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就被阳光晒醒的感觉真不错。陶西萌翻个身,想在暖和的被窝里再捂一会儿,忽然听见窗上有轻轻的叩击声。
“懒虫,该起床啦!”
有人吹了声口哨,带着笑叫她。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陶西萌跳起来,看看身上的睡衣又犹豫了,隔着窗帘喊回去:“等一会儿!”
“你别急,我就是把地图给你拿来,马上要去大学交论文。”谢天桦在窗外笑,“交完论文我就彻底解放了,我们去兜风吧?天气这么好。”
陶西萌正对着镜子梳头发,刚要答应,猛地想起了什么,忙拉开窗帘:“我要去写生呢,跟袁加美约好的。”
谢天桦站在小花园的草地上,一件黑夹克精神利落,几步朝窗口走过来:“袁加美?她什么时候也画画了?”
“不知道啊,她自己说要一起去的。”陶西萌打开窗,眼睛直盯着他,心里只想——天啊,这么帅,该穿什么配他呢?
谢天桦伸手过来捏她脸:“推掉推掉,我陪你!”
哦。本来陶西萌就不怎么想和袁加美去,这下心里简直要哗地开出花来了:“好吧。怎么你还问老埃尔借车啊。”
“趁他还没走,当然要借!再说了,昨晚做的酱鸭被他当夜宵吃了,我只来得及扣下两只翅膀。”帅哥哥一脸阳光,“所以一听要借车,他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当心他也扣你两只轮子哦。”陶西萌眨眨眼。
谢天桦大笑,忽然撑住窗台,凑过来亲她:“十点来接你?”
“哦。”这个早安吻好温柔,陶西萌不知怎么就红了脸。
他挥挥手:“记得看地图啊。”
昨天陶西萌把旅行计划拿给他看,被大大地鄙视了一通,笑她地理知识太差。本来这种事就该资深导游来嘛。陶西萌很郁闷,谢天桦就笑,揉她的脑袋说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至少把想去的地方都写出来了,剩下的就交给他吧。
一张地图就搞定!
那么自得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自吹自擂。陶西萌暗自嘟哝,洗漱完咬着小面包出去,倒一下子呆住了。
小白屋门口的天棚下,铺开着一张大大的欧洲地图,那么大,简直像一张地毯,上面贴着一堆卡通车形状的贴纸,五颜六色好不招摇。陶西萌差点兴奋地叫出来,甩掉拖鞋跳上去看,卡通车上居然还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忍不住咯咯直笑。
柏林、布拉格、布达佩斯、维也纳、茵斯布鲁克、威尼斯、佛罗伦萨、比萨、罗马、那不勒斯、西西里岛……她坐在地图上,一张张地看那些贴纸代表的地方,阳光带着晨露的气息落在上面,把它们照出更明亮的色彩来,她看着,忽然有一种满足得要哭出来的感觉——
这就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梦之旅!
他们要一起去走去看的风景!
原来只是想象,想象这平面的地图变成立体的现实,就已经是让她忍不住尖叫的快乐!
“听起来很开心嘛。”杨沁电话进来时,陶西萌还坐在地图上呢。
“没……嗯,还好啦。你怎么样?”
“我么,”杨沁倒有点吞吞吐吐,“准备搬家呗。”
陶西萌半天才反应过来,声调都直了:“你和韩深和好了?”
“别叫那么大声嘛。”杨沁很快变身忸怩小女人,“实在受不了他了,昨天整了一车玫瑰,弄得整个学生公寓都来围观……”
其实你还是喜欢他啊。陶西萌心说,笑着跟她聊了半天。
听见好消息,心情实在是靓上加靓。一会儿谢天桦的短信又来了,说马上就到。陶西萌忙雀跃着跑去翻衣柜。九月下旬天就凉了,要穿厚T恤。她有一件白色长长大大的,胸前有大片字母,穿起来舒服可爱,像只小兔子。陶西萌拿了好几条链子来配,在镜子前左照右照,一眼瞥见旁边挂着的那条纱裙,倒是怔了一怔。
原来这裙子不是谢天桦寄的。那天无意间说起时才知道,让她大大惊讶了一番。
能是谁呢?陶西萌拿着残破的包裹箱研究了半天,确认那是她不认识的字迹。难道是有人寄错了?可是地址和名字明明是她的。
后来拿着单号去邮局查,才确定是M城寄出的。
沈翼成吗?可他明明在国内啊。
百思不得其解。正对着镜子发愣呢,听见msn的提示音。
“小眼睛罗密欧”给她发了个笑脸。
听说你要来M城?
消息挺灵通的嘛。陶西萌回:嗯,我现在只是申请M大,下个月去交作品,大概会在M城待两天吧。
有地方住吗?要帮忙尽管说,让我也尽尽地主之谊。
我哥在那里,就不麻烦你啦。
罗密欧有好一会没回话。陶西萌看一眼联系人列表,沈翼成的头像又是灰的。他回国这么久,只给她留过一次言,说九月底有可能回不来。他的手机、沈家的电话都打不通。会不会什么项目的事情不顺利呢?当然,也有可能他准备马上结婚,很多东西要筹备,所以要推迟回德国的时间?
正想着,罗密欧又冒出来:听大奇说,你哥是沈翼成?前天我还看见他女朋友方蓝呢,推着俩大箱子,不知道是不是要搬家。
陶西萌盯着那行字看,不由得皱眉头——沈翼成不是说方蓝和他一起回国?
敲过去问他:那沈翼成呢,你看见他吗?
几乎是同时,对方蹦过来一串儿大字:大奇九月底也回M城,到时候一起聚聚?我知道一家潮州人的饭馆,牛肉丸可地道了,咱们去大吃一顿吧!
陶西萌忍不住笑,答他:好啊。
她的问题似乎被忽视了。正想再发一遍,窗上又是几声响。陶西萌抬头看见谢天桦,连忙跟罗密欧说再见,匆匆跑去门口换鞋。
“看什么呢,那么专心。”谢天桦绕过来。
“啊,跟罗密欧聊天,忘记时间了。”
“罗密欧?”他歪头看她,“你什么时候跟他那么熟了?”
“很熟吗?就是msn上偶尔遇见聊两句呗。”陶西萌换好鞋子去拿画架,看见窗口里又跳出来一行字:怎么走了?你说沈翼成啊,我没看见他。不过……
吊胃口么?现在没心情理你啦。看谢天桦凑过来,陶西萌一下把显示屏关了,拉住他手:“我们走吧!”
谢天桦却站着不动。
“怎么啦?”陶西萌回头看他。谢天桦挑了挑眉毛,忽然手上用力,一下就把她带进怀里,低头吻下来。
这个吻来势汹汹,有种吞噬的意味,陶西萌喘不过气,伸手揪他的耳朵。他总算放开她了,可是唇还在她唇上轻轻蹭着,似笑非笑地:“你跟房东老太太说了么?她同不同意?”
陶西萌呆了一会儿,才明白他什么意思。
那天他跟她说老埃尔要卖掉房子回意大利去,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就要无家可归了,你救不救我?
陶西萌咯咯笑:那我去问问房东,给你在房顶上支个帐篷。
他也笑嘻嘻:我恐高啊,就在屋里加张床好了。
当时只当他玩笑,谁想这家伙真的在打这主意。陶西萌红着脸挣开他:“你不是很会哄老太太么,自己搞定啦!”
她跑出去,把画架什么的都塞进车里。回头没看见谢天桦,再去小白屋锁门,也没见着人,正奇怪呢,一转头,却见谢天桦站在大门口,正和房东老太太说着什么。
居然真的去问了!
陶西萌冒一头汗,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谢天桦却已和老太太道了别,走去车边朝她一扬头:“走啊,发什么呆呢。”
“你真的问了?”
坐进车里,陶西萌脱口而出。
“对啊。”谢天桦发动车子,一脸自得。
“她……同意了?”
“对啊。”谢天桦也不看她,脸上全是笑。
陶西萌好一会儿没说话。车厢里静了片刻,谢天桦说:“怎么了?”
陶西萌低头绕手指。车子已经拐上近郊的山路,微黄的叶片在阳光里闪进眼来,空气却有种说不出的闷。她听见谢天桦的声音:“你不愿意是吗?”
是……不愿意吗?陶西萌咬着嘴唇,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
这么突然说要一起住,她没有心理准备嘛。而且,她的房间很小啊,加张床就没地方放写字台了。为什么不能像韩深和杨沁那样,一起去租个大点的房子呢?那样才像个两人的小窝啊……
正红着脸胡思乱想,忽然听谢天桦轻笑了一声:“我是去问老太太,小楼里还有没有空房间可以租给我。”
山道边出现了一片空地。他开过去停下,没说话,下车走了几步。映入眼帘的,是大片望不见边际的原野,金色的芒草风中起伏,仿佛阳光下层层叠叠耀眼的波浪,还有红色的虞美人星星点点散落其中。陶西萌跟过去,听见他低声说:
“西萌,你在申请M大是吧。”
心里猛地一跳。这件事几次想告诉他,都不知怎么开口,想不到他都知道——
“我查过,M大的设计专业排名比T大要高,就算你不申请,我也会让你申请。”谢天桦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点疲惫,更多的却是温柔的笑意,“而且,就算你留在T大,我下面要找的工作,也未见得会在T城附近。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不过看起来不管怎么做,半年以后我们要分开的可能性都很高。”
他伸过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所以我希望现在能有更多的时间和你在一起。照顾你。想每天都能看见你,给你做好吃的,逗你笑,看你穿着拖鞋跑来跑去……”
这家伙诚恳起来最让人受不了。不知是不是阳光太刺眼,陶西萌觉得眼里热热的,忙低头抿嘴:“干嘛说得我好像小宠物。”
他笑,吻她额头:“什么小宠物也没你可爱。”
看他转身去开车,陶西萌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问出来:“如果半年以后我去了M大,你在别的城市工作,那怎么办呢?”
谢天桦扬起嘴角,伸手拍拍车顶:“我问过老埃尔了,这辆车他没打算带走。所以我会跟他买下来。到时候我可以住在M城,开车去上班;如果太远,就住在上班的城市,每个周末来看你。”
“西萌,”他望住她,一双眼睛,仿佛在阳光反射中漾出水样的温柔来,“其实我越来越觉得,这世界上,总有很多事不肯遂我们的心愿。在一起其实真是个简单的愿望,可我现在还是没法跟你承诺什么。我只能说,我爱你,会用我最大的努力实践这句话,你相信我吗?”
山道边只有沙沙的风声,金色的草屑飞舞着,掠过他吹起的额发。他站在那里,九月的蓝天在他身后高远,他看起来就像一棵树,坚定,英挺,所有的枝叶却都为她而温柔。
那一瞬间,陶西萌忽然意识到,她从没想过男人该是什么样,可是这个人站在面前,却仿佛就是满足她所有期待的样子。她的眼前似乎突然展开一幅画来,把她的心冲得砰砰直跳。
“我要画画。”她拉住他的手,“我就在这里画,你等我好吗?”
“画什么?稻草堆吗?”他笑,帮她把画架拿出来。
望见远处散落在湛蓝天空下的金色草堆,陶西萌微微笑了:“对啊,我小时候在油画上看见过,可是从来没想过,可以亲眼看见呢。”
“好吧。”谢天桦伸个懒腰,“那你画,我去溜达溜达。”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那一片金色的原野中了。陶西萌的眼前却仍是那幅绚丽的画面——伸展的大树,通往蓝天,大朵悠闲的白云在枝桠间游过。每一片叶子上都有玄机,比如一座小小的城,通往蓝色的海底……这是她幸福的幻境,她要画下来,和爱人一起,牵手去闯每一片未知的风景。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的爱情。可是还是要走。坚定的,走在这一条爱的路上。
原野的风卷起她的头发。她在画板上专心涂抹着,眼前却突然多了一簇红色的花,痒痒地挠她鼻子。
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抬头,看见谢天桦大大的笑脸。
夺了花束去追打他。两个人在原野里奔跑,不知是谁追上了谁,他们大笑,在稻草的清香里尽情地拥吻。红色的花瓣飘起来,像展翅的蝴蝶,掠过她的画,消失在明亮的天边。
也许生命里总有些东西,是像花朵一样,美丽却短暂的。
可是现在,我不想相信。
抱紧这个温暖又有力的怀抱,陶西萌抬起头。阳光落下来,把他的头发画成闪亮的弦。她伸出手去,把它们一根根缠绕在指间,轻轻笑了。
——第一卷完——
一
对谢天桦,舒茄当年曾有一句评语——稀有纯爱动物。
当然这是调侃。她差点就叫他谢柳下惠了。
说得更明白点儿,舒茄的评语全文应该是:体健貌端,追求者甚众,血气方刚,性取向正常的谢同学,在一个客观上波涛汹涌诱惑无穷,主观上意识开放连红灯区都合法存在的国家里生活了几年,居然没有过性经历,那简直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把这归因于谢同学的星座,所谓重感情的处女座,完美主义,有洁癖,挑剔起来令人抓狂——于是活该找不到女朋友,更找不着一夜情的对象。
说这话时的舒茄,正是确诊的抑郁症患者,谢天桦只能一笑了之。
何况他根本对此不以为然。他没遇到心动的女孩,又不喜欢一夜情,红灯区里的那些更是欧美重口味型,不仅完全引不起他的性趣,反而总让他想起风干了的腊肉……他想洁身自好等着相爱的那个女孩出现,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做.爱做.爱,没有爱为什么要做?连生理冲动都克制不了,那人跟兽有什么区别呢?所以所谓欲望不是克制不了,而是不想去克制。用他从钱钟书老先生书里看来的话说,就是——如果你被肉.欲摆布了,那只能说明你太weak。
谢天桦自认不是个weak的男人。不过从D城回来后,他对此有短暂的怀疑。
从D城回来的陶西萌很忙。M大交作品的截止期马上要到,她白天去大学的画室画一天,晚上就在电脑前坐到凌晨,有几幅作品是用电脑设计的。谢天桦呢,刚交了毕业论文,正是无事一身轻的时候,自然天天跑去找她。陶西萌却根本不给他温存的机会,动不动就赶他走,说这是骚扰——
谁骚扰谁啊?她穿着睡裙在屋里跑来跑去才是骚扰吧?谢天桦好不郁闷。那晚她一幅设计图改了半天不满意,嘟着嘴蹭过来求安慰,坐在他怀里也不老实,抓着他的手,挨个往他手指上画吐泡泡的小鱼,两条白白的小腿还调皮地晃啊晃——这才是骚扰好吧?他差点就没忍住把她抱起来扔床上……
也许就是兜里揣了小杜的缘故。这么个小东西带在身上,好像自然就催化出脑子里的一堆念头,连带着他看小女朋友的眼光也变了,觉得她小胸脯鼓鼓的,小屁股翘翘的,像只柔白粉嫩的小兔子在眼前蹦来跳去,只恨不能捉过来好好揉捏一番吞吃入腹——完了,真成大灰狼了。
谢天桦觉得,自己不能再眼冒绿光口水涟涟地绕着小兔子晃悠了。欲望既然已经变成了饥饿的困兽,他总得把它们放出去折腾点儿什么。
“高一点,不对!左边——”
“椅子就摆那儿,沙发放这里!”
“抬起来行不行?会拖出印子的,我新铺的地板!”
“靠!”韩深直起腰来瞪他,“过来搭一把,你那只手又没坏——”
谢天桦笑:“你不是吹你力气大,能单手托举?”扔了拖把走过去,和韩深一起把沙发搬到斜对窗的书架旁,十月的阳光正明晃晃地落在那里。
这是房东老太太的阁楼,可不是又小又矮的那种。顶高近三米,两面大窗嵌在原木装饰的墙面上,足有四十几平米的空间宽敞明亮,倾斜处只有朝南的一隅,不过配上一扇透亮的天顶小窗,倒成了一个温馨的角落。窗外下面就是陶西萌那间小白屋的屋顶。谢天桦软磨硬泡了好几天,老太太才松口答应租给他,在他签完合同后还似笑非笑地丢下一句:“好吧,就让两只异乡的小鸟在我的屋檐下筑个小窝。”
原来老太太早看出来了,他租这阁楼不是要自己住。倒是陶西萌,兴致勃勃地来溜达一圈后还眼巴巴地问,能不能用小白屋跟他换呢?她喜欢那扇天顶小窗呢,晚上可以看星星。
那样子好像一只撒娇的小猫,谢天桦好容易才忍住了没告诉她,这个阁楼就是他们俩的小窝啊。虽然对一起住这事儿她没表态,不过既然这么喜欢这阁楼,谢天桦坏坏地想,同居将会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哪。
不知是不是太得瑟了,昨天拉着韩深一起搬家具时,谢天桦的左手被划了道口子。好像是沙发轮子割的——老埃尔要卖房,家具全处理掉,沙发矮柜书架什么的七七八八送了谢天桦一车。韩深笑说收了礼总得出点血。
伤口有点深,缝了两针。幸好地板铺完了,墙壁刷好了,家具大件都也基本到位,只要再打扫布置一番就可以入住了。不知道陶西萌看到这阁楼,会不会惊喜地跳起来呢?
“我看差不多了。”中午谢天桦买了披萨上来,韩深正在阁楼里四下转悠,“还缺点装饰品。”
“那得让西萌来弄,她肯定喜欢自己来布置花花草草,窗帘桌布啊什么的。还有她画的画,墙上挂挂也挺好的。”谢天桦说。两人就坐在阁楼地板上吃披萨。
韩深吃饱了,话多起来:“你这回也花了不少钱吧?其实吧,既然你很有可能就住半年,何必费这么大劲儿装修。西西也不像不讲道理要求一堆的人。”
谢天桦开了瓶可乐喝,一时没应声。装修这阁楼,最初是他欲求不满精力过剩地想干点儿事情发泄下,后来干着干着就很想打造一个真正属于他和西萌的小窝。似乎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会是一段仅有的,他能够抓得住的,完全属于他们俩的甜蜜时光……
有这种念头可真不像他。谢天桦甩甩头,听韩深笑:“你这榻榻米不错啊。”
那也是老埃尔送的,两平米的双人床,放在斜墙面下的那个角落里好像定做一样合适。谢天桦用大衣柜和书架挡在外侧,刚好隔出一间卧室来,墙角下还够摆一排陶西萌的毛绒玩具。更重要的是,这样躺在榻榻米上,一睁眼就可以看见那扇天顶小窗外的天空,陶西萌不知道会不会兴奋得睡不着呢?
韩深想的比他不纯洁多了,挤眉弄眼:“那什么,我那儿有最新的参考片儿哈,需要的话拷给你。”
“您留着自个儿享用吧。”谢天桦翻白眼,赶人,“走吧,你家小鹿等着你呢。”
韩深勒他脖子:“卸磨就杀驴啊……嘿,手好点没?晚上那什么可悠着点哈。”
谢天桦踹他一脚,推出门去。这家伙还在兀自聒噪什么苍老师空老师的参考大片,谢天桦把门一关,一会儿听见他咚咚的脚步下楼去了。
其实谢天桦还真被韩深那些话说得有点心猿意马。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过去往榻榻米上一躺。从天顶小窗晒进来的阳光正落在他胸口。他眯着眼,这么望出去,那一方蓝天好似封在窗框间的果冻,居然也多了几分诱人的味道。谢天桦闭上眼,想到这个晴天的夜里,他就可以和心爱的女孩儿头碰头躺着,一起在满天星河下做.爱做的事情*,浑身竟都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昨晚陶西萌完成了一幅作品,总算有心情和他腻了一会儿。这么短的时间里要赶出三十幅作品来大概的确是压力很大的事情,谢天桦觉得他的女孩儿脸都瘦了一圈,虽然抱起来还是肉肉的很舒服。她闭着眼,把脸埋在他怀里,嘟嘟囔囔地说终于只剩下两幅作品,再画两天她就可以去M大交稿了,然后她就可以安心地睡一觉,再也不用在梦里还琢磨那些颜色线条了,听得谢天桦很心疼。
这么抱了一会儿,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她居然就睡着了,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就那样柔软地,毫无戒备地睡在他怀里,简直是莫大的考验。谢天桦把她抱去床上盖好被子,觉得自己真可以改名叫谢柳下惠了。
关掉台灯时陶西萌醒了,叫他的名字。
你回去了?她问。
不然呢?谢天桦看见月光下她微微颤动的眼睫,忍不住俯过去吻她。
她滑软的唇舌那样可口,他纠缠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哑声笑:要我陪你睡吗?听见她细细地“嗯”了一声,身体还微微动了动,好像要在小小的单人床上给他腾出位置来。
谢天桦心头盘旋了那么多天的欲.望之火,几乎是瞬间就蹿起来了,烧得他有点发懵。他差点就掀开被子扑上床去了,到底理智占了上风,低头去问:你确定?
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眉心微微皱起,一只手蜷在唇边,像小孩子。谢天桦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心里大叫:这就是折磨!
不过这种日子到底要过去了吧。她马上就画完了,他们有了自己的小窝和双人床。等她交完作品,他们还有一场两个人的旅行。酒店都订好了,都是他带团去过的酒店,全都有雪白干净的大床,还有宽敞的淋浴间……
仿佛置身于一片昏黄的灯光下。四周是蒸腾的雾气,水声,出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雾气很热,甚至有些烫。烫得他浑身的血都涌上来。他看清了,那是陶西萌短发的小脑袋,她被雾气蒸得发红的小脸,裸.露的肩膀……还有,嗯,白花花的……
谢天桦醒过来,莫名地打了个喷嚏。
这算春梦吗?他懒懒地躺了一会儿。落在胸口的阳光消失了,看看表,他居然睡了两个钟头。
爬起来伸个懒腰。顺手给陶西萌拨电话,问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居然是忙音。
连拨了几次都这样,谢天桦没奈何,收拾起嚣叫的缠绵心思跑出去买菜。已经跟房东太太说好了,今晚用她的大厨房做顿好的,庆祝他的阁楼完工。
超市里有新鲜的鱼,谢天桦买回来,天色已莫名地暗了些,像是要下雨。没看见房东太太,他把鱼往水池一扔,又跑上阁楼转了一圈,审视一番自己马上要送出的惊喜。
西萌那天来看时还是厚厚的地毯,现在全撤了,换上平整的木地板,这样她就可以放画架画画;一张两米长的大桌靠窗放,西萌和他的工作台都有了;原来是一大间,现在用大衣柜和书架隔开,有天顶窗的那个斜角正好做卧室,铺一张长毛地毯,就是一处最温暖的私密小窝。一切都整洁有序,只等陶西萌来巧手为它装点。谢天桦吁口气,瞥见天顶小窗上落了一片白杨树的叶子,忍不住发短信给陶西萌:喜欢在梦里听见叶子落下的声音吗?
发出去了就笑自己,怎么也变成酸诗人了。下楼去厨房做鱼。
鱼都炖上了还不见有短信回复,谢天桦暗自咕哝,直接拨手机。
抱歉,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关机?
谢天桦怔了怔,瞥见窗上细碎的雨点。
通常陶西萌这个时间也该回来了。他看一眼手表,开门,打算穿过已飘起冷雨的花园去小白屋,却听见拐杖敲击地板。一回头,房东太太站在厨房门口。
“啊,你回来了。西萌有个口信给你……”
*做.爱做的事情:应该出自某歌词,当时听到就囧了,反倒记忆深刻,顺手一用O(∩_∩)O
二
即便下着大雨,M城的火车站里仍是人头攒动。陶西萌下了车,在扑面而来的清冷空气中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她紧紧衣领,暗自后悔没带上一件厚外套。
到底是走得太急了。
按原定计划,她还有两天时间完成她的作品,然后到M大递交。现在却被一通电话彻底打乱了。
电话是沈翼成的妈妈打的,从国内直拨到她的手机上,当时陶西萌正在画室里,看见那个号码就差点跳了起来。这一个多月她没联系上沈翼成,沈家电话也一直占线或无人接听,这情形实在太过古怪,不免让人担心。忙忙地接起来,沈妈妈带来的消息更是有如兜头一盆冷水,把她里里外外浇了个透心凉。
——沈翼成失踪了!
足足打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手机没电,陶西萌才算弄明白了整个情况。沈妈妈用这么惊悚的词来吓她还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沈妈妈自己急坏了。事情说起来也简单,无非是沈翼成婚结不成了——照片拍好酒席订好请柬发掉,女方说不结了。沈翼成找方蓝谈了整整三天,回来时眼窝深陷一脸胡子,比监狱里出来的好不了多少。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倒头睡了一天,出来时就拎着行李,说要回德国去。沈家父母问他,只说不结了,吹了,其他再问不出半个字。沈翼成说已经给亲戚朋友发信说婚礼取消了,他也不会有什么事,大家放心,就这么一阵风似的上了飞机走掉了。
沈妈妈怎么都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子突然喜气洋洋地回来说要结婚,说突然吧这到底是喜事,一家人连轴转似地忙了一个月,刚准备新媳妇进门呢,一转眼什么都黄了,儿子又黑着脸飞走了,连句解释也没有。这么些天她还得忙着应付一堆亲戚朋友的询问——这哪儿是沈翼成一封信说取消就完了的事呢?他一走了之,家里一头雾水地疲于应付,以至于才想起来沈翼成到德国后再没有消息。沈妈妈不知打了多少个电话了,沈翼成M城的家里就是没人接,手机关机,沈妈妈急得头发都白了好多根——
我马上去M城找他,阿姨你放心。
陶西萌这话是脱口而出的,刚好赶在手机叮叮咚咚唱了一遍关机铃之前。
望着黑屏的手机呆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该怎么办。还有两幅画完不成了,就拿以前的作品充个数吧。冲回小白屋去,谢天桦不在。陶西萌把所有要交的作品卷好装进画筒,又匆匆往背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出门时正好遇见房东太太,就请她帮忙跟谢天桦说一声:她决定提前一天去M城,晚上到了再跟他联系。
就这么直接跳上了最近的一班发往M城的快车。陶西萌到德国还没坐过快车,上去了才知道票价贵得吓人,钱包里的现钞差点就不够。
一路雨水不停,试着拨沈翼成的电话,果然还是和沈妈妈说的一样。难道真出了什么意外?还是他失恋了不想理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自残?陶西萌被自己的想象力吓出了一身冷汗,惶惶不安着挨过五个多小时,只觉得这所谓快车实在不过如此。
出了火车站摸手机,陶西萌才意识到糟了。沈翼成的地址她是存在手机里的。现在这家伙没电罢工了!上次来M城是谢天桦开车送她的,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坐车——
瞧瞧她干的这事儿。说是找人,搞不好她会把自己丢了。陶西萌暗骂自己,瞥见路边的网吧,倒是想了起来,沈翼成的msn空间里贴过家里的照片,是写了地址的!
有了网络事情就好办得多,陶西萌顺利地翻到了地址。刚准备走,msn却跳出一个小窗口。
原来是罗密欧。陶西萌忙不迭问:最近有没有看见沈翼成?
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现在去他那里,晚点跟你说。敲了这行字发过去,陶西萌匆匆下线,出去拦计程车。
幸好不太远,付账时陶西萌把钱包翻了个底朝天,连硬币都一个不漏地交给了司机大叔。那幢楼就在眼前,她认得,沈翼成生日那天,她一个人抱着蛋糕在楼前晃悠了几个钟头呢。
陶西萌缩着脖子跑上台阶,睁大眼睛辨了半天,才认出已经被雨水模糊了的“Shen”按钮。用力按了按。
无人应答。
她徒劳地又按了一会。已经晚上近十点钟,路灯在雨水里漫出昏暗的光雾来,小街上空无一人。这才觉得冷,又有些紧张后的脱力。似乎还有一种隐隐的害怕,和着黑夜雨雾一起笼住了她。
——她竟然就这样冲到了M城。连钱也没带够。除了这个地址,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如果他离开M城了呢?
身后的大门忽然开了,出来两个德国女孩,大概是楼里的房客。趁着门没合上,陶西萌忙闪身进去。总算暖和了些,她的脑细胞又开始运作了,记起沈翼成的房间在底楼右手第一间。陶西萌跑过去不死心地按门铃,继而拍门,想到他也有可能醉倒在里面,差点就大声喊了。结果倒把旁边的邻居惊动了,出来一个顶着爆炸头的年轻黑人,胸口刺个大大的中文“杀”字,牛仔裤挂在胯骨上露出一截内裤。他斜眼看看陶西萌,嘴里咕噜了两句不知道哪国语言,就转身进去了,砰地一声把门关得山响。
楼道里灯光青白,陶西萌呆呆地站在那儿,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大门忽然响了一声。陶西萌回头,刚好和走进来的男生打了一个照面。
“西西!”那男生叫。
居然是罗密欧。
“你怎么在这里?来找沈翼成?”他几步走过来,有点惊喜又关切的样子。
看见这位几乎是天上掉下来的救命稻草,陶西萌根本就没去想这稻草是怎么会出现的。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
罗密欧听完沉吟了一下,说:“我是听人家说他跟方美女吹了。不过失恋也就喝喝酒呗,还能出什么事?”
陶西萌咬嘴唇,眼巴巴看他:“要不你帮我把门撞开?我怕他在里面呢。”
罗密欧退了一步,夸张地吸口气:“妹妹,这是非法入侵,膀大腰圆的德国警察一准来招呼我了。要不咱找这楼的管理员,他多半有钥匙。”
陶西萌没住过这种楼,不知道还有什么管理员。罗密欧去敲了左边几个房间的门,总算问到管理员的住址,就在顶楼。两人忙跑上去,却又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这么晚了,要不明天再找?”罗密欧说,“管理员不在,咱也没办法不是?你今晚住哪里?”
陶西萌这才想起晚上的住宿问题。她这回真是太离谱了,什么都没考虑就跑出来了,谢天桦知道了准得生气。想到谢天桦,陶西萌心里一惊,还没跟他联系呢!忙问罗密欧:“你手机里有谢天桦的号码吗?”
“……好像没有吧。”罗密欧说,清了清嗓子。
“那你知道哪里能充电吗?”陶西萌低头在包里找充电器。却听罗密欧说:“要不你今晚去我那儿凑合一下?就是两人间的学生宿舍,我隔壁的老大姐这几天都不在,钥匙给我保管呢,你在她那间睡一晚肯定没问题。”
虽然他语气诚恳,不过陶西萌还是直觉有些不妥:“还是,算啦,我去找青年旅社好了。”
罗密欧似乎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就说陪她去。
“下着雨呢,你看!”他拉开大门,“你没带伞吧?这么晚,女孩子哪能一个人在外面走……别看德国治安好,那些酒鬼不能不防,还有新纳粹分子呢,拿着刀乱窜的!”
虽然猜想这家伙是在吓唬人,陶西萌还是有点被吓到。想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只好答应了,跟着他走出去。
雨下得似乎更大了些。罗密欧撑开伞,护着她往小街外走。下台阶时陶西萌歪了一下,撞到他胳膊,立马就觉得肩头一热,他已经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陶西萌呆了呆,抬头看他。罗密欧却把她搂得更紧,嘴里说:“看看,都淋湿了。”
几乎是同时,小街上车声急促,有晃眼的灯光猛地亮起,紧接着一辆轿车溅起大片水花直直地刹到他们眼前。两人都被吓了一跳,罗密欧用德语骂:“该死!你看不看路啊?”
却见车门被推开,司机一把甩掉安全带跨了出来,脸色铁青——竟是谢天桦。
“他搂你就让他搂?这叫耍流氓你不懂啊?”
“他说陪你去你就让他去,你知道他会带你到什么地方?你认识M城吗?你有没有脑子啊?”
陶西萌扁着嘴坐在副驾上,一声不吭。就知道他会生气,不过被他这么声色俱厉地说还真是头一回。刚才他对罗密欧也够不客气,就冷冷地说了一句谢谢,请回吧。就把人赶走了。
“……手机到处都能充电,火车上就能充,这点常识都没有,你不是小白谁是小白?”
陶西萌忍不住,嘟嘴:“我就是小白行了吧。”
谢天桦瞥她一眼:“你是小白你怕谁对吧?”
两人对望一下,都有点憋不住笑。谢天桦一手扶额,叹气:“沈翼成出什么事儿了你火烧眉毛赶过来,连说也等不及跟我说一声?”
陶西萌低头:“他婚没结成,自己回德国来了,家里都找不到他。”
“所以你就千里夜奔来救驾?你知道他一定在M城?”谢天桦没好气,“人呢?找到了?”
陶西萌转脸看看他,可怜兮兮地摇了摇头。
望着她不安的神色,谢天桦心头一阵发堵:“你担心他,那你出门前到底有没有用哪怕一根手指头想过——我也会担心你?”
听房东太太说她提前去M城他就觉得不对,小白屋里衣柜抽屉翻得乱七八糟,一望而知她走得匆忙。去M城,不是她那个哥哥出事情,她可不会这么着急。来德国还没独自出过远门的小姑娘,知道旅社的门朝哪儿开吗?何况到M城怎样都是深夜了,他越想越不放心,直接找老埃尔借了车出来,雨夜路滑,他还是大半时间都踩过一百,结果到这儿就看见她被别的男人搂着,还有比这更胸闷的事情吗?
陶西萌低头咬嘴唇,半晌说:“对不起。”
谢天桦往方向盘上捶了一拳。有时候他真不懂她在想什么。
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两声狗叫。一转脸,车窗外模糊的雨幕中,一个高胖的德国男人正牵着狗停在了楼前。
“对,我是这里的管理员,有什么事?”
对于深夜来访的外国人,管理员大叔显然有几分警惕。
听完来意他把陶西萌上下打量一番,问:“你是陶?沈跟我提起过你。”
“嗯?”陶西萌不由得发愣。
大叔摸出钥匙,开沈翼成房间的门:“他回国前曾说,你十月会来,如果他不在,请我给你开门让你暂住。”
原来他记得她十月要来交作品。陶西萌忙问:“那您最近见过他吗?”
“见过,今天中午我还看见他出去呢。”
陶西萌禁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沈翼成租的是套房,这也正常,原来他和方蓝一起住的。卧室和客厅都有些乱,不过还算过得去。餐桌上还有吃剩的面包。陶西萌转悠了一圈,悬着的心多少安稳了些——失恋的沈翼成没她想象地那么颓。
“这下放心了?”谢天桦说。
陶西萌回身看他,抿抿嘴有点不好意思。
谢天桦虎着脸:“以后不许这样知不知道?”
“哦。”
“什么人搂你都得叫他流氓,懂不懂?”
陶西萌笑起来:“刚才那大叔一直盯着你的手看。”
“干嘛?”
“说不定他以为你是带伤逃犯呢。”
小妞还笑得那么坏,谢天桦一伸手抱住她:“谁是逃犯?”低头吻下去。
他有意纠缠着不放,惩罚式的,吻得她喘起来,又笑又恼地拿小拳头捶他。谢天桦扣住她的腰,抵着她的额头,叹口气:“你看我追你追得多辛苦。每次都得大风大雨地开车。手也破了。”
左手的绷带上果然有点血迹,不知是不是伤口裂开了。陶西萌轻叫了一声,捉住他的手,他趁机再吻住她,心里开始盘算小杜的出场。
陶西萌却又含糊着问:“你说他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
“肯定去喝酒了。男人失恋不都这样?”谢天桦试着把手探进她的衣摆,低声笑,“别说他行不行?我都受伤了,你要不要想想今晚怎么补偿我?”
触手的肌肤细腻滑软,简直妙不可言,而眼前的苹果妹妹在柔和的灯光下小脸绯红,模样儿太娇羞,只看得他心头一荡,直接吻上她细白的颈项。
却听门口一声大响。
三
除了节日,德国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即使是大城市也不例外。沈翼成从酒吧出来时不过零点左右,雨后的街道上竟已没有一个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成孤独的一条线,在秋叶瑟瑟的石板上歪歪斜斜。
他走去车站,等来一辆末班的电车。上车时大概他的一身酒气太刺鼻,司机神色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沈翼成想朝他竖个中指,脚下却不稳,差点摔倒在空荡荡的车厢里。
两站路就晃得他想吐。踉跄着下了车,胸口酒意翻涌,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朦胧起来,他只看见正对路口的那扇窗——那是他的家,客厅的窗上挂满了方蓝做的小玩意儿,亮晶晶地反射着灯光,就像以前每个赶稿回来的夜晚里,最温暖的召唤……
脚下虚软,可他还是跑了几步。大门的钥匙就在口袋里,摸了半天却没摸到。他急躁起来,伸手去转门把,居然就开了。
——类似的情形,似乎不久前才发生过。沈翼成打了个颤,呆呆地望住那扇敞开的门。好一会儿,才听见房间里传来的声响。
是女孩轻快的笑声。然后是男声,低沉含糊,带着笑意。沈翼成扶住墙壁,探头,看见自己熟悉的客厅里,微黄的灯光像温暖的水一样流泻下来,笼住那紧紧贴在一起的,正在拥吻的一对儿。
他的大脑有一瞬空白。
记忆中的画面,仿佛刹那间在眼前复活。他攥紧拳头,整个人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翼成?”女孩惊慌地叫声响起来,他猛地清醒,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客厅里,两手狠狠地扯住某个人的领口。
“喂!”面前这张男人的脸叫了一声,似乎有点不满。谁?沈翼成睁大眼,却怎么也看不清——是谁?
是混蛋就对了吧!
酒气上涌,他一拳挥了过去。
惊呼声中,他的拳头被什么抓住了,紧接着一股大力,他像一只破败的麻袋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一个物体上。下一秒,沉闷的疼痛仿佛从骨骸中漫上来,他竟半分也挣不动,昏沉中只听见脚步声急切,女孩在叫:“你干嘛啊?”
“……喂,是他突然冲进来打人好吧。”
“那你也不能——”
有只细暖的手抚上他的头。他却再忍不住,“哇”地一声呕了出来,整个人跌进黑沉的世界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