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没见到马可,手机也拨不通。陶西萌正纳闷呢,他倒打电话来了,说约她和谢天桦去图书馆的咖啡屋。此人出现时,额头居然贴着块纱布,潦草地解释说那天在酒吧多喝了几杯,忘了怎么跟人口角了几句,被推了一把,脑袋撞到墙上的灯架……
“我没事儿,”马可说,脸色如常挂着笑,“只是跟你们道个别,下星期我就走了。”
两人都一怔:“去中国?这么快?”
“不是,去南美。”他挑挑眉毛。
原来是教授拒绝了他的申请,毕竟那个南美的课题他已经跟了两年,临时换人很不方便。谢天桦暗想幸亏如此,却听马可大大叹了口气:“也是我自己不想去了。”
他一向坦率,也不等他们问,自己就滔滔不绝,说被舒茄伤了心了。
“……她居然跟我说,四川有很多美女,一定别错过……”马可强笑,“我瞧她真的是一点儿也不在意我。唉,算啦,我还是给自己一个机会比较好。”
谢天桦和陶西萌互看了一眼。这会儿只能安慰他,谢天桦说:“没错,南美的美女更多。”
陶西萌也连忙补一句:“对啊,我们有句话叫做天涯何处无芳草。”
翻译这句诗倒是费了她不少劲儿,谢天桦在旁边帮她。马可看着他们笑,说中文真是很美妙的语言,等三个月后他回来,一定会继续学。
“谁让我还有你们这样的好朋友呢。将来有机会,我也还是会去中国的。”他的蓝眼睛仍然明亮,谢天桦想,要他忘记舒茄估计并不那么容易。
马可问他们想要什么样的纪念品,陶西萌想了半天,说巴西烤肉行不行啊?两男生大笑。她居然说,那就亚马逊河的鳄鱼牙齿好了……马可两手举过头,连叫公主大人饶了我吧。
告别时谢天桦对马可说加油,这小子就拍他的肩,说你也要加油,一边朝陶西萌的背影眨眨眼睛:“也许你比我幸运。”
连他都看出来了。是不是所有的旁观者都看出来了,当事的那位还是迷迷糊糊,心里眼里只有那只小狐狸(其实是大尾巴狼)呢?
六月初的考试眼看就到,谢天桦专心备考,谢绝一切活动,只有晨跑雷打不动。不过因为两人的速度差别,他为了赶时间,也不和陶西萌一起跑了,只是每天早上和她打个招呼说几句话而已。有一天迎面遇上陶西萌时,她居然和杨沁一起在跑,这位小鹿同学看见他就两眼放光,停了步子一副跟他聊天的架势。谢天桦只好装作没在意,点了个头就跑过去了,心里倒有一瞬不快,好像一个属于两人的快乐被不相干的人打扰了。
“他平时也这样啊?”杨沁往湖边长椅上一坐,唉声叹气,“害我起了个大早,连句话也没说上。”
陶西萌抹一把额头的汗:“你昨天可嚷嚷着要来锻炼的。”
“唉,可是锻炼的动力来自于帅哥啊。”杨沁不死心地追问,“你们以前跑步遇见,他也这样冷冰冰的啊?”
陶西萌咬咬嘴唇:“可能他最近准备考试,心情不好?”
杨沁撇嘴:“是吗?哎,我本来想问他肯不肯做我大姑他们的导游……沈翼成跟你说了没?我大姑要来欧洲玩啦,让我姐和沈翼成陪她一起。”
陶西萌一呆。
“说是德法意大利再加上希腊,哗,我也好想去哦!我姐说啦,带上我一点儿问题没有,最好再叫上你……嘿嘿,有没有兴趣啊?”
“你想逃课啊。”陶西萌半天才应了一声。她想,杨沁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逃课也值得嘛……”杨沁一脸憧憬,“就算去不成,我也有借口可以骚扰谢帅啦。”
“你也知道是骚扰啊。”陶西萌没忍住。
杨沁掐她脖子:“说什么呢,我可以自嘲,你不可以嘲笑我!”
无论怎么笑闹,心情还是有些低落。陶西萌想,如果沈翼成竟敢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旅行,她一定要狠狠地拒绝。真以为她有那么强大的心脏,可以看着他们一对儿卿卿我我么?那位方姐姐,是不是也是故意的呢,害怕她这小妹妹对沈翼成同学贼心不死。可她都已经躲得远远地独自舔伤口了啊。
陶西萌有点儿伤心,越想又越有些生气,铺了画纸一通乱涂,涂成一张黑黑的大脸。画完了看看,倒觉得有点儿像谢天桦,忍不住笑出来。想,这家伙就算复习得焦头烂额也不必这副面孔吧,明天跑步他要还这样子,一定得取笑他两句。
事实上第二天她生理期就到了,足有一星期没去跑步。谢天桦发了个短信来问,她回:偷懒几天,再来进行脂肪歼灭战。他很快又发一条:这是把脂肪转化成肌肉,应该叫化敌为友……记得不要给敌军太多喘息时间。陶西萌乐了,再回:放心,我军强盛,敌军弱小成不了气候。结果他又回:我军断不可松懈,否则难免有退化成敌军之虞……
如果是中文,陶西萌还有兴趣玩下去,可惜她的德语远比不上他,一句话要翻着字典写半天,索性拨过去:“你这么有空?”
谢天桦在那头轻笑:“看书累了,陪你玩一会儿嘛。”
陶西萌惦记着杨沁说的旅行,一问,他居然拒绝了杨沁。
“我不做熟人的团,最麻烦。”他回答得干脆,倒让陶西萌有点儿怅怅:“那要是我想去玩的话,也不能找你做导游啦。”
“你要去?跟他们一起?”他一愣,“你要去我就接。”
“哎?”陶西萌也一愣,“为什么?”
“你去不去?”
“不去。”
“看,就知道你不会去。”
“喂!”
“你自己说要离小狐狸远点儿的。”
陶西萌忍了又忍,还是说:“别叫他小狐狸。”
“好,那大尾巴狼。”谢天桦在那头哈哈大笑。
她憋了好一会,终于也笑了。边笑还边想,是因为有了这样投缘的朋友么?还是因为夏天来了?什么样的痛苦,都好像在阳光里迅速地腐化,变质成快乐了。
夏天是真的来了。教学楼外,杉树林浓密地绿着,阳光也开始带了明媚的热烈,来来往往,竟然已经有德国女生穿上了吊带热裤。
“沙滩排球?”
有天课间,杨沁一脸兴奋来约她。
“对,和德国人拼一个场地……你只要当候补就好啦,我打算找谢天桦一起。”
“嗯?”陶西萌愣了一会儿,笑出来,“原来你还是别有企图啊?”
据说那场旅行计划最终莫名告吹,杨沁显然又找到了新的方法,去接近她心目中的“理想男友之头号候选”。这可是她的原话,当时还问陶西萌的“头号选手”是谁。是谁?陶西萌苦笑,她早已经被她的“头号”三振出局啦,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没错啊,”杨沁握一把拳头,“这年头流行女追男,再说这样的帅哥多抢手啊,不抓紧点就被别人捷足先登……哎,听说他真的没有过女朋友呢。”
陶西萌挑眉毛:“那照你的说法,不是很奇怪?”
“人家眼光高不行啊?我在学生公寓里打听过,都是风传他跟舒茄很亲密,身边还有过n多小姑娘……不过我觉得那些都是捕风捉影啦。”
“为什么?”
杨沁耸耸肩:“感觉。他身上没那种花花公子的味道。”
陶西萌忍不住笑:“你属狗啊?花花公子什么味道?”
“我说真的啦,”杨沁拉住她,“哎,你跟他和舒茄都比较熟,你说他们是不是那种关系?”
“……我不知道啊。”陶西萌呆了呆。远远响起了铃声,她跳下栏杆:“走啦,上课去。”
“喂,周六你要帮我制造机会,懂不懂啊?”
“不懂——”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杨沁扑上来挠她痒痒,两人在楼道里笑成一团。
“哇,你居然说你不会打排球——”
周六,陶西萌刚走进沙排场,就听见杨沁夸张地大叫。谢天桦穿一身藏蓝色球衣,双臂一夹,正轻松将排球击出一条垂直线,高高飞上蓝天。
漂亮!她不由得在心里赞一声。
“垫球垫这么好,还说你没学过?”杨沁又叫,站在阳光里笑眼眯眯。韩深坐在沙堆里系鞋带,这时候站了起来。谢天桦接了落下来的球,抬手丢给他:“这家伙以前打过排球,我是跟他学的。”说着却朝场外的陶西萌走过来。
“嘿,你不准备上场么?”他在沙坑边站定了,扫一眼她的牛仔裤。
湛蓝的天空下,他的眼睛在眉骨的阴影里闪亮着。深邃的眼睛。头号候选。陶西萌想起杨沁的话,忍不住微笑。
“我主要来观摩,估计没我出场机会啦。”她抬了抬帽沿四下张望,看见个荫凉地就走过去坐下,把速写本拿了出来。
“为什么?不是一起玩么?”谢天桦跟过来,“你看对面她们德国人,也有五六个人呢,大家轮着上场……”
“杨沁很厉害的,高中她一直是校队主攻手,我身高不够,也就是玩玩啦。”陶西萌低了头削铅笔。嗯,给小鹿纯子制造机会,这可不能忘了。
他却在旁边坐下来,歪着头打量:“你不矮啊。”
“矮啦,我165,她有172呢,嫉妒!”陶西萌挥一下美工刀,有点忿忿,“还有舒茄,也有一米七吧,想起来都郁闷……大概是我小时候练长跑,所以才没有长高。”
“你小时候练长跑?”
“嗯,小学的时候,每天早上跑八圈,3200米哦,后来跟我妈说她都不信,还是翼成给我作证……”
他的名字脱口而出之后,陶西萌怔了一下。想起他时的那种黯然心情,已经消失了么?
谢天桦的声音响起来:“怪不得你跑步那么厉害。”
陶西萌回过神:“那时候我才厉害呢……校运会,三年级的男女混合八百米比赛,我拿了第一哦,哈哈,把所有的男生都甩开老远,我们班主任站在终点线那儿又叫又跳,眼镜都掉下来了……”忽然想到现在的自己,不由得叹口气:“算啦,好汉不提当年勇。”
谢天桦大笑,引得沙坑里那些人全看过来。远远地,瞥见杨沁皱着眉,陶西萌连忙推他:“喂,你该上场啦。”
谢天桦只管笑,坐着不动,两手拢成喇叭喊:“韩深,第一局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