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啦。”陶西萌想摸摸他的头,可是始终觉得这个姿势很暧昧,没敢动。其实她一进门就觉得有点不对。一向整洁的房间看起来很凌乱,还有未散的烟味,桌上的论文资料堆得乱七八糟,茶杯里还扔了好些烟头。此刻拥紧她的这个怀抱,又好像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没事儿。”谢天桦只说,“有点累。论文还差一点儿,本来以为就能写完的。”
最近又带团又写论文,太辛苦了吧。陶西萌想,捏捏他的手:“要不就别打工了。论文不是月底交吗?”
“我知道。”谢天桦看着她,忽然微笑,“写完论文我们去旅行吧?你十月底才开学呢。”
“嗯?”这么温柔地眼神,陶西萌心里竟砰砰跳。
“你不是一直想一起去旅行吗?就我们两个。”谢天桦又凑近一点,轻轻吻她的耳朵,“想去哪里都可以。”
一下就被吻得脸红红,陶西萌呆了好一会儿:“你好像说要回国去看你妈妈的。”
“我想过了,春节再回去,那时候工作应该已经有眉目了。”他还在她颈边低语,微笑的气息简直像最诱人的撩拨,“你不想去?十月份是最好的旅游季节呢,淡季,人少,叶子黄的红的,颜色最漂亮了……我喜欢秋天,有苹果吃。”
这么孩子气的话,陶西萌脸上的热还褪不掉,呐呐着问:“你喜欢苹果?”
“对啊,”他却抬头,眨眨眼坏笑,“我喜欢红通通的苹果妹妹。”
又调戏人!陶西萌朝他挥小拳头,叫回去:“桃子哥哥是大坏蛋!”
谢天桦哈哈笑:“那桔子妹妹。”
“木瓜哥哥!”
谢天桦笑得咳嗽,伸俩手指捏她脸蛋:“不许叫了!”
“啊,螃蟹哥哥快放手……”
最后还是被他抱着一通吻,陶西萌逃出小楼时,捂着热辣辣的面孔只顾着想:下次这家伙不刮胡子就不给他亲啦。
差点就忘了他之前那么蔫蔫的模样儿了。
不管怎么样,病人就是病人。陶西萌跳上公车,想,等下去S城陪杨沁挑完窗帘,要顺便去亚洲店买皮蛋,给病号哥哥做点粥吃。
跑去约好的火车站台,陶西萌一眼看见长椅上坐着的杨沁,倒是愣了一愣。
杨沁不是一个人,旁边坐着袁加美,两人正笑着聊什么呢。
“嗨!”杨沁冲她招手,“昨儿打电话问加美,她那儿的窗帘是什么尺码的,结果倒提醒她了,说要一起来……”
“正好,我新租的房子就缺窗帘没买啦。”袁加美笑着朝她打了个招呼。
“哦。”陶西萌闪过一点奇怪的感觉,不过也没在意。
车来了,三个女生上了车,一路叽叽喳喳地聊去S城。原来袁加美也常去学生公寓,杨沁早先就和她打过几次牌,倒比陶西萌和她还来得熟些。袁加美似乎谈兴甚浓,又到底在德国多待了两年,时装、护肤、旅行话题转个没完,连窗帘都能说出一堆来,听得陶西萌大睁了眼睛,几乎插不上话。
更让她跌眼镜的是,下了火车去转公交,袁加美居然摸出了烟盒来,彻底颠覆掉精致可爱的乖乖女形象。杨沁显然知道她抽烟的,不过还是朝陶西萌丢了个眼色,那意思分明是:看看,人家和我们不一样。
“我去买打火机,你们等我下好不好。”打了两下也没点着烟,袁加美对她们说。
“嘿,巧了我有火柴!”杨沁有点得意,从背包里翻出一小盒来。
袁加美眨眨眼:“你怎么有火柴啊?”
“哦,韩深上回去M城看他爸,从酒店里拿的。”杨沁指着那扁扁的小东西,“现在很少见火柴盒了吧,我觉得蛮可爱的,就留着玩。”
袁加美点了烟,把那火柴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细声细气地笑:“这酒店不是M城的吧。”
“是么?”杨沁开始还没在意,接过去瞥一眼,火柴盒上印着酒店的LOGO和电话。看见袁加美的表情,她忽然就明白了:“靠!这上面电话区号是S城的!”
天本来就阴,这一来好像突然就乌云盖顶了,陶西萌看着呆立的杨沁,反应不过来:“怎么了?”
“混蛋……这混蛋!”杨沁涨红了脸叫,似乎整个儿被这一小盒火柴点着了,“怪不得,从M城回来我就觉着他有点不对劲,有两天晚上没回学生公寓,说是住大奇那儿……我打大奇电话!”
她连拨了几个,不通。
“行,等我当面去问!大奇不就在S城吗!”杨沁转头就往公车站走,风把她的长外套吹得哗哗乱响,更加气势汹汹横冲直撞的样子,陶西萌忙拉住她:“说清楚,什么意思啊?”
“你……”杨沁瞪着她,“真不懂?他去酒店开房间,还瞒着我骗我,你说能有什么好事?”
陶西萌这才明白,张口结舌:“……不至于吧?”
站在一边的袁加美吐了口烟雾:“我记得韩深以前有个女朋友,不是去英国了吗?”
杨沁怔怔地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眼看要哭出来。陶西萌担心地扶住她:“你先别乱想啊,回去问问韩深再说啊。”
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只听袁加美细细地笑了:“问他?肯定一堆编好的台词等着呢。我觉得你也不要去问大奇了,他们说不定都串好词了,你听不到真话的啦。还不如查查这个酒店,或者去翻他手机啊,有什么秘密都能知道啦。”
陶西萌转脸看她。也许是看出她眼里的惊讶和不满,袁加美歪了歪头:“怎么你不信啊?这种事很多的好吧。”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那甜美依旧的笑容里,却隐约浮出阴冷的影子来:“男人么,肯定会有很多藏起来不让你知道的事情啦。”
“Timo,到底是怎么回事?”从昨天起,马可在电话里就一直语气紧张,“你知道舒茄她为什么突然要去D城了?”
谢天桦一愣:“她是说月底去D城,下个月在那里实习啊。”
“可她今天就要走!还说让我不要去找她了……为什么她要说那么残忍的话?”马可似乎是哭了,声音断续,“Timo,是因为她以前的男朋友吗?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你告诉我好吗?”
这是第二个间接因为他而痛苦的人。他们还都是他的朋友。谢天桦心里难过,甚至找不出话去安慰他。
“……我是真的喜欢她。”
听见马可低哑的声音,谢天桦深吸了一口气:“马可,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对你说的。但如果她真的不喜欢你,就算了吧。你会遇见更好的。”
“我想知道她的故事。Timo,你告诉我,也许我可以找到办法……”
“马可!”谢天桦打断他,“你不明白吗?有些事情,是不能由我来告诉你的。”
那是她最痛的秘密。他答应为她保守的秘密。
谢天桦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窗上有细碎的雨声,风吹得窗棂阵阵乱响。他爬起来拨舒茄手机。不通。眼看就没电了,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转身抓了外套出门去。
不知不觉间天已然全黑了,地面在路灯下闪着湿漉漉的光。谢天桦骑着单车去学生公寓,舒茄已经不在那里,对门的学生说看见她拖着箱子走了。谢天桦一秒也没耽误,从小湖边的那条近路奔去火车站,果然在车站广场上看见了她。
也许是下雨的缘故,一向热闹的广场空荡荡的,青石板路面回响着车轮单调的声音,舒茄独自一人,也没打伞,推着个大箱子走得很吃力。
谢天桦大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没看她,可谢天桦还是感觉到她明显地怔了怔。他没说话,只管往车站里走,没一会舒茄就追上来,扯他手里的箱子:“不是说不见面了吗。放手啊,谁要你做好人。”
声音嘶哑,还带着哭腔。
谢天桦转脸看她:“我送你。”
夜的雨雾里,他的眼神犹如街灯下的河面,闪烁着柔和又深沉的光芒。
舒茄哽着嗓子:“送什么?送瘟神对吧?行啊,我走了,讨人厌的家伙走了,碍眼的家伙走了,你跟你的小嫩草就可以琴瑟和谐比翼双飞举案齐眉……”
还是哭了出来。跟在他身后,走一步哭一步,眼泪和着雨水哗哗地流,止也止不住,直到他转了身,一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哭吧哭吧。”谢天桦拍拍她的背,叹口气,“记得再赔我一件衬衫就行。”
这一句话,更像打开记忆闸门的开关,舒茄伏在这个温暖的肩头,泪流得不能自已。恍然之间,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她仍在那座崩塌的废墟里,像一株伤痕累累的藤,徒劳地缠住不属于她的阳光……
他不属于她。可他还是回来救她了。
“其实我喜欢过你的。”
站台上空无一人,坐在冰冷的长椅上,舒茄望着黑沉的夜空,忽然听见这么一句。她转头,看见谢天桦的侧脸,被夜的微光描出幽蓝的轮廓。
“别哄我了。”说这句话,心都是颤的。
“是真的。”谢天桦闭上眼,神色温柔,“就是我在医院里醒来的那一天,看见你闭着眼坐在阳光里。那一瞬间,真觉得你好像天使一样的。”
“……得了吧。”舒茄忍不住笑,心头忽然漫过一道暖流。
却听他接下去说:“结果下一秒,你就睁开眼对我说:哟,活过来啦。我心想,天啊,这天使真粗鲁。那点儿温柔的心动就没了。”
“你……你才粗鲁呢!”舒茄大睁了眼,抡起拳头捶他。谢天桦笑着让她打,眼神亮亮的。
“茄子,其实你也知道我们俩不合适对不对?我说句实话,我喜欢和你做朋友,因为我知道,这感情可以很长久。可是如果做了恋人,我想我会受不了你,你大概也会受不了我。”
他的声音那么诚恳,清清朗朗的,像这阴霾的雨夜里,豁然打开的一片天空。
“你不是顶喜欢音乐?这些我可不懂,吹这个弹那个的。要咱俩在一起,我一定要你戒烟戒酒,你肯吗?一准过不了几天就嫌我烦。”
“也是,你这人最挑剔。”舒茄吸了吸鼻子,“难说将来小嫩草受不了你。”
谢天桦张了张口,舒茄立马截住他:“别跟我说她,我一个字也不要听。”
谢天桦笑了,静静地望住她:“那你会祝福我们吗?”
“我没那么大方。”舒茄转开脸,心里仍有一瞬酸涩。
“好吧。”耳边是他带笑的声音,“不过我是要祝福你的。不管你是不是要把这些年的交情冲马桶,反正呢,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好容易忍住的泪,又被招出来了。舒茄挨了一秒,不管不顾地转了身,伸手抱紧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涌出的眼泪全蹭在他衬衫上。他似乎僵了一下,可是并没有推开,过一会儿,手抬起来环住她肩膀。
那是一个宽容而温柔的姿态。舒茄听见他稳健的心跳声,慢慢地止住了泪。
雨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站台上的灯光,把两人相依的影子拉得很长。舒茄望着它,想,这是我最后的温暖。
从明天起,再也不要贪恋。
谢天桦回到小楼已经很晚了,进门时遇见老埃尔,打着呵欠咕哝一句:“去哪儿了?小公主来找过你啦。”
嗯?谢天桦一摸手机,黑屏,才想起来——糟糕!几步跑上楼去,急急忙忙地找充电器,却一眼看见桌上的保温壶。
那不是他的。打开一看,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
响了几声都没人接,谢天桦想她是不是已经睡了,于是挂了电话,坐回桌前去吃粥。真是前所未有的香甜美味,他在灯下不自觉地微笑了。
多么圆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