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这不是一个糟糕的夜晚?
其实从夜奔M城的那一刻起,谢天桦就没期待过什么,不过沦落到替一个醉鬼清洗地毯,还是他始料未及的。
对这个姓沈的家伙,谢天桦从未有什么好感,要揍他的念头倒是不止一次冒出来,更别提这回亲热的时候被打断了,心里真是要多窝火有多窝火,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结结实实地摔了他一回。
结果这家伙用一地狼藉来回击他。
本来陶西萌要洗,谢天桦却见不得她忙这种脏活儿(何况是替别的男人忙活),于是自己拎了那酒臭冲天的地毯扔进浴缸。热水一激那味儿更是无与伦比,谢天桦自己都差点呕了,暗想这一招果然毒辣。
忙活半天出来,只见桌上一杯醒酒茶已经冲好了,袅袅地冒着热气。他的小女友正蹲在沙发前,往水盆里搓一块热毛巾,听见声音转头看他一眼,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分明还在怪他摔了她的宝贝沈哥哥。
实话说,她的反应可真让他沮丧。
——他那明明是自卫吧?
谢天桦站在那儿,看她细白的手拿着热毛巾,仔仔细细地替沈翼成擦脸,心里真有点不是滋味。
甚至想,刚才为啥要把这家伙摔在沙发上,摔在地上才对啊!
“你……帮我把他搬到床上去吧。”
陶西萌总算跟他说话了,开口就是要他伺候姓沈的。谢天桦老大不乐意,背麻袋似的把个挺沉的高个子挪去床上。转脸再看,陶西萌居然翻出了一套男士睡衣来,眼巴巴地望着他,差点跳脚:“让我给他换衣服?不干!”
“哦。”陶西萌说,小嘴唇咬着,然后转身,犹犹豫豫地去摸沈翼成领口的衬衫扣子。谢天桦脑门上都爆出青筋来,一把扯住她:“你故意的吧。”
“什么呀。”女孩儿倒红了脸,小声抗议。
“又不是生病,自己喝成这样,让他醒了自己换。”谢天桦拖着她往外走。陶西萌却挣开他,跑回床边去,轻手轻脚替沈翼成拉好被子。
那真是一幅小贤妻照料爱人的温馨画面,看得谢天桦一肚子酸水,只恨不能把姓沈的拎起来抽打。正抱着肩生闷气,见她又抱了床毛毯走去客厅,忙跟出去:“他睡床,我们睡哪儿?”
陶西萌不回头:“床那么大,你睡他旁边好了,我睡沙发。”
“你让我跟醉鬼睡一张床?”谢天桦叫。
“要么,你睡那个?”他的小女友还是不看他,伸手一指墙角。
那是个蓝色的气垫,差不多漏了一半的气,瘪塔塔地软在柜子边。老埃尔家里就有这玩意儿,充足气就是张简易的床垫,能凑合躺一晚。谢天桦忍不住翻眼睛:“这个?等我把它吹成一张床,天都亮了。”
陶西萌低头咬嘴唇,倒像是在憋笑。谢天桦一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
虽然她脑袋埋得低低地不肯抬头,谢天桦还是看见她凹着的小酒窝,只心痒痒地按捺不住,于是低下头去吻她耳朵,笑:“我也睡沙发好不好?你睡我身上好了,我给你当垫子。”
“去你的。”陶西萌捶他一拳,圆圆的小耳朵红得很可爱。他乘机缠着她吻了好一会儿,女孩儿却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怎么了?”谢天桦微微一怔。印象里,陶西萌很少主动抱他的。
她没回答。屋里那么安静,窗上有零落的雨声。那一瞬间,他却仿佛听见了她细微的呼吸。
拥抱真是一种奇异的身体语言,因为太近了看不见对方,全身其他的感官却仿佛都苏醒过来,能够感受更多。谢天桦轻轻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发:“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怀里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陶西萌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为什么,都说要结婚了还会分手呢?”
“结了婚还有离婚的呢。”
陶西萌忽然抬起了头来,一双眼在灯下仿佛蒙了一层水雾:“如果我们分手,你也会这样吗?”
谢天桦怔住了,第一反应就是低下头去狠狠吻她。
“我们为什么要分手?”他喘着气问,觉得自己被这个问题惊到了。
难不成她看见沈翼成现在单身了,竟然想——
这念头太惊心,却听她低声说:“不是啦,我只是……有点害怕。”
“怕什么?”他抱紧她,甚至有点粗鲁,“不许你离开我。”
好一会儿,陶西萌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伏在怀里,那么柔软温顺地,两手安静地扣在他身后。这是一个多少让人安心的姿态,可是潜藏的欲望却又被剩下的一点不安烧了起来。望着她白毛衣外露出的一截粉白的颈项,谢天桦忍了再忍,觉得这时机地点实在太不适宜,只好推开她:“不早了,你先睡吧,我去冲个澡。然后出来吹气垫床。”
被他的最后一句话逗笑了,陶西萌鼓起腮帮子做一个很Q的表情,差点重又秒杀掉他的自控力。这回谢天桦甚至不敢再抱她,一转身大步往浴室走,心里一片哀声:下次!一定!
真的让他睡气垫床吗?陶西萌望望沙发,又看一眼墙角的那堆蓝色。那么大个床,靠吹气要吹到什么时候啊。虽然他肺活量是不错,不过……
莫名地就红了脸。
听见浴室里响起的水声,她的想象力仿佛更放肆起来,一时只窘得想逃,好像那些念头是追逐她的猛兽。下意识地窝去沙发上坐着,却刚好看见关着的卧室门。
心头一震。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慢慢地涌了上来。
陶西萌站起身,去厨房烧了点热水。
不知道他醒了没有?她想着,倒了一杯试试冷热,然后端去卧室。
门一开就是一股酒气,她不自觉地屏了屏呼吸。沈翼成似乎还睡着,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一眼看见床上的人,刹那间却只觉脑中嗡地一响,水杯“啪啦”一声跌在了地板上。
四
事实证明,这不仅是个糟糕的夜晚,还是个糟糕无下限的夜晚。
谢天桦在浴室里待了点时间。洗完穿衣服时他隐约听到些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打碎了。这一声之后就安静下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不过还是急急忙忙出来了,看见客厅的沙发上空空的,陶西萌并不在那儿。
“西萌?”他叫,走了几步,瞥见女孩儿一动不动地站在卧室的床前,整个人呆呆地,是他完全陌生的神情。
“怎么了?”他奔过去,一眼看见地上四分五裂的杯子,忙拉过陶西萌的手,“怎么搞的?伤到没有?”这才瞥见她竟是光脚站在那堆碎片边上,心里一急,一把把她抱起来坐到床脚那边去,蹲下来细看,果然脚踝那里有道伤口,渗出细细的血珠来。
“还好不深,我帮你贴创可贴。”包放在客厅的,谢天桦站起来想走,却发现陶西萌侧着脸,仍然一眨不眨地看着床头,眼神竟是一片空茫。
“西萌?”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沈翼成毫无血色的脸这才进入了视线——
这不像是睡着了!
谢天桦心里一沉,一个箭步跨上前试他呼吸,几乎觉察不到,霎时惊出了一身汗,忙再试他脉搏,只觉手指下的跳动混乱急促。他掐他人中,拍他的脸,躺着的人只是不醒,嘴唇乌青,惨白的脸上冷汗密布——
谢天桦强迫自己冷静,摸手机出来拨。德国大学生入的应该都是同样的国家医保,可以免费叫救护车的,至少他替舒茄叫的时候是这样。三言两语告知情况,对方问可能是什么病时,一个词蹿到脑中,谢天桦脱口而出:“酒精中毒!”
是了!这家伙一定是喝过量了!
挂了电话他就去把几道门都打开,清空了可能的障碍物,以他的经验,德国的救护车还是来得很快的。再次冲回房间来时,才发现陶西萌仍是呆呆地坐在那儿,竟好像石化了一样。
“西萌!怎么了?”这才觉出她不对劲,谢天桦拉她的手,只觉冰凉粘腻,脸色苍白的样子简直比沈翼成好不了多少。这下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晃她肩膀:“西萌!出什么事?”她才怔怔地看了他一眼。谢天桦抱住她:“别怕,他会好的,你别吓我行不行?”
怀里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手指无力地扯着他的T恤下摆。想到她这样的反应全来自于床上那个人,谢天桦心里,不知怎么就涩了一下。
救护车果然很快就呼啸着到了,几个救护人员把沈翼成抬上车。谢天桦拉着陶西萌也上了车。在他的要求下,一个护士给陶西萌检查了脚,在创口上贴了胶带。过程中陶西萌始终没说话,谢天桦把她揽在怀里,对那个护士点头道谢。那护士却看看他:“你的手怎样?”
谢天桦这才意识到左手疼,低头一看,绷带上红红一片。
“一车收三个病人,效率应该还不错。”他笑了一声。那护士有点年纪了,用一种看作孽孩子的眼神看看他,只说:“要重新缝针。”
当然他这不过是小伤而已。沈翼成被推进医院大门之后,那一番忙乱足够震住所有一知半解的非医务人士。谢天桦德语再好,那些“急性酒精中毒”、“并发肺水肿”、“呼吸衰竭”之类的词撞进耳来也只听得茫然,可是看见气管插管、呼吸机什么的都上去就明白了,只能紧紧地拉着陶西萌的手,抱着她坐在抢救室外干等。陶西萌始终没有说话,也不哭,只是呆呆的,整个人好像被这突然的变故打蒙了,不知如何反应一般,又好像陷在一种很深的情绪里挣不出来。谢天桦吻她额头,低声问:“你是在怪我吗?怪我摔了他?”
陶西萌这才动了一下,抬头看他,好像在问:是因为你摔了他吗?
“跟这个没有关系,他是酒精中毒。”谢天桦一字一句地说,盯住她的眼睛,“西萌,你怎么了?吓到了?这种情况其实挺常见,如果他喝的都是烈酒是很容易过量的……”
看她低头不响,他心里一动,问:“是不是以前他也这样过?”
陶西萌这才摇头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沙哑:“他从来不这样的。”
“那你怎么了?怎么怕成这样?”谢天桦拉住她的手,感觉仍是冰凉。
陶西萌却再次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把头慢慢地靠在他肩上。
这个夜晚似乎漫长得不可思议。
直到第二天早晨,沈翼成才被宣布脱离危险。陶西萌和谢天桦进去看他,不知是不是换上了病号服的缘故,他看起来仿佛一夜之间变了,认不出了。他还在睡,医生说已经给了药,会醒过来的。
谢天桦出去买了面包牛奶回来,陶西萌在病床前坐着,瞥了一眼就摇摇头。明天是M大交作品的截止日,看样子她根本把这事儿丢到了脑后。谢天桦想了想,问能不能替她去交。
“一定要看到他醒过来你才放心,对吧?”谢天桦说,“我替你去找教授吧,相信他也理解的。”
陶西萌看看他。似乎一夜之间她也变了,小小的面孔苍白黯淡,少了平日那种灵动活泼的神采。她伸出手来拉住他,要道谢又不知怎么说的样子。谢天桦摸摸她的头发,在心里叹口气:“好了,先把早饭吃了,我一会就回来。”
出门时他随手关上了灯。
病房里似乎暗了那么一瞬,可是随即陶西萌就注意到了落在手背上的阳光。属于秋天的温暖气息正慢慢透过淡绿色的窗帘,安静地充满了整个房间。她望望躺在床上的沈翼成,他的脸已经恢复正常的血色,只是仍皱着眉头,仿佛睡得并不舒适。陶西萌又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倦意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便伏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似乎并没有很久,床动了一下,她惊醒过来,看见沈翼成睁着眼看自己手上的点滴,好像有点困惑的样子。然后他抬头看见了她,眼睛在那一瞬亮了亮,朝她伸出手来。
“小萌。”他轻声叫。
陶西萌鼻子一酸,竟一个字也发不出,连忙握住了他的手。
“你怎么来了?”他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
“阿姨打电话给我。”陶西萌哽了一下,“你酒精中毒,医生说……说……”
“说什么了?”他慢慢坐起来。
“……说什么我都听不懂。”陶西萌咬住嘴唇,眼泪不知不觉地滚落下来。
沈翼成这下是真的笑了:“别哭,哭成个小花猫。”他抬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触到脸颊,陶西萌下意识地低了头,却听他低声说:“别告诉我爸妈。”
心里一跳。抬头看时,沈翼成仰脸靠在床头,闭着眼,整个上半身都隐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神色黯淡。
这不是她认识的沈翼成了。
那一瞬间,陶西萌的心头忽然涌起一阵狂风过境般的慌乱。
M大的校区很分散,谢天桦花了点时间才找到视觉传达专业的教学楼,刚好赶在教授的会客时间结束之前。
不知是天气好,还是教授刚好很闲的缘故,谢天桦被很热情地接待了,替陶西萌准备好的一番说辞看来效果也不错,教授很和善地对她家人的生病住院表示了同情,还把谢天桦带去的画筒打开来,当面看了看陶西萌的作品。
“不错。”惜字如金的教授点头说。
谢天桦趁机问:“那您会发入学通知给她吗?”
“哦,她还是要来参加入学考试。”白发的老教授眨了眨眼睛,“不过以她的水平,应该没什么问题。”
回医院的路上,谢天桦经过M城著名的老城区,看见一个个摆满了十月鲜花的窗台,想起充满了艺术气息的M大校园,忽然有种又高兴又怅然的心情。
这个城市,似乎真的比T城更适合她。
她会来这里,度过她最美妙的留学生涯,学她喜欢的东西——而他,能不能陪着她,分享她的人生呢?
怀着这样的心情推开病房门时,里面静悄悄的,谢天桦看见沈翼成斜靠在床头,陶西萌在床边趴着,两人都像是睡着了,放在白色床单上紧握的两只手,却像玻璃窗上反射的阳光,狠狠地刺了他一下。
五
“你打算怎么办?”
病房外的树影里,陶西萌低头踩着地上的落叶:“医生说他最好再住两天观察一下。”
“然后呢?”谢天桦追问,“按照计划,明天晚上我们就该在去威尼斯的路上了。”
看她不答,谢天桦说:“要不我去推后两天。”
陶西萌抬头看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假装没看到她犹豫的表情,谢天桦转身走开:“就这么定了。”
其实根本不是推后两天那么简单。再过两周陶西萌在T大的语言班就开学了,他们原定的十五天行程已经很紧张,推后的话就只好砍去一些景点。还有酒店,所有的酒店都要取消重订,这可是不小的工作量。有好几家酒店改期后都客满了,只好另找。谢天桦忙了一通,心情却仿佛随着暗下来的天色越来越沉。
事实上,他觉得这旅行至少该推后一个星期。
那时候她或许才会有心情,享受这样一个和他一起的二人之旅。
可是看看被删改得乱七八糟的行程,说不沮丧真是假的。
谁想到呢?原本那么精心准备的,那么憧憬那么期待的事情,竟然会突然之间变成了未知数。
一个令人不得不担心的未知数。
谢天桦回去病房,意外地发现沈翼成已经下了床,病号服换掉了,一身衬衫仔裤倒也显出了几分精神来。
“谢谢你。”看见他,沈翼成主动伸手过来握了一握。
谢天桦想,大概是谢他帮忙叫救护车?于是点点头:“医生不是说再观察两天?”
“让你们大老远过来陪我闻消毒水味儿,这可不行。”沈翼成笑了笑,“今晚我请客,咱们去吃墨西哥菜。”
无论陶西萌和谢天桦怎么反对,沈翼成还是坚持带他们去了市中心一家餐馆,据他说很美味的墨西哥菜。点饮料时他叫了黑啤,陶西萌听不懂那个词,倒是谢天桦咳了一声:“我看你还是叫可乐吧。”
“啤酒怎么能算酒。”沈翼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陶西萌明白过来,自然更是反对:“医生都不让你出院呢,你还敢喝!”
沈翼成低头把玩桌上的酒杯:“没酒嘴里淡得很。”
谢天桦和陶西萌忍不住对视了一眼。这话听起来,俨然是个老酒鬼的腔调……
“要不就叫无酒精的好了。”谢天桦提议,“味道和酒一样,就是不含酒精。”
“还有这种?”沈翼成显然没听说过。
“以前带旅行团出去的时候点过,开车不能喝酒啊。”谢天桦叫来侍应生,很熟练地点了两杯,又替陶西萌叫了杯果汁。
沈翼成看看他:“你做过导游?郝东那种?”
“郝东是哪种?”谢天桦笑了一声,“反正就是地接,主要跑西欧南欧这一片。”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饮料上来了,谢天桦把“黑啤”推到沈翼成面前:“尝尝看,喝起来和真的酒没什么差别。”
沈翼成端起酒杯看了看,嘴角浮出一个笑:“这不是骗自己吗?也行,反正活着也就是自己骗自己。”
他仰脖一气喝完,重重地放下酒杯:“还不错。”
墨西哥餐厅里乎不舍得打灯,桌上一只圆蜡烛在风里挣出忽明忽暗的小小火簇来,陶西萌只觉得他脸上阴影浓重,怎么也看不清表情。犹豫半天还是问:“方姐姐她……”
沈翼成抬手叫来侍应生:“你再提她我就要喝酒了。”
谢天桦轻轻握了握陶西萌的手。她只得说:“好吧。我不提。”
沈翼成的眼光在两人手上停了一会儿。陶西萌觉察到了,想缩回手,却被谢天桦拉住。她丢了个责怪的眼神给他,又飞快看一眼沈翼成。后者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题。
“你就那么怕让他知道,我是你男朋友?”
即使压低了嗓门,也还是压不下去火气。谢天桦憋了半天,趁沈翼成去洗手间就板着脸发问。墨西哥菜真是超级难吃,怎么吃都是酸的。
陶西萌用叉子戳戳他的手:“他失恋哎,不要刺激他好不好?”
“他失恋关我们什么事。”谢天桦也用叉子戳戳她,“我就刺激他。”
“你怎么这么没同情心。”陶西萌嘟嘴,又拿小叉子戳他。谢天桦一把抓住她手腕,凑过去吻她耳朵。小兔子的耳朵最敏感了,一下就泛了红,看得谢天桦愈发心痒,索性搂住她。她刚好穿件短外套,轻轻松松就让他的手滑进了T恤下摆,于是小兔子开始又笑又喘地躲。
这么小声地闹着,两人都没注意到,沈翼成站在餐厅一隅的阴影里,静静地朝这边看了好一会儿。
“你真的不回医院?”
“医院哪有家里舒服。”吃完晚饭,沈翼成和他们一起回家,倒显得兴致不错的样子。陶西萌想,不管怎样,有人陪着他就不会去喝酒了,心稍稍放下来。
“你那里能睡三个人吗?”谢天桦却问。他可不想吹气垫。
沈翼成说:“当然能。”口气随意,然后指着老城区的教堂给陶西萌看,像是完全没把这问题放在心上。
回到他家,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混乱的痕迹。三个人一起收拾了一通,沈翼成便开口安排,让陶西萌睡卧室。
“我这是沙发床,可以睡两个人。”他把沙发翻起来给谢天桦看,“咱俩就凑合下吧。”
谢天桦虽然老大不乐意,可是沈翼成显然没打算听他的意见。他自顾自地去卧室的衣柜里翻出新床单和被套来,张罗着给陶西萌换上。
“不用这么麻烦啦。”陶西萌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在我这里就我说了算。”沈翼成一副地主的架势,快手快脚地把床上的一堆布料都拆下来,扔东西似的丢在地上。谢天桦和陶西萌都搭不上手,呆站着看他忙活。
“对了,这个给你。”他忽然从衣柜里递出一个东西来。
陶西萌定睛一看,竟是一只胖大的白色毛毛熊,圆眼睛圆耳朵,嘴巴弯成一条蓝色的弧线,像是这沉闷的空气里,忽然划开的一道最活泼可爱的笑容。她一下子就雀跃了,一把搂住抱在怀里,感觉轻软得心都要飞起来。
沈翼成歪头看着她,对谢天桦说:“你看,她笑得跟那熊一样。”
还真是有点像。谢天桦也忍不住弯起嘴角:“没错儿,两只都笑得很傻很天真。”
陶西萌丢个嗔怪的眼神给他,喜滋滋地捏小熊耳朵:“送我的?”
“当然了。”沈翼成还在衣柜里翻,“方蓝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她喜欢亮晶晶的,不像你,喜欢毛茸茸的。”
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提了方蓝,他走过来站谢天桦旁边,笑:“你不知道她小时候,可喜欢这种熊什么的了,有只比她个头还大的熊,叫什么来着?”
陶西萌翻眼睛看他,好像是怪他忘了小熊名字:“瑞克。”
“对,叫瑞克。”沈翼成笑着,语气很温柔,“有回我妈带我们去超市逛,小萌走不动,我就用手推车推她,她搂着那只熊一起坐在手推车里,傻乎乎地玩得可开心了。”
“你最幸福了。”他伸过手去揉揉她头发。
陶西萌模样有点窘,眨巴着眼睛小声抗议:“我怎么不记得。”
“看看,”沈翼成摇了摇头,笑着叹口气,“幸福的时候都不记得。”
说了这话,他转身往外走:“好了,不早了,抱着你的小熊睡吧。”
谢天桦本想再和陶西萌腻一会儿,来个晚安吻什么的,沈翼成却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一点也没有要走开的意思。谢天桦没辙,拉了拉西萌的手就出来了。
这真是一个古怪的夜晚。
尤其对于谢天桦来说。跟某人睡一床的感觉十分差,谢天桦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旁边的沈翼成没有声音,谢天桦觉得他也没有睡着。
果然他在黑暗里开口了:“问你个问题。”
直觉看来是对的,这家伙有话要说。谢天桦应:“什么?”
“你爱她吗?”
问题很突兀,谢天桦还是不假思索地答:“那当然。”
“会爱多久?”
这问题问的。
不过似乎沈翼成没打算让他回答,又问:“你以前有女朋友吗?”
“没有。”
“初恋呢?暗恋也算,有没有?”
谢天桦不耐烦:“想问什么就直说。”
沈翼成哼了一声:“你这种态度去见女友家长,不被扫地出门才怪。”
你算哪门子家长。谢天桦心说。
沈翼成却不再说话了。过一会儿,响起了轻轻的鼾声。谢天桦在心里骂一句,翻个身睡去。
半夜里他莫名醒了。翻身看一眼,旁边的被子掀开着,沈翼成不在。谢天桦不知怎么泛起鸡皮疙瘩来,似乎直觉这家伙不会干什么好事。一骨碌爬起来往卧室冲,推开门一看,陶西萌抱着熊睡得正香呢。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关上了门。心里的那份担忧,却不知不觉又深了一层。
果然直到早晨,沈翼成才回来了,一身酒气。
虽然这次他坚称没有多喝,看起来神智也很清醒,陶西萌还是坚持要他去医院检查了一番。德国医生话不多,可是对他们说的几句,已经足够让人担心:
他有酒精依赖倾向了。这个一定要及早控制,你们最好多帮帮他,否则不排除更糟糕的情况。
医生说话的时候谢天桦的手机响了,他出去接完,再回头时陶西萌已经走出来,在铺满了落叶的走廊里站着,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落在她身上,她看起有些神色恍惚。谢天桦上前叫她,她抬头看看他,开口说:“我想,还是把旅行取消了吧。”
虽然这个已在意料之中,谢天桦的心还是沉了一沉。
“行,那就取消吧。”他答,“正好老埃尔催我回去,他要走了,还得跟我办些手续。”
“手续?”陶西萌看看他。
“哦,我把他的车买下来了。要办点手续。”谢天桦说。
也好。下次他就不用租车了,出去旅行的话会更方便。他们还有的是一起旅行的机会,对不对?
尽管这么想,两人还是面对面站着,沉默了一会儿。有微黄的叶子盘旋着从眼前划过,风里忽然就多了种失落的味道,掩也掩不住。
“我待会儿就回T城。”谢天桦轻咳一声,“你呢,你要待在这儿,是不是?”
“他现在这样,我不能走。”陶西萌抬头望着他,眼神里有点歉疚,可是更多的是坚定。
不知怎么,谢天桦有点烦躁:“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他要是一直戒不了酒怎么办?你一直在这里陪他?你的语言班呢?别忘了要进M大,你还得先通过DSH语言考试。”
陶西萌咬着嘴唇,很快答他:“我可以申请这里的私立语言学校。M大的语言班也可以试试看。DSH不是只要报名就能参加吗?那我在M大也能考吧?只要明年四月通过DSH不就行了吗?我还可以自学。”
那一瞬间,阳光那样刺眼,她小小的脸庞白白一片,看起来竟有些模糊,好像陌生人一样。——显然她早已考虑过这些问题了。显然她早就想过要留在M城,不是留一两天,几个星期,她连整个半年的时间都计划进去了,要陪沈翼成一起在M城——
他的小阁楼,她甚至还没有看过一眼!
谢天桦只觉得脑袋一涨一涨地疼,用力吸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有你的生活,你不能为了他就丢掉一切!他是个有正常思考能力的成年人,他该为他自己的行为和将来负责,他应该自己想办法度过难关,他不能要求你……”
“如果舒茄是这样的情况,你会丢下她不管吗?”
他的话被打断了,而且是被这样的一句话。
谢天桦怔怔地看向她。他的女孩儿紧紧抿着唇,带着一点儿倔强又坚决的神色,一眨不眨地迎着他的眼神。谢天桦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他又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去停车场。医院里的树木都在风里哗哗地响着,大片金黄的叶子纷纷落在他脚下,好像铺了一路的烦乱与失落。
六
“小萌,你真的不走?”
看得出来,沈翼成很高兴。
“你问了第三遍了。”陶西萌低头,慢吞吞地扒拉碗里的米粒。
——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其实她有点后悔。她不是故意要说那样的话的。她也没有打算要一直待在M城。
“……还缺什么,我帮你去买。”沈翼成往她碗里夹一块排骨。
陶西萌这次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不过沈翼成听说她暂时不走,已经第一时间去帮她买来了新的被套床单毛巾牙刷,画纸颜料,还有一个设计别致画着长颈鹿的陶瓷牙杯,颇有一副期待她长住的样子。
陶西萌板起面孔看他:“你不能再喝酒了。”
“我知道。”沈翼成歪歪头笑,“不过医生也说了,要戒也得慢慢来啊。”
“我还有十几天就开学了。”陶西萌觉得他那个语气很有点儿满不在乎。
“要不我帮你问问M大的DSH考试什么时候,你可以在这里考嘛。”
陶西萌一吓:“我才读了中级语言班,高级班还没读呢!”
“怕什么,只要你水平到了,一样能通过。”
“我都没准备呢!”
“有我呢,我帮你准备啊,你怕什么……”
不知怎么,觉得他好像失恋失得不太靠谱了。陶西萌心里嘟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摸手机出来看,也没有谢天桦的短信。
一定是生气了吧。
想了半天,发个短信过去:你到T城了吗?对不起。我尽量开学前赶回来。
隔了一会儿手机响了,闪着天桦的名字。陶西萌忙接起来,听见他在那头“嗨”了一声,语音很有几分疲惫。
“你到T城了?”陶西萌问。
“嗯。刚到。”他简单地答。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他没再喝酒吧?你睡觉把门反锁一下,当心他喝醉了乱打人。”
“他不会的啦。”陶西萌说,听见谢天桦哼了一声,忙补上一句:“我知道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那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那就这样吧。你早点睡。”
“……好。”陶西萌犹豫着,似乎还有话想说,可是一时好像什么也说不清楚。她正要挂,忽然听他又叫了一声:“西萌。”
“嗯?”
“我等你。”
这三个字那样低落而无奈,听得陶西萌一阵难过,望着暗下去的屏幕,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爬起来了。出来时就闻到一股酒气,定睛一看,沈翼成正躺在沙发床上呼呼大睡呢。鼾声不响,不过足以证明他是在睡,不是那天酒精中毒的样子。陶西萌走过去站在床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捏住他鼻子。
手下的人没两秒钟就扭曲着脸惊醒了,陶西萌差点要笑出来,忙板起脸,看他茫然地揉眼睛:“怎么了?”
“你去哪里喝酒了?”她说。
“嗯……”沈翼成眨着眼睛,似乎在想怎么回答。
陶西萌伸出手:“你的钥匙呢?”
“嗯,外套口袋里吧。”沈翼成抓抓头发。
陶西萌过去翻出来,看看他:“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出门,要去哪里都得我跟着你。你的钥匙我没收了。”
也不管他愣愣的表情,她转身走去厨房:“给你十分钟起床,我要打扫房间。家里还有酒吧?我都会找出来倒光。等下我会列一个日程表出来,十五天,你要戒掉酒,如果你做不到,我就告诉阿姨。”
“小萌!”沈翼成爬起来叫,“你不是开玩笑吧?”
陶西萌不理他,进了厨房翻橱柜。沈翼成过来拉她胳膊:“你生气了?我没多喝,我已经……”
陶西萌挣开他的手:“你不能再喝酒了!”
沈翼成往后踉跄了一步,靠在门上,怔怔地望着她。陶西萌低了头,面前的人眼窝深陷,头发蓬乱,衬衫皱皱巴巴,一瞬间竟有些想哭:“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我不喜欢看见你这样子。”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清晨的阳光正徐徐漫进窗来,这让她想起刚到德国时,他去T城看她,虽然也是胡子大叔,可是那么开朗明亮——
“……那你帮我好吗?”沈翼成哑着声音开口。
“小萌,”他伸手拉住她,“你帮我,我答应你一定不再喝了。”
他的手心潮热,低着头,看起来那么憔悴难过。陶西萌心里又是一阵酸,只说:“我就是在帮你啊。”
拉住她的手忽然用了力,她猝不及防,撞进他的怀里。“小萌。”沈翼成抱紧她,笑了一声,“还是你最好。”
这家伙身上好大的酒味。陶西萌用力推他:“胡子大叔,你熏死人了。”
当天他们一起整理房间,沈翼成到底主动交出了两瓶白葡萄酒,不过陶西萌觉得他肯定不止这两瓶。她再不了解酒,也知道沈翼成这些天喝的不会是这种低度酒。可是找来找去,还真是一瓶都翻不出,沈翼成又赌咒发誓家里没有了,他平时都是去酒吧喝的,陶西萌没法,只好把冰箱里两袋米酒、开了瓶做菜用的一瓶红酒倒了,自我安慰这就是坚壁清野战术。
沈翼成也不说话,带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看她忙。后来陶西萌干脆把所有的橱柜、顶柜、壁橱、储藏间都翻了一遍,却是半瓶酒也没找出来。她不死心,晚饭回来还接着找,直把自己累得往床上一躺,动也不想动了。
“看吧,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嘛。”沈翼成笑得怎么看都有点得意。
陶西萌给他个大大的白眼。慢吞吞爬起来,翻自己背包,想找件内衣去洗个澡。
“对了,这个给你。”却听沈翼成叫她,回头一看,他递过来一个精致的黄色小皮箱,刚才她翻衣柜时还看到呢,好像中世纪海盗的藏宝箱一样,看起来别致可爱,上面还像模像样地挂了把锁。
“什么东西?”陶西萌鼓着嘴,还是忍不住接过来抱着,触手柔软,却明显有点分量,“这会儿贿赂我没有用啦。”
却见沈翼成开始掰手指:“今年感恩节、圣诞节、明年元旦、春节、复活节、儿童节、你生日外加考过DSH进大学的礼物,都在这里面了。”
“哈?”陶西萌呆呆地看他。
“你不知道给你准备礼物多费劲,小丫头这么挑剔,送顶红帽子都嫌难看,”沈翼成一副抱怨的口气,“我只好看见合适的就先买下来攒着,否则到时候再挑肯定挑不到。本来想慢慢送,算啦,一次性喂饱你。”
陶西萌眨了眨眼睛。天底下大概没哪个女孩会在这样的大礼包面前不动容,可这分明就是糖衣炮弹啊,她得忍住。陶西萌又眨了眨眼,板脸:“钥匙呢?礼物怎么能上锁。”
“小丫头越来越坏啦。”沈翼成哈哈笑,挑眉毛,“先扣着。”
这家伙!陶西萌撇嘴:“爱给给,我才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呢!”
其实她的胃口完全被吊起来了,心痒痒地凑过去看他弯着腰在衣柜里乱翻:“你还找什么呢?”
“裙子。”沈翼成头也不抬,“我还给你买了条裙子呢,怎么不见了?”
陶西萌一下子想起那条来路不明的公主纱裙来,比划给他看:“不是一条香槟色的裙子吧?有好几层纱,有点蓬蓬的……”
沈翼成直起身,愣愣地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在法国买的,本来没想好什么时候送你,后来就回国了——”
他停下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陶西萌心急地问:“不是你寄给我的吗?”
沈翼成看了她一眼,含糊地:“嗯,是吧。你不是要去洗澡?快去,出来我给你钥匙开礼物箱。”
看着陶西萌进了浴室,沈翼成靠在沙发上,好半天都没有动。
那裙子的确不是他寄的。
陶西萌说她是9月17日收到的,那些天他都在国内准备婚礼,而方蓝正是在这段时间,背着他偷偷回德国收拾东西,然后回去告诉他不结婚了,把他狠狠地从天上摔到地下。
寄出裙子的人,不是她还能有谁呢?
沈翼成闭上眼。
你对你那个小妹妹还真是上心呢。
这句话,方蓝说过不止一次。
陶西萌第一次到M城来找他,给他过生日那天晚上,方蓝就半开玩笑地说:不如你考虑下,跟你的小妹在一起吧?
他急起来,解释了半天,她也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那条裙子是他们一起去法国玩,他陪着方蓝逛专卖店时看见的,觉得挺适合陶西萌,就买了下来。当时他征求过方蓝的意见,说可以让西萌参加他们婚礼时穿,方蓝丢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给他,笑:好啊。
可是说实话,沈翼成从不觉得方蓝是真的在介意陶西萌。只是如今她自己背叛了他,就想用促成他和西萌的方式弥补一下?
沈翼成禁不住冷笑,起身把沙发翻开,下面还有他藏着的一瓶威士忌。正想拿出来,却听浴室门响,忙装作在拉开沙发床,一边把被子枕头什么的抱过去。
“你准备睡啦?”
一股新鲜的沐浴露味道散过来,沈翼成下意识回头,忽然觉得眼前一亮。
站在面前的女孩儿,穿件宽宽松松的背心裙,淡绿的底色上缀了些小花,好像一支新抽的细笋芽儿,脸颊红扑扑地,刚洗过的短发黑亮湿润,灯光下竟有种别样的活泼性感,朝他翘起嘴唇:“钥匙拿来呀。”
“就你心急。”沈翼成笑,不知怎么喉头发痒,颇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得了钥匙的女孩儿像只欢快的小鹿,几步跑进卧室去,踢掉拖鞋跳上床。沈翼成看着她跪坐在床上,拿钥匙开了小皮箱的锁,一脸惊喜地轻叫了一声,好像发现宝藏的小孩子。他走过去,想像以往那样调侃她几句,眼神却不知怎么被黏住了,直直盯着她黑发下细长的一截脖颈,细藕似的胳膊,圆领口露出的两根锁骨,还有……
她刚好俯身,胸口像有两团白白的小兔,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飞快地转开脸,心头却一阵狂跳,只一瞬便觉着脸上着火似地烧了起来。
“这个好特别,你在哪里买的呀?这个呢?”陶西萌毫无察觉,还一叠声地问他那些礼物的来历,沈翼成瞥了一眼——木雕梳子、古银色宫廷项链、牛皮信封手包、上世纪的花型香水瓶……心上忽然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
“你怎么啦?”眼前是一张水润粉嫩的小脸,带着种疑惑的天真的神气看着自己。沈翼成不自觉地动了动喉头,转身走出去:“嗯……我困了,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那个夜晚月光明亮,沈翼成躺着,辗转反侧个不停。
看看他买给她的那些礼物。从什么时候起,不再只是玩具和课外书了呢?
沈翼成按住太阳穴,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买那些东西时的心情。都是陪方蓝逛街时看见的,方蓝喜欢衣服首饰品牌卖场,他就看看那些街边的古董小店。大多都是一眼看中的,一眼就觉得那东西小萌会喜欢,随手买下来——
忽然想起这次回国,遇见一位高中老友。那哥们听说他要结婚了,开口就问了句:跟你那个邻居小妹吧?
开什么玩笑。沈翼成一口茶呛到。
怎么不是么?那哥们还一脸诧异,高中那会儿你天天带着她玩。有回咱们打篮球,你被老师叫走了,老三他们就让她去买饮料,结果她过马路被自行车蹭了下,膝盖上破块皮,你当时脸色那叫一吓人,我还头回见你发那么大火呢。后来连老三都说,原来沈老大好这一口啊,怪不得对那么些班花校花都没兴趣,原来早就被青梅竹马的小丫头勾走魂儿啦……