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几句玩笑,两盒香甜的冰淇淋下肚,陶西萌的脸色明显亮起来,说话也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还闹着要吃第三盒:“我想尝尝芒果口味的嘛。”
“太凉,当心肚子疼。”沈翼成替她另叫了一客蛋糕。
“嗯,这个也好吃。”陶西萌吃得心满意足,总算想起来,“对了,你说有事情找我的?”
“啊,对,都是好消息——”沈翼成把笔记本打开,冲她眨眨眼,“首先是M大,明年破例有视觉传达专业夏季学期的招生,九月底开始交作品申请,一月专业考试,怎么样?”
这消息太出乎意料,陶西萌不由呆住了。沈翼成似乎比她还要兴奋,点出招生文本给她看:“我查过了,课程设置和冬季学期都是一样的……对你来说再好不过!你三月考完DSH,正好四月就可以入学,不用空等半年了!”
“……M大吗?”陶西萌怔怔地看着屏幕,半天才喃喃说了一句。
“怎么了,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呢,机会这么难得。”沈翼成诧异地看她一眼。
陶西萌低了头:“我现在没那么多作品。”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够就拿我的去申请好了。”
“那怎么行?”
“当然行了,是机会就要想尽办法争取嘛……再说难道我的作品你信不过?”他笑了一声,又说,“如果你要自己准备作品,现在也来得及啊,工就不要去打了,我下星期回国,九月底回来还你钱。”
“你……回国?”陶西萌又一次愣住。
沈翼成虽然只是微笑,眼睛却格外的亮:“上次不是跟你说吗,我打工那里的两个朋友跳出来,合伙新开了一家建筑师事务所,眼下对中国的项目很感兴趣。他们说如果我拿到项目,入股是没问题的。这次回国就是想努力一下,方蓝说她爸爸可以帮的上忙……”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低了些,笑得有点不一样。陶西萌托了下巴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表情挺有趣:“喂,听起来是要去见家长嘛。”
他只是笑,神色里越看越有种掩不住的幸福味道。陶西萌忍不住加一句,半开玩笑地:“是不是喜酒也快了啊?”
沈翼成认真地端详她一会儿,终于微笑开口:“我……嗯,已经跟她求婚,然后她答应了。”
又一个让陶西萌发呆的消息。“求婚……哈!”两秒钟后她叫出来,“怎么求的,说来听听嘛。”
“有什么好说的。”
“说嘛说嘛,我要听啊。”她一脸雀跃扯他袖子。
沈翼成似乎有点犹豫,又像是忍不住要跟人分享,到底点开一张图:“暂时没钱买戒指,我送了她一个模型。”
一幢白色的小楼在屏幕上跳出来。那么精致,像真的一样,却又像童话里王子和公主的住处,华丽优雅得犹如梦境。陶西萌张大了嘴,一页页地看细节图,一边不停地问:“好漂亮……你用的什么材料?不是卡纸哎……”
“柱子上的花纹怎么弄的?自己手工刻的吗?”
“你装了电线?那些灯会亮的对不对?”
陶西萌的连声赞叹,让沈翼成不由自主地自得起来,干脆讲了一堆构想和制作过程给她听,还夸口自己的手艺,比如花园里的雕像就是他无师自通捏出来的……
好半天才注意到她没有声音。
沈翼成转头,看见陶西萌咬着嘴唇。窗外的阳光正落在她脸上,有一点彩虹的光晕,闪了闪,他终于看清那是泪的痕迹。
“小萌?”他大吃了一惊,下意识去握她的手。陶西萌却一下躲开了,两手胡乱擦着自己的脸:“……没事,我没事!”
邻桌的人在看他们。陶西萌站起来跑出去,沈翼成忙跟上去:“小萌!”
“……不关你的事,不关你的事!”她急急地重复这一句,带着哭腔的,一边拼命擦着涌出来的泪。为什么要哭?
为什么就哭了呢?他递过来的纸巾,她捂在脸上,不敢放开。
是因为年少的那个梦终于彻底破碎了吗?还是因为牵挂的这个人,终于是幸福的呢?又或者,只是因为他的幸福,更让她为自己的爱情难过了呢?那沉在混沌之中的,还根本看不清未来的爱情……
却听见沈翼成开口,很困难地:“小萌,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应该早就发现的……别哭了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在我心里,一直是像亲妹妹一样的……”
不是的。他误会了啊。陶西萌止住泪,抬头看他。要不要解释呢?还是算了吧,如果没有遇见谢天桦,她会流泪的原因,难道不是他理解的那样吗?
她吸了口气,微笑:“我知道的。哥,恭喜你。”
沈翼成看着她,神色变幻不定。陶西萌伸手拉住他的拇指,像她小时候喜欢做的那样,扬脸一笑:“真的,祝你幸福。”
他非常轻微地叹息了一声,忽然伸手把她拥进怀里:“小萌,你也要幸福。”
他的声音在发颤呢。陶西萌轻轻笑了,推开他眨一眨眼:“嗯,我会的。”
我会的!
陶西萌在心里喊了一声。忽然想到,如果没有这个人,没有当初对他的那种盲目的勇气,她不会经历今天正在经历的一切。也不会明白,原来即使失去,也还意味着另一种拥有。那么,有什么好怕的呢,也许爱情需要的,只是一点点当初那样的勇气而已,可以去沟通,去信任,去找到属于彼此的未来。
道了别,陶西萌仰起头大步走开。那一刻,心底升起的勇气,在热热的阳光里澎湃着,她看见一串儿大小的光斑,好像透明的宝石,轻盈地落在眼前。天这样蓝啊。
老远就看见老埃尔在小花圃里忙着。陶西萌上前大声招呼:“嗨,你好,Timo在家吗?”
居然不在?不会是知道她要来兴师问罪,所以找借口溜掉了吧?听老埃尔说他又带团去了,陶西萌还是跑上楼看了看。房门紧闭,门上贴了张广告图,一辆甲壳虫小车得意洋洋地开着。她朝它挥挥拳头。哼,不就五天么,我等着。反正你得解释清楚,跟舒茄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她只是朋友么?还有咱们的将来,到底在不在你的计划之中呢?
正想下楼,老埃尔在厨房门口喊她,递给她一个饭盒。
“Timo说,如果你不来拿,这个就归我了。”他笑眯眯,又装作遗憾的模样叹口气,“真可惜。”
陶西萌打开来看,像往常一样的三种菜式一份米饭。他仍然给她准备了第二天打工的中饭呢。她喃喃着道了谢,下楼,把它合在手心里。
整整一个晚上,陶西萌都在对着那只倒霉手机想办法。她上网查过,手机进水后该怎么办,自己试着拆了,里外都小心地再擦一遍,期待它又能用了,可惜事与愿违,它始终黑着脸不理她。想到谢天桦可能给她打过电话,陶西萌干着急,但号码存在手机里,她根本没记住,连去电话亭打给他都不行。想了半天,陶西萌跑到学生公寓找杨沁。不在,韩深也不在。出去happy了?她硬着头皮找舒茄,居然也不在。
折腾了一通,她还是联系不上他。做人家女朋友做到这种地步,还是蛮逊的。没了这只小小的手机,她和他竟然也就和陌生人差不多。这种感觉真让人不爽。陶西萌呆坐了一会,想起明天还要早起打工,怏怏地洗漱了睡下。
一夜仿佛都朦胧着,耳边隐约总有风声车声在反反复复地回旋。闹钟没响陶西萌就醒了。天色仍然墨黑,星空低垂,万籁俱寂,和睡下去时似乎没什么差别。陶西萌大开了灯去洗漱,刚擦干脸就听见门上有轻轻的叩击声。她一呆,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那响声却继续着,还伴着一个低低的声音:“西萌,是我。”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打开门,一大片星空下,谢天桦一身黑衣倚着门框,犹如夜色里幻化出的王子,冲她微笑着抬一抬帽沿:“嗨,早上好。”
陶西萌呆怔了一秒。幻象消失了,王子明显一脸疲惫,下巴上有青青的胡茬,嘴角边的微笑,也像是疲倦得随时要隐去:“可不可以借你这儿洗个脸,顺便蹭顿早饭吃?”
“嗯……你……进来吧。”不知怎么,陶西萌觉得嗓子被什么哽住了。他这个样子,好辛苦,她忽然有些心疼。
“你吃什么给我带一份就好……”看她把面包放进烤箱,谢天桦补了一句,“对了,我有车在外面,等下送你去打工。”
“你……”陶西萌脱口而出,“你不是去比利时,星期五才回来吗?”
他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去过了啊,把那几个客人送过去,我就回来了。下面几天的活我推掉了。”
连夜,从比利时开车回来吗?陶西萌怔了怔,跑过去:“……为什么?”
水声哗哗,他像是没听见,从水龙头下抬起湿漉漉的脸,随手扯了两张面巾纸擦。“啊,等下,我给你拿毛巾。”陶西萌叫一声,跑去翻出一条给他,“新的。”
“谢谢。”谢天桦接过去擦干水,递还时碰到她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手就被他握住了:“西萌。”
手心是熟悉的温度。他深黑的眼睛仿佛洗过一样,亮亮地凝视着她:“……你的手机一直关机,我……以为你不理我了。”
陶西萌抿住唇,心口怦怦地跳。不想让他看出她要笑出来了,她抽出手转身走回房间。
“西萌!”谢天桦在后面叫,声音里带了焦灼,“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任何的误会……有关我和舒茄的事情,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以前我不说什么,是因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可是你不一样……给我个机会解释,好不好?”
我本来就在等你解释么。陶西萌终于忍不住笑,拿起手机朝他晃晃:“你会不会修手机?这小家伙罢工啦。”
谢天桦怔了一瞬,眼里亮起一抹喜悦,走上前:“不是故意不理我?”
陶西萌丢个白眼给他:“你真以为我那么小心眼啊。”
他笑,拉住她的手:“是我错了,我道歉,别生气了好么?”
看她只是抿嘴笑,不说话,他忍不住拥她入怀:“西萌,我是真的……我没爱过别人,真的就只有你……我没对你说过假话,以后也绝不会说,你信不信我?”
他的身上还有夜风和露水的气息。那些清新的,让人有些鼻酸的气息。陶西萌抬头望着他眼里的星星光亮,轻声答:“我信。”
小烤箱叮地响了一声。有温暖的面包香味,在小屋里慢慢溢出来。
送她去打工的路上,黑沉的天边才刚刚开始泛白。开了一夜车,通宵没睡,谢天桦这会儿却没觉得累。也许是吃过一顿简单温热的早餐,也许是因为重又看见了她的笑脸。见陶西萌正兴奋地贴着车窗看初醒的天地,他禁不住微笑,算算时间还够,方向盘一打,拐上一条上山的路。
昨天撞见她和沈翼成在一起,谢天桦的心情糟糕了一路。后来却忽然想到,陶西萌看他和舒茄在一起,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也许她就是赌气才会去找沈翼成……他被这念头搅得心神不定,手机又始终不通,想到为着这些竟会失去她,他只恨不能插翅飞回来——
又没有什么可以瞒她的,又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谢天桦踩着油门,山路两边的杉树林黑夜般后退而去,赫然在望的,是山顶那一片亮起来的天空。
“记得我头上这个疤吗?”下了车,山顶的晨风呼啦啦地吹起他的头发。
陶西萌扬脸看他:“嗯。”
“我跟你说过吧,那是我最背运的一阵子。”对着远远地平线上蔓延开的那一线壮丽的嫣红,谢天桦两手抱肩,轻轻笑了一声,“舒茄是当时唯一帮我的人。”
番外之 记忆里的冬天
谢天桦:记忆里的冬天
我刚到德国时是四月,天气已经暖了。我不知道德国的冬天会来得这么早,又这么冷。
记得接到小姨电话那天,下着雨。刚进十月,雨点打在脸上却已经有些发冰。她说外婆病了。没有医保,手术需要很多钱。她说妈妈不肯告诉我,可是家里已经实在拿不出钱来。我知道,父亲生前欠下的债务,加上我来德国的费用,所有积蓄都已用尽。我挂了电话第一件事就去汇款。半年里打工存下的钱还有一千多欧。才一万多人民币,估计是不够的。而我三个月的打工许可已经用光,只好去找了份黑工,在一家德国餐馆做晚班,也只有这样才不会耽误上课。
跑堂这种活看着轻松,自己做了才知道,真够累人的。我就是这时候学会了抽烟。因为只有借着抽烟的机会,才有可能时不时地出去休息五分钟。领班是个土耳其大胖子,大概瞧中国人不顺眼,或者就是瞧我不顺眼,总找茬扣我的小费。只要一上班,我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有天我干了没多久就肚子疼,跑了好几趟厕所。什么东西吃坏了吗?我也不敢休息,那土人已经在对我虎视眈眈,指着一大盘三十小碗例汤,又让我去上菜。
我没走到桌边就愣住了。坐那儿等菜上桌的客人里,居然有一个是舒茄。她显然也认出了我,表情有点惊讶。
作为T大中级语言班仅有的两个中国人,开学快一个月了,我们不过点头之交而已。既然来学德语,当然要少跟同胞接触。再说了,她一身鲜亮,神情倨傲,半点也不像跟我一个世界的人。我装作没看见,端着盘子过去给他们布汤。
这里布汤要求的是,一只手托盘,一只手把汤碗放到客人面前。托盘那只手的平衡和力度非常重要。我平常都没问题的,就那会儿肚子疼得厉害,手软了一下。至少砸掉五六碗汤,一桌人都跳起来惊叫。
领班冲过来了,居然当着客人的面就冲我吼。这么没素质的领班,我要是老板可得把他炒了。当然了,我这跑堂肯定先得被他炒掉……本来耳边充斥着土人领班粗野的咆哮,忽然插-进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我想这是我的错。我突然站起来,碰到了你们服务生的手。”
我一转头,就看见舒茄没什么表情的脸:“怎么,你们餐馆连几个碗都损失不起?那么需要我赔偿吗?要多少?”
她的德语发音很正,虽然还不是很流利。那一刻,整个餐馆似乎都安静下来,灯光把她的脸映得有些苍白,我想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她。她的眼神仍然像往常一样倨傲,越过我直视着领班,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谢谢你。”第一次跟舒茄说话,就是道谢。周一上完课,我在教学楼外追上她。
“别客气。”她停下来看我,脸上带了个微笑,“这么说你是中国人。”
“你以为呢?”这话让我有点意外。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话,我还想你要是韩国棒子小日本什么的,那我可帮错了。”她咯咯笑了两声,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么冷漠的样子。
“我是标准炎黄子孙,这你不用怀疑。”我也忍不住笑了。
“对了,你叫什么?上课你用的名字是Timo。”
“谢天桦。”我朝她伸出手。
“舒茄,茄子的茄。”她歪歪头,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那时候的舒茄,大概是因为沉醉在爱情中的缘故,性格还明朗活泼些。虽然看起来一副艺术家的清高傲气模样,还有点冷酷,可我觉得她骨子里还是善良的人。和她慢慢熟了,我才知道她那学音乐的初恋男友在G城,离T城最少也有八百公里。她有亲戚在德国,并不缺钱,于是租了个两室的大房子,最快乐的事情就是等待男友来和她共度周末。
说实话我真有点羡慕她。无论如何,有个人可以牵挂,也有个人在牵挂自己,心总是满满的,不会空无着落。好像屋子里住了人,再冷的天也不会四壁冰凉没有生气。难怪郝东一直蹿腾着要给我介绍女朋友。
郝东是我在国内德语班上认识的,不过他比我早来一年多。虽然一直挂在某个私立语言学校里,但看样子他也没怎么读德语,成天吃喝玩乐,最正经的事情好像就是帮国内的中介接待新来的中国留学生。我刚到T城那天,就遇见他在火车站接人。原本我们并不熟,可他居然一眼就认出我,听说我没地方住,立马热情地拉我去他家,还不肯收房租。说实话他是帮了我不少忙,因为这会儿忙起来,我根本没时间去找房了。至于女朋友更不用提——我天天打工上课累得要散架,谈恋爱是件太奢侈的事。
虽然那次打翻了汤碗的事情不了了之,土人大领班还是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我拿到的钱总比预期的少。又因为打的是黑工,投诉都找不到地方。外婆还在等钱手术,我想想不能再拖,直接找郝东借钱。这家伙好像在做什么生意,手头挺阔绰,立马提了两千欧现金给我。我写借条给他,他竟然不肯收。
“见外了不是?咱哥们谁跟谁,有急用你就拿去,啥时候宽裕了再还我呗。”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啊。”我把借条塞他手里。
他把它团一团扔进垃圾桶,脸色一沉:“再说我跟你急。”
当时我真挺感动的。我想这个朋友对我真没话说。我在他那儿白吃白住两个月,他怎么都不肯收我钱,说是江湖救急。每天我打完工回来都半夜了,他多半会写张字条在桌上,说给我留了什么宵夜。
那年我十九岁。后来我才知道,那会儿的我可是够天真的。
感恩节后不久,郝东跟我说,他准备参加歌德学院十二月份的DSH考试。来德国已经快两年了,他再不过DSH就没法延签证,要被遣送回国的。之前他跟我提过这个烦恼,我还抽空帮他补德语,可他自己学了没几天就又溜去打游戏了。正想着他是不是打算搏一把,他开口了,问我能不能替他去考。
我愣了好一会儿。
他就拍我的肩,说,哎,你德语好嘛,帮帮大哥这个忙。
被发现怎么办?我回过神来。要查护照的,咱俩长得又不像。
咳,德国人看中国人都一个模样,认不出来——这样吧,我那两千欧你就别还了,你家里不有人在医院吗,等着用钱吧?考过了我再给你两千,怎么样?
这种趁人之危的话,我听着,心里就冒出火来。本来可以拿自己也没把握考过之类的借口回掉,我不知怎么就别住了,硬邦邦地回他一句:不怎么样。
他一愣:怎么,嫌少?现在外头做枪手的多了去了,我找你还不是因为信得过你。说起来,这俩月你在我这住着,我对你怎么样你可清楚。不是这么不够意思吧?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血往上涌,忽然间全明白了。这个人,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有目的的。所谓朋友,不过是看中我有利用价值。我僵在那儿,好一会儿说不出话。让我承他的情,然后要求我干这种违背我原则的事情。况且这是在德国,万一被查到的后果,他有没有替我考虑过?
他又游说了半天,脸上终于有点挂不住,口气也硬起来:你小子别这么死脑筋行不?再说了,你现在□工不也是违法的,劳工局要知道了,可没你什么好果子吃。
他的话里有那么明显的威胁意味,我霍地站起来。这算什么?要挟我?长这么大没这么气过,我只觉得脑门的血管突突直跳。好容易克制了揍他的冲动,我说:你要去劳工局告发我,随你。考试我是不会替你去的。你的钱,还有欠你的房租生活费,我会在两个月里还清。
也许我是没必要贸然从他家搬出来的。他大概也意识到说错了话,又放低姿态说了一大通。可那时的我,不懂圆通,也根本没有习惯这样的伪善嘴脸。心里直顶着一口气,趁他被一个电话叫走的当儿,坚决地离开了。
我一直记得那个傍晚。从他家出来,天朦胧着黑了,飘着雪。圣诞节还没到,家家户户的窗上已经挂满了漂亮的彩灯,一闪一闪的,看起来都好像是嘲笑。我的外套不够暖,又没地方可去。在火车站里坐了一阵子,来来往往都是陌生的人群,一张张脸对我来说,都是那么空洞的,冷漠的,毫无意义的。想起妈妈曾对我说:留学就是让你去吃苦。
嘿。等明天打电话,告诉她我露宿街头,看她心不心疼她儿子。
我没再去那家餐馆,倒不是怕郝东去劳工局告发我。其实他真去了我也不怕,相信没有哪个餐馆老板会傻到承认自己非法雇佣黑工,他们的麻烦只会更大。我只是不想再受那土人胖子的气了。当晚我在火车站挨了一宿,第二天去找夏天打工的那个葡萄园。他们果然在找人摘冰葡萄,虽然是短期工,可是负责食宿。我决定在那儿待几天,反正凌晨工作,不影响白天上课。跟舒茄说了想把行李寄放在她家,她随口应承,问我怎么了。我说两人住不方便,我在找房子准备搬家。她看我半天,冒出一句:“郝东不像好人,你早点搬出来没错。”
这话让我忍不住笑:“怎么就不是好人了?”
“我刚来T城的时候,这家伙追过我。”舒茄挑眉毛,“还净使些花招。其实恋人也好,朋友也好,最重要的是真诚。耍手腕等同于欺骗。跟骗子有什么好来往的?”
这似乎随意的几句话,直直说到我心里去。我端起咖啡杯就跟她碰了一下,她笑起来。
那天聊得非常开心,几乎把我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她说她也去打工了,在圣诞集市卖电动圣诞老人。虽然要站一整天吹冷风,可还是蛮有趣的,关键是可以赚了钱和男友一起去西班牙度假。又问我圣诞假怎么安排。
“打工。”
“你不是吧,我觉得你打工的时间比上课都多……别告诉我你偷渡来的,家里被蛇头逼债呢。”
“不是,”心情好我就跟着扯,“我劫飞机来的,还欠人家拉登老兄军火钱。”
她大笑,咖啡都洒出来。
有关那个冬天,仔细回忆的话,我能记起很多的细节。可是有时候想起,又觉得它戏剧了一点,不大像我的人生里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葡萄园的工作结束那天早晨,我直接去了圣诞集市。舒茄的摊位老板正好还需要人手,她就推荐了我。虽然房子还没着落,可打工赚钱一点儿也没耽误,我还挺高兴的。
是怎么出事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就记得早上六点不到,天还黑着呢,那老板安排我去车上卸货。我走了没几步,听见一声尖叫,就瞥见个黑乎乎的东西朝我倒下来。
我应该是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骨头裂开的声音,在那个寂静的早晨似乎格外清晰。我没觉得疼,只是头上有什么热热地往下流,几乎流到眼睛里。抹了一把,满手的血腥粘热。慌乱的脚步和叫声都朝我围过来了,我看见舒茄惊呆的脸在纷乱的人影里一闪。
一直到医院,我的意识都是清醒的。我只是想起,为了省钱,我刚刚才把医疗保险给退了。
连苦笑都没有力气。
从小到大我身体一直很好,极少进医院,这也是我敢去退医保的原因。医生给我左胳膊打石膏时,我疼得直哆嗦,心里却只惦记着葡萄园的工白干了。头上缝针是打了麻药的,整个过程舒茄都在旁边,可她一言不发。伤口处理完我睡了一会儿,醒来她已经不见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去圣诞集市找人理论,要他们为这场意外负责。可以想见的是,找不到证人,事实上可能的确没人清楚意外是怎么发生的。舒茄的德语虽然不错,但那会儿也绝没到能跟人吵架的地步。她老板怕事,直接付了工钱打发她走。我打电话过去,想跟她说我离开医院了时,估计她刚跟人理论完,口气很冲地劈头就来一句:“你是吃喝嫖赌还是吸上毒了,穷得连医保都付不起了?”
什么话,我脑袋疼得厉害,没力气驳她,只好闷声答:“家里有事。”
“有事?有什么事你爸妈不能解决,要你在这里瞎折腾?杯水车薪懂不懂?远水解不了近渴懂不懂?把自己折腾成木乃伊,很好看哪?”
说实话,我不懂她说话的口气。我的头一炸一炸地疼,身上又有些发冷:“我爸走了两年多了,外婆躺在医院里。不懂的人是你吧。”
很久以后舒茄跟我说,我说这话时那种悲凉的口气,把她震住了。天知道,哪来的悲凉,我当时只不过需要休息而已。退医保这事,确实干得蠢了点,为此我没法遵医嘱在医院再待一晚,于是坐车去了头天订好的青年旅舍,在一个八人间找了张床位,倒头就睡了。
最初我以为,那一夜发生了火灾。好像整个人都沉在黑暗里,周围是狂乱的风声,呼喊,火苗在我身上到处肆虐。折了的左胳膊,还有头上的伤口,疼得我窒息。我觉得我要死了,可是疼痛却像不肯停手的鞭子,抽在我濒临断裂的神经上。是谁来救的火,我全然不知,醒来时已经在医院里。火海消失了,向我涌来的,是属于人世的嘈杂,我看见靠窗的床边有一张椅子,舒茄闭着眼坐在那儿,身上落满淡淡的阳光。
我试着坐起来,她立刻就醒了,朝我轻轻一笑:“哟,活过来啦。”
我一直没告诉她,其实那一刻我很想哭。听着她说,如何一遍遍拨我手机没人接,后来把我同屋的一个小伙子吵起来了,才发现我高烧不醒。之后叫车把我送到医院的过程,她两句带过了,只夸张地叹气,说工是她介绍给我的,怎么着也得负责……
前一夜的痛苦还很鲜明,我还在冒虚汗,望着舒茄神色平静的脸,很久才能吐出一句:“……谢谢你。”这三个字太轻,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啦。”她丢过来一叠单据,“医药费都在这儿,你老实欠着啊,我要放高利贷的。”
我知道这是开玩笑,可她接下去说:“待会儿医生说你可以走了,你就先住我那儿吧。”
喝的水都差点呛出来:“别开玩笑了!”
“怎么了,客厅那张沙发床挺大的。”舒茄斜眼看我,“就你现在这模样,还想出去找房?就算你走得动,哪个房东敢让你这木乃伊进门?”
脑袋上的绷带直缠到下巴,估计看起来是挺吓人的。可是……我摇头:“不行。你男朋友知道了还不知怎么想呢。”
“如果这点了解和信任都没有的话,你以为我和他能坚持到现在?”她哼了一声,“别逞强了你,昨晚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你死大街上都没人知道。刚才你妈还来电话呢。”
我一惊:“你没说我在医院吧?”
她继续丢我白眼:“我说是你同学,手机你忘在教室里了。照你昨天说的,你妈现在也够操心的吧,再让她隔大老远替你担心?这种事我可不做。”
她话里有话,我沉默了一刻。是的,照顾好自己,也许才是妈妈最希望我做的,这也是她不肯告诉我外婆病了的原因吧?我抬头,舒茄正看着我。
“昨天……对不起。”她忽然道歉,微微叹一口气,“其实你早该告诉我的。我只是觉得,你并不把我当朋友,否则就不会什么都自己硬撑着。”
她的眼神坦诚明澈,一眨不眨地直视着我。我忽然觉得心里从未有过的轻松,于是笑了起来:“你当然是我的朋友。只不过最近霉星高照,不想殃及于你。”
“得了吧。现在还不是一样?”她撇嘴,“看在你以前一直帮我的份上,算了。”
下午舒茄请她房东雷蒙开车来接,我没再拒绝。一来是我的确没地方可去,照她说的,住青年旅舍的钱还不如还她;二来再坚持的话,她那样落落大方,倒显得我心里有鬼了。既然我对她没那种想法,又何必拘这些小节?
真正所谓流传的“同居”,是我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五天。之后我决定搬去那幢楼的地下室,那里有一间老雷蒙早年做木工活的工作室,带暖气和卫生间,月租八十欧,对当时欠下近三千欧债务的我来说,无疑是最理想的解决方案。舒茄知道后几乎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帮我把地下室收拾整理了一番。圣诞节要到了,她男友很快就来,我想她很明白我的意思。虽然我们彼此了解对对方的感觉,可是在外人看来,难免会误会的。
比如我和她一块去超市买东西时,遇见郝东。他就对我说:行啊小子,有美人在怀了,怪不得不肯住我那儿啦。
我看着他热络如常的面孔,心里异样地平静。有些人只相信利益,也许终其一生,朋友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和相互利用没有什么分别。可是于我,这个称呼在那个冬天里,开始有着最明亮温暖的光芒。
一直记得住进舒茄家的第二天,她炖骨头汤给我喝。说问了她妈妈,骨折要喝骨头汤会好得快些。德国超市大多不卖骨头,她跑了很多肉店去问,然后对着菜谱在厨房里忙活。当时我还发着低烧,睡在沙发床上昏沉沉地,只知道舒茄待在客厅尽头的厨房里很久没出来。朦胧中汤的香味,还有那种温暖的气息漫过来,我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家里。那些久远的场景模糊着回来了,像小时候一样,爸爸还在,背着生病的我去医院,又把我背回家……妈妈做好了喷香的小米粥,在柔和的灯光下一口一口喂我吃完,她替我掖被角的动作,多么温柔。
醒来时发现嘴角咸咸的。我迅速抹干脸,庆幸没有被人看见。
“味道怎么样?”
说实话,舒茄那时候的厨艺还是相当凑合,骨头汤香料味太重,有些发苦。看着她期待的眼光,我还是照实说了,她果然翻个白眼,伸手来夺汤碗。
我连忙一口气把它喝光:“但是,捧场总要捧的,以示鼓励。”
舒茄皱着眉,过一会儿还是笑了:“不错,这两天多炖几次,等他来我就有经验啦,你就做神农氏吧。”
我知道她说的是她男友。
也许在大多数人眼里,我和舒茄只是朋友是不可能的事情。后来认识了韩深他们,也曾开玩笑问过我。舒茄的确是挺符合男生期望的那种女生,我也想过,她对我这么好,会不会是对我动了心。可是看见她和男友在一起的模样,我就明白了,甚至为自己隐约的念头羞愧。那种甜蜜娇俏的模样,在我面前可从没有过。
不过,这样更好。
对我来说,舒茄从一开始就是朋友。在陌生的异国他乡,认识的第一个好朋友。在我最困苦的日子里,她为我所做的一切,那种真诚和关怀,我想我是会铭记一辈子的。后来,经历了更多的求学时光,认识了更多的朋友,对她的感觉始终没变。那些越来越深的默契,越来越自然的关切,让我珍惜。我们经常几天不联系,甚至更久,一个电话也不通,再见面还是可以聊得畅快尽兴;有困难的时候,知道对方是可以求助、可以信赖的那一个。我喜欢这种感觉,彼此并不渴望拥有,只是明白,这样一个人,是可以坦诚地交流着,全然地信任着,无所求地牵挂着的。我想我今后,大概再也遇不到这样的朋友了。
这是我在那个冬天里,收到的一份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