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善男信女》作者:步微澜【完结 番外】(2013.07.14更新番外完结) > 〖书香门第★小谨〗善男信女.txt

☆、第六十九章

作者:步微澜 当前章节:145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3:13

当日,靳正雷名下电影公司,多间夜总会芬兰浴室被查封,宁波街也涌入大批警员。

詹小美哭喊道:“你们骗我,我爹哋没有死。”

美若遣散菲佣,抱着哭成泪人,又拳打脚踢不肯离开的妹妹上车,和七姑一起回薄扶林。

七姑到底经历丰富,心中虽则惶然,依旧如同往日般,煮饭煲汤。而小美一直躲在房间,不肯下楼。

美若痴痴聆听二楼传来的嘤嘤哭泣声,直到露薇听闻消息赶来。

她喃喃重复:“他死了,他终于死了。”

露薇抱紧她。

“露薇,那年,你和姚令康在医院后门接我,送我上船。我抛下七姑和小美,还有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逃去异乡。那一刻,我多么期待他能立即在我眼前死掉。”

露薇点头,摸她的发。

“终于如愿以偿。终于。”

丁露薇回程时,不安地问老公:“阿若说如愿以偿时,明明在笑,为何我感觉好冷好难过?”

姚令康踌躇道:“或许,纠缠太久,已经分不清爱恨。”

露薇瞠目:“阿若不可能爱上那个人!”

“当初我们吵架,你让我滚时,也未必知道已经爱上我。”

“……我才没有爱上你,我最多同情你。”

“女人,”姚令康摇头叹息,“口不对心。”

不几日,美若被请进西九龙警署。她以为是认尸,哪知警方请她合作,劝说她提供詹小美的血液样本。

“为什么?”

“事发前一日,24K罗宝华家人报警,罗宝华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为靳正雷而成立的行动小组组长沉吟道,“通过罗宝华家人提供的牙科病历进行比对,特征与三具焦尸其中一具相符。”

美若不掩疑惑。

组长道:“靳正雷曾经购入大批军火,与内地不法之徒勾结,警方怀疑他们密谋抢劫银行或者实施绑架。这个消息,是由罗宝华爆料给警方。所以,罗宝华之死,有极大可能是报复的结果。我们也有充分理由怀疑,新界大帽山一案,是预先安排。”

——“我在她家逗留不超过五分钟,然后偷偷离开去了新界。”

美若力持平静。“你们怀疑他没有死?”

“警方伤亡惨重,我们需要确认。”

“可以找他的牙医。”

组长表情无比郁闷。

另一位高级警司从旁回答:“靳正雷从不去正规医院看牙,我们找到旺角一间无牌牙医诊所取证,那位医生为了多赚钱,每次症病后都会销毁病人记录。”

美若记得十多年前,樱桃街有一位黄医生,曾经诓骗她倒第二次牙模,令肉疼家用的七姑在诊所暴跳如雷。

她有大笑的冲动。

组长咳嗽一声,继续劝说:“现在最新的DNA鉴定技术已经证实可以运用于刑事案件,我们计划将尸体的组织样本与詹小美的血液样本送去美国进行比对。詹小姐,希望你能继续提供援手。”

——“阿若,想我死,记得一定要确认我的心跳与呼吸。”

美若阖目,缓缓开口:“我早已说过,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知你们。”

“难道你不想确认他的生死?”

他那样的人,绝不甘心被困于牢笼十四年,那么,他甘心死于枪火?

美若理不清混乱复杂的心绪,良久后答:“我会劝说我妹妹。”

詹小美拒绝:“他们害死我爹哋,为什么要帮他们?”

美若沉默。

詹小美大哭:“你也和他们一样,爹哋死了,你居然没有流泪,一滴泪也没有!”

“小美。”美若哽咽,“……我不信他会死。我还有一丝希望,一丝。”

小美瞪大泪眼。

她第二天止哭,乖巧地和美若去抽血。鉴定科的女警安抚她,她不理,只是紧紧抓着美若衣袖,美若回抱她。

组长道谢,美若摇头,“希望有消息早日通知我们。”

鉴定科的警员进来汇报,听见那一两声耳语,她不由全身发冷,寒入骨髓。

她问:“我妹妹是AB血型?”

小美点头,“学校做身体检查时就知道了,我是AB型,梅琳是A型,宝儿是B型。家姐,你什么血型?”

“A型。”美若强笑。“小美,你出去一下好不好?我还有两句话和这几位叔叔讲。”

小美讷讷点头。

美若等女警送妹妹出门后,语声急促道:“你们不用再做DNA比对了,靳正雷是O型血。”

组长眼带疑问。

鉴定科警员解释:“父母任何一方是O型血不可能有AB血型的子女。”

“即是说,詹小美并非……”有人惊愕。

美若笑容干涩。“大概……不不,确定不是。”

回到薄扶林,她独坐在房中,拨打电话:“小舅,小美真正父亲是谁?”

詹笑棠发飙:“我怎知道?反正不是我!”

“你一定知道真相,阿妈最亲近的人是你!”

“阿若,电影公司连续多日被商业罪案调查科清查账目,四周围都是记者。我已经忙到一头烟,没有空闲和你回忆旧事。”

“是那个姓李的?阿妈曾经打算嫁他,和他去新加坡。”

“……我真不知是谁,她没有讲过。或者,她自己也不清楚。”詹笑棠叹气。“当时那样乱,她又疯疯癫癫。”

美若掩住脸,泪从指缝间溢出来。

“这些天,我一直发恶梦。”她对章博士讲,“梦里阿妈大笑。”

“和那时在医院走廊听见的笑声一模一样,嘲讽,得意,疯狂。”

她面上湿滑而不自觉,章博士递给她纸巾。

“那天,她笑完,走出来问我,‘阿若,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他们有了孩子,他的孩子。我好艰难才找到一线理智,说‘都好’。”

“无人明白那一天对我来讲,意味什么。”

章博士平静道:“我明白。你最先认识他,救了他。你将他视作平辈,甚至是你的归属品。收养人对于被收养者,往往会产生一种保护和占有心理。那天开始,你们关系转变,你感到被他背叛。”

美若泪如雨下,“他伤害阿妈,伤害我。阿妈恨他,也恨我。所以,她骗了他,也骗了我,又伤害我,令我加倍憎恨他。”

“我劝他娶她,给小美一个父亲,不要像我一样。天知道我有多艰难……”她泣不成声,“这是个怎样的世界?”

“你希望分辨出谁最无辜?”章博士握住她的手。

“分辨不出。”她笑,像锯齿滑过玻璃,嘎嘎地响。

“那样只会让你崩溃。詹小姐,一切已经过去了。”

她摇头否定,过不去,在她心坎上。

圆玄寺山门外,他为她抢头炷香;观塘老楼下,他迎上她手中枪管;医院产房外,他一支接一支吸烟;半山新宅子的门廊下,他静候她从门后现出身形。那一双双欲语还休,盛满无奈和歉意,痛楚的眼睛,在梦中凝视她,伴着阿妈的狂笑。

“……他,”章博士挣扎,“靳正雷先生,是我开业以来第二个病人。”

美若凝泪,抬眼看她。

章惠山缓缓道:“他,他同样痛苦。令人欣慰的是,同时,他意识到痛苦源于他的行为。他有自省,也痛悔。他最后说,欠你良多,下一世再还。”

美若表情呆滞,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那样说?”

章惠山点头。

“欠我良多,下一世再还?”她全身瘫软,“我不信他会死。……我本来不信的。”

美若抚摸指间两只钻戒,一只维恩的订婚戒指,一只是靳正雷的礼物。

那年生日,他们去半岛扒房吃西餐。那样一个粗人,什么也不懂,还请了人拉小提琴,又带她去游船河,吹海风。今年生日,他是否也打算带她去新界数星星?

他说“恐怕没……”,是说“恐怕没有机会了”?

所以提早将生日礼物送给她。

他生前,她满心的恨和不甘,在他身后,他的好居然全部涌出来。

美若泫然。

七姑同样泪盈于眶,“小小姐,你和小美小姐一起走吧。我这样老,又不识英文,移民局不会让我跟你们一起去的。”

“七姑……”

“你听我讲,七姑服侍你们到大,心满意足,该去姑婆屋养老了。”

“七姑,你舍得我们?”美若摆弄戒指,沉吟道,“卖掉一只,也够投资移民了。”

方嘉皓在机场接他们,给美若一个有力的拥抱。“米兰达,你再不回来,我今年攒了年假去找你。”又望向小美,吹一声口哨,“这位是谁?”

“妹妹。小美,叫哥哥。”

小美瞪大眼,“他不会说中文?我没有见过他,家姐,你确定他不是你男朋友?”

詹俊臣第二日才到,看见美若便笑,“我以为你不打算回来。”

“我以为我们都是詹家人。”

像第一次见面,他几乎再次溺于她眼中,一再克制,依然伸出手臂,紧紧拥抱她。

他在她耳边低语:“欢迎回家。”

“多谢你。”

双眼对视间,美若心中瞭然,他明白她的多谢从何而来。不止是他的帮助,还有当初他的离开,还有他理智地接受了拒绝。

他扯扯嘴角,“我们是家人。”

美若朝妹妹示意,“小美,过来叫舅舅。”

詹小美满脸疑惑,小声再问:“家姐,你确定他也不是你男朋友?”

他们住肯辛顿的公寓,小美就近和四九叔的儿子读一间学校。

新环境对詹小美有益,但她并不那么认为。“他们嘲笑我的发音。”

“他们嫉妒你成绩好。”

詹小美在拔萃女书院的中等成绩,在这里居然能拿A,她窃喜。“家姐,你说的对。”

私下里,她依然会对七姑抱怨,“我想家,想宁波街,还想梅琳和宝儿。七姑,你想不想?”

没事就在四福九喜喝下午茶的七姑道:“有你,有小小姐,七姑知足了。唐人街也有不少港人移民,听他们说话很亲切。”

“七姑,你也不理解我。我很伤心。”

“小美小姐,七姑知道的。”七姑抱紧她,“你是想念你爹哋。”

小美的泪洒在她胸脯上,七姑叹息。

“家姐不想念爹哋吗?”

七姑再叹。哪里会不想?她一直戴着那只戒指,时常一望便是一晚上。

晚春时,伦敦被雨雾笼罩,美若接到丁维恩电话。

“阿若,你可好?”

“好,你呢?”

“还好。”

随之静寂。美若长长呼吸,缓缓开口道:“对不起。”

哪知维恩也同道:“对不起”。

两人又一起笑。

“维恩,你先说。”

“……露薇告诉我,你和他重归于好。我很嫉妒,也有一丝解脱。阿若,你是对的,我是弱者,在家庭和爱情面前,我怯懦,我情愿相信被背叛,也不敢争取。”

“我也想说对不起。丁夫人来拦阻时,我其实也可以极力争取,但我没有。大概那时也有一丝解脱,只是被仇恨和报复心掩盖。”

“我很惭愧。”

“我很抱歉。”

两人又一同笑。

维恩问:“露薇说你回了伦敦。有什么计划?”

“养妹妹和七姑,养戴妃,找一份博物馆解说员的工作,买一部二手车,年假带她们去旅行。”

——“陪一个养戴妃,做解说员工作的女孩,直到她厌烦我为止。”

维恩哽咽:“这样很好。”

美若旋转指间戒指,说道:“维恩,保重。”

“你也是,保重。”

有日美若从国家美术馆面试回家,家中两个西装男子正与小美七姑大眼瞪小眼。

七姑道:“两个生番,叽里咕噜不知说什么。”

小美补充:“家姐,他们说要见你,说从瑞士来。”

美若招呼他们坐下,又唤七姑上茶,这才问有何贵干。

一位瑞士银行代表,一位居然自称是她律师。

“詹小姐,鄙律师行一直接受你的委托,为你管理名下基金。”

美若纳罕:“我从未委托过任何律师,名下也无基金。”

律师道:“我们四年前接受一位靳姓先生委托,为你托管名下基金,每年投资收益自动转入瑞士银行,靳先生在新年过后会派人来核对一次账目。但是,今年等到现在,靳先生未曾联络,我们最近方才知道靳先生已经身故,只好找到这里。”

美若强自镇静,问:“瑞士哪家银行?”

另一位答说:“瑞士联合银行。”

她惨笑:“我可否知道,名下有多少财产?”

律师抹汗,“这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他和身边人各自打开文件夹,一一列数。

“詹小姐,这是去年你名下财产增值表。”银行代表递来厚厚一叠文件。

“这是总资产表。”律师递来另一叠文件。

——“阿若,我会回报你,赚很多钱,给你买靓衫,送你去读书,前呼后拥,让你做真正的詹家小姐。哪一日我不走运,衰到扑街的时候,我将钱都留给你。”

她泪眼模糊,递回给对方,“对不起,我看不下去。”

律师接过,逐项解释。

——“我欠她良多,下一世再还。”

——“放心,会有人出薪水给你阿妈,养你很好养。”

——“你一直在无视事实,你明白,我喜欢你。”

——“我是真的不懂,该怎样让你开心,怎样为你好。”

——“我好像做什么都不对,只会令你哭。”

——“我很失败。我放手。”

——“阿若,你终于又是我的了。”

——“我只为一人所困,你知道是谁。”

——“阿若,我亲过你,摸过你,躺一张床,睡过不止一觉,你居然手也不抖。”

——“我赌不起,我认输。”

她悲从中来。

“七姑,我家姐与爹哋到底有什么事?她为何哭得那样伤心难过?”

七姑叹息。

“爹哋已经死了,还不能告诉我吗?”

七姑道:“等你再大一些。”

“家姐的戒指是爹哋送的?”

七姑点头。

“爹哋为何不葬在阿妈身边?”

七姑无言以对。

“爹哋为何将遗产都留给家姐?”

“那和留给你也是一样。”

“我要爹哋,不要钱。”

七姑揽住小美,和她一同流泪。“冤孽,冤孽。”

“七姑,讲给我听,我要知道怎么回事。”

七姑抹泪。“那年,小小姐很小呢,才十多岁,和小美一般乖巧,也很聪明懂事……”

詹小美不再叫嚷回家回宁波街,用心和同学交朋友,万圣节央求美若帮她挖南瓜做灯,和四九叔的幼子阿MO一起去邻居家讨要糖果,考试拿几个A。

美若问她:“要什么奖励?圣诞节去旅行好不好?”

小美有少许失望,“只是旅行?”

“想不想去家姐念书的地方去看看?”

小美重燃兴奋:“牛津吗?”

美若点头。

“阿MO也去吗?”

“那要先问过阿MO的妈妈。”

“我去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委屈诉苦,“阿MO,我以为家姐会送我一只布鲁托。”

美若偷笑。她去妹妹床下找,竹篮子里绑着蝴蝶结的小猎犬居然枕在戴妃肚子上,两只一起呼呼大睡。

窗外开始飘雪,七姑在外面喊:“开饭咯,小美去洗手。”

美若将窗帘拉上,随即心头一悸。她控制不住手指剧烈的颤抖,扯开一条缝隙张望。楼下一人蹲坐在台阶上,于雪中瑟瑟。

那人戴了顶旧帽子,无法辨清面庞。可美若只凭第六感,已经确知是谁。

她飞奔下楼,开门时又怯懦。如果当年她打开后车厢时,做了另外一个选择,那么,会不会有后来十多年的爱恨交割?

阿若,阿若。

有熟悉的声音呼唤她,似在门外,又似在内心。

她悄然开门。

门外人听见声响,随之起身,转而迎向她。

她盈眶的泪落下,止不住地淌。

靳正雷取下帽子,胡子拉碴,满面风霜。

“我开了六百多公里的路。”他指指身后街边一部残旧的二手车,“从早上到现在,很累。”

美若死命咬住下唇,让自己不至于放声大哭。

他苦笑,“只求三餐饭,一顿觉。”

她模糊想起,曾经听过同样的话语,想笑,却又更多的泪涌出来。美若嘶声问:“你偷渡来的?”

他眼睛危险地眯起,随即咧开嘴,“偷渡来的,来找我阿若。”

————<完>

作者有话要说:到此终了。每次完结前都会焦虑,完结后又鸡冻。

鸡冻到不知道说什么。

鞠躬致敬。

70番外一

靳正雷吃饱过后,躺倒在美若床下地毯上呼呼大睡。

詹小美几次蹲在床脚偷看,然后不可置信地跑去问美若:“那真是我爹哋?”又道,“他好臭,不洗澡。”

他半夜起床,美若准备好宵夜。

看他喝完大碗汤,她问:“睡袋谁的?上面绣有DH字母。”

他抹嘴,示意再添一碗。“不知道谁,抢的,在开普敦。”

美若吃了一惊:“南非?”

靳正雷尴尬,“我从越南到印度,打算转程开罗,结果在印度孟买上错船。”

“因为开罗和开普敦都是C字头?”她忍笑。

他也知丑,不答她话。翻遍所有口袋,掏出一把碎钞硬币,各种颜色纸质,问她:“全部身家在这里。阿若,让我再多留一晚?”

“我和那间律师行的人见过面,你的卖命钱全部留给我?没有留一点?”

“不知生死,留下便宜了别人。”他漫不经心道。

美若静静端详他风霜满面的面庞。

一觉好睡过后,他眼中血丝稍减。眼中满是恳求,“让我多留几天?”

那眼神让人心软,让人不自觉心尖微颤。

“只打算多留几天?我以为你会死皮赖脸住下来。”

他笑,“以前我话事,现在你话事。”

美若忍俊不禁。想一想,颤声道:“我以为你死了。”

靳正雷覆手在她手上,用力一握。他一度也以为输了这场豪赌,再也见不到她。

“为什么那样做?”

“拒捕?”三十多年人生里,认真算,与她相处的时间不过一年多。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坐监十年八年,不死也没用了。”

“你在用命赌。”

“死了你消气解恨,不死有机会重新来过。怎样算都划算。”

她十三岁时便知身边多了个疯子,却不知他疯狂至此。

再睡下,他们一个床上,一个床下,相对聊天。

美若问:“尸体是谁的?”

“两个大陆人。汇丰银行有笔现钞要运到英国,他们那伙人打算在机场抢劫运钞车。保安公司有他们内线。”靳正雷阖目。最后时分,他一枪放倒蝠鼠,寿头飞扑过来。有伤在身的寿头临死一搏,比想象中更为勇猛,手掌紧紧扼住他颈项,那种窒息感,以及近在咫尺,死不瞑目的双眼,他久久难忘。

“我需要帮手,他们送上门来。”惊心动魄的过程被他两句话掠过,“还有一个是——”

“罗宝华。”

他诧异。

美若俯视他,说道:“罗宝华失踪,他们比对牙齿特征,确定是他。”

靳正雷眉头微蹙。

“警方怀疑你趁爆炸起火的时机,在混乱中脱逃,打算用尸体做DNA鉴定。”

“D什么?”

枉他聪明,也料不到科技日新月异。美若坏笑道:“大圈哥,雷爷,你知不知差一点点就上了通缉名单?”

昏黄灯光下,她笑靥如花,虽然瘦了许多,但一双眼晶晶亮,让他心中砰然。靳正雷不自觉地伸手捏她面珠,问:“阿若,你是挂念我,所以瘦了?”

美若一下拍掉他的魔掌,细声骂:“色令智昏,讲的就是你。”

他低笑,胸腔起伏。

她托腮轻吁一口气。如果是另一个结果,他现在恐怕略事休息后,便将开始另一段逃亡之路。美若无限后怕。

“小美不是你亲生,警方无法证明。”

哪知面前人一脸茫然,心思全不在自己身上,呆呆问:“阿若,你方才讲……”

她抿紧嘴,想笑又想哭,而后低声重复:“小美不是你亲生,你并非她爹哋。”

他怔然,问道:“即使说,她可以叫我姐夫?”

一个枕头飞过来,砸中他脑袋。

美若鄙夷道:“睡觉了,睡着才能发你的美梦。”

他在枕头下呵呵傻笑。

“靳老板有什么打算?”七姑问。

美若头疼,“想办法先申请居留,再去找工作。”

靳正雷私下里自信满满,丝毫不觉得有何难度。他告诉美若他的解决办法:“阿若,你肯帮我的话,我们假结婚。然后,我去做工养家。”

没有比他更无耻的。美若怒目:“假结婚?你怎么说得出口?”

“那……”他不安地问,“真结婚?”

她想抄起手边的东西,扔在他那张佯作畏怯的脸上。

“你什么都不会,”美若避开第一个话题,“能找到什么工作?没有简历,没有工作经验……”

他沉默,而后忽然扬眉,喜滋滋道:“不需要简历和工作经验的工作,我想到一个!老公。还有,爹哋。”

美若感觉完全没有继续沟通的必要。“我找小舅帮忙。”

“詹俊臣?”他扬眉,“想也别想。我大把身家,英国呆不下去,大不了搬去南极钓鱼。”

“是,而且还有很多母企鹅陪你。”美若没好气,“那我找四九叔想办法。”

“他未必肯帮忙。”

美若斜睇他一眼,“你也明白?”

他碰了华老虎的女人,两个,可想而知刘世久对他的看法。“做错事我认账,刘世久要求的话,我可以斟茶道歉,摆和头酒赔礼也行。”

她噗嗤一笑:“谁敢喝你的和头酒?嫌命太长?”

靳正雷咧开嘴,道:“阿若,再笑一个,你笑的时候比生气的样子更好看。”

她立即正色:“没事少出门,谁知楼上楼下会不会告诉移民局?”

靳正雷乖乖受教。他深居简出,令七姑颇为惆怅。

七姑道:“小小姐,你有空可否同靳老板讲,叫他不要抢我的工作。煮饭煲汤洗衣拖地,他手快脚快,三两个钟做完,然后无事可做,我们两人相对无言,好尴尬的。”

小美踌躇,最后选择站在七姑一边,她吞吞吐吐道:“爹哋很勤劳,我们应该表扬一下。不过,家姐,他做的饭……好难吃,能否不准他再进厨房?”

靳正雷只好去祸害别人家的厨房。

他有一次送七姑去四福九喜喝下午茶,藉此认识了厨房里的康健和其他人。四福九喜的厨房随之变成地下赌档,最后连四九叔的保镖威哥几人也忍不住手痒。

美若接连很多天收到他递来的钱。

“家用。”他道。

美若偷偷询问七姑他最近有何异常,这才知道此事。

“你去赌?”她指责的语气。

“我是男人,要养家。”他振振有辞。

“输了怎么办?我帮你付赌帐?”

“我会输?”他瞠目反问,“即使输,也是故意放水,让他们不至于输到当裤子,还有下一次。”

美若努力平息呼吸。

“阿若,我知你不喜欢,不过以前我每到困难的时候,都靠赌几把赚饭钱,从未失过手。”

“你出千?”

他眨眼。

美若无语。“四九叔的手下赚钱很辛苦的。你又不缺一顿饭。”

“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赌场,有赌场的地方就有中国人。”见她一脸的不赞同,靳正雷慌忙改口,“我听你的,以后就玩两把,赢了也输回去好不好?”

她哼一声,低声讥刺:“输赢由你说了算?我还不知道身边有个赌王之王。”

靳正雷摸摸下巴,一幅“终于被你发现了”的表情。

他阴奉阳违,继续在赌桌上征伐四方。直到有一天威哥几个输急了眼,想揍他又不敢,只好向四九叔告状。

“但凡骰子,牌九,扑克,无一不精。潇洒前日偷了一个骰子,砸烂发现没有灌水银。”威哥双眼迷茫,想不出其中关键。

潇洒连连点头附和。

“出千能被人发现,那也不叫出千了,叫找死。”刘世久虎起脸,蹦起来,伸出手,一人给一记耳光。“猪一样蠢。灌水银的早藏起来了,那么容易被你们偷到?”

威哥捞腮,“四九叔,求你帮我们一次了,杀杀他气焰。”

“我戒赌很多年。”刘世久淡然道。

“四九叔,您老以前开赌档,听说威风八面,观塘油麻地无人敢在您老场子里出千。”

“那是自然。”刘世久面如平湖。

“那就眼白白看着他大模大样,在您老眼皮底下出千,每日赢我们过百英镑?”

刘世久心起狂澜。迟疑间,他四下望望,然后悄声道:“不要给你们阿婶知道。”

靳正雷正和隔壁的老板们在推牌九,刘世久窃喜,牌九正是他的强项。

靳正雷双眼无比热烈,饱含深情。

刘世久在让出的座位坐下,接了靳正雷热情奉上的香烟,点燃。说道:“阿雷,我来给你送几个钱花花。”

靳正雷恭敬道:“多谢四九叔。”

顶他的肺!臭小子没文化,不知敬老谦让。刘世久沉下脸摸牌。

第一局靳正雷以一副双斧头险胜刘世久的高脚七。

刘世久心道太久没摸过骨牌,居然被钻了空子。

第二局靳正雷一副杂七烂牌。

刘世久洋洋得意,又暗叹杀鸡用了牛刀。他可是一把双天。

第三局运气急转,他一副杂八,靳正雷眯眼笑了笑,开牌一看,杂九。

刘世久捶桌,“你老母!再来。”

四福九喜早已关门打烊,只有厨房灯火通明。办公室里电话频响,威哥几次出入,刘世久不耐烦地扬手,“和你阿婶讲,我不在。”

威哥道:“这次是詹小姐。”

靳正雷看看表,这一番厮杀,不知不觉,已经凌晨两点多。他张口结舌道:“四九叔,你要帮我作证,我们只是喝酒聊天。”

刘世久未及说话,玻璃门被捶得嗡嗡响,女人的大嗓门在外呼喝:“刘四九,你给我出来!”

他顿时患难情生,“你也要帮我作证。”

几人急忙收拾现场,刘世久忽然想起一事,打开靳正雷面前那副牌,直了眼,接着跳脚大骂:“至尊宝,我顶你个肺!”

第二日,刘世久亲自打电话到肯辛顿的公寓,问:“阿雷,今日怎么不见你?”

“四九叔,我昨晚吹了风,感冒发烧。”

刘世久鄙夷道:“见你五大三粗,身体还不如我。你好好休息。”

他日盼夜盼,靳正雷再不出现。刘世久不好意思催,只得打电话给美若聊聊家常,顺带问一句:“阿雷呢?”

他以前总称呼“你那个男人”,令美若极为尴尬。忽然间转了称呼,而且听来无比亲热,美若暗自诧异。“他应该在家。”

“病好了?”

美若奇怪,他何时病了?依然顺势道:“好些了。四九叔,多谢你关心。”

刘世久迟疑,说道:“好些了就让他过来看看我。四九叔帮他大忙,连杯茶也没喝过。”

美若问靳正雷:“你搞什么鬼?”她将四九叔的话重复一遍。

靳正雷忍笑,一脸正经道:“那这杯茶该敬,我明日就去。”

“四九叔好像转了态度,以往不冷不热的。”美若自语道,又问,“最近不去赌了?”

靳正雷摸头。刘世久是他阿若尊敬的人,对自己怀有成见,只会令阿若难堪难做。如今这样很好,虽然费了一番周折。他坦白道:“没什么意思了。”又补一句,“蹲爵禄街一天也望不见一个美女。”

美若乜他一眼,骂句:“死性难改。”

“阿若,你把我胃口养刁了。”他欺身袭来,涎着脸问道,“睡地板睡得我腰酸背疼,今晚让我上去可好?”

“死相,走开。”

71番外二

詹小美十二岁时,美若名下的赌场于袖珍小国摩纳哥开业。

事情源于一次旅行。

靳正雷改名换姓包惜若,拿到居留权之后,阖家决定去旅行庆祝。他当即提出要去里维埃拉,只不过因为这地名太长太拗口,他忽略了前一个特定词,导致美若定下法国的酒店,和他期待的目的地一西一东。

在蓝色海岸看够了健硕的半裸生番婆,靳正雷想去摩纳哥的赌场玩两天,顺带赚点小钱给她阿若买花戴。

第一晚他陪美若拉老虎机,顺便长长见识,第二晚才忍不住手痒下场。哪知数个小时后,这一对被赌场高管客气请离,并且被告知蒙地卡罗谢绝他们的再度光临。

十多个保全公司的生番拎着两皮箱筹码换得的现金,护送他们离开。从装修奢华的办公室出来,一路上,捷克水晶灯的璀璨光芒照耀着靳正雷愠怒的脸,和蒙地卡罗那个红胡子高管无奈的表情。

回到下榻的巴黎大酒店,忍笑忍到肚子疼的美若终于释放,躺倒在大床上捧腹。她很期待自诩赌技超绝,常叹高手寂寞的四九叔听闻这个消息时的精彩表情。

靳正雷黑一张脸,怒视她。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大圈哥被灰溜溜赶出来,美若又想起方才二十一点桌子上,连换数个荷官的紧张场景,再次忍耐不住。

看她笑,靳正雷的怒气稍抑。他瞪视不远处灯火璀璨的蒙地卡罗大赌场,“太丢脸了。”

“换个角度想,也是为华人增光。”美若用一只枕头遮住嘴角的促狭笑容,“据说蒙地卡罗的谢绝往来客户只有两个,都是日本人。”

他扬眉,眼中闪过一线自得。想想方才被礼貌地轰出来,犹有些愤恨,沉声道:“要是在我的地头,砸烂他场子,看他还能做几天生意!”

他又忘记了今时不同往日,美若无语。“继续做你的和兴梦,我不陪你了。”

“阿若,我只是顺口说说,这样也生气?”他急了。

“谁耐烦和你生气?”美若瞥他一眼,“我要数数你赚的钱够我买几支花。”她开了皮箱,拿起上面一沓簇新的连号纸钞。

“小坏蛋。”靳正雷扑过来。“看我丢人,你这样开心。”

她惊叫:“打劫啊!”

他作凶恶表情,“劫色!给我脱下你那条黑色小裤裤!”淫|邪一笑,又道,“阿若,我们还没试过在钱钞上做那个。”

他们在满床钞票上缠绵,直到清晨时分,美若赶他下床回自己房间。

“阿若,你还要遮掩到几时?真以为小美不知我们睡在一起?”

“那也比亲眼看见要好。”美若踹他小腿,“动作快些。”

靳正雷无奈坐起,揉揉眼睛,复又躺下,嬉皮笑脸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会再谈。”

他不理,自顾说下去:“阿若,我们也开间赌场可好?就开在他家对面。”

“你疯了?会吃猪肉的未必懂杀猪。”

“我是不懂怎么经营,花钱请人就是了。”

“这不是小事,不是想想就成的。”

“我直觉是个赚钱买卖。你知道我的直觉一向准确,我们最开始,直觉就告诉我,你喜欢我。”

美若不齿地望他,“自恋狂。”

他沾沾自喜道:“每次你摆出这副表情,就是被我猜中心思的时刻。”

“……”美若不懂他们的话题怎么转折这样快,“小美的问题,赌场的问题,还有你一贯自大的问题,晚些回家讲。现在,你回自己房间,我要睡觉了。”

他举手,做求饶的手势,“好好好,阿若很凶悍,我好害怕。”

他起身,伸个懒腰,故意炫耀他的腹肌。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美若不自觉地舔舔下唇,从被中伸出脚,缓缓探向他双腿间。

靳正雷凝视她猫一样的嘴馋表情,低笑道:“有人现在后悔也晚了。”他欠身把她塞进被中,在一地衣物间找到内裤穿上。凑近她耳珠,悄声问:“詹小姐,今晚可还需要服务?”

美若抿嘴,正想点头,只听一声门响,随后小美冲进来,“家姐,我们今天回去?我还没有给阿MO……”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靳正雷神速地拎起一件衣服遮住自己,接着发现仓促中拿错了美若昨晚的小礼服,她的文胸勾住礼服上的蕾丝,悬在半空。

他尴尬地扭头望向美若。

美若热切希望被子能完全藏住自己。

“爹哋……”詹小美尽量不看他和床上的人形物体,目光转移,继而吃惊道,“地上怎么这么多钱?”

靳正雷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继而咳嗽一声,“我们……我和你家姐正在讨论正经事,大事。……赌场什么的。”

小美呆愕地点头,忽然想起来,说道:“你们继续……继续。”

她方离开,美若从被中探出头,望向紧闭的套房房门,挫败地□一声。“你昨晚没有上锁?”

“她早该知道了。”

“别说是你故意的!”

“阿若,小美早该知道我不是她父亲,隐瞒下去只会更混乱更——”

她拿枕头扔他,“为什么你总有办法让我难堪?”

“因为你总喜欢演戏!”他低喝,避开飞来的枕头。

她静默,眼中忿怒一丝丝消褪,最后道:“等她再大些,我会告诉她。”

他用美若经常露出的那种不齿眼神,挑眼望她,郁闷道:“再过多几年,我们还能不能生?你想做高龄产妇?”

“你闭嘴!”

“我——”

“急着想传宗接代的话,你找别的女人去。”美若烦躁地拨弄头发。

他沉默数秒,霍然将手中衣物掷下地板,随即扑倒在床,压住她,喝问:“我要着急,至于等到这年纪?”制住她反抗的四肢,捡起地上的黑色文胸,在她手腕上绕了几圈。

“小美在外面。”美若狠踹他。

他坏笑,“反正小美也知道了,今晚回家我就一五一十讲给她听。”他低头衔住白皙胸脯上诱人的一点粉红,含着咂弄,换来她一声压抑的吟哦。他口齿不清地道:“先把正经事做了。阿若,你那两只奶桃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涨得我蘑菇头好难受。”

詹小美正在自己房间打电话。

四九叔的幼子比她小半岁,男孩子心智一般成熟得晚,阿MO是特别的一个。

她问阿MO要带什么手信,阿MO道:“金发,细腰,还要大胸脯。”

“去死!”

阿MO在电话里笑,问她在做什么。

“我盯着钟呢。”詹小美压低声音,“看我爹哋什么时候出来,他在我家姐房里。”

听见阿MO的吸气声,男生那些污秽的脑子里此刻充满了什么,可想而知。詹小美后悔太过激动,一时多嘴。

“活……春……宫?”阿MO说一个字吞一口口水。

“闭嘴!”

“难怪我阿妈讲——”

“你阿妈讲什么?”詹小美反射性地板起小脸。

“没什么……就那些,伦敦今天天气很好啊,你什么时候到家?什么时候来接你的布鲁托?什么——”

“刘摩诃!”

阿MO闭嘴收声。

“我告诉你不止一次,我家姐十六岁生我,因为怕人讲闲话,才叫我称她家姐。我有爹地妈咪的。”

“可你家七姑也讲过,十六岁生你家姐的是你们的妈咪,然后因为怕人说闲话,才叫你家姐称你们的妈咪……我叼,太拗口了……”

“你懂不懂?七姑那样讲,就是暗示我啊。因为家姐丢下我不理,觉得愧疚,不好意思承认。”

“叼,太乱了你们家,我搞不清楚。”

“你一张臭嘴巴,我以后不要和你讲话!”

小美扔了电话,委屈地想,我有爹地妈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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