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她成为古家媳妇的第一天,依礼要向公公奉茶请安。原本在寝房里伺候的婢女秀儿和冬婷说要陪她过去,可她打小没这样被人跟前跟後的随侍过,不习惯,因此没让她们跟着,问了位置打算自个儿过去,结果这别庄太大了,她出了寝房不久,便迷失了方向。
幸好过上他们,要不然第一次奉茶就让公公等太久可不好。
来到膳房,她一眼就看见古朔、古月生和古云生已坐在里面。
古朔正皱眉望着麽儿古云生,「云生,你今儿个第一天见你大嫂,就别穿成这样了,免得你大嫂见了不习惯。」
古云生低头瞅了眼身上的衣着,那张绝艳的脸庞扬起媚笑,睇向大哥,「大哥,我穿这样哪里不妥吗?」
古月生心知麽弟是故意问他,仅瞟了他一眼,说道:「你高兴就成了。」
麽弟爱扮成女装,其来有自,因为娘亲连生了三个儿子,当时很想要个孙女的奶奶在麽弟出生後非常失望.於是异想天开的将他当成女孩扶养,从小就把他打扮成女孩的模样,娘亲虽觉不妥,但碍于奶奶,也不好说什麽。
而弟弟从小就生得粉雕玉琢,扮戍女孩更是美丽可人,他们兄弟看久了也不知不觉把麽弟当成女孩看待,家中的仆人更是在奶奶的授意下,都叫他四小姐。
他因此一直以为自己真是女儿身,直到他八岁那年无意中得知了自个儿的真实性别,令他震惊的大闹了一场。
之後他换回了男装过日,可也不知怎麽搞得,在他十五岁那年竟又开始扮成女孩,轻浮娇媚的举止让他们头痛不已。
家人都曾斥责过他,希望他别再扮成女孩,然而麽弟却一脸泫然欲泣的说:「我明明是男儿身,可你们却把我当成女孩养,即使後来我换回男装也无法适应,始终觉得自己应该是女孩,我会这样,还不全都是你们害的。」
么弟说的没错,这件事,他们都有责任。对此,奶奶很愧疚,其他家人也自责不已,从此他们只敢委惋的劝他,再没人敢就这件事责备他。
听见大哥的话,古云生娇媚一笑,「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了。」他睐向父亲,「而且,我方才已经见过大嫂了,她瞧见我时可是万分惊艳,看得目不转睛呢。」说完,他瞟了眼正走进来的燕如丝,询问:「大嫂,我说的对不对?」
燕如丝老实的点点头。
拿么儿没辙,古朔叹息一声,「罢了,你想怎麽样就怎麽样吧。如丝,过来坐吧。」
「是。」她依言走到古月生身边坐下,视线忍不住被满桌的美味菜肴给吸住。
「大家开动吧。」古朔说道。
听见他的话,燕如丝立即拿起碗筷,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且是吃了一碗又一碗,中间完全没有休息。
看见她的好胃口,除了昨晚就见识过她惊人食量的古月生外,古家两父子都有些诧异。盯了半晌,古云生终於忍不住问:「大嫂,你是多久没吃饭了?」
「昨晚到现在。」她咽下一口菜後回道。
「那你怎麽看起来好像很多餐没吃了?」她已经连吃四碗饭了,而且看起来似乎没打算要停的样子。
燕如丝抬起眼解释,「我平时都吃四碗饭,但这儿的饭菜特别好吃,所以忍不住就多吃了一些。」她害羞的笑了一下,又夹了口菜进嘴里。
「我们家的饭菜很好吃吗?」闻言,古云生忍不住跟着吃了几口,觉得跟平常吃的没啥差别,不过看她吃得一脸香甜的模样,竟莫名觉得饿,一顿饭下来也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饭。
似乎是受到她的感染,古月生和古朔也同样都吃得比平常还多,没一会儿,桌上的饭菜几乎全吃光了。
燕如丝摸了摸吃得饱饱的肚皮,突然想起一件事,低呼一声,「啊,我忘了先向公公敬茶了。」娘亲跟她叮咛过,这拜完堂的第二天一早要先向公公敬茶的。
「不打紧。」古朔温和一笑,「你可有吃饱?」
她憨笑的点头,「我吃得很饱。」
见她适应不错,古朔这才接着说:「我明天就要回杭州,你既嫁给了月生,往後就跟着他好好过日子,夫妻俩有什麽事要互相体谅,知道不?」
她神色认真的聆听训示,「知道了,公公。」
古朔满意的颔首。
古云生托着腮,瞅着她。「大嫂,爹说你曾见过奶奶的魂魄,不如你跟我说说奶奶的魂魄是什麽样的?还有她都同你说了些什麽?」
於是,燕如丝又将自己怎麽遇见古奶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毕,古云生笑呵呵道:「奶奶之所以挑上大嫂,莫非是因为只有你才能看见她?」
燕如丝颇有同感的点头,「嗯,我也是这麽想,因为别人瞧不见奶奶,所以奶奶只好找上我当这个倒楣鬼,嫁给古月生。」她一时还不习惯叫古月生为相公,脱口直呼他的名字。
听见她的话,古月生俊逸的脸庞顿时一沉。嫁给他,她竟觉得是件倒楣的事?这不知好歹的女人!
古云生却蓦地大笑出声,「呵呵,大嫂,你真有趣。」今日一聚,他对这个食量大又憨直的大嫂很有好感。
晚上就寝时间,燕如丝很自动的爬上小榻睡觉,没去睡那张精致的雕花大床。
八月,时序已入秋,白日里秋老虎的威力还很烈,但夜里气温便低了不少,她盖着一床婢女为她取来的被褥,暖呼呼的极为舒适,让她一沾上枕就睡着了。
走进寝房,古月生看了眼已睡沉了的她,莫名的睡意也涌了上来,宽衣上榻後,耳边听见十分有规律的鼾息声传来,眼皮渐渐沉重的阖上……睡着前,古月生心忖,她的鼾息声果然能助眠。
这一觉直到清晨才醒来,古月生下榻後,便看见她整个人缩在被褥里,睡得一脸香甜模样。
看着她酣甜的睡容,古月生不禁有些羡慕。她似乎没什麽烦心的事,总能好吃好睡。
倏地,他想起成亲前,父亲曾对他说——
「爹命人调查过了,燕姑娘心胸宽厚,时常帮助那些贫困的人家,我想你奶奶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相中她,想撮合你们。心胸宽厚,就能少烦少思,夜里也能高枕无忧,你若能跟她学学,也许日後能好睡一点。」
回过神,他冷哼了声。爹是要他像燕如丝一样,好吃好睡,把自个儿吃得如此肥胖吗?
见她依旧睡得香甜,他忍不住伸手掐她的脸。
「啊!」燕如丝疼得从梦里惊醒,惺忪的眼里闪着一片茫然,发现他坐在自己床边,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古月生,我没睡你的床呀,你干麽掐我?」
「都已日上三竿了,你还想睡到什麽时候?」
闻言,她迷茫的抬眸望向窗外,「可是感觉外头好像还很早?」
「爹今儿个要回杭州,你这个做媳妇的不用送送他吗?」
「喔。」她努力睁开仍带着困意的眼,撑着身子起床。
看着她一脸没睡饱的模样,古月生莫名的又有些不忍心,旋即推她躺回去。
「算了,你想睡就再睡吧。」
「可你不是说爹要回去了吗?我应该去送送他才是。」她强撑着眼皮,不让自个儿睡着。
「爹下午才走。」
「喔,那我再睡一会儿。」闻言,她立刻阖上沉重的眼皮,没细想既然如此,方才他何必把自己叫起来。
对她说睡就睡的本领,古月生着实感到佩服,再多看她几眼後,他才安静的离开寝房。
钱、钱、钱,娘不是说古家财大势大,钱财满地,几辈子都花不完吗?那些钱到底都放到哪里去了,她怎麽连个影儿都没瞧见?
纳闷的四处找了几天,寝房里都翻遍了还是什麽都没找着,燕如丝现下觉得这别庄只是美轮美奂、精雕细琢,却是败絮其中不成?
也许她应该去找古月生问个清楚,不过也不知这会儿他茌不在府里?听说他这几天忙着派人出去寻找古奶奶,想查出她究竟是怎麽死的、屍首又在何处,天天早出晚归。
正踌躇着不知该上哪里找人,正好瞅见管事从回廊那端走来,她连忙迎上前,「朱管事,我有事想请问你。」
「少夫人请问。」朱管事是个年近四旬的男人,削瘦的脸上蓄着山羊胡,他恭敬的道。
「你们大少爷在哪里?」
「回少夫人,大少爷此刻正在书房里。」
「那我去找他。」得知他在别庄里,燕如丝立刻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嫁来这几天,她天天在别庄里闲逛,已摸熟了别庄的地理环境,因此很快就来到书房,守在门前的护卫替她通报了声,直到得到古月生应允,这才放她进去。
只见屋里除了古月生之外,淩青也在。
古月生正站在桌案前,提笔划画,明知道她来了,头也没抬的继续专注作画。
淩青拱手朝她见礼。「见过少夫人。」
她朝他点点头,旋即走到桌前瞥了眼,发现古月生似在画一个人,仔细一看,那人竟是古奶奶。
「画得好像喔。」画像已差不多完成,他将古奶奶的神韵画得非常传神,一头银白的发丝挽起,面貌端庄雍容,眉边有颗红痣,噙着微笑的嘴角边有个深深的梨涡,栩栩如生。
淩青点头附和,「大少爷确实将太夫人画得唯妙唯肖,就连太夫人习惯穿戴的首饰也没一件遗漏。」发簪、耳环和手腕上戴着的那串玉珠,大少爷全都仔细绘了出来,精细得犹如真物。
她垂眸再细看几眼,蓦然开口询问古月生,「你很想念古奶奶吗?」她虽然不怎麽懂画,可看他将古奶奶画得那麽传神,可见他对她的感情一定很深厚。
勾勒完最後一笔,古月生放下画笔,瞟她一眼,淡淡出声,「你我都成亲了,还叫她古奶奶?」
「呃,一时改不了口嘛。」既然都嫁给了他,他奶奶就是她的奶奶,她的确是不应该再这麽叫。有些难为情地垂下眸,倏地发觉桌旁还搁了好几幅画像,她不解的问:「你画这麽多奶奶的肖像做什麽?」
「有这些画像才好找人。」原本他只画了一幅,打算让画师临摹,但找来的画师却没办法完全画出奶奶的神韵,因此才一幅一幅的亲自画下。
生要见人,死要见屍。就算奶奶死了,他也要找到奶奶的屍首,绝不让她流落在外。
忽然想起什麽,古月生抬眼看向她,「奶奶还是没再现身吗?」
「没有。」她摇头。
古月生敛眸,未再多说什麽,仅是将桌案上那些画卷起来递给淩青。「把这些画像发下去,让他们务必要查出奶奶离开杭州後的行踪,以及她的死因和屍首的下落。」
「是,属下告退。」接过画,淩青随即退出书房。
「你来找我有什麽事?」托她的福,这几天他往往一睡下便能一觉到天亮,因此对她的态度好了些。
「我来找你要银子。」燕如丝张口便单刀直入的说。
听她开口要银子,古月生浓眉微皱,「你想要买什麽,直接吩咐朱管事去置办就是了。」
「我、我有其他的用途。」
「你想拿银子回娘家?」古月生神色冷淡的盯着她。下聘时,古家给燕家的那些聘礼可不少,难道她还嫌不够?
「才不是,我爹娘他们又不缺银子。」
「那你要银子做什麽?」
爹叮咛过她,绝对不能让他知晓她用古家的银子做了什麽事,免得让他以为她存心跟他作对,给他难堪,但她一时也想不出什麽好藉口,支吾了片刻才说:「我有些私人的物品想自个儿去买。」
听她说不是要拿回娘家,他便没再追问下去。「你去找朱管事,让他带你上帐房那儿去取。」
见他没再为难她,燕如丝喜出望外的逸出甜笑。「谢谢。」
「奶奶若再来找你,记得立刻告诉我。」他叮嘱。
「嗯,我一定马上就告诉你!」她点头答应,兴匆匆的离开书房。
目送她出去,古月生从画筒里抽出另一幅奶奶的肖像,看着画像低声自语道:「奶奶,你把她引来我身边,难道是因为知道她能让我睡个好觉吗?」
打从娘亲苦苦撑着身子,企盼着离家数年的爹能回来见她最後一面,却始终没能等到爹回来,只能睁大着眼,死不瞑目过世的那日起,他夜里就很难入眠,总要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
有时睡了,又很容易惊醒,而一醒来便再也睡不着。
他已经不记得自个儿有多久没有一觉睡到天明了,直到她嫁给他之後,他才又尝到了这种一夜好梦的滋味,令他不得不想,这或许真是奶奶苦心为他所安排的。
「奶奶,您若有灵,就入我梦里,告诉我您是怎麽死的,是不是有人害了您?」他冷沉的嗓音,终於不再压抑,透着一抹悲恸。
自得知奶奶已去世,古月生与三个弟弟个个明察暗访,想找出奶奶的死因和埋骨所在,想尽快将她的遗骨迎回古家陵墓,与古家先人葬在一起。
然而尽管派出了无数的手下密集追查,却迟迟没有消息。
此刻,青麟商号分行里,古月生正在听数名下属的汇报——
「属下收到线报,太夫人离府那日,有人见过她在渡口那里搭船。」
「属下收到的消息是,五月底有人在京城见过太夫人。」
「属下得到的线索是,有人六月初在泉州见过太夫人。」
「属下这边接到的消息是,六月中有人在常州见过太夫人。」
听完这些汇报,古月生眉峰微蹙,「依这些消息来看,奶奶的行踪似乎遍布大江南北,这是怎麽回事?」
「这……」数名下属皆面面相观。
「这其中会不会有人错认了?」淩青说道。
涂永璋开口道:「不无可能。不过咱们的人都是拿着太夫人的画像明察暗访,那画像又画得如此栩栩如生,除非有人存心胡说,否则认错的机会不大。」
寻思片刻,古月生指示道:「你们继续派人搜寻,另外我二弟、三弟、四弟那边若有任何消息传来,就立刻将所有线索汇整起来,我要随时掌握最新消息。」
「是。」几人退下。
古月生接着召见青麟商号的数名管事,以了解目前米粮采买的情形。
「今年苏州一带农作歉收严重,恐怕无法购足所须的谷子和各类米粮,不过属下已派人前往两广收购以补足差额。」
「嗯,那些无法交出足额米粮的农户,依约须赔钱,若是他们真缴不出钱……」
他话还未说完,其中一名管事便开口禀报道:「大少爷,那些农户都已缴清赔偿了。」
因为最近睡得好,古月生心情不差,原打算网开一面,让这些农户无须赔钱了,没料到会听到这个消息,他俊逸的脸上露出一抹讶异。
「他们都缴清了?不是说他们都快活不下去了,哪来的钱赔?」
那名管事略略迟疑了下。
见状,古月生眉峰微蹙,「有什麽事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
「是。回大少爷,那些赔偿的钱……是少夫人给他们的。」虽然少夫人叮嘱涡那些农户不要泄露这个秘密,但人多嘴杂,还是有人泄露出来。
「你说什麽,他们的钱是少夫人给的?」
「没错。」
古月生先是一阵错愕,接着面露震怒。燕如丝竟拿他的钱给那些农户,再让他们赔给他!
怪不得她那天会来跟他要钱,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
见状,管事们全都不敢吭声,连忙将要事禀告完後速速离去。只见古月生阴沉着脸,离开分行,回别庄准备找燕如丝算帐。
回到别庄,古月生先找来帐房查明这几日燕如丝一共支取了多少银两後,再派人找她来书房。
燕如丝浑然末觉大难临头,神色自若的走进书房。「朱管事说你有事找我?」
「你这几日从帐房那里支了多少银两?」他问,语气异常的平静,反倒显出暴风雨前的平静。
连燕如丝都感受到他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眸子似乎隐隐蓄着怒气,她有些不明所以,但听见他的问话,她仍是老实回答,「差不多六百两。」
她说的数目与帐房汇报相同,古月生不动声色的再质问:「你拿这麽多银子做什麽去了?」他不是怕她花用,而是恼她居然拿他的银子去救济那些农民,让他们拿着他的钱来赔偿给自己,这无异是在愚弄他!
「我……」她有点紧张的两手绞着衣裙。
见她支吾其词,古月生再也难以按捺心中的怒气,「砰」的一声重重拍桌,桌案上的笔和纸墨随着震动而跳动了下。
「说!那些钱你都花到哪里去了?」
那冷不防传来的巨响令燕如丝吓了一跳。「你、你干麽那麽大力拍桌子吓人?」
他全身蓄着一股凛冽的寒气,起身走向她,冷如刀锋的双眸直直瞅睨着她。
「燕如丝,你把我当成什麽了?我允许你支用帐房的银子,结果你拿着银两都做了些什麽?嗯?」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怒气令她有些畏惧,不自觉的稍稍後退了一步,但随即想到自个儿又没做什麽坏事,便仰起脸直视着他。「我做了好事。」
见她竟然还一脸理直气壮,古月生厉声斥喝,「好事!你拿我的银子去给那些农民,再让他们赔偿给我,这算什麽好事!」
钦,他怎麽会知道这件事?她明明交代过那些农民不要张扬的。
见此事已东窗事发,她只能硬着头皮答道:「你不管他们农作歉收,还逼迫他们赔钱,我帮他们有什麽不对?而且最後那些钱还不是回到你手上,你又没损失,这麽凶做什麽?」虽然他不像娘亲那般对她破口大駡,但比起娘亲那种扯着嗓门吼她的方式,他这种阴沉的表情更加让人觉得可怕。
古月生脸上布满寒霜,震怒使得他的声调不高反低,「我没有损失?燕如丝,你想做好事、博取好名声,有种就用你自个儿的钱,私下拿我的钱去帮助他们,这算什麽?吃里扒外吗?别忘了,你现在可是顶着古家少夫人的身分,你做出这种事,别人会在背後怎麽笑话我?」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阴骛寒气太强大,他一步步进逼,她冻得一步步後退,直到背脊挺到墙面无路可退才停了下来。
「我、我、我……」她很想反驳他什麽,但是脑袋一时又想不出适当的话来,须臾才道:「我拿你的钱给他们,并没有说那些是我给的,我对他们说那些钱是你私下给他们的。」
古月生以高大的身子将她困在墙边,怒极反笑。「你说是我给他们的?你这让我搬石头砸自个儿的脚吗?」
燕如丝双手本能的抵在他胸口,阻止他再靠近,但当细嫩的掌心碰触到他温熟结实的胸膛时,她的心不禁怦怦的飞快鼓动着,面颊也有些微微发热。
「不是这样的。我告诉他们,按照合约,他们缴不出足额的谷子是要赔偿的,可是你知道他们没钱可赔,但又不能违约,所以才私下让我拿钱给他们来赔偿。」
听见她的话,古月生有些意外。「你为什麽要这麽做?」
「我爹说你是我丈夫,我得顾全你的颜面,不能让你难堪,而且那些银子也确实是你给的。」所以她拿钱给那些农民时,一律说是他授意的。
「你以为这麽说我就会原谅你?」他眉一拾,利如冷锋的眼神瞪视着她。
听见他仍语带讽刺,换她有些生气了,怒目瞪着他,「我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想过你会不会原谅我,我只知道我没有做错。那些农民都快活不下去了,你不该再咄咄逼人,把人逼死了,对你有什麽好处?」
「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见她不知反省还顶嘴,他火气更盛,不自觉的脱口回了这句。
他无情的话语令燕如丝满脸气忿,「你怎麽可以这麽说,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他们死了,他们的亲人会伤心难过,就像奶奶去世、屍首下落不明,你不也是很难过,急着找寻她的遗体吗?难道你以为只有你的心是血肉做的,旁人都是木头做的吗?」
「你背着我做出这种事,还有脸教训我!」
「我不是在教训你,我只是劝告你做人不能太冷酷无情,不讲情面。」她话锋一转,接着说:「我想就是因为你冷血无情,所以才迟迟没有姑娘家敢嫁给你,连累奶奶就算死了都没办法安心,只好找我来嫁给你。」
「你在胡说什麽!那是我不想娶,想嫁我的女人多得是!」她竟然以为是没人要嫁给他,这蠢女人真是够了!
她一脸不相信的表情,「要是有人想嫁给你,你奶奶也不会这麽担心,还诱骗我去找你。」
「你!」她竟敢说是诱骗?嫁给他是有多糟?
她不理会他气得都快喷火,迳自再道:「你要知道我也不想嫁给你,你心肠不好,人又小气,嫁给你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
敢情嫁给他还委屈她了?古月生登畴面色阴驽,吼道:「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出去就出去!」燕如丝很有骨气的甩头走出去,但才刚拐过一个弯,也不知为什麽,想起他方才那麽生气的模样,心头竟有些惴惴不安。
她刚刚是不是说的有点过分呀?
这一夜,她破天荒的没有一沾到枕头就立刻睡去,一个晚上起来了好几次,想看他回房了没。
她决定若是他还在生她的气,那等他回来她就道个歉好了,父亲说过他是她的丈夫,她得顾着他的颜面。
下午时,她是被他气到才会忘了顾全他的面子,虽然她说的全是实话,可终究不太中听,尤其她不该说没有姑娘家愿意嫁给他的事。
这种话太驳他的面子,也太让他难堪。
困意一阵阵袭来,她起先还勉强撑着眼皮等,但眼看越来越晚,她实在再也撑不住了,没多久便躺上小榻,眼一阖,就这麽睡着了。
下午时,燕如丝说了些恼人的话,为此,古月生一直到深夜都还不愿意踏进寤房,不想看见她。
她居然敢说她千百个不愿意嫁给他,还嫌他心肠不好又小气,简直是得了便官还卖乖,以她的身分嫁给他,是她高攀了,她不知感恩还敢嫌弃他!
於是他在别庄里,另找了间厢房准备暂睡一宿,可房间里少了她的鼾息声,安静得让他睡不着。
这几日已经习惯躺上床不久就能入睡,现下却迟迟无法入眠,不禁令他有些烦躁,翻来覆去半晌後,他决定回自个儿的寝房睡。
甫推门进去,便注意到花厅里犹点着一盏烛火,他走进房里,毫无意外的看鼠燕如丝在靠窗的小榻上睡得一脸香甜。
虽是早料到的,但他仍是不免怒从心起。
这女人,下午把他气得火冒三丈,直到现在气得睡不着,可她竟然还能像没事人似的睡得这麽甜。说他冷酷无情,到底谁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人?
但瞪着她的睡脸,古月生忽然有点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恼她没把下午的口角当一回事,迳自睡得这麽沉,还是气她下午说的那些话?
她的睡脸实在太碍眼,他黑眸微微眯起,蓦地蹲下身,噙着恶作剧的浅笑在她耳边吹气。
她痒得下意识抬手挥了挥,他继续吹着,不想让她好眠,这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往被里缩了缩,他便掀开被子再用力吹气。
睡梦中的燕如丝恼了,怱地抬起手咱地一声,手掌不偏不倚的拍上他的脸。
「不要吵,再吵就打死你喔,臭蚊子。」她咕哝说着梦话。
被她在无意中赏了一巴掌,古月生俊脸倏地一黑。她居然把他当成了蚊子!
顿时他有股很想立刻掐醒她的冲动,但看见她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一抹好气又好笑的情绪霎时涌上心头。他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幼稚了,居然做出这种事?
不再作弄她,他扬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走回床榻,躺下後,又颅了她一眼,安静的房间里隐隐传来她规律的鼾息声,那声音宛如催眠曲似的,让他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不久,便陷进香甜的梦乡里.
翌日,燕如丝醒来,寝房里早不见古月生的人影。
梳洗完,她询问婢女,「大少爷昨晚有回来吗?」
「有的。」冬婷回答。每天早晨都是由她和秀儿轮流伺候大少爷梳洗和更衣。
「那他……还在生气吗?」她昨夜本想等他,但等着等着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冬婷不太明白少夫人想问什麽,只好依照今晨的情形老实回答,「大少爷的神色如同往常,看不出来有在生气。」
「喔。」燕如丝心忖他应是气消了。梳洗後,吃完早膳,她走出寝房,恰巧看见古月生和涂永璋正神色匆匆的要往外走。
「古月生……」她走过去,才刚要开口,就被他抬手打断。
「有什麽话等我回来再说,有人来报说发现奶奶的屍首了,我要过去看看。」古月生脚下不停的说。
「真的吗?那我也一起去!」她立刻小跑步跟上他的脚步。
他没说什麽,两人来到一辆马车前,他爬上去後,见她也跟着上来,亦没有赶她下去。
涂永璋和数名护卫、随从各自骑上马匹,跟随在马车左右,一行人往苏州城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