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可陶西萌七点不到就醒了。这些天都是五点起床,生物钟有点改不过来。她朦胧着又睡了一阵,眼前却总是浮着他那双眼睛。那么亮,好像有闪烁的星星落在里面。还有他的拥抱,他的吻,好像隔了一夜还有非同寻常的热力,弄得她沁出了汗,掀了被子坐起来。明晃晃的阳光正落在窗前,她想夏天终于开始发威了。
起床弄东西吃了,上了会网,还去超市买了点儿冰淇淋。想给谢天桦打个电话,猜他多半已经开始写论文了,于是忍住。虽然在一起还没多久,陶西萌已经发现他其实相当认真而自律,比如写论文时手机一定调成静音,每天计划的论文进度也一定要完成,即使她在身边。有两次陶西萌吃完晚饭没有马上回家,在他那儿翻旅行手册,整整两个小时他就没说过一句话,凝神对着电脑,连她倒了杯水过去,他也只是抬头笑了一下,眼光就转回屏幕上去。虽然会有些觉得被冷落了,不过陶西萌还是挺喜欢那种时候的他,很专注,也很酷……她把速写本翻出来,想试试默写一幅他那个样子。不过很快她就被困意重新抓住了,乖乖爬回去午睡。
“明天陪我看房好不好?”
被杨沁的电话吵醒,陶西萌打着哈欠:“看什么房啊?”
“找到一个两室的房子,挺便宜,前房客也认识……而且离大学蛮近的。”杨沁的声音不像往常那样有精神,“我急着去看,可韩深没空,他老爸来M城开什么会,他颠颠儿陪他老爸去啦,过两天才回来呢。”
陶西萌抬手揉揉眼睛,半天才想明白:“你要搬家?”
“对啊。”
“嗯……和韩深一起住?”
杨沁在那头就有点忸怩:“嘿嘿,是啊,现在大家不都这样嘛。”
“……哦。”陶西萌眨眨眼,过一会儿才笑了出来,“很甜蜜啊,你们。”
“还好啦。”杨沁也笑,转而又说,“你们也挺好吧?昨天我看见谢帅了。”
没等陶西萌回答,她又接一句:“我看见他来学生公寓找舒茄……喂,这事你知道吧?”
“嗯,他去帮她修电脑。”
杨沁似乎吁了一口气:“那还好。不过你还是得盯紧点儿。”
“盯什么盯啊,我又不是苍蝇。”陶西萌忍不住笑。
“你别不当回事,哎,我跟你说……”她倒是有点急的样子,不过话说一半又咽回去,“算了,没劲。喂,明天十点怎么样?我们火车站见。”
“OK。”
挂了电话,陶西萌躺在床上发了会呆。其实对于他和舒茄,说完全不在意也是假的。舒茄那么美,他们那么要好,那么有默契。她说电脑坏了,他就立马改了晚上一贯写论文的安排,去帮她。而且舒茄喜欢他。他不知道她喜欢他吗?
陶西萌抓了抓头发。昨晚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呢?为什么他会那么晚突然来……神色也很奇怪。那句我爱你,还有炽热的吻,都像要努力证明什么似的,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也许应该问的。
问了他就好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很讨厌地猜测着,像天底下最小心眼的女孩儿。他都说了爱她啊。
陶西萌坐起来。床前就是画架,那幅没完成的肖像默写一下子撞进眼来。这么看过去,一点儿都不像他。其实还是不了解他啊,她忽然就沮丧起来。
傍晚的时候谢天桦来电话,问她去不去“一米”。
“是家挺有特色的酒吧,去玩玩吧?马可让我问你呢。”他的语气还是一贯的温柔。
“我肚子饿,想吃饭。”听见酒吧两个字,陶西萌提不起兴致。
谢天桦笑了:“一米的奶酪包饭很有名,不吃会后悔哦。”
奶酪包饭?陶西萌吞吞口水,没怎么挣扎,就被这四个字勾去了。
印象里酒吧总是乌烟瘴气的地方,这个“一米”却和她想象的不大一样。彩色半木结构的外墙,盛开的盆花点缀了放满桌椅的小庭院,走进去,粗糙的墙面和一个个硕大的啤酒桶,在温暖的黄色灯光下好像一场古旧的梦。为什么叫一米呢?就是因为这里的“一米啤酒”——十二杯啤酒,并排放在一张长一米的特制木板上,由服务生扛上桌来;如果点三米或五米,服务生就会拿一个长长的细圆筒装了啤酒,烟囱一样竖到桌上来,下端有一个水龙头似的开关,要喝自己拿杯子去接。
看见这么有意思的东西,陶西萌两眼发亮,差点没注意到马可。这小伙去南美待了几个月,一张脸晒成小麦色,倒是平添了几分酷酷的男人气概。跟谢天桦熊抱了一个,又连叫着“Sisi”要上来抱陶西萌,被谢天桦挡回去,笑说这是我女朋友了哦。两张拼起来的大桌边已经坐了好些朋友,几乎就是给马可过生日的那一群,这时候便猛吹口哨。陶西萌微微脸热,被谢天桦搂着过去坐下了,却一眼看见角落里的舒茄。她朝他们懒懒地抬了一下手,算打招呼,整张脸几乎都笼在暗淡的灯影里,看不清表情。陶西萌下意识地看了眼谢天桦,他却已经在和旁边的德国同学说笑了。
有马可在,气氛根本不会沉闷。一米啤酒被扛上桌时,他正在眉飞色舞地讲他的南美趣闻,一桌人笑声不断。陶西萌的听力比几个月前已经有不小进步,可还是听了个半懂不懂,拉住谢天桦要他翻译。
这时候奶酪包饭端上来了,好几个人都点了这个,香气四溢的一大盘,烤得金黄的奶酪皮看起来十分诱人。谢天桦替她接过来,笑说馋了,他也要吃。陶西萌翻眼睛白他,他只是笑,自顾自拿刀叉把奶酪包切成小块,又笑嘻嘻地叉一块送到她嘴边。旁边有人吹口哨。陶西萌脸红红,还是把那块吃了,就听见马可笑说:“真甜蜜啊,我送一首歌给你们吧。”
他跑去吧台打招呼,借了把吉他回来,说这是在南美学的一首西班牙情歌。德国学生懂西语的不少,可是马可一开口唱,不懂西语的人发愣,懂的更发愣,后来连他自己也笑场了,一路跟着旋律“啦啦啊啊”到底。有邻桌大声笑问这唱的是不是中文?谢天桦手一扬:绝对不是!是火星文!半个酒吧的人都笑起来。
热闹声中,陶西萌禁不住又朝舒茄看了一眼,发现她正和一个德国男生说话,笑得很夸张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好像今天马可都没和舒茄说过话呢。
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还都朝吧台前看得见电视的地方挤。服务生终于把电视机打开了,原来今晚有球赛。喧哗声越来越大,很多人在抽烟。谢天桦看陶西萌皱眉头,于是提议搬到庭院里去。结果搬出去没聊多久,球赛开始了,马可的朋友里就有坐不住的,又三三两两地进去看球。最后桌边只剩下陶西萌。谢天桦去洗手间,走前还笑着一本正经叮嘱她,老老实实坐着,不要被大灰狼拐走了。
夕阳只剩了一抹淡紫色,夏夜的风凉凉吹过,鼻尖润着啤酒的香气。陶西萌抿一口,舌尖有点点甜,又有些微的苦。抬头眼一花,有人坐到她对面。
当然不是大灰狼,是舒茄。
她朝她笑笑,好像是在找话题,过一会儿才说:“上次和这帮人一块儿玩,还是在天桦家里……一晃好几个月了。”
“嗯……”陶西萌好久没和她单独聊天,忽然莫名紧张,“那时候我刚来。”
舒茄的口气很随意:“你什么时候考DSH?”
“明年三月左右。”
“哦。”她点点头,慢慢喝一口啤酒。
沉默的时候,心里盘桓的问题便浮上来。陶西萌刚想开口,就听舒茄问:“专业申请了吗?”
“我正想问你这个……”陶西萌笑,“申请T大的话,可不可以自己去找教授交作品?我听说M大是这样子的。”
“当然可以了。如果教授看得上你的作品,专业考你也占优的。”舒茄不假思索地答,“多准备点作品,至少20幅……你打算申请哪几所大学?M大?”
陶西萌呆一呆:“嗯……眼下就T大吧。”
舒茄看她一眼。这一眼看过来,陶西萌的心格登了一下。好像……悬了点?
“T大视觉传达专业今年没招一个中国人。”舒茄慢慢说,“这种专业只有冬季学期招生,万一考不进,一耽误就是一年。你自己想吧。”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临街的灯无声地亮了,把舒茄姣好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她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想来是进球了,屋里突兀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陶西萌坐在那儿,被路过的风吹起一层细小的颤栗。
半年以后,她未必会留在T城。而他,已经在写毕业论文。
为什么她从来没想到这个呢?
他们的未来,在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被谈起过呢。
谢天桦回来时笑嘻嘻地端了个盘子,上面几根浓香扑鼻的烤肠。他笑说这味道是他最喜欢的一种,切了几块像之前一样喂给陶西萌吃。舒茄并没有走开,口气轻松地和他聊了几句。好像是有关她那位老房东雷蒙擅长的西餐,什么Omelett、Lasagne,一串儿对于陶西萌来说绝对陌生的词,连同他们言谈间那种熟稔亲密的感觉,让她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沉默了,后来便起身去了洗手间。临走还听见谢天桦问舒茄要菜谱。
“我给过你的啊,你说要裱起来挂墙上呢。”
“啊?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这么不靠谱的话吗?”
“你就差没说要烧香供着了……”
两人的笑声低低地传过来,陶西萌心里有些发堵。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可是要怎么办呢?
想到下星期可以做西餐给陶西萌换换口味,谢天桦心情很好。这时马可他们出来了,原来球赛正处于中场休息阶段。看看已经没有酒,谢天桦便进去找服务生又点了一份。转身却见舒茄也进来了,直接在吧台前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杯东西。
谢天桦朝窗外那群人望了一眼,过去坐到舒茄旁边:“你跟马可怎么了,都不说话的?”
“……没怎么。我来的时候搭了别人的车,他生气了呗,”舒茄头也不抬,“简直跟小孩一样。”
谢天桦忍不住笑:“那你跟他怄气,不也像小孩一样?”
“谁跟他怄气了。”舒茄掏出烟盒来,“别自作聪明行不行?”
“行——”他把端上来的酒推到她面前,“你怎么打算的?”
“等下回去让他送喽,一准就没事了。”
谢天桦看了她一眼:“我是说,你准不准备接受他?”
舒茄不说话,打了两次火都没打着,伸手拍他:“帮我借个火。”
向旁边的人借了打火机递给她。她却不接,一挑眉,夹着烟的手朝他晃晃。谢天桦没奈何笑了,抬手替她点了那支烟。舒茄吐出一口烟雾来,忽然牵起嘴角:“哎,你记不记得,咱们那回偷老埃尔的烟斗来抽?”
“记得,”听她说起这个,谢天桦不自觉地笑,“烟丝的味道闻起来好像话梅……”
“你还说原来老埃尔天天在吃话梅……结果抽起来完全另一个味道。”舒茄咯咯笑了,脸上泛出兴奋的红晕来,“我给你拍了好多照片呢,你粘了胡子叼烟斗,说自个是福尔摩斯——”
“哈哈,对,结果后来才想起来,福尔摩斯是不留胡子的……”两人对望着大笑。舒茄笑得尤其夸张,直说眼泪都出来了。谢天桦却开始有点心不在焉——陶西萌去洗手间已经有一阵子了,他一边笑,一边不由得四下张望。坐这个位置,陶西萌应该很容易就看见他才对,难道她没注意直接去院子里找他了?球赛重新开始,人群这时又涌了进来,谢天桦看到马可朝这边望了一眼。舒茄还在说着什么,他忍不住打断她:“哎,你还没回答呢,到底马可还有没有戏?”
“……什么有没有戏啊。”舒茄喝口酒,声音突然就冷下来,“就这么着呗,有人追的感觉挺好,高兴了就跟他玩玩呗。”
谢天桦转脸看她,终于没忍住:“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一直就这样。”舒茄正眼也不看他,又拿了杯子要喝酒,被他劈手夺了过去。
“又怎么了?”谢天桦一眨不眨地看住她。
“要你管啊。”舒茄伸手夺过杯子,用力大了些,半杯酒都泼在他身上。两人都怔住了。舒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谢天桦看她一眼,站起来走出去。
打湿了的T恤被风一吹,凉凉地贴在胸口。虽然早就了解她这种脾气,可还是难免会被气到。舒茄什么都好,就是别扭起来让人恨不能敲她的头。谢天桦吸了一口气,往笼在夜色里的庭院扫了一眼。大多数桌椅都空落落的,陶西萌不在那儿。他呆了呆,回酒吧里找了一圈,连洗手间都让女生帮忙进去看了,还是没有。马可已经喝得微醺,正为一个进球面红耳赤地夸张大叫,根本没听见他的问话。谢天桦抓住另外几个男生问,有的说没看见,有一个却口齿不清地说好像和一个男的走了。他一急,差点要伸手揪住那家伙逼问,忽然想起手机来。摸出来一看,两个未接电话,都是陶西萌的。
“你在哪儿?”心急火燎地拨回去。
陶西萌听起来却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家里啊。”
“什么时候回去的?”谢天桦一怔,刚才已经在郁结的气就窜上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打电话你没接么。”她嘟哝了一句。
“那么吵没听见啊……你为什么不来跟我说一声?不知道我会担心的吗?”他不由得提高声音。今晚这都是怎么了?
手机那头没有声音。
“说话啊,你好好的在跟我闹什么别扭?”
“没什么。”陶西萌又嘟哝一句。
谢天桦在脑子里飞快过一遍晚上的情景,忽然有些明白:“因为舒茄?”
又是沉默。
“西萌,舒茄是我的朋友,我跟她什么也没有,我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介意她。”他的口气已经不耐起来,“我不过和她聊天而已……你要我怎么样?从此不见她?我可不希望我的女朋友这么小心眼。”
“谁小心眼了?”陶西萌忽然大声回了一句。谢天桦又是一怔。两人隔着手机,都僵了几秒种,他听见她微微急促的呼吸,一起一落,倒像是真的在生气了。
“西萌。”他叫一声。
“不说了,我要睡了。”陶西萌丢下这句,手机里便只剩下嘟嘟的声响。
一阵烦躁涌上来,谢天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空旷的街道上树影纷乱,酒吧里的欢呼和笑声还在不时传来。他沿街一口气走了两站路,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跳上车坐去陶西萌那里。到了才发现,小白屋的灯早已灭了,黑沉沉一片。还真的睡了?他一气反倒笑了,把头顶那根一直戳他的树枝扯下来,对着天空抽几下。月亮圆满明亮,很矜持地远远看着他。谢天桦望它好一会儿,丢了树枝大步走开。
他居然没有再打来。借着落进窗来的月光,陶西萌盯着桌上的手机看了好久。一点动静也没有。她扁了嘴,拉过被子蒙住头。
就小心眼儿了!不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