你,这时你再告诉他,说你知道他腋下有枚铜钱般大小的胎记。」她很了解自个儿孙子的性情,知道单凭玉珠怕是无法完全取信於他,於是再告诉她孙子身上那枚隐密的胎记。
「好。」燕如丝记下她交代的话。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就戍了。」
「可您不是说他看不见您吗?」燕如丝有些疑惑。
「这玉珠是神物,月生拿着玉珠便可以看见我了。不过你记得告诉他,我不能在太多人面前现身,若想见我,最好安排一间清净的雅室。」
燕如丝点点头表示明白。
不久,来到古家位於苏州的一处别庄,燕如丝回头一看,发现古奶奶又消失不见了,隐约察觉她似乎很怕见生人,有别人在时,她都会突然消失无踪,因此燕如丝也没在意,迳自上前向门卫表示要求见古月生。
门房询问她的身分後,进去通报,不久,便有一名家丁来领她进去。
「燕姑娘,请随我来。」
她跟在家丁後头走进去,绕过影壁,沿着檐廊,穿过一道月洞门後,眼前豁然一亮,一座澄澈的小湖映入眼帘,湖畔杨柳依依,湖里有数只飞禽在优游戏水。
湖上有道拱桥贯穿两岸,湖心处有座用太湖石堆叠出来的假山,山上有飞瀑倾泻而下,不远处有一片花园,里头百花绽放,竞相争妍,还有数座彩槛飞檐的亭台楼阁点缀其间。
燕如丝没看过这麽美的庄园,一路好奇的四处张望着。
来到厅堂,她跨过门槛,再次为里头的精雕细琢和美轮美奂而惊叹。
「请燕姑娘在这里稍候。」领她进来的家丁说道。
「好。」
等了好半晌,古月生这才姗姗而来,睇向她的眼神就宛如在看一只虫子,睥睨而嫌恶,他仍记恨着那天她撞倒他,还指着他鼻子骂的事。
身为青麟商号的大少爷,他自小养尊处优,从没人敢对他这麽无礼,她是头一个。
「你找我什麽事?」他面色极冷的开口。
她拿出那串古奶奶交给她的玉珠,「你认得这串玉珠吗?」
抬眸望去,古月生一眼就认出那是奶奶一直随身佩带的羊脂白玉串珠,他惊讶的走过去,接过她手里那串玉珠仔细看着,从玉珠的穗子上挂着一只红色绳结麒麟来看,他确认这真是奶奶之物。
「你这串玉珠是从哪里得来的?」他双目紧锁着她,神色严厉的质问。
「是古奶奶交给我的。」
「说,她人在哪?」他蓦然扣住她的手腕逼问。
「你弄痛我了。」他的力气很大,将她的手握得发疼,她吃痛的想甩开他的手。
发觉自个儿一时激动失态了,古月生立即放开她,但眼神始终冷峻的盯着她,「快说,我奶奶她在哪里?」
「她说你若想看见她,只要拿着这串玉珠,找一间乾净的雅室,她的魂魄就会现身与你相见。」
「魂魄?这是什麽意思?」他一愣,下一刻脸色愀变,「你是说她死了?」
燕如丝揉着被他弄痛的手腕,有些气愤,「你连自个儿的奶奶过世都不知道吗?你也太不肖了!」他怎麽能对古奶奶这麽漠不关心,连她死了都不知情。
虽然先前永璋曾这麽怀疑过,但他一直不相信奶妨那麽硬朗的人会忽然去世,此刻听她亲口说出奶奶死讯,他不禁大受打击,「奶奶怎麽可能会死?」
看见他惊愕的神情,似是对此很意外,燕如丝有些困惑。「她是你奶奶,她过世了你都不知道吗?」
「她两个月前离家出走,我们一直在找她,至今都没有她的下落。」古月生脸上布满寒霜,厉色质问,「她是怎麽死的?是谁害死了她?」否则奶奶如此健康,怎会突然辞世?
「我不知道,古奶奶没告诉我。」燕如丝摇首,倏地想起什麽,她指着他手上的玉珠,「你可以自己问你奶奶呀,你快准备一间雅室,她就会出现跟你见面了。」
尽管古月生仍有些怀疑她所言,但还是命人准备了一间乾净的房间,领着她过去。等了片刻,却迟迟不见古奶奶现身。
「我奶奶呢,你不是说只要准备一间雅室,拿着这串玉珠,就能看见奶奶?她现在在哪里?」古月生不悦的质疑道。
燕如丝也很纳闷的抬头四下张望,可房间里怎麽看都只有他们两人,不见古奶奶的踪影,她不禁张口唤道:「古奶奶,您在哪里?快出来呀。」
再等了半晌,始终没有反应,他冷着脸厉声斥问:「你是不是在骗我?」
她用力摇头,连忙道出古奶奶告知的秘密,「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对了,古奶奶还说你腋下有枚铜钱般大小的胎记。」表明自己绝对没有骗他。
听见她的话,古月生神色一愕。他腋下有枚胎记的事,除了他之外,就只有娘和奶奶知道,难道这串玉珠真是奶奶亲手交给她的?奶奶真的……去世了?
「那她为何还不现身?」他皱紧浓眉,沉痛问道。
「这我也不知道。」她一脸茫然。
「你若是胆敢骗我,我绝饶不了你!」他握着那串玉珠,神色阴骛开口警告。
床榻上,燕如丝动了动身子,睫羽轻轻翕动了下,缓缓张开。
在此同时,睡在她身旁的男人也张开了眼。隐隐觉得身旁似乎有人,古月生转过头,不意对上燕如丝投来的眼神,两人先是一愕,燕如丝率先回过神。忿忿的指着他的鼻子,「你怎麽会睡在我床上?」
「我才要问你为什麽会睡在我床上?」
「谁说的,这是我的床!」她爬起来想证明这里是她的房间,却猛然发觉胸口一凉,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赤身裸体,霎时震惊的张嘴,扯开喉咙,发出惊声尖叫——
「啊——是谁脱光了我的衣裳?」
她高亢的嗓音震动着他的耳膜,古月生没好气的斥道:「你给我闭嘴!」
瞅见他同样裸裎的胸膛,她又羞又恼又惊,「你、你、你对我做了什麽?」
一时无法厘清眼前的情况究竟是怎麽回事,但古月生有种被人算计的感觉。他寒着一张俊脸,「我才要问你,你到底对我做了什麽?」
她扯过被褥裹住自个儿的身子,满脸气愤,「你无耻下流!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还不承认?」
被子被她卷走,他光裸的健壮身躯霎时教人一览无遗。
看见他赤裸的身子,燕如丝再发出惊呼声。「啊——」
他急忙用手挡住某个部位,俊逸的脸孔闪过一抹暗红,「把被子给我!」他伸出一只手想扯回被子。
她却包得紧紧的不肯放手,圆胖的脸上尽是惊慌失措,「你想做什麽?你不要过来!」
见她一脸彷佛他要轻薄她似的,古月生顿时恼羞成怒,讽道:「你以为凭你这种姿色,我会看得上你吗?我又不是瞎了眼!」
听见他贬低自己的话,燕如丝想也没想的大声反驳,「难道我就会看上你这个没天良的古扒皮吗?」
「你说什麽!」
她忿忿的再说一次,「我就算瞎了眼,都不会看上你这个没天良的古扒皮!」
这时,听闻燕如丝尖叫声而来的下人们猛地推开房门,「发生什麽事了?」几名下人率先走进屋里紧张地查看。
看见床上的两人,众人全都当场愣住,「大少爷,你、你们……」
古月生一愕,飞快的扯过罗帐遮住自个儿光裸的身子,惊怒的俊脸瞬间通红。
「谁准你们进来的!」
紧跟在他们身後的燕大娘一听见男人声音便挤上前来,赫然看见女儿竟与男人同睡一榻,登时气急败坏的指着他痛斥,「我女儿可是黄花大闺女,你居然对我女儿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你叫她以後要怎麽见人!」
一名儒雅的中年男子也从後方走进来,见到儿子与一名女子待在床榻上,儿子裸裎着胸膛,那名姑娘虽然裹着被子,但看样子底下八成也是光着身子,他那张有几分神似古月生的脸孔微微一沉,「月生,这是怎麽回事?」
「孩儿遭到此女设计了。」见到应该远在杭州的父亲竟然来了,古月生的脸色更加阴郁。
「你说什麽?你这个禽兽,你玷污了我女儿的清白,还说得出这种没良心的话!」燕大娘气恼得扑上前去想要打他。
古朔急忙拦下她。「这位大娘,有话好好说。」
「娘!」燕如丝终於从惊见众人的仓皇中回过神,满脸委屈的辩驳,「我没有设计他!」
古月生不满的质问:「那你说,为何我会忽然昏迷不醒?先前我拿着你交给我的那串玉珠,领着你到这间房间,你说奶奶会现身见我,结果我左等右等就是迟迟等不到奶奶出现,反而不知不觉昏了过去。」
「我也昏过去了呀。」她也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古朔望了两人一眼,沉声道:「你们先将衣裳穿上再说吧。」说完,他领着燕大娘和几名下人出去,好让他们穿衣。
两人这才惊觉自己尚未穿衣,连忙动作。
穿好衣裳後,古月生冷着一张脸打开房门,古朔和燕大娘再度走进屋里。
燕大娘急忙上前,上上下下仔细的查看着自个儿的宝贝女儿。
「如丝,你别怕,有娘在,你只管把这禽兽怎麽欺负你的事老老实实的说出来,娘会为你做主。」
「最好她能说得出来。」古月生冷着嗓道。
燕大娘两手擦腰护在女儿身前,扯着嗓子怒斥,「古月生,你不要以为仗着自己是青麟商号大少爷的身分就可以为所欲为、只手遮天,你玷污了我家闺女的清白,这件事我绝对下会善罢甘休。」
见儿子正要开口驳斥,古朔拦住他,接着温和的望向燕家母女,不疾不徐的开口道:「燕大娘,你放心,若这件事真是月生的错,我自会教他负起责任。现下咱们还是先问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为何燕姑娘会出现在我们古家的别庄里?」先前在房外,他已从下人那里约略得知燕家母女的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